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下午四点钟之后,我的那些兄弟哥们,就争着过来接我出去打一局高尔夫,然后吃饭,再泡个桑拿。我喜欢年份酒,他们就变戏法地搞来一些老酒给我。有一次,一位下属看到深圳的一场拍卖预告中展示了20多种“文化大革命”时期的茅台等品牌的白酒,他立即驱车到深圳,拍下了两瓶茅台和两瓶洋河大曲,据说花费了近30万元。当年我过生日,他就拿了出来,四瓶酒一顿晚餐就喝掉了。
我是个特讲传统文化的人,每年清明都要回老家祭祖。随着职务的提升和掌控度的加强,每年陪我回老家的人越来越多。我的下属,谁要是被允许随我回乡祭祖,都会感到莫大荣幸,因为这标志着他进入我的“核心圈子”了。后来的几年,每年我回乡,我的祖坟前都是一大群跪拜者。乡里人都是势利的,他们拿我做成功荣归故里的榜样,教育他们自己的子女要好好奋斗,把我的排场作为一种光宗耀祖的标杆。
大概是2012年的春天,我们集团与合作建设楼盘的开发商费某,说要为我介绍一位易经大师,来看看我的办公室,调节一下风水。那位大师掏出来的名片,有整整两版的头衔,各种学会顾问和理事,各种大学科研机构名誉教授、客座研究员。在他的“熏陶”下,我迷上了风水学。因为他有一些判断太准,让我心惊肉跳。比如,第一次来的时候,进入我办公室,看到接待室挂了一幅仿李可染《万山红遍》图,就问我,我的出生年月和时辰。问完之后,立即建议,赶紧把这画摘掉,换一张其他色调的。理由是,我五行缺水,而这张画大红色调,属性火,火火成灾,公司里会有火灾隐患。我当即惊得跳了起来,握着大师的手,直喊佩服,因为就在4月初,我们公司大楼的餐厅曾经发生过一次火灾。
大师在我办公室巡视了一圈,然后问我,每天在这里办公,有没有某个时候,突然有烦躁的感觉。我想了一下,确实啊,每天上午我几乎都要冲着下属发火,这么大的单位,怎么可能没有不顺利的事呢,我是个急性子,上午上班开始处理公务,处理着处理着,火气就上来了,一些人、一些事,总会撞上来,被我臭骂一通。大师说,这个楼对面有个玻璃大楼,大概每天上午11点前后,楼宇的反光正好到达你这里,这叫“反光煞”,特别凶。这会让你的气场变得越来越凶,对脾气、身体、个人和公司运势,都有害。我听了之后,觉得特别有道理,根据大师的建议,就命令把大楼这个朝向的窗户玻璃,不惜巨资,全部改成不反光玻璃。
晚上,我请风水大师在公司餐厅吃饭。大师喝了几杯酒,高兴了,就在耳边悄悄对我说,过几天我给你送一张画,对你的身体和运势大有好处。过了几天,大师果然拿来一张画,包装得严严实实。到了我办公室,大师掩上门,才拆开画。我一看,竟然是一幅群裸女图。我说,“这画,在我这里挂不出来啊,这是个国有单位。”大师说,“我自有办法,无须悬挂。然后把这幅画藏在我办公室里的小卫生间里。他说,阴阳需要调和,你这里阳气太足,气场会紧张直至崩溃,必须要补点‘阴’。”然后,他竖起大拇指,对我说,看得出来,您是个好人,您的女人嘛,有点少,有点缺啊。
我那时在外面有一个情人,在单位有两个。我不知道大师所说的少,是什么意思。大师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笑了笑说,男人嘛,特别是成功的男人,阳刚之气旺盛。您看古人上到皇帝,下到乡绅,一夫多妻,妻外有小妾,妾还带着丫鬟,所以阴阳才取得平衡。现在的成功男人,特别是干部,受管束,不敢过分越雷池,但私下里,哪个没有三个五个女朋友的呢。
