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生死茫茫如梦幻恩仇了了隐江湖(2 / 2)

武当一剑 梁羽生 19652 字 2024-02-18

话说完了,许多门派的首脑人物,都点头称是。

无名真人道:“多谢大师指教,无量长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形势已成一面倒,无量还能说些什么,唯有心中苦笑了。

无名真人道:“大家没别的话说,那就让我们回到正题吧。我决意把掌门之位让给玉京,至于怎样……”

就在此刻,忽地就有人叫道:“且慢!”

一个弓着腰的老道人走了出来,武当派弟子一看,全都呆了!

“咦,他,他不就是紫霄宫那个聋哑道人吗?怎么忽然会说话了?”呆了一阵过后,有人嚷了出来。

还有人说道:“他服侍了已故掌门真人三十多年,想不到竟是装聋作哑!”

“装聋作哑,不知是何居心!”说这话的是牟一羽。

“聋哑道人”冷冷说道:“不知武当派的戒律,有哪一条是禁止装聋作哑的?”

无量长老道:“唔,这倒好像没有。”

无名真人情知这场冲突已是不可避免,便道:“好,你说下去。”

“聋哑道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不管如何,你现在还是武当派的掌门人。我要请你先行清理门户,然后才谈得到传位给哪一个!”

此言一出,顿时全场哗然。事情可是越来越奇怪了。“清理门户”,那更不是直指耿玉京是叛徒了?因为倘若是说别个,那就不会跟“传位”联在一起说的。

“咄,清理门户,这可是不能胡乱说的!聋哑师伯,你又聋又哑,能够知道些什么?”说这话的人是带有几分傻气的不波。聋哑道人已经开口说话,他还是按照叫惯的称呼,叫他聋哑师伯。

无色较为精明,双眉一竖,说道:“本门戒律,虽没禁人装聋作哑,但你指控是有关清理门户的大事,我们必须先问你一个明白,你在武当山隐瞒身份三十多年,绝对不会是没有目的,你得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聋哑道人”道:“否则,你就要说我居心叵测了,是不是?”

无色厉声道:“不错,正是这样!”

“聋哑道人”道:“合理的解释,不是早已有事实摆在你的眼前了?”

无色道:“什么事实?”

“聋哑道人”道:“我服侍了无相真人几十年,若然我是一个坏蛋,真人岂能在几十年当中,毫无觉察,还敢留我在他身边?”

他抬出了武当派弟子最尊敬的已故掌门,武当派弟子,即使还有疑心,却也不敢作声了。

无色道:“君子可欺以其方,无相真人忠厚老实,被你蒙混过去,那也并不稀奇。”

几个武当派大弟子同声说道:“是呀,你不但装聋作哑,而且是隐瞒了原来的身份和武功,即使我们不追究你因何装聋作哑,你也应该还给我们一个道理!为什么你甘愿跑到武当山来作个烧茶扫地的道人?”

“聋哑道人”突然一挺胸膛,昂头说道:“我当然是有原因的,但却似乎不必和你们说。”他一挺胸膛,登时判若两人。委琐的模样消失了,虽然仍是白发满头,却已精神奕奕。

有几个上了年纪的武林前辈吃了一惊,不约而同的齐声叫道:“你,你不是三十年前小五义中排行第二的王晦闻大侠么?”

王晦闻道:“大侠不敢当,我确是小五义中的老二。”

“小五义”当年都有侠名,虽然后来老四西门牧和老三东方晓入了黑道,却并不影响其他三人的声誉。其他三人(七星剑客郭东来、慧可大师和王晦闻)又都是先后突然在江湖消失踪迹的。知道他们过去的人,不觉都是想道:“看来王晦闻之遁入武当山道观,和慧可的遁入少林寺做烧火和尚都是同一原因。可能是为了躲避仇家,也可能是避免给西门牧连累。”武林异人埋名隐姓之事,在所常有,他们震于王晦闻以前的侠名,不觉也就相信他了。

王晦闻继续说道:“我在无相真人身边三十多年,虽然原来不是武当派,也算得是武当派了。我感他知遇之恩,无以为报,当然要维护武当门户。难道你们还把我当作外人不成?”

无量长老咳了一声,说道:“以他的身份以及他和本派的渊源,我们似乎应该让他说话。”

王晦闻道:“实不相瞒,我曾受无相真人临终之嘱,要我特别留意一个人。这人是他最赏识的本门弟子,也是他刻意栽培,准备付托以重任的人。但因此人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要是给别人捏在手里,他也很可能在别人的威胁利诱之下,走上歧途。如今我已经发现了那人的可疑之处……”

有人问道:“可疑什么?”

王晦闻道:“欺师灭祖,甚至祸害本门!”

这可是极其严重的罪名,武当派一众弟子都是面面相觑,惊疑不已!

倘若细心去想王晦闻刚才说的那一段话,当可想到,他说的“那个人”,当然是以耿玉京的嫌疑最大,但也有可能是指无名真人的。不过谁也不敢怀疑无名真人,于是就有人说道:“开门见山吧,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蓝玉京?”

王晦闻道:“你说对了三分之二。名字对,姓不对。他姓耿,不是蓝!”

“怎么,他不是那个菜农蓝靠山的儿子吗?”好几个武当派弟子同声发问!

王晦闻摇了摇头,说道:“不,他是耿京士的儿子!”

