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太阳高高地挂着,毒辣的阳光将在宫廷外值守的太监侍卫们晒的汗如雨下。
只见一名素衣老者缓缓而来,他面容平静,热浪丝毫席卷不到他。走路如鬼魅一般毫无声音,近日天气古怪,无风无雨,而这位老者的衣袂居然无风而动,浪花般翻滚着,不禁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侯公公在殿外当差,庆帝刚下了朝,在御书房中处理政务,不过最近也没什么要紧事,也就开始研究起了箭头。
庆帝正专心致志地磨着铁,就听到尖细熟悉的声音传来:“陛下…”
侯公公有些不知该如何通报,他踌躇了一会儿,庆帝没有看他,只道了一个字:“说。”
“陛下,叶流云老先生请求觐见。”
庆帝手里的动作停住了,他的脑中在快速思考着什么,眼神看向侯公公,侯公公被盯的脊背发凉,也不敢抬头看庆帝。
“叶流云?他来做什么?”
“这…奴才也不知,叶老先生什么都没说,只是要求见陛下。”侯公公肩颈向里缩着,十分像一只要缩进壳里的乌龟,恭敬答道。
“呵,”庆帝短促地笑了一声,随后继续打磨着箭头。“叶重被封为京都守备的时候都没来,这会子来做什么。”
只见庆帝忽地抬眼看了看窗外,好像想到了什么,又道:“传。”
“是。”侯公公应道,随后退出殿外,去知会叶流云。
叶流云素衣白衫,年岁虽大些,可并未尽显老态,一头华发青丝染了些白,蓄了些山羊胡,走进殿内看见庆帝也是平心静气,倒有些闲云野鹤的感觉。
“参见陛下。”他淡淡地说,并未弯腰,只是行了一抱拳礼,眼里充满了淡漠,但却没有不屑之情。
大宗师叶流云,这世界上仅有的四大宗师之一。按理说他并未有官职,应自称草民,但叶流云觉得这词有些掉价儿,所以干脆也不自称。
大宗师是不受皇权所制的,只是叶流云虽然是大宗师,可他依然是个人,是人就有心有感情,所以只要叶家在京都一天,叶流云就要保护叶家,更不可能跟皇权对抗。
庆帝放下手中的事物,转过身来正视他。
这大概是庆国唯一一个能让庆帝以最端正的态度对待的人。
“你今日来,所为何事?”庆帝开口问道,他仔细看着叶流云,想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
其实庆帝还算敬佩叶流云,因为无论是四顾剑、苦荷还是自己,破镜大宗师皆因叶轻眉从神庙中带出的武功秘籍,而叶流云却只是与五竹打了一架之后弃剑不用,自己悟出了流云散手这一绝学,晋升大宗师。
“我来是为了收范家的女儿,范落兰为徒。”叶流云平静地说,他直视着庆帝,没有丝毫惧意。
庆帝一听这话,勾起嘴角从鼻腔中哼出笑意,似是正如他所料。他让侯公公屏退御书房里的所有人,包括侯公公自己。
“是…她娘的意思吗?”庆帝问,其实李云潜差点叫出小叶子这个名字,但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儿又吞了回去,不知是什么心理作祟。
叶流云并未言语,应是默认了。
“行,什么时候?”庆帝眼里闪过一些思念。
“明日。”叶流云道。
“将你叶家的独门武学传给外姓人,舍得?”庆帝又问,老狐狸面儿上带笑。
“皆是为了承诺,说不上舍不舍得。”
庆帝看着叶流云的样子,不禁让他想起了五竹,顿时心里生起几分厌烦来,他又哼了一声点点头道:“侯公公,去传旨,范落兰明日出宫随叶流云修行游历,同时昭告天下,大宗师叶流云的首徒,是范落兰。”
侯公公如同风火轮般小跑进殿,道了声“是”又火速小跑出去宣旨。
庆帝的话一出,叶流云平静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意外的神情,但又转瞬即逝。
若是不算他们叶家人之外,范落兰的确是首徒。只是这李云潜将这事昭告天下,又是何意呢?