可能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完全放纵了自己。以致后来短短几年,在女人问题上,犯了很多错误。在外面,生了两个私生子,也是那之后惹的祸。每次,我与一个不同的女人发生不正当关系,甚至致使其打胎或者生孩子,我在惊慌之余,马上会跟大师见个面,大师的理论,在心理上为我取得了绝对的平衡。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难道不都是这样生活的吗。每次我去参加省里的大会,看看会场里的领导干部们,都会浮想联翩,觉得这么多领导,跟我是同一个战壕里的,谁没有这些事啊。这或许就是——社会。
我的生活,真的过得不太正常,有时很糜烂。我的随从和下属,我们合作单位的老板们,挖空心思取悦我。我喜欢排场,出行至少要两个下属跟着。出差要走贵宾通道。“八项规定”之后,不让走贵宾通道,不让坐头等舱,我的下属很快就找到办法,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们以做广告的名义,与机场签订了一个贵宾通道合作合同,这样我就有了走贵宾通道的专属权。到了飞机上,他们马上为我升舱,现金补款,回来用其他发票冲抵。他们在广州最豪华的几家大饭店,考察了几个超级豪华包间,每次只要是我出场吃饭,就订这些包间。其中有的包间,面积达到五六百平方米。有一个包间,光黄花梨家具据说就价值上千万。我吃饭的场合,一二十人规模,是标配。大家轮番上来敬酒,献歌,祝福。有几个下属还特别会逗我开心。我喜欢看人喝多出洋相,他们有几个恰恰就好酒,逢喝必醉,一醉酒就丑态百出。有一个兄弟会口技,喝醉之前学鸟叫,学首长讲话。一旦醉了,就开始学猪叫。他说猪根据叫唤的声调,传达不同的情感或诉求,就表演猪高兴了怎么叫,愤怒了怎么叫,饿了怎么叫,发情了怎么叫,感恩主人时怎么叫,骂主人王八蛋不得好死怎么叫,被杀时,哪些叫唤代表怎样的遗言,等等,一叫唤就是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直笑得我们人仰马翻。我很享受那种氛围。
在单位,我已经不只是一言九鼎的权威。有时候,无言自威,甚至一个眼神,就能让下属胆战心惊,夜不能寐。有一次,我接待一位河南来的老战友,他是河南一家大企业的老总,到这里来考察。战友之间交往,有个特点,丁先生您没有当过兵,您不知道,我们特别讲义气,也特别爱面子。所以,我对接待战友老总,特别重视,命令几大部门做好方案,严阵以待。我们那个接待阵势,不是吹牛,只要我重视了,绝对不会比省一级政府接待规格低、排场小、气势弱,一切都是部队作风,严阵以待。可是就在双方交流、对口汇报工作的会议上,我正在讲话,介绍公司情况,在场做记录的战略规划部副主任,一个瘦高个儿中年男人,忘记把手机调成静音,电话哗啦哗啦唱起来,唱那个什么歌,凤凰传奇,遥望月亮之上啊啊啊的什么,我立即停住,朝他看了一眼。等他慌乱中关掉手机,我才重新开始。听说他接下来的会议一个多小时内,一直在流汗,那可是冷气充足的全封闭会议室里啊。事后,这个人吓得在家请病假待了好几天,再来上班就主动要求,平级调到基层单位去工作。人事部负责人来跟我说这事,我只是干笑了两声。谁让他不知轻重,在不该响铃的时候叽叽喳喳的呢。
这类事,我不能表态,必须听任下面的人处置。重点儿,不要紧,维护规矩,维护公司领导的威信,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我对别人狠了一点,对自己放纵了一点。后来,我说的是后来啦。那时,当然不会这么想,也用不着这么想,是吧?