耿玉京亢声道:“不错我的爹爹是耿京士,那又怎样?”

无量长老叹了口气,说道:“真没想到,我一直都不知道他竟然是耿京士的儿子!”

无量长老这一叹气,顿时就有许多人想起来了。须知耿京士是背着“满洲奸细”的嫌疑死在他师兄戈振军(即后来的不岐)的剑下的,这件事虽然秘不外传,但武当派的弟子已有很多知道,尤其是“不”字辈的弟子。

无量长老装作怜悯的神态,目光投向耿玉京,叹了一声,说道:“你现在还未知道吗,唉,我本来不想说出来的,但事到如今,不想说也不能不说了,你的生身之父耿京士,乃是满洲奸细!”

耿玉京怒气填胸,大叫道:“胡说,我爹爹不是奸细!”

本来斥责长老“胡说”,乃是犯了“大不敬”之罪的。但无量长老却作出一副宽容大量,不予追究的样子,说道:“儿子维护父亲,乃是人之常情,不怪你。但你必须拿出证据,你怎么知道你的爹爹不是奸细?”

耿玉京却是无法说得明白,只能大叫大嚷:“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王晦闻忽道:“这里有一封信,请几位长老看看。”

无量长老接了过来,看了一看,不作声交给无色,无色看了,脸上稍有疑惑神色,转交给新近升任长老的不波。

不波一看,说道:“没什么呀,不过是耿京士的一个朋友,写给他的一封普通书信。”

王晦闻冷冷说道:“普通书信,你看清楚没有?”

不波道:“朋友报告近况的书信,有什么特别?”

王晦闻:“上面有他朋友的署名,你读出来听听。”

不波仔细一看,说道:“霍卜托,唔,这名字倒是有点特别,好像不是汉人的名字。”

王晦闻大声道:“霍卜托是什么人,有谁知道吗?”

有个来自关外的武师说道:“多年之前,这个人好像曾经做过满洲可汗努尔哈赤的卫士。”

王晦闻道:“他是不是也曾在一个叫做乌鲨镇的地方住过?”

那武师道:“好像是的,不过那时听说他是隐瞒身份,在一间鱼栏充当买手。”

另一个来自关外的牧场场主说道:“据我所知,那间鱼栏,其实也是努尔哈赤的手下开的。不过,这大约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努尔哈赤还只是一个部落的酋长。”

王晦闻道:“这间鱼栏如今还在那里吗?”

那场主道:“好像还在。老板也还是从前那个老板。”王晦闻道:“十八年前,亦即是耿京士从关外南归那年,本派住在金陵的俗家弟子丁云鹤打听到一个消息,耿京士身上有一封满洲奸细给他的密封,他本来想去追查耿京士,夺取这封密函的。但未出金陵,他就莫名其妙的被人害死了。他被害之后,他的家属也曾来过武当山向无相上人禀报此事,两位长老可还记得?”

无色不答,无量长老则说道:“不错,是有此事。那个满洲奸细,敢情就是这个霍卜托了。”

不波吃了一惊,说道:“这么说,倒真的不能算是普通书信了,那个霍卜托是说他已在金陵当了官,叫耿京士去与他相会的!”

王晦闻厉声道:“耿京士和霍卜托的交情如此密切,你们说是不是也有奸细嫌疑?”

无量长老道:“你说得不错,当年我们就是从丁云鹤家属的口中得知此事之后,开始怀疑耿京士是奸细的。”

他们一唱一和,把耿玉京气得怒火欲燃,但他也可真是难以替父亲分辩。要知霍卜托的确是有两重身份,而他也是曾在金陵见过霍卜托的。莫说他不能泄漏郭璞这一特殊身份的秘密,即使说了出来,又有谁人相信他明里是“满洲奸细”,暗里却是“反奸细”呢?

无色冷冷说道:“这封信怎的会落在你的手上?”

王晦闻道:“我虽然身在武当山,江湖上可还有些朋友。”言下之意,这封信是他的朋友帮他取得的,他可不愿意把详情说给无色知道。

若是换了别人,无色还可能钉住不放,但王晦闻一来是早有侠名,二来又是服侍了无相真人三十多年的人,他可不便太过表示怀疑,和他纠缠下去了。

不过,无色还是说道:“姑不论耿京士是否奸细,和他的儿子有何相干。耿京士丧命那天,他的儿子才刚出生呢!”

王晦闻转向耿玉京道:“你曾经到过关外的乌鲨镇,是也不是?”

耿玉京道:“不错。我去那个地方,为的正是要替我屈死的爹爹辩诬。”

王晦闻道:“可是,你又找不到替你爹辩诬的实据,而那个地方,和你爹爹当年有关系的人也仍然还在那里!”用不着画蛇添足,谁也听得出来,显然是指控耿玉京子承父志,最少亦有了充当满洲奸细的嫌疑了。

耿玉京气愤填胸,冲口而出:“谁是奸细,我总会找到证据的!”

王晦闻冷笑道:“但不是现在,是么?”

无量长老道:“你这样说,是不是现在你已经找到了有关什么人的证据?”

王晦闻忽地叹了口气,说道:“我真不想说,可又不能不说。”

王晦闻眼睛潮湿,脸上那副神情就好像自己死了儿子一般,说道:“大家都知道,玉京这孩子是我看着他长大的,他聪敏好学,身世又是那样堪悲,我对他的爱惜,决不在任何人之下。无相真人生前最担心的就是在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秘密之后,受人操纵,误入歧途。唉,没想到昔日的担忧,已成了今天的事实,他老人家若是地下有知,他的心情必定是和我此际的心情一样难过!但为了武当一派的荣辱存亡,为了无相真人临终的嘱托,我不想说也只能说了!”

