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时间慢慢过去。易厢泉听完了故事,没有做任何评价。突然,他抬头问道:“那白棺材里的又是谁?”
水云收敛了笑容。易厢泉敏锐地看了她一眼,又摆出醉醺醺的样子,不再提此,反而问道:“我就说夏乾是煞星,是瘟神,他一来准没好事,你们村子居然接连出事。”
凤九娘不引人注意地冷哼了一声。
易厢泉抬眼问道:“那悬崖下的老婆婆又是何人?”
众人沉默不语。易厢泉则道:“乍看之下就是摔死的。”
凤九娘双目一凛:“什么叫‘乍看’?”
“就是猛地一看。”易厢泉笑了,有些不屑地看着她。
吴白这才慢吞吞说了孟婆婆之事。碍于水云,他没有提哑儿之事。
“好有趣的村子。”易厢泉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这句话,引得凤九娘一个白眼。易厢泉却不以为意:“东边的那座古屋,住的可是故事中富翁的女儿?”
他这一句话又使得大家吃惊不小——易厢泉自从来到此地就径直进了这厅堂,他什么时候看见的古屋?
吴白诧异道:“我们后辈都不清楚,易公子你怎会知道?是不是曲泽告诉你的?”
易厢泉摇摇头:“曲泽没说什么。我以看相为生,只觉得那黑屋年代甚远,煞气未散,实属不祥,万万不得靠近为好。黑云笼罩,邪气纵生,孤魂野鬼哀嚎连连,莫不是有人死于非命?”
黑黑正端盘子进屋,双手立刻僵硬,而吴白、水云皆是低头沉默。凤九娘听到此,面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她匆忙拿起酒大口喝下,双颊这才泛起红晕。
易厢泉用手扶住脑袋,半睡半醒,似是胡言乱语:“但是远观紫气东来,颇有祥瑞之势。紫气不散,必有横财;林木哀鸣,水流急促,这是发大财的前兆。你们……谁要发财了?”
黑黑上前:“易公子喝多了,我扶你去休息。”
易厢泉摇头笑道:“容我说完。要说生财,谁也生不过夏乾。他爹是江南首富,此次他是溜出门来的。不过他也怪,带钱出门,总爱将银票卷于发冠中,睡觉也不摘下。天气湿冷,银票这东西脆弱得很,只怕久了……”
凤九娘脸色一变,眼睛里闪着莫名的光。易厢泉快速看了她一眼,慢慢站起回了客房。
他住的是原先夏乾住的那间,房间的陈设一如夏乾几日前在时所居住的一般,有厚被、炭火盆、新鲜的松枝插瓶,还有一碗醒酒汤。黑黑帮他收拾房间,一边忙着一边问道:“夏公子与你认识很久了吧?”
“十年零七个月。他是我认识最久的人了。”
易厢泉坐到了床上,随口答着。但黑黑却是一怔,他的回答太精确了。
“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易厢泉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她想多问几句,又觉得不妥,于是收拾完毕就立刻离开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易厢泉慢慢站了起来,双目机敏而警觉。他吹熄了灯,静待许久,一个转身便轻巧地跳到了窗前,吱呀一声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如同黑夜中的猎人,侧过脸去,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
窗外并不明亮,也许是阴天乌云遮月的缘故。远远看去,厅堂屋檐堆满了白雪,屋檐之下灯火却未熄灭。说话声、碗筷碰撞之声不绝,但是视野有所局限。易厢泉又跑到门口,将门开了一条缝隙,透过条缝隙可以看到整个村子。
凤九娘忙碌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清晰可见。几个小辈都在各自的屋子里忙着,吴白最先熄了灯。窗外微光照在了易厢泉的双眸里,而他的双眸却比雪夜更加明亮。
易厢泉不知看了多久,竟然听得一阵窸窸窣窣之声。他微微转身,判断出这个声响来自床下。
是……老鼠?