我有一套“远交近攻”的处世哲学。与顶头上司和同僚的关系一向不佳。我不会把心思用在直接领导身上,有人问我,在单位这么横,对同僚那么狠,对省里的相关单位那么冷,就不怕得罪人吗。我有我的方法,我集中精力,在省领导中找一个赏识我的大领导,利用上级大领导打压直接上司,威震同僚和下属。这样,点准了一个穴道,便可制约全局,起到事半功倍的效用。
<h2>4</h2>
作为偌大企业集团的一把手,对内是组织任命的正厅级干部,对外是资产总额为大几百亿元的国企老总,这种亦官亦商的身份让我广结政商两界人脉,身边围绕众多资源,各种利益均沾。坐稳了江山之后,我身边希望通过我的权力寻求利益的人也多起来了。在这些人的吹捧和央求下,我和他们就逐渐形成利益共同体,我的胆子也放开了,几万、几十万、几百万,人家敢送,我就敢收……现在我对自己的行为非常后悔和痛心,我深深地知道我的罪行严重。
2011年春节期间,在广州花园酒店一次饭局上,经一位老战友介绍,我与广州一家民营房地产老板黄某相识。像我这样的实力和身份,一般的民营企业,在我眼里,是没有什么分量的。当时双方礼貌地交换了名片,我见他拥有人大代表头衔,顿时倍增好感和信任。事后,我了解到黄某经营着一家涉及地产、酒店服务、物业管理等多个领域的综合性企业集团,身家超100亿元。在心理上,顿时觉得亲近起来。
那次应酬后,黄某又几次打电话,热诚邀请我去他的企业考察。那年夏天,我亲自带着一个近20人的队伍,到黄某公司“考察”,看见其办公室摆放、悬挂多张与上级领导的合影,巨大的博古架上,陈列的文物和玉器,琳琅满目。光一件彩色祥云翡翠莲花观音雕像,据介绍就价值2000万元。墙上一张巨幅的彩墨黄山图,是刘海粟的作品,若干年前在香港拍卖会上拍得,花费了200多万元。有一套牛黄雕塑十八罗汉,据说国内稀罕,价值不菲。这就让我更坚信了他拥有“深厚背景”和“强大实力”。
2011年下半年,我们公司下属的一家数码科技城项目建设启动,我毫不犹豫将该项目介绍给黄某,在尚未招标的情况下,就与黄某的公司签订了意向合同。
之所以将数码科技城项目介绍给黄某,一方面是因为项目投资巨大,利润丰厚,利益输送空间大;另一方面是项目所在地广州的番禺区域,黄某在那里创业发迹,拥有“强大背景”,办理各种报批手续方便快捷。我自认为此事运作高明,既捞了好处,又送了顺水人情,还利用黄某的关系推进了项目进度,一箭三雕,于人于己于国家,都有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我知道,黄某这种有实力的人,能把私企做这么大,“不懂事”是不可能的。所以,事先,我什么也没有暗示过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利益企图。
黄某当然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在拿到项目后,一次专门请我一个人吃了一顿饭。饭桌上,他说,“我这个人,懒惰,大大咧咧的,处朋友不够细心,逢年过节,想不起来关照朋友,送什么礼金、礼品,哎呀这样太啰嗦、太麻烦,人家不喜欢的东西,对人家没有用的东西,费钱费精力还给人家增加心理负担,何必!但这么多年,一旦成了我朋友的,就一直是朋友,而且会很铁,再大的官,都视我为兄弟。说实话,亲兄弟可能比我细心,但不一定有我铁。知恩不报非君子,您是我哥,又是恩人,我不能光顾着自己赚钱自己花——再说,愚弟我的钱,这一辈子也花不完了啊。所以,我干脆一次性给哥哥您1500万元,分三次给,您自己安排着过年过节,买点小东西啊。求大哥原谅愚弟做事懒惰,只求方便,不动脑筋,原谅我好吗,哥?”
