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1 / 2)

待到夏乾回房躺下,将发冠发带悉数扯掉,在榻上滚了几下,终于能睡得安稳。然而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也不知道躺了多久,待到天亮时听见外面叮叮咣咣的响动,似乎是推车的轱辘声、木板咔嚓声、吵闹声、敲击声。夏乾实在忍受不了,穿了衣服嘟囔几句,头发随便一系便跑到外面去了。

朝阳燃烧遍地的积雪,纯白之中闪着金光。耐寒的松柏透着浓重的绿色,而冬青树湿润的秃枝和暗绿色的叶子也被阳光烘暖。雪地上留下几排大大小小的脚印,穿过破旧的篱笆墙,向远处延伸而去了。

暴风雪过后是晴天,融雪天最冷,空气却清新干爽。夏乾呼吸着空气,觉得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吴村在太阳的照射下竟然美得让人留恋。他慢慢地走在雪地里,看看低矮的屋子和种菜的园子,突然有些不舍。

走了片刻便看到山崖旁边站了水云与吴白,再旁边则放一破木小车,小车上放着很多东西,衣物、行李包袱,甚至还有锅碗瓢盆。

小车旁边有个巨大的木板。

夏乾诧异上前:“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出村。”水云轻松地笑笑。

夏乾也笑道:“出了这么多事,你还能笑得出来。”他话音刚落,这才觉得不对。

出村!

夏乾惊呆了:“出村!现在?”

吴白与水云不同,水云一脸欣喜,他则满面担忧:“对!用易公子所说之法,哑儿姐身体不好,昨夜突然高烧,若是耽误病情,只怕性命难保。炭火不足,供暖不足,山里冷,而且我们又没有药材,还是及早下山找郎中为妙。”

见夏乾眉头紧皱,吴白又道:“易公子的方法虽然冒险,但是可行。现下没什么别的办法,而且哑儿姐的病也拖不得。即使造成村子地势塌陷也没关系,我们已经决定迁村,大部分财物早就搬到山下。”

“地势塌陷?”夏乾听得一愣一愣,“易厢泉究竟要干什么?到底怎么出村子?飞出去?挖地道?炸开山?”

水云不紧不慢道:“易公子要把河水引过来填满山崖,我们坐木板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等着夏乾答话。太阳将屋顶的积雪化成水滴,滴答滴答,落到夏乾的脑袋顶上。他愣了一会儿,摇摇头:“这河水说引来就能引来?”

吴白解释道:“夏公子,出村方法……听起来不可行,但其实是有可能的。你眼前的山崖以前就是河道。”

夏乾指着山崖说道:“这村子地势古怪,山、河、山崖似盘龙围珠,将村子整个包围。河道之中是温水,走向奇特,看起来的确像是曾经改道过。但我自幼生在水乡,见过不少河道。此地地势平坦,河流从山上流下会越流越缓,这山崖却又宽又深,怎么看也不像河道啊!”

水云听夏乾讲话,不由得头痛起来:“其实我们并不清楚。易公子说,这山崖原是河道,后来河流改道,此河道就干涸了,而这山崖……是人们在河道的基础上继续挖出来的。”

夏乾放眼望去,山崖很深,若要跌下去定然会摔断骨头。而两侧的岩石、泥土与底部呈垂直之态,若说是天然形成的山谷,他信;说要是人为挖掘而成,他绝不相信,因为实在没这个必要。

吴白刚要开口,却见黑黑与哑儿从屋内出来,带着不少包袱。哑儿面色微红,身体虚弱不堪,裹了好几层厚衣,黑黑扶着她在大木板上坐稳。

夏乾见状,心里莫名紧张,转身问水云道:“厢泉究竟要如何把水引过来?我们要坐这木板渡过山崖?这……”

水云叹气:“易公子说,河水容易引来。”

夏乾摇头:“哪里这么容易?他又不能呼风唤雨……”

他话音未落,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雷鸣一般的声响,方才还干巴巴的山崖中骤然涌出水来。水流翻滚,拍打着山崖两壁的灰色岩石,卷着泥沙,瞬间就包围了吴村。由于山崖狭窄,水流更是湍急,如同巨龙带着惊雷之声从天而降,隆隆作响,好似雷鸣。