这声响是易厢泉意料之外的,他没有点亮灯火,而是凭借较好的夜视力摸索过去,低头仔细听着。似乎真的是老鼠,易厢泉松了口气,却不由得纳闷起来。他犹豫一下,还是点燃了灯。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屋子,易厢泉看到了那只硕鼠。此鼠似乎畏光畏人,一下子就跑开钻进了墙边的幽深鼠洞里。
此时却听闻喵的一声,吹雪不知什么时候进屋了。它抬起小脑袋看了一眼四周,便直奔鼠洞,想要钻进去,头却被卡住了。易厢泉无奈笑了一下,赶紧上前去搭救。
吹雪被狼狈地拉了出来,毛发凌乱,又哀叫了几声赶紧溜出屋子去了。
好大的鼠洞,以前从未见过。易厢泉低头看进去,洞口开在墙上,但是幽深看不见尽头。鼠洞口有几粒米散落,沿着米粒望去,只见床底下竟然有不少谷物。这是寻常人家吃的谷物,数量不多但颗粒大而坚硬。他诧异地看着,不知这谷物为何会出现在床下,似是被人刻意扫入床下的。
易厢泉略做沉思,伸手掀开了褥子底层。褥子上还沾着些许谷物,整整一床,数量不多。这谷物放在床铺下,叫人如何能睡得舒服?易厢泉蹙眉,难道是夏乾做的?
陈天眼说过,曾经有一位姓沈的大人来吴村借宿,但是半夜有人闯进了客房。易厢泉思忖片刻,估摸着凤九娘以前就做过一些偷鸡摸狗的事。如今屋内松枝香味怡人,颇有提神之效。易厢泉酒量不错,饮了醒酒汤之后更加清醒。经过几番思量,他猜测吴黑黑在布置房间时做了一点小动作,意在提醒住客不宜睡得太死,防止有人夜半摸索进门盗取财物。
易厢泉的目光沉了下去。他慢步走到窗前,安静地注视着凤九娘的屋子。
吴村怪事连连,夏乾也失踪了,而自己掌握的线索太少。凤九娘行为极度可疑,但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夏乾。
所有屋子的灯都熄灭了,就在四周一片死寂之时,吹雪又出现了。它浑身雪白,猛然一跳,一下子翻越上屋顶,又一下子跳到远方。它跑到了那白色的棺材旁,绕了几圈。那里放着些祭品,还有些食物残渣。
今夜易厢泉内心不安,他忘记喂吹雪食物,难怪它今夜动作颇多,显然是饿坏了。
猫与棺材并不是好的搭配。猫不得碰触尸体,这是常人皆知的忌讳。易厢泉倒是不忌讳这些,但他好奇白色棺材中尸身的情况。
易厢泉没有点灯,吱呀一声推开了门,轻手轻脚地走在黑夜里。
窗外留着一盏灯笼,安静地照着覆着白雪的村子。吹雪站在棺材旁边,目光炯炯,轻轻地冲主人叫唤着。它蓝黄双眸微亮,似乎是不情愿离开食物残渣。见主人一脸严肃,它摇摇脑袋,自觉地跳开了。
易厢泉却没有把吹雪抱走。他径直走到棺材边上,绕其一周,顺便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遂从附近拾起一根粗壮的树枝插进棺材缝隙之中,试着一撬。
开棺属于对逝者的大不敬,而易厢泉却没有丝毫犹豫。
咔吧一声,棺材一下子就被撬开。易厢泉异常诧异,眉头微皱。棺材素来都是被封得很紧,不论木棺石棺,一旦松动,只有两种可能:一则下葬过于匆忙,无法好好安顿棺椁;二则,它可能被撬开过——第二次再撬开定然要简单得多。
棺材周遭的脚印异常凌乱,好像来过很多人,此时已经看不出什么。易厢泉没有直接打开,而是细细检查了棺材的外观。封棺用的铁钉落在四周,一些散落在棺材头,一些散落在尾部。一小堆摆放整齐,另一小堆放得乱七八糟。棺材显然是被人撬开过,而且撬开棺材的是两个人,一个人做事比较用心,另一个人则粗心大意。
很可能是夏乾和曲泽。易厢泉很快就下了结论,双手扶住棺材板,试图以一人之力推开棺材。片刻之后,异样的气味传了出来,这是轻微的尸首腐败之气,还好是冬日,腐败并不严重,他提起灯笼仔细地看着棺材内部。
白色棺材中静卧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穿着蓝白相间的衣衫,一只手已经脱臼,身上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奇怪的是脖子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似是撕裂,又似是扯断。脖颈处是致命伤,创口很大,这女子多半是因为失血过多致死。
