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2 / 2)

长相忆 梁晓声 4568 字 2024-08-15

大家纷纷给他让座、敬茶、敬烟,请他脱大衣,请他一块儿吃饺子,向他询问杨文林的情况。老师这会儿倒插不上嘴了,默默坐在一旁,期待着他的回答。

那是个慢性子的人。他不慌不忙地说:“你们问这么多,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们。因为对杨文林,我什么也不了解。我不认识他,根本就没见过他,只知道他是野外三队的副队长,而我是五队的。这箱子,已转了好几双手了。每个转手的人都嘱咐一次——务必在初二晚上送到。结果这使命最后落在我身上,我都不知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我刚下火车,东西寄存在车站,还没回家,第一件事儿就是送这箱子。现在我得走了……”

那人说着站起来,戴上帽子就往外走。茶也没喝一口,烟也没吸一支,大家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也不好挽留……那人走后,老师和我们不由得都望着箱子。“这个杨文林!”老师喃喃道:“他给我的信中保证了会回哈尔滨的嘛!谁打开它呀?”于是我们七手八脚打开了箱子。箱子里是些拳头般大的矿石,还有一封信。我抢先将那封信拿在手,望望老师,迫不及待地抽出信纸就读:

老师,们:

你们好!我不能回哈尔滨了。当你们欢聚在一起的时候,我和我的队员们,仍在我当年下乡之地的一座山脚下。外面正刮着暴风雪,队员们都睡了,我打着手电写这封短信。十几年了,我一直不能忘记我背后这一座大山。当年我们在这儿发现了蕴藏极其丰富的铜矿。附近的几座山中,可能还有金矿、银矿和铬矿。

请老师和们原谅我不能实现相聚之约。我们地质工作者,好比天地一沙鸥。今天这里,明天那里,后天会在哪儿,自己都说不定。开句玩笑,连雌雁都不乐意与我们为伴……

这几块铜矿石,托人捎去,给老师和们留作纪念吧!我也没什么别的更好的东西相赠。倘老师和们喜欢,开出金矿和银矿,我保证再送你们一人一块含金的和含银的矿石。

在我们地质工作者看来,矿石是像花一样千姿百态,也是像花一样很美的……

杨文林

我读完信,大家都陷入深思。

有一位自言自语:“不知道这家伙现在口吃不口吃了?”问得认真,没谁笑。

又一位说:“我看过一本杂志,上面介绍了一种自我矫正口吃的方法。我一定得把这本杂志找到寄给他!”

我立刻表示支持:“对对。我想,他现在肯定还口吃……”

老师将信从我手中讨过去,看了一会儿,问大家:“你们可知道,咱们班的女中,还有哪一个没成家?”大家面面相觑,却无人回答什么。老师叹了口气,说:“是啊,我也知道,她们都成家了。都三十六七岁的人了嘛!天地一沙鸥……好像出自哪首唐诗……”老师就想。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吃罢饺子,我们各自向老师聊起十多年中的坎坷奋进,忧喜哀乐,一时都把杨文林忘了。互相握手分别时,老师提醒大家一人带走一块矿石,大家才又想起杨文林。

老师说:“明年,还是春节,还是初二,还在我家相聚,你们看好不好?”大家都说好,都说,一定要把杨文林约回哈尔滨。就算他是杨五郎,不管他到时又在哪座山“修行”,也得把他请下山……我刚欲开口把这“任务”揽下,老师说:“我给他写信!我给他写信!我的面子,到底要比你们的面子大嘛!”

一九八六年春节的初二,晚上,我和上次在老师家见过面的几位,又一个个高高兴兴地来到老师家聚会。电视里正播放着春节联欢节目。

一位女怀里搂着她八岁的虎头虎脑的儿子,指着电视说:“哎哎,你们看,这歌星像不像杨文林?”

大家的目光被吸引过去。有说像极了的,有说半儿点不像的。

一位刚被提拔为什么公司副经理的踌躇志满的男说:“中学一场,咱们还真没听杨文林唱过歌是不是?只听他吹过口哨是不是?这小子一会儿来了,咱们一定得逼他给咱们唱支歌!”

那个搂着儿子的女反对道:“一边歇着去吧你!明明知道人家有口吃的毛病,逼着人家唱歌不是成心出人家的洋相吗!”

当副经理的男说:“口吃的人,唱起歌来就不口吃了!如果唱歌也口吃,那倒更有味儿啦!自成一派!参加什么演出,也许一炮而红,被誉为口吃歌星!保不定还有许多歌星跟着赶时髦呐!”