此情此景令人惊骇不已。夏乾头发松散,全身僵直,动也不敢动。所有人都没出声。

“易公子是怎么做到的?”良久之后,黑黑才震惊地问。

吴白也一脸的难以置信:“他早上还拿着铲子之类的物什。”

夏乾瞪大眼睛:“你说他携有火药,埋头苦干三天三夜,再将其引燃,通个新河道将河水引来,我尚且相信。但是,你说他用铲子……”

吴白看着奔流的河水,慢慢道:“我也觉得不可能……但是,那可是易公子啊。”

从夏乾出屋到现在不过片刻光景,而水势迅速上涨,奔流不息如同猛兽,似乎要将吴村整个吞没。夏乾吞了吞口水,看向四周,这才感觉到一丝恐惧。

水云也有些害怕,催促道:“易公子已经说过,我们看河水差不多注满就踏上木板,防止塌陷。”

“这河水涨势迅猛,只怕马上便会漫上堤岸淹没村子。若不坐上木板,我们只怕有危险,你们先上。”夏乾脸色有些难看,望向水云,“你刚才说什么塌陷?”

黑黑扶住哑儿在板上坐稳,接话道:“应该会迅速淹没村落,好在村子大部分的财物皆不在此,淹没了……也就算了。”

众人也纷纷踏上板子,还带着大大小小数件行李。夏乾觉得脑袋里一团乱,也上去了。待水没过山崖三分之二处,夏乾左顾右盼,急道:“厢泉在哪儿?再不走就……”

远处一团白影飘来,正是步履匆匆的易厢泉,吹雪连忙从树上跳下,跳到了主人的肩膀上。夏乾突然脑中灵光一现,一拍大腿:“厢泉是不是……挖了一条水道,通向那个洞里?”

吴白愣住:“什么?”

“洞。”夏乾似是懂了几分,“凤九娘将我扔入那洞去,而洞正好位于河水与山崖交接之处,离两地距离很近。你想,我是从那洞里爬出去的,当时迷迷糊糊,浑身疼痛,本以为命丧黄泉。可是爬了不久,结果居然爬到山崖那里去了,这才得救。”

吴白恍然大悟:“你是说……”

“洞和山崖相通,所以厢泉只要挖一条水道,让河水进洞,再流向山崖。”

“可是易公子找你的时候,明明看见那洞塌了!”水云觉得不太对劲。

夏乾吃了一惊:“塌陷?那怎么回事?”

只见易厢泉快步走近了,语气急促:“休要多言,统统坐稳,河水涨上来之后,我们迅速划到对岸去。可有东西做船桨用?”

黑黑点头,扬了扬另一根长木板。夏乾则扭头问道:“那河水会不会把村子淹没?”

“多半会淹。”易厢泉只是轻描淡写说一句,又认真地看着四周,“这河水携卷大量泥沙石块,小心为上,防止落水。”

夏乾还想说些什么,刚吐了半个字,却觉得浑身一晃——易厢泉迅速朝木板踹了一脚,木板刺溜一下滑进了滔滔河水里。

“易厢泉!”

夏乾嘶吼一声,而余下几人尖叫抱成一团,易厢泉一跃,跳上了木板。

木板剧烈晃了一下,易厢泉则拿起“桨”,快而稳地划着。六人挤在一块大木板上,好似乘着一只破旧小舟,被湍急的水流推来推去。

夏乾坐在木板上,有些头晕,又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大梦。他没顾上要散下的头发,只是看了看自己被河水打湿的衣角,慌乱地抬起头。吴村离他们越来越远,积雪覆盖于村前,原本萧索的村庄在阳光的照射之下闪着微光。吴村一改往日宁静之态,山川瑰丽,却又带着一丝苍凉。

