摄影机戛然停住了。
“什么意思?”父亲恼怒地斥问。连摄影师脸上也现出不安的表情。
“爸爸,我认为……”
“这里不存在什么‘爸爸”!也不存在什么你认为如何的问题!”一个主角竟不预先征得导演的同意,擅自更改台词!而且她是他的女儿!杜宣十分生气。她可以这样做的话,那么别的演员们呢?如果演员们都可以这样做的话,那将置导演于何地?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出来杜宣的怒气即将爆发。
这时,葛翔走上前平静地说道:“也许她是对的。杜老,听她谈谈自己的想法如何?”他鼓励地对她点点头。
她受到鼓励,大胆地谈起来,谈得头头是道,使在场的每个人都频频点头。她说完后,偷看了父亲一眼,见父亲脸上愠色渐消,葛翔趁机将杜宣拉至一旁,低声劝解了些什么话。
杜宣这才彻底消除火气,走回到摄影机旁,命令到:“下不为例!开始!”
回想起这些,杜欣萍得出结论:葛副导演重新设计了我。
她走出里屋,走到父亲面前,问:“爸爸,您为什么至今没有向厂里建议过提升葛翔为导演呢?他这么多年一直跟随着您,对他的能力您是应该了解的!”
杜宣看了女儿一眼,用极其缓慢的语调回答:“我承认他的才华,但他的才华还没有能说服人地显示出来。”
“已经显示出来了!”
“嗯?”
“在这一部影片中!”
“嗯!”
“爸爸,您为什么竟看不到这一点?这对他不公正!”
“……”
杜宣瞠目凝视着女儿。
四
晚上,不速之客徐小敏又突然光临杜家,令杜宣父女非常意外。
“爸爸,这是徐小敏同志……”杜欣萍向父亲这样介绍。她也仅能如此介绍,因为她只晓得来客姓徐名小敏而已。
杜宣在今天看样片的来宾中未曾注意到有这么个姑娘,试探地问:“你是……”
“可以先不向您表明我的身份吗?”徐小敏当门伫立,不进不退地反问。
“这……如果你认为有暂时隐匿身份的必要,当然不勉为其难。请坐吧!”
徐小敏这才走到沙发跟前,款款落座。
杜宣随后落座,质询似地瞧着她。
徐小敏瞅了杜欣萍一眼,说:“我想单独和杜老谈谈。”
“那,我不打扰你们。”杜欣萍微微一笑,替客人和父亲各斟一杯茶,便转身退入内室。
杜宣脸上露出更加迷惑不解的表情。徐小敏从旧黄色帆布学生书包里取出几页纸,恭而敬之递给杜宣:“这是我写的一篇文章,谈到电影界的一些现状,请杜老指正。”
杜宣接过去,一目十行地匆匆浏览。徐小敏察言观色地审视着他的表情。杜宣阅罢,还给对方,表情如故,毫无异色,问:“你专为此而来?”
小敏默默点头。
“文章写得不错。”杜宣和气地不无赞赏地说,“立论明确,语言简洁,很有逻辑性。”
受到赞赏大概是徐小敏来此之前没有预先料到的,她一时显出姑娘们受到别人赞赏时那种羞涩之态来,红了脸,讷讷地说:“我……因为……这篇文章谈到像您这样的一些老导演,我才冒昧地来征求……”
杜宣打断她的话:“你想投寄到报社去发表?”
“嗯!”
“是约稿吗?”
徐小敏诚实地摇摇头:“不是。”
“如果你信任我,可以留在我这里,我一定替你向报社推荐。”
“……”徐小敏愈加出乎意料,感激得不知如何作答。
杜宣看了一下手表,九点多了,问:“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不不,早就吃过了!”
“那,就算陪我再吃一顿吧!我正饿呢!馒头、稀饭、咸菜,就是些家常便饭。”一直在隔门倾听的杜欣萍不待父亲叫她,便走出来迅速将饭菜摆上桌子。
吃罢,徐小敏起身告辞,杜宣亦不挽留。
“我想……我想把这篇文章拿回去,再修改一遍……”徐小敏从茶几上拿起那篇文章,像怕被主人夺下似的,匆匆塞进书包,又问:“我今后可以再来打扰吗?”