易厢泉看着少女苍白的脸,恍然觉得她与水云相像。这才明白,二人兴许是有血缘关系,怪不得自己今日问起棺中之人,水云姑娘脸色极差。
这具尸首实在诡异。易厢泉不是仵作,但是尸体倒是见过不少,对于检验尸首这种事略通一二。光凭眼观,有些事是难以断定的,眼下身处荒山小村,自己就不得不动手了。
他先对着尸首行了礼,之后才伸出手去解开了尸体身上的衣裳。尸身在死亡不久后会僵硬,随后变得柔软。现下尸身便是极度柔软的,像一堆软塌塌的肉。脖颈处的伤口最大,像野兽咬伤,也像是人为的撕裂。凡是被野兽踏死的都会有骨头断裂、皮肤上红黑色内伤的痕迹,但眼前的尸身上却没有。若是被狼虎咬伤,伤者会口眼张开,双手握拳,发髻散乱,伤处多不整齐,一般集中在头部和颈部。这些倒是与尸身呈现一致,但受伤之处不见骨,不似猛兽咬伤,倒像撕裂,尸体身上也没有爪印。
爪印?易厢泉又仔细看了尸身,胸口处有抓痕,这是死前造成的,但不是野兽的,是人的。这就更加古怪了,易厢泉从未见过这样的尸体。看了半天,连攻击者是人是兽都无法确定。除非请到京城最好的仵作,兴许能看出更多端倪。
易厢泉叹息一声,帮尸身理好衣衫打算封棺。他最后看了棺材中的姑娘一眼,姑娘长得很漂亮,但是脸上却是毫无生机的惨白。清丽的面容与不属于活人的脸色,让易厢泉今夜第一次感到心里微颤。他叹了口气,检查了棺材四周和内部,皆无怪异之处,这才合上了棺材,又小心地将棺材板完好封上,尽量让人看不出来棺材被人再次动过。
吹雪突然叫了一声,跳过来蹭了蹭易厢泉的外衣。易厢泉诧异地抬头,不远处,凤九娘屋子的灯亮了。
门吱呀一声响了。
凤九娘伸出头来看看,见四下无人,便轻轻提着灯笼出了门,朝溪水边走去。她头上的木镶金簪子在灯笼的微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却粗鄙丑陋。
凤九娘走到溪水边停下了。她的脚下是一片土地,部分积雪已经融化,露出了黑色的地表,而土地上却覆盖着一层枯黄稻草,周围放了一些木板和一辆小推车,还有栅栏一类的木条,稀稀拉拉地斜插着。
天空渐渐亮了起来,人的视野也更加明亮了。
凤九娘蹲了下去,一只手扒开那些稻草,另一只手提起灯笼。她动作轻柔却急促,眼神如同是一个即将打开神秘礼物的小女孩,生怕弄坏了礼物盒子却又急切地想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这种目光却不纯真,倒是透着接近病态的贪婪。
稻草哗哗落地,就在这一瞬,凤九娘急切地朝洞的下面看去,然而洞底下什么也没有。
凤九娘的脸色变了,从万般期待,变成极度惶恐与难以置信。她快速地、疯狂地把稻草扒开,只求光线再进去一些,死命地探头下去看,可是那幽深的洞底却真的空无一物。
凤九娘吞了吞口水,双手微颤。就在此时,她忽然觉得有人大力钳住了她的肩膀。她若惊弓之鸟,本就苍白的脸显得更加惊恐。
“他人在哪里?”
易厢泉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他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用张开的金属扇子抵住了她的脖颈。
凤九娘觉得浑身冷汗直冒,她大气也喘不均匀,害怕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呀!他明明在这里的!我没有想骗你!你拿的什么东西?是刀吗?你别……你——”
“说实话!”
“我……我真的不知道!”
就在此刻,不远处的门哗啦一声开了。清晨是如此安静,这声门响就变得无比巨大。黑黑似乎刚刚睡醒,正推门出来活动筋骨,看到这一幕,惊诧得睡意完全消散了。
“易……易公子?凤九娘?”