无相真人是否真的在临终之际对他有那许多“嘱托”,死无对证,谁也不知,但他以往对耿玉京的爱惜,却确是有目共睹,人所皆知。武当派弟子不觉都是想道:“他说得这样悲痛,恐怕不会是诬陷玉京的了。”

无名真人最注意的则是那段话中的“受人操纵”四字,心中明白,这是王晦闻在迫他摊牌。倘若自己不按照他的意图办事,他的矛头就一定会指到自己身上。

倘若耿玉京不是早已识破他的本来面目,此际只怕也会受他的说话感动。“哼,他的武功未必是天下第一,但演戏的本事却一定没有第二个能比得上他!”此际,耿玉京除了心中冷笑之外,就只有一个疑问了:“无相真人真的是给他骗了一生吗?是不是他老人家在自知死期将至之前,忽然发现这个服侍了他三十多年的‘聋哑道人’有点什么不对,甚至说不定有可能加害于我,这才要我立即下山呢?”他对师祖在逝世前一日,要他下山的原因,过去只是怀疑到义父不岐头上,因为不岐将似是而非的剑法教给他,师祖是早有所知的。但现在,他却不能不怀疑到这个伪装“聋哑道人”的王晦闻身上了。

他一副心神不属的样子,给戆直的不波瞧在眼里,不波亦是不觉对他起了疑心:“莫非这孩子当真是犯了大错。”于是便即说道:“聋哑师叔,呀,对不住,我这样称呼惯了,一时改不过来。听你口气,敢情你已经拿到了耿玉京背叛本门的真凭实据,兹事体大,那就赶快说出来吧!”

王晦闻道:“好,那就请你们容许我首先请出人证。”

不波道:“人证是谁?”

王晦闻道:“既是他的师父,又是他的义父的不岐长老!”

不波呆了一呆,说道:“不岐因操劳过度,已经病倒了。你刚才没听见掌门人说吗?”

王晦闻道:“不岐内功深厚,即使操劳成疾,病到不能起床,总还能够说话吧?”

不波道:“要是连话都说不出来,那已是奄奄一息了。照理不会这样沉重的。”

王晦闻道:“对呀,那么即使他不能起床,咱们也可以抬他出来!”

不波道:“好,那就让我去把他背出来吧。反正他就住在这墓园里,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王晦闻道:“不应该你去!”

不波道:“哦,你的意思是——”

王晦闻道:“我说应该由耿玉京去,第一,他是不岐的义子;第二,不岐是本案最重要的证人,但说句老实话,我也不知他的证供将会说些什么,假如他的证供是对耿玉京有利的话,那么耿玉京就可以洗脱罪嫌,也可以名正言顺的做后一任的掌门人了。这个大好消息,也该让他的义父兼师父的不岐在场听到,一同高兴呀!你说是不是?”

他这么说,别人一听,就知他说的乃是“反话”,心中都想:“他必定是有把握,料准了不岐的证供对他有利,对耿玉京不利,才会要求不岐来作人证。”

只有戆直的不波,才以为他说的是真心话,当下搔了搔头,便即说道:“对,你说得很有道理。我真糊涂,这一层倒是没有想到。”

王晦闻冷冷地看看耿玉京,冷冷说道:“大家都认为应该由你去请你的义父出来,你怎么还不去呀?”

耿玉京的容忍已经超过了最大限度,突然就像火山爆发,倏地拔剑出鞘,喝道:“我的义父已经给你害死了,你这老贼,我要你的命!”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掠数丈,剑挟劲风,朝着王晦闻疾刺过去!

在武当派中,是只有无名真人和牟一羽这两父子是知道不岐已死的,其他的人忽然从耿玉京口中听到这个惊人消息,不觉都是呆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耿玉京的剑尖上吐出碧莹莹的寒光,已是刺到了王晦闻身上!

无色喝道:“不可!”只见耿玉京已是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王晦闻一展袍袖,叹口气道:“枉我疼了这孩子十几年,呀,想不到他真的是要把我置之死地。呀,但我可不能与他一般见识。他只是自己晕过去的,你们用不着担心。”

站在他附近的人都看得清楚,他的衣袖上有七个小孔,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这招“北斗七星”正是武当派的绝招之一,是无相真人揉合了连环夺命剑法所创的一招,奇正相生,刚柔并济,武当门下,精于此招者只有无色一人。但无色见了耿玉京使的这招,亦是惊喜交集,自愧不如。但也正因为如此,武当派一众弟子也都觉得王晦闻所言不假,耿玉京出此一招,的确是存心要把他置于死地了。

纷乱稍定,无色已经把耿玉京扶了起来。耿玉京双目紧闭,还没醒来。

不波道:“玉京师侄已经不省人事,这,这怎么办?”

无名真人道:“我也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变化,继任掌门的人选,只好暂搁下,押后再谈吧。”

王晦闻一声冷笑,说道:“他虽然晕倒,事情可还得弄个水落石出!”

无名真人道:“你的意思是——”

王晦闻道:“不岐究意是死了没有!这件事首先就得弄个清楚!”