我当时一听,觉得够意思,就笑着说,兄弟情分,互相帮助,应该的,您见外。但我并未拒绝,当场约定在东莞交易。
我当时的心态很可笑,觉得广州不够安全,一定要到东莞去收受这笔钱。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东莞有我一个情妇,我每个月都要去跟她约会一次,给她带点钱啊,礼品啊。当年国庆节,我和黄某在东莞大富豪饭店见面,他送给我首笔500万元现金。我将其中400万元存到自己家的账户上,另外100万元给了情妇。第二年春天,黄某又给我第二笔500万元。我觉得存钱太多不好,家里人也会问三问四的,特别麻烦。于是,我将这笔钱,一部分拿到老家去购买宅基地,一部分投资自己私下运作的某农改项目,并在后来的几年,盈利了200多万元。第二年夏天,黄某又给我剩下的500万元,我把这笔钱拿出去,投资了另外一个公司。当时,正好一个地产营销公司和一个民营投资公司找我谈合作,一个要营销我们开发的一个商业楼盘,一个想跟我们的矿产公司谈合作开发,我就授意我的女婿,去跟他们谈合作,然后用女婿跟他们合股的公司来跟我的下属公司再合作,并为他们在合作条件的谈判上,大大提供优惠。我把500万元交给女婿,投资到那两个企业里去占股份,然后参与分成,不到四年的时间分到了将近3000万元的红利。
2013年,上海某公司为了做我们新楼的装修和智能化,送给我一张银行卡,并陆续往卡里汇钱共计870万元。2014年7月,我将卡“推给”这个公司经理“保管”,并称现在银行卡都是实名制,还是放在你那里好。该经理向我承诺,这些钱永远是我的。我说我相信他,以后需要用钱,一定会对他说。第二年初,我想在美国买一栋别墅养老,与女儿和外孙女一起享受天伦之乐。我对上海这位经理支会了一声,该经理马上专程去美国,陪我女儿在那里选房,花掉了500多万元。
还有许多不正当收入,我就不一一说了,纪委那边有我口供详细材料的。我对组织上是坦诚的,尽量说出记忆里的每一笔钱,有些几千元的小钱,我能回忆起来的,也都毫无保留地交代了。对我立案调查的时候,我已经退休了,正准备安排自己到老家和美国,交替季节安度晚年。没想到,人都上岸了,还一跤滑回了泥潭里。
真是,人各有命。我就是那种看起来命很旺的灾星一个。发了那么多光和热,最终,还是一颗灾星。这就是——命,命里注定的!
<h2>5</h2>
我一生都忘不了退休那天的情景,宣布干部调整的大会结束后,我之前提拔的那些亲信、铁杆,包括那么多老乡,一下子就涌到了新的董事长面前,争相效忠表态。我内心极度失落,不知自己是怎么从会场走回办公室的。然而,在接受审查的时候,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说实话,好像也不是那样。还是有一些人到办公室来看我,跟我道别。办公室的同志,加班好几天,帮我整理杂物,大家还纷纷祝贺我光荣退休,并没有对我不理不睬。只是我当时的心态不太好,我的这种被冷落感觉,也许是失去权力的“落差”使然,也许是记忆有误。
其实,都不是。
根本的原因,是那些以前一直围着我转的人,反而不见了。那些我内心里认为,对他们有功劳,有恩情的人,那些向我承诺终身报答我的人,他们不——见——啦!