杜宣爽快地答道:“当然可以!”
父女二人将徐小敏送走,回到屋里之后,杜欣萍边收拾碗筷边问:“爸爸,她给您看的是篇什么文章?”
杜宣显出倦怠的样子,缓慢地重新坐在沙发上,身子朝后一仰,答非所问地说:“这个女孩子,挺不一般啊!”说完这句话,便闭目养神。他今天确实很疲惫,直到此刻,还没有得闲小憩一会儿。头脑一整天都处在纷乱、复杂、亢奋的思考状态中,直至此刻,仍不能平复下来。
艺术上的自我抑制——
那个叫徐小敏的女孩子提出了一个怎样的问题啊!对于他,和不少同他一样的老导演,这个问题带有多么大的挑战性啊!难道自己已经到了应被自然淘汰的年纪了吗?已经到了为下一代让路的地步了吗?激流勇退,激流勇退……退,有时甚至需要比进更大的。退,也是一种勇敢的行为,否则何以称得上“勇退”呢?这是一个艺术情操问题吗?是一个艺术道德艺术品格问题吗?是个心灵问题吗?也许不至于如此严峻,但徐小敏却是这么庄严的提出问题的。什么事儿一跟心灵问题连在一起,就令人不能等闲视之了!
笃笃笃……
又有人敲门。杜宣微睁双眼朝门口望去——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来呢?又是来提出什么有关心灵的问题么?
推门而入的竟是葛翔。他挽了两折裤褪,穿了多年的老式的三接头皮鞋,袜腰上溅了不少泥水点。衣服,几乎全淋透了。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雨。
“葛翔?怎么不带雨具?”
“出门的时候太匆忙,没找到。”葛翔在沙发上坐下后,说:“杜老,看完样片,我认为还存在几处要修补的地方……”
“嗯?说。”
葛翔详详细细地说完之后,杜宣站起,在屋里踱来踱去。葛翔所说的,和杜宣看完样片自己所感到的完全一致。
葛翔望着杜宣,又说:“杜老,这部影片,是我跟随您做副导演多年来唯一完成的一部影片,因此,存在那些虽然微小但却明显的瑕疵,我觉得作为一个副导演,我有必要向您提出。”
杜宣背对葛翔,停止了踱步。他深被感动了。
“还有……”葛翔从提兜里取出一个盒式录音机,按动了开关,录音机发出轻微的转动声,接着,是几个人断断续续的对话……对影片颇感失望的批评。
杜宣立刻走过来,向录音机俯下身,侧耳聆听。葛翔却关上了录音机。
“完了?”
“没完。”
“听下去。”
“下面的话,对您……”
“听!”
葛翔只好又打开了录音机。
接下来的对话,从影片谈到了杜宣本人——感谢现代科学技术的发明!否则这种谈话内容只能在生活中偶尔偷听到。
“岂有此理!”杜宣使劲在茶几上拍了一掌,录音机被震得跳动一下,葛翔赶快关上了它。
“岂有此理!这些人!当着我的面把我几乎吹捧到天上去,什么‘梅花越老越精神’了!什么‘独立影坛,有骨落地’了!什么……什么什么的!背后里却说我‘江郎才尽’!哼!”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因为您是一位名导演……”
“对名导演就应该当面吹捧吗?这就叫捧杀!这种风气,不但对年轻人有害,对老年人也无益!真应该制定一条法律,捧杀人者偿命!这,是怎么录下来的?”
“这是一个姑娘的录音机。她今天也来看了样片,回去的时候同这几个人乘一辆车……当然,她这样做不怎么好……”
“徐小敏?”
葛翔点点头。
“再从头听一遍!”
葛翔又按动了开关。于是他们又默默听了一遍。听罢,葛翔收起录音机,有意避开杜宣的目光,说:“杜老,还有一件事我必须预先让您知道,我已决定调离电影制片厂了。”
杜宣愕然地怔怔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杜欣萍一下子推开里屋门,非常激动地说:“葛副导演,你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爸爸!您为什么不说话?您快对他说,他不应该离开电影制片厂!快说呀!”