易厢泉没有看她一眼,更没有放开凤九娘。他把凤九娘拽到一侧,自己则向洞中探去。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洞中清晰了不少,隐约可见洞底的稻草,但却真的无人。
“夏乾!”易厢泉越发紧张起来,大喊了一句,却真的无人应和。
一旁的凤九娘此时像是被冷风吹醒了,她嘴唇发白,身体却与易厢泉保持着一定距离,怒喝道:“你拉我做什么?我什么也没做!我告诉你,姓易的——”
易厢泉根本不听她说话,绷着脸直接把她拽到一边的柴草屋里,推进去,咣当一声闩上了门。茅草屋又传来凤九娘的咒骂声。黑黑站在一旁惊诧不已,有些畏惧地看着易厢泉,想问却没问。
“你现在去把吴白和水云全叫到此地,我要问话。还有,谁都不要给凤九娘开门。”易厢泉脸色极差,收了手中的金属扇子,理了理衣襟,大踏步地又走回了那地洞附近,弯腰看向洞底。
洞里一片漆黑,深两丈有余。易厢泉不由得心里一凉,纵使将一个清醒之人丢进去,只怕也是凶多吉少。再向井壁看去,只见上面横着些许腐朽的木头,排列得很有规律。如同搭好的架子被土壤掩埋,又似是梯子一般镶嵌在土地里。人若是摔进去,这些横木应当能抵挡几分。若洞底土壤松软,也许人还能捡回一条命来。
这种奇特的构造令易厢泉疑惑,然而他却觉得格外紧张,不能再拖了。他昨夜诱使凤九娘去找夏乾的头冠,为此还苦等一夜,夏乾却无影无踪。如今只能断定夏乾一定曾经掉入洞中,眼下唯一可做的就是下井查探。
易厢泉立即站起,他觉得有些晕眩,昨夜喝酒,纵使酒量不差也是有一些影响的。而他又彻夜未眠,此时就更加疲劳,但还是要冒险一试。
洞口旁是凤九娘留下的绳索。他从山崖攀爬上来,用的正是这一根。易厢泉环顾四周,找到了大石,将绳子的一端拴在上面。
此时,吴白、黑黑和水云已经到来,水云看着易厢泉,诧异地大声问道:“易公子这又是做什么?”
“找夏乾。”
他把绳索的另一端拴在自己身上,朝洞口看了看,将灯笼熄灭之后扔了下去,接着深吸一口气,开始抓住绳索向下攀爬。
“小心啊!”小辈们急急地叫喊,易厢泉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下了洞。
井壁潮湿,易厢泉攀着横木条慢慢向下,直到光线一点点变暗,片刻之后他的脚便触到了松软的泥土。一股难闻的味道扑鼻而来,似是尿的骚味。
“易公子,可有发现?”吴白在上面喊着。
易厢泉抬头,头顶上方只有一小片灰蒙的天空,还有三个傻傻看着的脑袋。他点头示意一切安好,随即低头掏出燧石燃了灯,并闭起眼睛,以此确保自己的眼睛能够快速适应黑暗。待他睁眼,这才看清了洞底。
这是一个极度狭窄的洞,四壁有横木,洞底宽度大体和人的腿一样长。竖直的洞亦可称为“井”,然而细细看向四周,它的底部侧壁却还有一个小洞。小洞的位置很奇特,是与“井”垂直的。易厢泉打量四周,发现脚下臭味泥土里有一绿色物品,不与泥土同色。他扒开土壤,这才看清地上有一根孔雀毛。毛色油亮,色彩艳丽。他又扒开更多泥土,发现不远处掩埋着夏乾的双鱼玉佩。
孔子云“玉之美,有如君子之德”,纵然夏乾不是君子,但此玉他自幼戴着,从不离身。那根孔雀毛更是对他极度重要的东西,如同幸运符一样别在腰间。易厢泉看了玉佩和孔雀毛掉落的位置,几乎贴近了“井”壁,与那侧洞在同一直线上。
易厢泉深知夏乾的性格,只身在外时几乎不会露富,会把值钱的东西藏到怀里或是鞋袜中。这个洞的底部是躺不下一个人的。若是孔雀毛别在腰间,玉佩藏于鞋袜之中,那么夏乾的头与胸口的位置就会在……
在侧洞里。易厢泉松了口气,暗暗感叹夏乾运气真是极好。
夏乾定然是被凤九娘扔了下来,但是扔的角度却是适宜的。他身子长,必然是蜷缩而下,到了底部之后上身后仰,头便进了侧洞。易厢泉看着侧洞口的位置,上端的泥土被砸下一小块,这是夏乾上半身顺势倒在侧洞时砸掉的。
洞底非常冷,夏乾身上肯定有伤,他下半身还被土掩埋,一段时间土壤便会水分蒸发而僵硬无比。如果不浇上水,冬季寒冷土壤变硬,夏乾根本无法逃脱。