不波道:“是啊!我们应该要弄个清楚的。”

话音方落,只见两个道士已经把死了的不岐抬出来了。这两个道士是无量长老的三弟子不破和四个弟子不弱。

王晦闻哼了一声,说道:“你们看看,不岐是怎样死的?总会有人看得出来吧?”

无量长老道:“他的眉心隐隐有股青气,咦,他好像是中了青蜂针之毒死的!”

无量长老道:“泉先生,请你看看。”

泉如镜是精通药物之学的大名家,对各种各类的喂毒暗器也是见闻极广。一看之下,不由得变了颜色,说道:“不错,是青蜂针!”

青蜂针是常五娘的独门暗器,登时就有许多武当派的弟子骂了出来:“又是这个妖妇!”其中尤以不悔师太对她最为痛恨,切齿骂道:“这妖妇曾用青蜂针害了我们的不戒师兄,昨日又曾在这里用青蜂针把连横杀了灭口,没想到她还敢匿藏山上,如今又用青蜂针害了不岐长老。哼,要是让我抓着她,我非把她碎尸万段不可!”

王晦闻冷冷说道:“害死不岐的人,未必就是这个妖妇!”

不悔道:“难道你以为是玉京这孩子不成?”

无量长老的弟子不破说道:“哦,我想起一件事情来了,去年这个妖妇不是曾经上武当山,到过蓝靠山家里,要把玉京抢去的么?不悔师姐,那天你好像正是……”

不悔性情甚急,立即便道:“不错,那天正是我碰上那个妖妇,玉京那时已经下山,她正在威胁玉京的姐姐,亦即是我的记名弟子蓝水灵。是我把这妖妇赶走的,但我也中了这妖妇的毒针,几乎送了性命。”

不波道:“好像听说常五娘是要玉京做她的干儿子?”

不悔道:“这是那妖妇的痴心妄想,玉京怎会认她做干娘?”

不破道:“但不管怎样,那妖妇总是和玉京有点什么关系的了,否则她为什么不抢别人,只是要抢玉京?”

不悔师太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是玉京和这妖妇串通了来谋害他的义父的吗?我相信玉京决不会这样!”

不破故意不再说话,只是冷笑。

王晦闻淡淡说道:“不悔师太,这可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不岐分明是给青蜂针毒死的,为什么耿玉京却要隐瞒事实,说他的义父只是患病不能起床呢?而且在后来真相大白之时,他还要反诬是我呢?谁也知道青蜂针是常五娘的独门暗器,我可是从来不用暗器的,事实摆在眼前,要不是他包庇常五娘,就是他从常五娘手中借来的青蜂针!”

他这番话说得无懈可击,不悔师太低下了头,不再言语,暗自想道:“莫非这孩子在知道自己的身世隐秘之后,被奸人挑拨,做了傻事?”

她只是在心里这样想,戆直的不波可从口里说出来了:“我本来不相信玉京这孩子会变得那样坏的,唉,但现在,我纵然不敢相信也不能不信了。无色师叔、不悔师姐,依我说,你们也不应太过维护这孩子了,还是向掌门真人求情,念在他是一心要报杀父之仇,以至不明事理,铸成此一大错吧。”

不悔没有说话,无色则在皱着眉头说道:“我看内中恐怕还有蹊跷,须得待玉京醒过来后,再加审讯,方能定罪。”

不波道:“事实都已摆出来了,还用得着再问他么?聋哑师伯说得有理,若不是他干……”

无色截断他的话道:“他的话我已经听得很清楚,无须你再复述。”

不波道:“那么,请问你认为他说得有没道理?”

无色道:“我不知道。因为我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能判断。目前我只是觉得事有蹊跷!”

无色的人缘本来甚好,但此际由于武当派的一众弟子,几乎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和不波所想的那样,认定了耿玉京是因要报父仇而犯下罪行。因此他们对无色的态度,不觉也就起了反感,纷纷叫嚷了。

“不岐长老将他教养成材,既是义父,又兼师父,对他可说是恩重如山,他的生身之父,却是罪有应得,即使当年确是不岐长老杀了他父亲,他也不该下此毒手!”

“只报父仇也还罢了,可别忘了。他还有私通满洲的奸细嫌疑!”

“对,纵然奸细的嫌疑未能确定,他和妖妇常五娘勾结的事实,已是铁证如山。这件事也非严加追究不可!”

不波叫道:“大家静静,依我说还是请掌门对他从宽发落的好,他毕竟是个难得的人材,年少糊涂,这个,这个……”

无名真人咳了一声,说道:“如果他当真是犯了王晦闻所指责的那些罪行,那就决不能宽恕!”

众人都以为耿玉京的罪名是难以辩解了,有的出于“怜才”之念,还不禁为他惋惜,只盼无名真人发落从轻,想不到却有人出来给耿玉京说话,而且这人,竟然是无量长老。

无量长老道:“不波师侄说得不错,玉京年纪轻轻,似乎不可能做得这样老练,而且是同时进行几件事情!”

不波一听得有人帮腔,帮腔的人还是本派的首席长老,不由得登时得意起来,说道:“是呀,他跑到关外私通满洲,一回来又和那妖妇勾结上了,而他只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如果他这两个罪名成立,那就当真有点不可思议了!”

王晦闻道:“罪名是洗不掉的,只不过——”

不波道:“不过什么?”

王晦闻道:“只不过在他的背后,还有人指使他罢了!”