即使在我退休半年后,我有一些私事,想找原来的老部下帮忙,往往热心的,倒是那些我在位时,不常在眼前转悠的人。可是,我特别有把握的那些人,往往是对我最阳奉阴违的人。这些混账东西,后来有的进去了,有的还在外面,但大多数都不跟我再联系。
说一个可笑的无聊事。我退休的第一个春节,自己心里算了一下,怎么着也应该有二三十个下属和生意伙伴,来给我拜年,可结果是门庭冷落啊,不提这事了。有些人,狗都不如,一转身,跑到新主子那里摇尾巴去了。还有些伪君子,过年时发条短信给我,就觉得对我好得不得了,还振振有词地在短信里说,响应党中央号召,移风易俗,文明过年,清风祝福。哼,好像你有了什么想法,被他看穿了,他不但不理睬你,还唱高调,教育你一通。凡这类浑蛋,我看完信息,立马把他们从我的通讯录中删掉。过了一个年,我的手机通讯录,删掉了三分之二的人,你说可笑不可笑。当然可笑,丢人现眼。
我正式服刑之后,没有一个我栽培过的亲信来看过我。听说,有两个浑蛋也在这里服刑,当然,没有遇到过,我们级别不同,我一个正厅级干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也不屑跟他们在一个屋檐下。当然,说这些,没意思。
我的那些女人,早就不知道烟消云散到哪里了。也许她们重新包装一番,又会粉墨登场,再去害几个干部,捞一点好处。也许她们会把自己洗洗白,重新嫁人。我老婆听说我出事了,起初还挺同情我,说陪我终老终死。可我在受审过程中,暴露出外面有女人,还有私生子,她就愤怒了,马上露出狰狞面目,说要来抽我嘴巴子。
回顾我的一生,我觉得我现在就是死人一个。最幸运和最不幸的,都源于一件事,就是当上了一个大单位的一把手,实现了自己的政治抱负,也毁了自己的人生。当我完全掌控这个企业时,也是一步一步接近退休年龄的时候。我太迷恋权力,迷恋那种唯我独尊、来往皆利的生活。我的确有“捞一把就走”的赌徒心理,也有“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市侩心理,更有“自己贡献大,捞点算啥”的补偿心理……我被“双规”时,已是具有43年党龄的老党员。任副职和正职最初的一段时间,工作能力和成效均得到肯定,公司在一段时间内,业绩蒸蒸日上,取得跨越式发展。但后来,手中有了人事权、项目决策权,大额资金调拨权,花香引蜂,屎臭招蝇,好逸恶劳的女人,投机取巧的下属,像黄老板这样惯于通过放倒领导干部,挖国家墙脚发私人之财的商人,就聚拢过来了。奉承、巴结的人多了,自己开始飘飘然,放松了警惕,对社会上一些不良的风气见怪不怪,从看得惯,到自己做得惯,是转眼间的事。
我在自己交给组织的忏悔书中也总结过,作为一个单位的党委一把手,只顾着管别人,管不与自己穿一条裤子的人,自己党纪观念很差却浑然无知。对上级给予的纪律教育应付了事,总认为那不过是一场党务“工作秀”。党的十八大之后,对上级党委的各项从严要求,视为走过场,搞形式,没有当回事。继续在逢年过节肆无忌惮、心安理得地收受红包,严重违反党员领导干部廉洁自律规定,带坏了企业风气。
我既是一名国企老总,又是一名厅级干部,亦官亦商,同级纪委不敢、不能监督,上级纪委又鞭长莫及。我在担任一把手期间,在业务工作上大权独揽,水泼不进,针插不进,企业党委内设的纪委监督机构成为摆设,甚至沦为我整人的工具。有一段时间,特别是党的十八大之后,省委派来一名纪委书记,这人想在我的地盘上有所作为,一度干预我的一些做法,我就指使亲信,开展了一系列针对他的秘密攻讦。比如,我们捏造了一些他的绯闻,说他公款吃喝,公车私用,生活作风有问题。我的一位亲信有贪污受贿嫌疑,纪委书记想问查追究,我就故意在这段时间,指使人事部负责人考察提拔这位亲信。果然,纪委书记中计,指出提拔此人不妥,并在党委会上建议,一定要等问题弄清楚之后再提拔不迟。然后,考察中止。“个中原因”很快传到那位亲信耳朵里,他就拼命地写人民来信,到上级部门去告纪委书记。