“葛翔,你这样决定,难道是因为……我?”杜宣声音微微颤抖地问。
“不,杜老,绝不是。请您相信,我将还是您的观众之一,也还是您家里的常客。”
他说完,目光转向杜欣萍,望着她笑了笑,便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他在门口又转回身,对杜欣萍说:“请记住我的话,我期待着你成为一个优秀的电影演员。”
他推开门走出去了。
“爸爸!”杜欣萍朝爸爸跺了一下脚,忽然双手掩面哭起来。
杜宣轻微地吐出一个字:“伞……”
杜欣萍立刻从门后抓起雨伞追了出去。杜宣站起身,沏了一杯浓茶,然后走到窗前,出神地凝视着雨夜。这令人烦恼的一天!这搅乱心绪的大雨!他不由得回想起二十年前的一天夜晚,也是这样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葛翔也是没有带雨具,浑身湿淋淋地来到他家里。那时葛翔还是一个小电影院的放映员。杜宣偶然从一张报纸上看到了这年轻人写的评论他导的某部影片的文章,对他的导演技巧和风格措辞颇不客气地批评了一通。敢于在艺术上不惧权威,提出独到见解的年轻人,杜宣是喜爱的,甚至可以说是敬佩的。他主动邀请葛翔到家中来畅谈。那个夜晚,他们谈得非常投机、欢洽,过得很愉快。从此,小放映员成了大导演的忘年交。正是在他的引导、培养和鼓励下,一个年轻的,虽然锐气十足却不免浮浅的业余影评爱好者,才真正接近了电影导演艺术,才考进了电影学院导演系……
可是今天……
他为什么从来就没有想到过,二十年弹指一挥间,无论是对于他这位名导演,还是对于葛翔这样一个至今仍没有单独导过一部影片的年轻副导演来说,都意味着同样严峻的事实呢?
为什么从来就没有想到过呢?
为什么呢?
杜宣心中深深感到不安了……
五
厂长冯之休一向严格要求自己成为准时上班的表率。第二天他一走进办公室,见杜宣比他更早地坐在他的大转椅上,好生纳闷。
“恭候多时了。”杜宣起身挪坐到靠窗的一张椅子上。
“你是无事不登我这三宝殿的人。有何公干?说吧!”
冯之休落座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翻阅压在镇纸下面的一叠生产情况简讯和各种报表。最上面的一份,是财会科昨天送来的本季度预算。
“不错,很不错。阿杜,你那部片子,可算为我解决了年终奖金的大问题了!”他用一种欣慰的甚至感激不尽的口吻说道,却没有听到杜宣一个字的回答,抬头看了杜宣一眼。
杜宣显然对他的话没有产生多少兴趣,端坐在椅子上,平静地说:“老冯,我决定,将这部影片导演的名字更改成葛翔。”语调寻常得就像一位家庭主妇说“我这顿饭不炒茄子,炒土豆”一样。
“什么意思?你的名字往哪儿摆?”
“我的名字当然摆在葛翔的名字后面,前面加上‘艺术顾问’四个字。甚至可以完全不必出现在银幕上。”
“这……”
“这很简单,浪费二尺胶片而已。”
“不行!”冯之休很干脆地加以反驳,“胡闹!我不能同意这么做!导演的名字意味着一部影片的水平和商品价格!我是厂长,我得考虑到这一点!凭我几十年的经验,从观众心理学的角度出发……”
杜宣打断他的话:“观众心理学?如果我是一个观众,破费三毛钱买一张电影票,是为了看一部好电影,而不是为了给某个名导演捧场,这是起码的常识。如果我的名字那么值钱,我愿意让你拿到国际市场上去为国家赚外汇,只恐未必!”