第三个开口道:“有一本杂志,介绍过一种矫正口吃的有效方法,就是多唱歌。急了,口吃起来的时候,就唱着说……”我问他:“去年聚会,你不是说,一定要找到那本杂志,寄给‘杨三儿’吗?寄了没有?”“杨三儿”是杨文林的小名,因为他在家排行老三,他妈总那么叫他。上中学时,我们也就总爱那么叫他。那位挠挠头:“忘了,我这人的记性,现在是越来越不好了。比这更重要的事儿,记个一时半刻,也忘……”又一位看看表,嘟哝:“这小子,也该来了呀!”于是大家都将目光转向老师。

老师始终坐在一旁拌饺子馅。见大家望着她,迟疑了一下,说:“杨文林来不了啦。”

“嘿,这小子他妈的真是!连咱们老师的面子也不给!还挺酸的自比什么天地一沙鸥。不过像一只‘穿山甲’,硬充云水高僧……”上次相聚最巴望见到他的一位,忍不住口出讥言了。

“不许这么说他。”老师的话很轻,却相当严厉。那一种目光,也相当严厉。严厉中包含着极大的悲悯。仿佛是一位母亲,袒护一个命运乖舛的儿子。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怔。“不管你们忘了他也罢,想念他也罢,你们再也见不着他了……”老师说,机械地拌着饺馅,气氛便异样了。“秋天……山洪……他跳入水中寻找装着地矿资料的文件包……三天后人们才发现他被山石撞得让人不忍看。折了胳膊的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文件包。掰断手指,才……”

谁也没哭。

老师说时,也没哭。

淡淡的一种哀伤而已。

外面的鞭炮响彻城市。

电视里联欢晚会又推向了一个高潮。相声使电视里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们似乎都企图表现得更悲哀一些,然而那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淡淡的,正是它的真实。哀伤并不因谁希望它有多大,就能在人的心灵里生发成多么大的笼罩。

我那时才注意到,老师的书架内,放着杨文林去年托人捎给我们的一块铜矿石。青黑的石体泛着暗褐的色泽,仿佛是某种沉淀的结果,也仿佛是某种渗出的结果。蓦地我觉得,那像是一层血。

我竟不敢再多看它几眼。

记不清楚我们是怎样吃了一顿饺子的。

记不清楚吃罢饺子我们又聊了些什么。

记不清楚我们向老师告别时,是否有谁提议下次再相聚,以及相聚在何时?只记得离开老师家后,有一位说,初三应当到杨文林家去看看他的老母亲。那一位我们上中学时都很熟悉也很熟悉我们的母亲。

当然大家都同意了。

初三上午我们也都约在了一起。

走到杨文林家门前,见停着一辆越野车,车上漆着“地质三队”几个字。

望着那一幢我们并不陌生的低矮的破败的小房屋倾斜的门,我们不由得都驻足不前了。

有一位讷讷地说:“我看算了吧,咱们都别去了,他家里这会儿肯定人不少,他家屋子又小……”

其实那一辆越野车使我们感到,杨文林他在另外一些人心中,是比在我们心中更占位置的。对于他的老母亲,他们才真正能给予一些慰藉。他们也是虔诚地为此而来的。我们,却可以说是为了安抚自己的感情,那一份淡得不能再淡的感情。我们不见得会使那老太太获得慰藉,也许恰恰相反……于是我们都默默转过了身。

我一回北京,就在家里到处寻找我那一块铜矿石。妻子说:“我从来没见着过呀!”儿子也说:“不是我玩丢的。我不玩石头。”我坐在沙发上呆呆地回忆。回忆的结果,是我根本就没把它带回。它被我丢弃在哪儿了呢?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我去信给另外的几位,想把他们谁的矿石要到。他们回信都说:不知搞到哪儿去了,若仍留有着,是绝对舍得转送给我的。我相信他们说的都是真话。

之后我收到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是“杨三儿”的弟弟寄给我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为我的中学而记。”

满本记的都是一些“穿山甲”般的男人们执着于某一信念的野外生活片段,还有“杨三儿”对我的建议:“以上可供你写一个短篇吗?”“这些原始素材我觉得可以写成电影剧本,你觉得呢?”“此事写报告文学吧!”等等。

我读它时泪潸潸而下。

我想,今后再有哪位向我询问“杨三儿”,我是可以告诉他些什么了:两次失败的爱情、几番鲜为人知的地质发现、乐天的光棍汉、与男人们为伴的男人……

我想,我要好好保存它。我已经失弃了一块铜矿石,这个,我再也不该弄丢了……但是,我暗自发誓永远也不使用它,或者说是利用它。我怕它一旦被利用完,也就不值得保存了。世上没有利用不完的东西,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