在年终干部考评的时候,我授意人事部,故意安排了以此人为代表的痛恨纪委书记的一帮亲信,接受考察组谈话,众口一词地列举纪委书记的种种不是,让纪委书记年终考核,差点没有过关。几招下来,这位纪委书记整天忙着洗刷自己,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心思和精力去问责我的下属们。我知道他来我们单位时间短,没有什么乌七八糟的鸟事,要扳倒他不可能。但我可以通过搅浑水,让他乖一点,不要妄想在我的江山里,挑战我的权威,为难我的小兄弟们。同时,我也要告诉他,不要以为你清高清白,在这里,谁干净谁脏,是我说了算。如此一番动作下来,这位纪委书记很快蔫了,忙洗刷自己还来不及呢。我这样做,还有一个变相的晓谕,是给上级纪委部门的:你纪委不是整天查干部吗,你们纪委书记不是打铁要自身硬吗,我就告诉你,快去帮你们的基层纪检干部澄清澄清吧。哈,他们就整天忙着“洗刷刷”去了,头也没昂得那么高了。
唉,现在想想,这又有什么意思呢,聪明反被聪明误啊。其实,身边多一个人经常提醒自己,是好事啊。所有的人都不敢说你一个不字,你离死也就没几步了。
我在一个单位当领导,从1999年到退休,十四五年,久居要职,形成了自己的小圈子、小群体。国企领导跟党政机关负责人不一样,缺乏轮岗机会。一旦屁股坐在哪个单位,大多数一直到退休,都不会再挪窝。古语云,“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我在同一个单位担任副职几年后,又担任主要领导职务长达十余年。这十几年,我不是没有发现单位存在很多隐秘黑洞,但一是因为自己身子不正,不敢较真;二是因为这些黑洞的制造者,大多数是自己培养的人,暴露了他们,对我自己也构成了危险系数,所以,我就拼命捂住盖子,自欺欺人地往前混,总觉得混到退休,不出事就万事大吉了。在此期间,组织上也警觉过,曾找我谈话,希望将我交流到省属另一个国企任董事长,或者到省政府办公厅任副秘书长,协助副省长协调国资管理工作。按理讲,这两个位置都是不错的,但我还是有些政治头脑的,觉得除非提拔成副省岗位,仍然能控制这个单位的局面,否则不能离开原来的位置,离开了就会失控于这个单位。所以,我当时就淡定地以公司正处于快速发展阶段,一些重要战略部署尚未完成为由,拒绝组织的这份“好意”。我越是理直气壮,才越是能表明自己大公无私,在这个单位干干净净,底气很足。组织上见状,真的相信我了,让我留在原岗。跟我谈话的一位副部长,还到处替我讲话,说我为了企业发展中间过程不断气,宁可放弃重用机会,放弃个人的又一次人生提升机遇,很了不起。唉,很多的好事,在我身上最后都演化成了恶果。如果当年我接受了组织的轮岗安排,也许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多年来,我在贪腐过程中,存在侥幸心理,认为我把这个单位,管得好好的,正常发展着,每年上缴那么多利税,劳苦功高,组织上不会轻易来查我。甚至在闻到组织调查风声后,我也没有想过坦白自首,存在躲一躲就过去了的侥幸心理。
我现在能做的一点贡献,就是通过解剖自己,说一些实话。
我有几点关于国有企业反腐倡廉工作的体会,我觉得这是一个难点问题,需要有人来思考和解答。国有企业,显然是腐败的地雷密集地,风险太多了。让个人管公家的人、财、物,而且还一把抓,一个人一支笔,这事儿想想都可怕,毛骨悚然啊。一个人,一旦坐在了钱山上,得有多大的定力,才能坐怀不乱啊。我觉得,光靠党性、靠觉悟、靠个人道德素质,真的不靠谱。请把国企反腐倡廉建设永远赶在大路上,马不停蹄。一方面要加强党风和法制教育,大力推进廉洁国企建设,另一方面要加强和完善对省属国企的监管巡察工作,对国企的巡视应该成为日常,不能三年五年才来一次,最好年年来。国有企业领导分工,里面猫腻特别多,上级组织部门应该对此有一个明确的规范规定,比如,同一个领导,不能同时分管管钱的部门和用钱的部门,不能同时分管用钱的部门和查钱的部门,具体说,就是投资、财务、采购、审计等,必须由不同的领导分管,才能互相牵制。一个单位,如果像我以前那样,让自己的人包管了所有这些部门,不是徇私,又能是什么呢!另外,重中之重,对国企高管特别是“一把手”的管理要进一步加强,不能等纪委来了,一个单位的顶梁柱轰然倒塌,损失了人,更损失了单位的事业。要建立国有企业班子成员特别是“一把手”定期轮岗机制,避免出现腐败问题的“长期经营”现象。唯其如此,才能还国有企业一个风清气正的经营和从业环境,也才能有效遏制“能人腐败”,及时挽救像我这样的“腐败能人”。