易厢泉闻着地上的尿骚味,感叹夏乾真有一手。
凤九娘不敢动手杀人,便把夏乾迷晕了扔下来摔个半死,之后填土活埋。这与杀人无甚两样,但是毕竟没有沾染鲜血,不过是一扔一填,最后是死是活,全是天意,与自己无关。
易厢泉眸色发冷,凤九娘真是阴毒异常。
“易公子!怎么样了?”上边传来黑黑的声音。
易厢泉敷衍地答了一声,俯身看着侧洞。这洞蜿蜒曲折,无法望见尽头。他唤了夏乾一声,有回音却无人应。提灯而看,见侧洞口有人爬过的痕迹,不远处有一小块衣服碎片。易厢泉心里一阵欢喜,那一定是夏乾的衣服碎片。
他心中着急,提灯弯腰钻进去,将灯放在最前面,刚探进半个身子,却愕然发现灯被小洞卡住了。早知换成火把了,易厢泉吸了一口气,打算轻轻地把灯抽回来。他抬手提灯,刚刚动弹一下,却只听到呼啦一声,眼前的侧洞坍塌了。
易厢泉噌的一下往后退,井内尘土飞扬。那侧洞上的泥土哗啦啦地掉下去,刹那间便把洞填了个严严实实。易厢泉脸色惨白,心一下子冷了。
“易公子,怎么了?还好吗?!”吴白听到声音,慌忙叫着。
而易厢泉没有回应,心里如同冰冻一般。他只不过是轻轻取出卡住的灯笼,侧洞就坍塌了。若夏乾真的顺着洞口攀爬并昏迷在洞里,侧洞一塌,只怕凶多吉少。
在这一瞬间易厢泉脑中一片空白,他愣了半天,这才拉了拉绳子攀上了井口。
“怎么样?可有发现?”黑黑急急地问。
易厢泉被晨光刺痛了眼睛。待他慢慢睁开眼睛,见黑黑、水云、吴白都焦急地看着他,在等着他的答案。
夏乾很有可能遇难了,只是这件事连易厢泉都无法接受。他站着,感觉整颗心也慢慢地坠下去。
“易公子!夏公子他……”
易厢泉脸色很是苍白,但他深吸一口气,想极力安慰眼前的三个人:“会有办法的,很多事情不一定像想象中的那么糟。你们快去拿些铲子过来。”
此话一出,三个小辈都明白他的意思了。易厢泉聪明绝顶,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提出这种方案。黑黑和水云一下子哭了,吴白也愣住了。
“快些去拿,如果挖掘及时,说不定……”
吴白愣了一会儿,摇头道:“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若是真的塌陷,只怕回天乏术。”
他说得很冷静,也是实话。易厢泉没有说话,想直接去取铲子,被水云一把拉住:“现在进洞,你也有危险!”
“易公子,”黑黑哭着擦着眼泪,“等村里人回来了再挖吧。这种洞以前也有,塌过不少,被埋的人是救不出来的。”
易厢泉冲他们笑了一下,立即转身离去了。他虽然笑得很勉强,却是在竭尽全力给他们一点安慰。可是谁又能安慰他自己呢?从来都没有。他五岁的时候被收养,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怎么遇难的。而几年前回到洛阳,发现师母被害,师父被污蔑为凶犯,所有人都劝他撇清关系不要追究。夏乾是他唯一一个认识十年以上且还在世的人,如今却也出了意外,自己却束手无策。
他低着头快步走到后院,经历过两次丧亲之痛,他早已知道安慰的话语是奢侈而无用的,唯有行动才可以对悲剧性结局稍稍做一些改变。虽然希望渺茫,但总要好过站在原地任由痛苦的回忆一点点切割自己。
黑黑哭了一会儿,知道易厢泉是铁了心要把夏乾挖出来。她便遣了水云也去拿铲子,自己则去河边打些水来给大家喝,一会儿一起下铲子。通向河边的小路铺满了碎石,以前她和哑儿一起常来这里,如今——黑黑打了水,叹息了一声。如今哑儿去世,连夏公子也生死未卜。她胡思乱想着,走过那条山崖的边缘,无意识地向山崖下望去。
就是这无意识的一瞟,黑黑手中水桶咣当一声落地了。她双目呆滞,蹲下,粗布裙上蹭到了泥土,但是她不在乎——她几乎是贴到了地面上,以便看清山崖下的东西。
她看清后,喉咙动了动,竟然激动得发不出声音,心也狂跳不止,待她深呼吸后,发出一阵惊喜的大叫——
“夏公子!是夏公子!快!他在山崖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