黑黑、哑儿与水云沉默不语,只是凝视着山村。吴白吐了“再见”二字,觉得有些愚蠢,就别过头去,没有再看。

夏乾一怔,整个人就像是刚刚从一幅画卷中走出来。在蒙蒙水汽之中,他这才梦醒,发觉这一连串奇特的事件,竟然以同样离奇的方式落下帷幕。

木板在水中颠簸数次之后,众人终于到了对岸。夏乾从木板上翻下来,揉揉肩膀,双脚踏上了坚实的土地,余下几人互相搀扶着穿过曲折的山洞,慢吞吞地往林子深处走去。

阳光透过松柏茂密的枝叶洒了下来,温暖静谧。被困了这么久,夏乾幻想过无数出村的方式,最后他竟真的离开了吴村,而且是这么短的时间,用这么不可思议的方式。

易厢泉抱着吹雪走在最前面,像一个在雪地间散步的人,片刻便到了岔路口。斑驳树影投射在他的白衣之上,使得他的衣裳不再素净,仿佛用丝线精细地绣上浅淡纹路。他似是想了好久,转身对众人说道:“村子恐怕真的不复存在了。”

黑黑扶着哑儿,微微一笑:“我们早已决定迁村,易公子不用感到抱歉,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夏乾听闻此话,拍了易厢泉一下:“你究竟怎么引的河水?”

“我连夜挖了一条短浅的水道,通到凤九娘把你扔进去的竖洞。”

夏乾啧了一声,得意地看了水云一眼。水云惊奇道:“你不是说那洞坍塌了吗?”

易厢泉点头:“坍塌过后地面没有严重下陷,洞没有完全被封死。土石落下,暂时堵住侧洞通道,但是土质极度松软,水则是无孔不入的。村子所处之地就像一个不规则木板,板子的一角被钻了竖孔,再将锯碎的木板末撒在上面。而我挖水道,就像在‘木板’上锯一道深印。水流一过,就是无形的力量,去狠狠地压了那道锯印。”

夏乾接话道:“这样在水流从洞中溢出之前,由于力量过大……力量过大,会导致那木板一角掉下来。”

易厢泉点头:“以那个洞为界限,毗邻水流与山崖的一侧完全塌陷,混着河水成了泥浆。这就是我们刚刚渡河时,河水中掺杂泥土石块的原因。”

“塌了!”黑黑惊讶道,“那个地方已经塌了?”

易厢泉点头:“塌了,我估计你们的村子也会完全塌陷。”

黑黑低下头去,看得出,她还是很伤心的。哑儿只是忧伤地看着林子深处,没有言语。

“那……彤云姐的尸体、凤九娘的尸体、孟婆婆的尸体……”水云小声念一句。

大家都没有说话。

夏乾还在愣神,易厢泉也拍了他一下,对众人行个礼:“此路往东是下山之路,镇上有好郎中,你们先行一步,带哑儿去问诊。”

“你们先走,我们还要去找……水云的哥哥。”夏乾说到这里,偷偷瞄了水云与哑儿一眼,“水云,你哥哥……在哪儿消失的?”

水云淡淡道:“顺着这个上坡走,在村子边缘处,毗邻乱葬岗和寺庙。”

几人面色都不好,吴白瞅着易厢泉,低声问道:“找到之后做何打算?”

易厢泉点头:“先将其送往沈大人府上,再做定夺。你们放心,杀生之事我决不会做。”

他话及此,说些道别词。夏乾看着吴白、黑黑、水云、哑儿,回想起在吴村这奇特经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认真诚恳地行了礼,微微一笑:“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水云将自己身上的盒子递给夏乾,狡黠一笑:“你忘了你的弓。”

夏乾大惊失色。的确,自己从吴村出来,什么也没拿!他慌忙谢了水云,又总觉得自己还忘了什么。告别之时,吴白吐了一肚子酸言。哑儿带着病容,冲易厢泉、夏乾二人点头一笑。夏乾知道她这一笑可是不简单,易厢泉与夏乾此番可是要去抓捕她哥哥,而她报以微笑,想必经过深思,也是放下了。

她曾经所做的事,到底是愚蠢的坚持,还是一种对于至亲应尽的义务,也不得知晓了。但如今尘埃落定,一切都结束了。

易厢泉再度行礼,转身离去,而夏乾却回头看了余下四人一眼,他看见黑黑也在望着他。

黑黑一句道别的话也没说,只是用她乌黑透亮的双眸看着夏乾。夏乾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便道:“你我以歌相会,不妨以歌送别。”

黑黑没有笑:“夏公子想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