叶流云道了谢,在走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庆帝一眼。
第二日清晨 范府
“不是,这怎的刚入宫里没几年,又出京都游历去了?”柳如玉看着回到家道别的范落兰,这孩子这些年带给她的惊喜和惊吓已经有点超出自己的接受范围了。
范建似乎知道些什么,所以也没表现得多惊讶,只是神情里的不舍更深了些。
范落兰虽入宫后依然可以回家探望,但终究时日少些,这下孩子不光离了家,还离了京都,范闲在儋州有老夫人照顾还放心些,范落兰去游历,怕是要吃不少苦。
有叶流云在,范建倒是不担心人身安全问题,只是这吃苦,就像在范建心里剜了一块肉一样,更别说三年前还发生了那样的事。
“兰儿……”范建刚开口,就被范落兰截胡道:“爹,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已然到男人胸口的姑娘不再是那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了,范落兰微微抬起头看向范建,眼里含笑。
“我能照顾好自己的,您别担心。每月我都会往家里寄信,大宗师收我为徒,是女儿之幸。以后待女儿成为九品高手,或是大宗师,更能护范家周全。”
范落兰拉着范建的手,眼神甚至比当年入宫时还要坚定。
范建蹙着眉头,虽是在笑,可眼里依然满是担心和不舍。
“好。爹还是那句话,成不成事不要紧,定要照顾好自己。出门在外更不比在皇宫中,江湖上人心复杂,务必除了你师父之外别相信任何人。”
范落兰听着范建苦口婆心地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而是觉得很温暖,很开心。
“女儿明白。”
“姐,你要走了吗?以后不能陪思辙玩了吗?”五六岁的范思辙伸手拽了拽范落兰的袖子,他不再是那副高兴的表情,小脸儿皱起来,像个难过的布娃娃。
范落兰冲他笑了笑,任何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范落兰虽住在宫里,但每次回家都会给范思辙带新的玩具,陪他玩儿,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玩儿算盘,看着银子就激动,范落兰便总是趁着范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拉上范若若和柳如玉陪范思辙推牌九或者打麻将。结果每次都是被范思辙赢得什么都不剩。
“嗯,姐姐要去学很厉害的本事了,你在家要乖乖听话,认真读书,最好是少贪玩儿。等姐回来给你带新奇玩意儿。”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范思辙又问,他看起来非常舍不得范落兰。
“嗯…等你再长大些,我就回来了。”范落兰也拿不准时间,只好这么说,安慰一下范思辙。
范思辙还想说什么,但被柳如玉拉入怀里。
“你姐姐没几年就回来了,思辙。”柳如玉道。
“姐,注意安全,家里一切有我,放心。”范若若十分成熟懂事,她拉着范落兰的手,笑着道。
若若从小和范闲一起长大,所以她和范闲更亲近些。但若若来到京都后却发觉这位姐姐和范闲的思想十分相像,经常蹦出一些她不懂的或是从范闲那里听来的新鲜词汇,因此若若也很喜欢这位姐姐,范落兰本就更喜欢妹妹,范若若聪明懂事,让范落兰更怜爱些。
“好,若若,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可写信给我,让春桃寄就行,姨娘也是,待我回来都给你们带。”范落兰虽有不舍但高兴多些,因为可以看看这除了京都之外的大千世界,这是一个和她之前完全不一样的崭新世界。
“好,谢谢姐姐!”若若笑得眉眼弯弯,她当真是喜欢这位姐姐。
范建看着范落兰的样子,女儿的身影逐渐与当年那个从神庙中出来的叶轻眉重合,像,真是像。
“行了行了,再答应下去,你怕是要拉几辆马车回来才装得下了。”范建笑着说,拍了拍范落兰的肩。
范落兰嘿嘿一笑,“只要是家人想要的,就算是船,我也给它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