无量长老叹道:“这一层我早就想到了,只凭他一个人是做不出这许多坏事的,他背后那个人才是主谋,他最多只是帮凶而已!”

不波虽然希望能够帮耿玉京减轻罪名,但听见这样的话,却是他始料之所不及,不禁大为发骇,叫起来道:“听你们的口气,他背后的那个人,应该是在本派中地位比他更高的人了?”

王晦闻道:“根本不能相提并论,那个人的地位不但比他高,比你也要高出许多!”

不波已经是长老的身份,地位比他还要高出许多的人还有何人?

这刹那间,武当派的弟子人人心中颤栗,可也不敢把自己已经想到了的那个人是谁说出来。

不波粗中有细,故意说道:“听说玉京去年下山,是奉已故的掌门真人之命。”

王晦闻道:“是你亲耳听得无相真人对你这样说的么?”

不波道:“没有。”他本来想说是从无名真人口中听来的,但结果还是不敢说。

王晦闻道:“既然没有,那么他就未必是奉无相真人之命了,尤其他后来之远赴关外,更加可以断定,绝对不是无相真人之命。”

不波道:“但那个人当时想必已在武当山上。”

王晦闻道:“当然是的,否则怎会给他命令?”话已经是说得再清楚也没有了,耿玉京下山那天正是无名真人上山那天。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无名真人身上。

无名真人神色不变,说道:“如此说来,你是知道那人是谁的了?”

王晦闻道:“不错!”

无名真人道:“那为什么不说出来?”

王晦闻道:“一来此事牵连太大;二来,那个人好歹也是一号人物,要是他能临崖勒马,肯听善言,而且确有事实表现的话,我也不想令他身败名裂。”弦外之音,不啻是对无名真人的警告:你若不乖乖听我的话去做,我就要你身败名裂了!

无名真人道:“我也希望那人能够悬崖勒马,但一个人从好变坏容易,从坏变好可难得多,我们也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空想上,而且还得看是什么事情。”顿了一顿,面向王晦闻问道:“你说耿玉京背后有人主谋,谋的什么?”

王晦闻道:“把武当派操纵在他们手里!”

无名真人道:“你说的‘他们’亦即是一班奸人了,对吗?”

王晦闻道:“不错!所以……”

无名真人接下去道:“所以若任他们奸谋得逞,就是武当派毁灭之时!”

王晦闻冷冷说道:“正是这样!”

两人针锋相对,此时即使脑筋最愚钝的人,也听得出王晦闻的矛头是指向无名真人的了。无名真人要耿玉京接替他的掌门之任,而耿玉京又是有“奸细”嫌疑的,这不正是和王晦闻所说的那样,是要操纵武当派吗?

无名真人仍然不变神色,但说话则已加重了威严:“既是关系本派兴亡的大事,那就决不能徇情了!我现在还是代掌门人的身份,我命令你说出来!”

无色插口道:“不过,可必须拿得出真凭实据才行!”他是唯恐王晦闻倚仗他和无相真人的关系,假传圣旨,信口雌黄。

王晦闻道:“掌门真人,可否让我请出一个最重要的人证!”

无名真人早已知道他要请的是谁,但还是说道:“当然可以,证人是谁?”

王晦闻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常五娘!”

此言一出,全场骚动。武当弟子纷纷问道:“这妖妇还在山上吗?”“她是本派仇人,又怎肯前来为你作证?”

王晦闻道:“她已经被我活活擒拿了!”

这个惊人的消息登时令得场中鼎沸,武当派的弟子更是纷纷叫嚷,要王晦闻把这妖妇马上掀出来。

王晦闻作了个双掌虚按的手势,压下了众人嘈吵的声音,这才缓缓说道:“不过大家可得答应饶她一命,否则她横直都是一死,她就不肯出来作证了。”

众人都在考虑此举的得失,一时间谁也没有作声。

无色长老道:“这妖妇想必都已对你招供了?”

王晦闻道:“不错。但与其由我转述,不如由她亲口来对大家说个明白。”

不波道:“但咱们却要饶这妖妇一命。这算盘我也不知是否上算?既然她已招供,不如,就、就……”他话犹未了,就给众人的嘘声打断了。要知大多数人的心理都是喜欢看热闹的,要是不让常五娘露面,他们又怎能满足?

王晦闻摇了摇头,面向无色长老,说道:“还是让常五娘亲口作供的好。否则,只怕有人会怀疑是我编出来的。”此话当然是针对无色刚才要他拿出真凭实据的那句话说的。

无色哼了一声,说道:“这妖妇之言,岂能尽信?”

王晦闻道:“我们要她出来作证,当然不是只听她一个人说。是要她和耿玉京背后的那个人对质。在他们的对质当中,大家也总可以明白几分真相,听得出她说的哪一点是真,哪一点是假。”

不波手搔搔头皮,说道:“唔,这话倒也说得有理。”

不悔师太毅然说道:“要是从那妖妇口中,果然能够证实谁是本派的内奸,我愿意饶那妖妇一命!”

不悔师太和常五娘仇恨最深,她都这样说了,众人自无异议。

无名真人道:“好,这就请你把常五娘叫出来吧!”