冯之休被顶撞得一时哑口无言。
杜宣又说:“我准备向艺委会郑重建议,提升葛翔为导演。我以我的名誉担保,他有资格做一名导演。至于我自己,今后将不再继续导片,愿意做每一个年轻导演的艺术顾问。”
冯之休有些激动起来:“你今天怎么了?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是怎么想的?我今年六十七岁了!六十七你知道不?!人活七十古来稀!在我的有生之年,我希望我当‘大拿’的这个制片厂,再生产出几部可以在艺术上夺魁的影片!身为一个厂长,我不能让同行们议论我晚年虎气全消,只剩猴气,毫无作为!那样退休丢人!不光彩!我死不瞑目!因此我要充分使用你们这样的老导演!老导演们是我的‘护法尊神’你明白不?阿杜,自从你回到电影厂,我是把你当作驾辕马的呀!可你现在却要解套!”
杜宣不动声色地反问:“那么,在你退休之后,我们老朽不堪之时,那些四十多岁的,至今仍被视为年轻人的导演们,缺乏实践经验,艺术上还不成熟,他们将怎样接中国电影事业的班?这一点你考虑过吗?”
“这、这……你简直等于要求马克思对每一个国家的无产阶级革命负死后的责任!”
“你是这样理解的吗?可悲!”
“什么?”
“我说,可悲!柳树还有新芽不发,枯干不死的植物本能呢!我们这些老家伙,是中国电影事业的一代元勋!我们有义务对中国电影事业的发展负死后的责任!否则后人会骂我们的!骂我们狭隘、自私!”
冯之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杜宣也沉默了,凝视着墙上大像框里的照片。
冯之休的目光也不禁投射到照片上面去。
杜宣终于收回目光,站了起来,说:“你考虑考虑吧,我两天之后听你的答复。别忘了,我是个不改变主意的人!”说罢,走出了办公室。
冯之休仍在呆呆地望着那张照片。那是当年他和战友们接管电影制片厂时的合影留念。那时,他才三十几岁,被任命为电影制片厂厂长。和他并肩而立的,就是杜宣。第二年,他们就拍出了建国之后的第一部影片……在那个年代,他们并不被当作年轻人看待,因为新中国比他们更年轻。可是今天,科学与艺术领域中四十多岁的一代,却被普遍地视为年轻人,这一概念就不知到底是从何时形成的。究竟是我们的共和国老了呢?还是现代人更长寿了呢?冯之休在心中暗自发问,却不能够明确地回答自己。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在镇纸下那叠报表中乱翻起来,翻出了葛翔那份调转申请书。吸掉了三支烟,经过长久的思索,他终于拿起笔,在上面批了几个字:小老大走不得。
两天之后,葛翔和杜欣萍结伴来到徐小敏家。
“我来还你录音机,谢谢你让我们听到了那么好的一首音乐。”
“心里话?”徐小敏朝杜欣萍映映眼睛,那意思是:我没有骗你吧?我就是搞音乐的嘛!
葛翔笑了笑,郑重地说:“我请求你不要发表那篇文章,因为……”
徐小敏用手势打断他的话,不容争辩地说:“我知道你准会来向我提出这种请求。可是我的文章要照发不误!”
“你这是一种女孩子的任性。”
“任性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未必是缺点!”
徐小敏找出那篇文章,翻到最后一页,递给葛翔,笑容可掬地说:“葛副导演,如果您看了我增加的这段结束语,大概就会收回自己的请求。”
葛翔和杜欣萍同时看起来。看罢,两人对视一眼,微笑了。
杜欣萍说:“我还可以奉告,葛副导演如今是正导演了。”
“我并不感到吃惊。”徐小敏向葛翔伸出一只手,“不过我还是向你祝贺!在我离开杜老家时,我就有一种预见,杜老肯定会这样做的!吃饭的时候,我望着杜老的脸,从他脸上看出了一个老导演内心的高尚品格和情操。”
杜欣萍笑道:“先验论。”
徐小敏开了句玩笑:“我对麻衣相法略通一二。”
葛翔问:“小徐,我们还一直不知道你是哪一家报社的记者呢,现在可以公开身份了吧?”
“我哪里是什么记者哟!我不过是个关心电影事业的观众而已,最近才加入我们这个区文化馆的业余评论组。我的工作单位在百货商场后面那条小胡同里——一个小小的包子铺,随时欢迎二位光临,保证服务热情周到……”
徐小敏活泼而快乐地咯咯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