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蕤在车厢里刚换好了姚霁青带来了浅红袍衫,配上银鱼袋,现下正直直站在海棠树旁。
萧错忍不住想退缩,一身的泥点狼狈至极,再加上……这可是当初他憋着劲儿要搞死的卢蕤——卢蕤现在都穿红袍了!官大一级压死人,走为上计!
刘胡子何等敏锐,抓住萧错知难而退的手腕,“哎呀萧八郎你逃什么?”
被声音吸引了注意力的卢蕤循声看去,萧错正拼命把食指竖在唇前“嘘”着。
霎时在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卢蕤眉头忍不住一皱,冤狱里的酷刑似狂风骤雨不由分说朝他袭来。那十天,无数个时刻,他都觉得自己活不下去想要了此残生,然而终究是心里的不甘占据上风,才让他有朝一日立于人前。
他想起许枫桥那句“我不信你不想报复”。
之前他太想入流,摆脱琐屑无聊的孔目一职,所以把仇恨放在脑后,一度以为自己真的能放下。
现在他是五品谘议参军,穿的是浅绯色袍衫,佩的是银鱼袋,想要的已经到手,仇恨便接踵而至。
是那个人,毁了自己的名节,让他辛辛苦苦搏到的地位和身份付诸东流,甚至沉沦大理寺狱中,受尽苦楚,伤疤现在还会隐隐作痛。
是那个人,挫败了他对世间公道的向往,让他知道在法理之外高悬的永远是世家贵族的横行无忌以及宗法之内对庶子孽孙的漠视。
为什么他能轻轻松松毁掉一切,为什么啊?卢蕤嘴唇翕动着,诘责的话堵在嘴边说不出口,双手颤抖着握成拳头。
终究是竭尽全力压制住暗潮汹涌般的滔天恨意,他闭上眼,厉白杨和姚霁青尾随而至,“走吧,卢谘议。”
萧错躲在刘胡子身后,而后悄悄溜了回去。
卢蕤脸色难看,刘胡子回头,见身后没了人,只能摊手道:“又逃走了,真是个窝囊废。”
“那位公子……”卢蕤忍不住开口,“现在是什么身份。”
“公子?老黄历啦。”刘胡子摆摆手,“现在是养马的,说得好听是骑曹,叫他一句萧骑曹就行,不过我一般是连名带姓。”
四个人面面相觑,烈云郡主的腿终于恢复过来,活蹦乱跳地走到中堂,“哟,热闹。”
刘胡子如释重负,“郡主,这是人逢喜事?”
“啊,对。走吧,我们一起去悲田坊,封三娘已经去了,我可不能让她一个人累着了。”
刘胡子从善如流,于是堂中只剩下了三个人。
按照尊卑,三人坐好,仆人点燃博山炉里的香,穿堂风吹过,游丝横成一缕。突然,姚霁青对厉白杨使了个眼色,厉白杨抬抬眉,只好和对方一起退下了。
“你干嘛喊我下来。”
姚霁青心想这人真是只长个子不长脑子,“郡主和刘胡子这种心腹都不参与,你和我听个屁啊。”
“哦。”厉白杨挠头,“那你得了什么命令?”
二人快步出了王府侧门,“燕王说,让我接下来协助卢更生,具体做什么还没告诉我。”
“还能做什么。”厉白杨牵过自己的马,“帮助卢先生呗。话说回来,我也不知道卢先生想做啥,估计应该是去漠北吧,许帅还在那里。”
“那为什么非得让我去。”姚霁青字正腔圆,跟一群,可以说一群讨厌以及深恨的人相处,还不如死了。
袁舒啸的死虽然不是卢蕤造成,但综合看起来,就是卢蕤推动——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当初袁舒啸要去霍家寨做内应,姚霁青也想去,但袁舒啸却说边骑营里得留下自己信任的人,所以带走了萧飒,把自己留了下来。
最残忍的是独活。
“我不知道,但卢先生是好人。”
姚霁青眼珠子里满是红血丝,阴鸷地盯着厉白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袁都尉之死,他怕是从未放在心上。”
“谬,大谬。”
姚霁青朝这声音望去,厉白杨一看是位仙风道骨的道士,就松了口气。
论辩,厉白杨玩不过姚霁青,不过许元晖可以。
许元晖和唐景遐一人一匹马,或是当初唐景遐驾车不顾人死活的缘故。只见许元晖敛了神情,“小芦苇为了保全霍家寨,东奔西顾,命悬一线,可是姚都尉,你为了保全自己的兄弟又做了些什么呢?”
真真是杀人诛心,厉白杨在心里偷偷学着。
“叱罗部那战,你不敢进攻,让小桥带着先锋部队一路猛冲,这才断绝了供给。小桥在漠北吃了三天的草皮,还好打赢了才能饱餐一顿。哦,你的弟弟死在那一仗,所以你理所当然责怪小桥。”
“他不该那么做!军人的天职是服从!”
许元晖只好顺着他的话,“所以你听从命令留在原地,因为你不敢相信小桥会赢,你想保住自己率领的部队——你,是个懦夫。”
“你不过是个道士,平日不事生产也不过问世事,要不是我们在前线拼死拼活,哪有你泰然高坐?我是懦夫,那你是什么?”姚霁青怒目圆睁,“岂不是比懦夫更怯懦?”
这等根本无法触动许元晖,许元晖只是微微笑道,“哦——随你怎么说好咯。你珍视的人已经死了,难道你还想看着更多人死?”
饶是姚霁青脾气再暴躁,听了这句话也只能松开紧握缰绳的手。斯人已逝,还能说什么?不管是卢蕤还是许枫桥,诘责他们又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