王晦闻道:“我把她关在对面山坡的一个洞中,锁在一个铁箱里面。请掌门真人差遣两名弟子将那铁箱抬来就是。”

无名真人道:“好,你做事倒是十分周密。”不波第一个自告奋勇,和无量长老的弟子去抬那个铁箱。

那山洞距离墓园不远,不需多久,铁箱就抬到了无名真人的面前。

这个铁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武当派的弟子更是情不自禁地挤上前去,每一个人都抱着又是好奇、又是兴奋的心情,等待着这铁箱的打开,等待着一场压轴好戏的上演。

连无名真人的心头都在卜卜地跳,虽然这一场“好戏”早已在他预料之中,而他亦已想好了对策。但谁知道戏中的角色不会临时变卦,放弃登台?

王晦闻在这出戏中的身份,本来应该可算是导演的,亦即是说,一切都在他的策划之下进行,他是用不着猜测这出戏将会怎样演出的。但此际,他也好像旁人一样,掩饰不了那份紧张的心情,而且多了几分诧异。

因为入场的少了一个人。本来在他的预计之中,应该还有一个人,跟着抬铁箱的不波和不破,作为“押解”的身份入场的。

“这本来是他出头露面的机会,我好意安排这个差事给他,准备事成之后提拔他的。他怎的却躲起来了?哼,看来他恐怕是由于患得患失,恐怕我斗不过牟沧浪而临时变卦,做了缩头乌龟吧?他不识抬举,那也由他去吧!”王晦闻心想。

虽然还未开幕,就走了一个角色,但走的不过是个无关轻重的角色。没有他,戏一样可以演下去。是以王晦闻心里虽然有点不大高兴,却也并不怎样在意。

不波道:“禀掌门真人,那妖妇已经抬来了。”

无名真人道:“好,把箱子打开!”

王晦闻掏出锁匙,不破接过,便去开锁。也不知是由于那古老的大铁锁难开,还是由于他的心情太过紧张的缘故,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好半晌还未能开得那把铁锁。

不波等得不耐烦,一手抓着那把铁锁,用力一扭,说道:“毁坏一把锁算不了什么,聋哑师伯,想必你也不至于怪我吧!”用力过猛,铁锁连同铁链都给他扯断。他揭开箱盖,一把就揪着箱中人,摔在地上。

摔得敢情很重,那人“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这一下,登时令得几百对眼睛都好像发了傻了!

哪里是什么常五娘。这个人竟然是个老道士,而且是每个武当派弟子都认识的老道士!

不波道:“咦,不妄师兄,你不在紫霄宫,怎的躲到这个箱子来了?”

原来这个道人,乃是紫霄宫的管事,道号不妄,年纪比不波还大一些,在紫霄宫任“管事”之职,也差不多有了三十年了。他的武功平平,但为人老实,而且甚有事务才能,因此颇得无相真人信任。在王晦闻伪装聋哑道人、执役于紫霄宫这一段期间,他正是王晦闻的“顶头上司”。

无量长老也急了,喝道:“看看箱子里还有没有人?”

不波颤声道:“没,没有!”

无名真人和王晦闻同声喝道:“不妄,这是怎么回事?”

不妄已经站了起来,把眼睛望向王晦闻,似乎是惊魂未定,并且害怕他责怪的模样,直打哆嗦,说道:“不是我看守不力,是、是我不能抗拒……”

他这么一说,大家当然也都明白,原来他是奉了王晦闻之命,看守常五娘的。不过他们二人的地位,此时却恰好颠倒过来。他这一副惶恐的神气,就好像王晦闻是他的“顶头上司”一样。

他在“不”字辈弟子中年纪最大,地位却是最低。因此武当派的弟子一向都不重视他,他有没有来参加葬礼,也没人注意。此际听了他和王晦闻的对答,这才令得大家对他“刮目相看”。心中俱是想道:“原来他是早就知道了聋哑道人的身份的!”

王晦闻此时亦已无须隐瞒与他的关系了,便即喝道:“我是怎样吩咐你的,即使你无力抗拒,一见生人,你也该立即呼救呀!”

这倒不是王晦闻疏于防范,一来因为那个山洞外人很难发现;二来他也给了几种极其厉害的暗器给不妄对付敌人;三来山洞和墓园的距离又是如此之近,只要不妄一出声,他和无量长老马上就可赶去。

不妄脸上露出一副茫然的神气,说道:“我,我不知道……”

王晦闻道:“不知道什么?”

不妄道:“不知道是不是你?”

这话是什么意思,众人都是莫名其妙。但王晦闻的面色已是变了。

就在此时,忽听得有人一声长笑,跟着说道:“不用着急,我已经替你把证人请来了!”

声到人到,众人尽都惊愕。这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但却也是在武林中地位极高的人物!

巴山剑客过铁铮“啊呀”一声叫了起来:“你不是郭大侠吗?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见得着你,这许多年你躲到哪里去了?”

少林寺的达摩院长老本无大师也与此人合十作礼,说道:“我还记得那年郭大侠前来少林寺与贫僧谈禅论剑,别来恐怕已经有三十年了吧?”

那人笑道:“三十二年了。”

参加葬礼的宾客和武当派一众弟子,认识这个人的虽然只是寥寥几个,但一听得过铁铮和本无大师称他为“郭大侠”,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谁了。原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名列“小五义”之首,大名鼎鼎的七星剑客郭东来。他也是在“小五义”中最先失踪的一个,跟着才是王晦闻与慧可相继失踪,“小五义”因此风流云散。他们的失踪在江湖上成了三十年来的未解之谜,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会在同一天在武当山上露面。

郭东来若只是“空手”前来,已经令人惊异了,他还是背着一个皮袋来的。这个皮袋又长又大,他身高七尺,背着的这个皮袋几乎碰到地面。和过铁铮一起抢上前迎接他的还有一个老武师秦岭云,秦岭云是口没遮拦的性格,好奇心起,不觉就问他道:“郭大侠,你这皮袋装的什么?”