你看我现在的处境,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一点不为过吧。快到中秋节了,感谢你们带给我的月饼。前几天,狱警也给我拿来了月饼。你知道我看到月饼是什么心情吗?我想号啕大哭啊。月饼是什么,是一种美食吗?不是啊,月饼是中国人的亲情寄托,是幸福生活的一种标志啊。可是,在我这里,月饼的残缺,残得不如任何人,甚至一个没有过一天体面生活的、在社会上胡混的小偷、强奸犯、杀人犯,他们的月饼都比我的大,比我的甜,比我的全。人家至少还有几个家人来看望,有几个朋友来看望,有几个同事、有几个哪怕是同伙来看望,而我,没有。也许我的女儿会过来看我。但其他一切亲人、同事,恐怕都不会来的。
他们啊,不对着一轮圆月诅咒我,就谢天谢地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是我为本书的写作,深谈的最后一个采访对象,也是谈完之后,让人心情最沉重的一个。
在结束采访时,我没有忘记为他加了两个问题,来追问他的内心。
“我看到你人生的前、后两段,有很大的落差,你能不能简单描述一下这两个时期的你自己?”
他眨巴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
“前半段,我是一个受束缚的成熟能干大男人;后半段,我是一个任性放纵的坏小子。”
我又问他:“那你最深的教训,或者说,结合你最深的教训,你最想告诉人们一个什么道理?”
他又斟酌了一番,用了最初的语速,一字一顿,像背诵似的,说:
“利益一来,人头攒动;利益一去,曲尽人散;以利结盟,四面楚歌;平平淡淡,天长地久。”
哎呀,我几乎是惊叹起来。他的头脑真的很聪明,反应非常敏捷,思辨能力也很强。我除了哎呀一声,竟然说不出话来了,只是赶紧记下了他最后这几句凝炼的句子。
他还想要抽烟,我说:“你还是吃一块月饼吧。”我拆开包装,拿了一个月饼给他。月饼上印着一个“圆”字。他在手上掂了掂,把月饼转了一圈,看看那个字,然后掰了一小块,放到嘴里,嚼起来。
嚼着嚼着,他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走出监狱的心理辅导室,在狱警的陪同下,我再次穿过那两道沉重的大铁门,走出了监区。一个半天,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此时,暮色已经降临。南方的天空中,堆积着一些暮云,那轮已经升在半空的月亮,在暮云中,忽隐忽现。前来为我送行的监狱政委,是一名头发花白、临近退休年龄的老狱警。他握着我的手,似乎有些过意不去地说:
“也不知这天气,能不能让你看到我们广东的中秋月亮。”
我说,肯定能,嗯嗯,应该,能吧。
我还沉浸在采访最后一刻的气氛中,那个看起来精干、刚毅的老男人,他嚼着月饼流泪的样子,不知道冲击到了我心里的哪一个角落,我的心一时未能平静。
上车时,我忍不住对政委说:
“您看,快过节了,咱们是不是暗地里做做工作,让他的家人来探个视。哪怕来跟他吵一架,也好啊。”
政委告诉我,这些都想到了,已经联系了他的女儿女婿和老伴。他们终究是家人,相信,会来的,至少,会有人来的吧。
“不过,这人真的蛮邪的。”政委摇着头,哀叹道,“估计喜欢他的人,很少,我看,几乎没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