郭东来微笑道:“别心急,待会儿自然会让你知道。”说话之间,他已经来到了无相真人的墓前,这才把皮袋放下来,在墓前行过跪拜之礼,说道:“真人,在你生前,我未得亲聆教诲,是我一大憾事。但你托人带给我的教言,我是永铭心版的。今日特来报答你的勉励。”武当门下,连无量长老在内,都不知道有这件事,不觉都是思疑不定,不知他的所谓“报答”,究竟是要做什么?

王晦闻上前施礼,说道:“大哥,听说你归隐关外,老远跑来,可真是不容易啊!”郭东来的家乡是洛阳,王晦闻却故意说成他是“归隐关外”,用意是在暗示:“你知道我的事,我也知道你的事,你若揭穿我的秘密,我也对你不客气。”

郭东来淡淡说道:“你在武当山三十多年,你能够来,我不能够来吗?”

无名真人跟着上前施礼,说道:“当年我在杭州,未得见着大哥,深以为憾。有件事我要禀告的是……”

郭东来哈哈一笑道:“你的事我早已知道。但你现在已是掌门真人,还何必叙俗家之礼?”

无量长老帮腔道:“掌门师弟,你这一问,似乎有点可笑!”

无名真人道:“如何可笑,愿闻其详。”

无量长老指一指王晦闻,说道:“为了说话方便,我仍用他以前的称呼。谁都知道这个聋哑道人是服侍已故掌门的,若是他擅自离山,无相真人焉有不察之理?”

无名真人道:“说得有理,但我仍有疑问。不妄,我姑且信你刚才所说,他没离山,但在那几天当中,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比如说有什么陌生的客人前来访他,或者他生了病之类。”

不妄道:“从来没人找过他的,至于生病嘛,这个,这个……”

无名真人道:“怎么样?”

不妄道:“年深月久,我已记不清了。”

郭东来哼了一声,说道:“你最好仔细想想。”

不妄喃喃说道:“好像,好像……”

不波忽地一拍脑袋,说道:“我记起来了,不错,正是在何家出事那前后几天,这位聋哑师叔生了一场大病。”

无量长老道:“你怎的记得这样清楚?”

不波道:“两湖大侠何师兄被害的那一天,我曾经到紫霄宫,听说他有病,还曾经到他的房间看过他。为何我记得这样清楚呢,因为过了几天,有人上山禀报掌门师伯,说是何师叔在那一天遇害,当时我也在场。报讯的人走了之后,我也曾顺口问过不妄,聋哑道人病好没有。他说没有。”

不妄这才说道:“不错,我也记起来了。那几天他确是在生病。”

玉晦闻道:“偶然生病,那也没有什么稀奇。”

无名真人道:“你武功这样好,患的什么病?”

王晦闻道:“事隔十七年,我哪能记得这样清楚,难道患病都不许么?”

他这句话可引起了一些武当弟子的疑心了。要知在他们的印象之中,聋哑道人是极少生病的,那次生病,恐怕是唯一的一次,怎会完全记不起来?许多人的目光就投向不波身上。

不波说道:“我在他的房间看过他,的确是他,不是别人。”

王晦闻冷笑道:“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郭东来道:“有!”

王晦闻道:“在两湖大侠何其武遇害之前,已经发生了本派的俗家弟子丁云鹤在燕京突然莫名其妙的暴毙一事,跟着又是无极长老在赴京途中,被人暗算受了重伤,种种迹象显示,是有叛徒蓄意危害本门。无极长老是在受伤之后几天才死去的,但实不相瞒,在他身亡之前,我已得到了有关何其武的弟子在关外私通满洲的消息,而且已经正在南归了。我担心叛徒要暗算的第三个目标就是何其武,因此我禀明无相真人,赶往何家报讯。”

无色道:“这样重要的消息,你是怎样得知的?”

王晦闻道:“我虽然隐姓埋名,遁迹武当避祸。可还有家兄在外间做我耳目。这个消息,就是他那次上武当山的时候,通过了不妄告诉我的。所以我才禀明无相真人,由家兄替我装病,让我下山侦查叛徒!无相真人和不妄都是早已知道我的身份的。”

武当派的一众弟子之中,虽然也有人怀疑他的证供不尽不实,但是无相真人、王晦声他们都已死了,死无对证!更令众人难以反驳的是,他把一切事情都推在无相真人头上,不是说早已禀明无相真人,就是说根本出于无相真人的授意,而他又的确是服侍了无相真人三十多年的。若是有人对他表示怀疑,那岂不是对无相真人的不敬?最少无相真人也有失察之罪?武当弟子对无相真人极为尊崇,纵然有此怀疑,也不敢出之于口。

无色冷笑道:“耿京士有多大本领能危害本门?”

王晦闻道:“你说得对极了,我刚才说的,那个叛徒当然不是耿京士,耿京士不过是他的爪牙而已。何其武其实也是那个叛徒出手害死的,不过他之能够顺利进入何家,倒是得力于耿京士之助。”

无色道:“你知道得这样清楚,想必当时已是在场?”

王晦闻道:“我迟了一步,只瞧见他的背影。那人本领在我之上,我自忖不是他的对手,是以只能避免打草惊蛇。嗯,说来惭愧,我也还有我的私心。实不相瞒,我和那人曾经有过一段很深的交情,那人又是本派的武学奇材,我出于怜才之念,还希望他能够改过向善的。心想,若然他的目的只是想在本派掌权的话,那也未尝不可姑且替他隐瞒,以观后效!”

这番话一说出来,他说的那个“叛徒”显然是指无名真人了。

无名真人凛然说道:“那你还不快说出来,叛徒是谁?”

王晦闻冷笑道:“你当真要我说出来吗?”

另一个人的冷笑声比他更响:“我替你说吧,那个叛徒不是别人,就是你!私通满洲的奸细也是你!”说这话的,当然是七星剑客郭东来了!

王晦闻又惊又怒,喝道:“你……”

郭东来道:“你,你什么?我可不是像你一样,你以为死无对证,便可信口胡言,我可是有真凭实据的!”

玉晦闻已是心胆俱寒,但还想博一博他敢不敢与自己两败俱伤,喝道:“证据何在?”

郭东来道:“有活生生的人证在此!”

无名真人瞿然一省,说道:“对啦,你刚才说一共有三个证人,第一个证人是不妄;第二个证人是王晦声;第三个是——”

郭东来朗声道:“第三个证人就是我!”

王晦闻喝道:“你胡说什么?”

郭东来道:“你私通满洲的证据,就捏在我的手里,是不是要我给众人传阅,你才承认?”

王晦闻硬着头皮道:“奇怪,我和满洲私通的证据,如果真是有的话,那是何等秘密,又怎能落在你的手中?若然不是假造,除非你是……”

话犹未了,郭东来已接下去说道:“不错,你是满洲奸细,我也是满洲奸细。但我是假的,你是真的!这许多年,你虽然没有见过我,但你应该知道,我其实是你的顶头上司!”

王晦闻发出好像是被逼得无路可逃的野兽那样的吼声,突然就向郭东来扑过去!

只见剑光一闪,掌影翻腾,王晦闻的一幅衣袖被削了下来,刚好碎成七片,好似七只蝴蝶在风中飞舞。无色、不波同声赞道:“好个七星剑法!”

这两人乃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两大高手一拼斗上了,莫说按照江湖规矩,旁人不能插手,即便想要插手,也是插不进去。

王晦闻双掌合拢,左捺右收,拳势凝重如山,而又轻灵于羽。郭东来的第一招虽然得手,第二招他的剑尖却似陷入了无形的漩涡,剑光连连晃动,可总是刺不着对方。武当门下,不觉就有人赞道:“好个太、太……”猛地想起,这个“聋哑道人”已经被证实了就是隐藏本门的奸细,如何还能赞他。

郭东来身形游走,剑光如电,瞬息百变。王晦闻双掌如环,每一招都是成圆形击出。大圈、小圈、左圈、右圈、正圈、斜圈、圈里套圈,说也奇怪,郭东来那么凌厉而又迅捷的剑法,竟然近不了他的身。那些剑圈就像无形的漩涡一样,把郭东来的剑尖牵引得东歪西斜。但听得飒飒连声,在他们身旁的树木,叶子一片片落下来,要是留心看的话,还可以看得出每一次都是七片树叶同时落下。

无色看得如痴如醉,不觉口中自念:“后发先至,借力打力,太极圆转,无使断绝。呀,道理我懂,但要到达这个境界,可就难了。”忽然听得耿玉京小声说道:“虽非形似,亦非神似,比如百步只行九十。依样葫芦,并无创意。”无色全神观战,未曾留意,原来他已经醒过来了。

无色又惊又喜,说道:“你的意思,是他的太极拳法尚有破绽。”耿玉京点头道:“不错,他是厚而不纯,论境界其实还比不上你。”无色道:“你是故意讨好我吧,他的功力比我高,出手也比我厉害得多。”耿玉京道:“破绽就在厉害二字!”

无色似懂非懂,但此时郭、王二人已是愈斗愈烈,无色亦已无暇思索了。

论功力,郭东来其实比王晦闻还高,只是受制于他的太极掌,七星剑法的威力受到牵制,难以发挥。他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耿玉京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小,他却是每个字都听见了,这刹那间,他也忽然如有所悟了。

原来王晦闻由于半途出家的原故,他服侍无相真人三十多年,虽然得了武当派的上乘武学,但原来的武学却是先入为主,好像溶入了血肉之中,忘不了也抛不掉的。他原来学的乃是最刚猛的外家功夫,经过了三十多年,他自己以为已是可以刚柔并济,其实却正是因此,未能到达内家的最高境界。落在已经妙悟本门心法的耿玉京眼中,就显得是“厚而不纯”了。

剧斗中忽听得“嗤”的一声响,王晦闻左肩着了一剑,但并无鲜血射出,只是衣裳被剑尖刺穿。紧跟着就是“卜”的一声,郭东来也被他打了一掌,接连退了几步,这才稳住身形。看来似乎也是伤得不重,但无论如何,却显然是他吃的亏更大!

无色呆了一呆,忽地手舞足蹈,叫道:“京儿,你说得不错,我懂了,我懂了!厚而不纯,似强实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