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生缓缓拔出土地刀,有随从在暗中现身,他吩咐随从,盯紧马猴,他想看看这个已经残废的男人能被逼到什么程度。
次日天光微亮,李德生便提刀到了长街,土地刀出鞘一分,他整个人便已隐在土地之中。
日上三竿,马贼还没到。
李德生肚子有点饿。
随从等在肉铺前,又晒又饿。
随从想,回去得跟李大人说一声,这活儿要加钱。
终于,一身酒气的马贼姗姗来迟,随从急忙兴冲冲地迎上。
马贼扫了一眼随从,问道:“你要什么肉?”
随从清咳两声,念起台词:“先要三斤瘦的,不要一点油腥,再要三斤肥的,不要一点瘦肉,最后再来三斤五花肉,肥瘦要刚刚对半分……哪个切得不好,别怪爷的拳头不长眼。”
台词念完,不远处的李德生笑容森冷,等着看马贼被胖揍的一幕。
奈何并没有发生。
马贼看白痴一样看着随从,进肉铺,在冰堆之中翻了翻,拎出三个袋子,丢进随从怀里。
随从一蒙,怀中三包肉赫然是早就切好的三样。
“王绣花说为防有人找事,提前分好的肉竟然还真的管用啊……”马贼喃喃自语,嘴角无意识扯出笑来。
李德生面沉如水,挥刀,在土地中传音而去。
“揍人,需要理由吗?”
随从听见,知道是自家大人的声音,想了半天却想不出答案,焦急之中抬头发问:“喂,你说,揍人需要理由吗?”
马贼眨了眨眼,没想到这年头找事的人都这么明目张胆了。
马贼咧嘴一笑,摇头说:“不需要。”
接着飞起一脚,随从被踹,落于丈外。
李德生:……
李德生觉得胸中窝着一团火,无处发泄,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控制不住自己。
<h4>【泄火】</h4>
最近,花果村里不太平,虽然风调雨顺沃野千里,但接二连三总有人受罚。
第一个倒霉的人是林小五,据说,是因为林小五经年累月,常去土地庙喝酒,笑着说当年李德生偷看张寡妇洗澡,在王绣花肉铺前放蟑螂之类的事情。
李德生说,这是对神官不敬,该罚。
李德生又说,朝廷有令,凡官、神官已有区分,陛下自号玉帝,乃是君临宇内之神。
林小五不知分寸,冒犯天颜,杖责二十。
听说林小五被抓的时候,哭天抢地,问李德生,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当年的你不是这样的。
李德生冷冷看着林小五说,当年的我就跟你们不一样,我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你们都笑我是愚公移山,如今我成事了,你们还要我像当初一样忍你们,凭什么?
林小五一把鼻涕一把泪,只顾哭喊求饶,李德生厌恶地看着他,拂袖让他离开。
“送他去土地庙的路上,在王绣花门前多停几刻,也好让我年少时的朋友多哭几声。”
门外哭天抢地,围观群众众多,门内一男一女,男的伸手,正拦在姑娘身前。
王绣花手叉腰,凤眼圆瞪,“你的意思,是不去救林小五吗?”
马贼无奈道:“怎么救?那林小五的确对土地不敬嘛,这么多年来受他们这种小人嘲讽,现在人家多要求点也正常,二十板子,就当长记性了。”
“放屁!难道他李德生当上土地公,就能说打谁打谁了?凭的是个人喜好,还是为官条例?”
马贼假笑道:“人家当官嘛,总不能让人什么气都不出吧?”
“滚!马猴你不去我去,我不信跟李德生说不明白!”
王绣花一推马贼,气势汹汹便要去开门,马贼伸手去拦,却被姑娘带得一个踉跄,手臂酸痛,额上冷汗再出。
姑娘一顿,有些不忍地回过头,正看见一声不哼的马贼,像是又回到了初见那夜。
门外,终于传来人马行动的声音,李德生带着林小五,已经走向土地庙了。
王绣花缓缓推开门,门外是村人的纷纷议论,姑娘望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怅然若失。所以怅然若失的姑娘没有发现,双臂剧痛,额头见汗的马贼也从窗口望着李德生一行人,双拳欲紧握而不能,眼中尽是血丝。
风声萧萧,夜幕低垂,第二个被抓的人乃是张寡妇,听说是因为张寡妇路经土地庙前,未曾礼拜天帝。
据李德生说,这是目无君上,罪大恶极,当重罚。
押送张寡妇的队伍经过王绣花门前的时候,张寡妇已经哭得声音嘶哑,颓然生无可恋。
<h4>【交刀】</h4>
“马猴你说,天下那么多塑像,如果人人都必须对塑像叩拜,万一哪天塑像代表的人有错,谁还会……”
王绣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脚给堵住了嘴。
王绣花:……
“这种话,千万不能传出去,当皇帝的人从不喜欢别人说他犯错,谁都不行。”马贼盯着王绣花,说得慎之又慎。
王绣花一巴掌拍掉马贼的脚,恶狠狠地瞪着他,“那你就干看着张寡妇挨板子?当年你跟她调情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冷漠!”
马贼干咳两声道:“年少气盛,难免拈花惹草,现在你还提那茬干吗……”
王绣花愤然跨步,背顶着门,回望马贼道:“这次你别拦我,拦也拦不住!”
外面人声嘈杂,还有张寡妇断断续续的哭声,嗓音嘶哑,一如马贼双臂初废时的呐喊。
马贼看着王绣花,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起身,从里屋拿出了少年刀。
王绣花不明所以,门外的哭喊声又已渐渐远去,马贼还在看着刀。
姑娘正准备不等马贼,径直去追,马贼开口了。
“你把这把刀交给李德生,他一定会放了张寡妇,也一定不会再对花果村多做杀孽。”
王绣花嘴巴微张,看看刀,又看看人,“马猴,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我还是个传奇的时候,我用这把刀,现在我不想做传奇了,希望这把刀能给我带来平静,我交出它,换咱们大家一个平静,你说那多好?”马贼盯着手中的少年刀,几次想递出去,却又每次都递不出手。
王绣花想起马贼废掉的双臂,忍不住问:“你交了刀,不会有麻烦吗?”
“李德生是个聪明人,我不会有麻烦。”马贼抬起头,深吸口气,终于把少年刀递了出去。
王绣花接过刀,刀身上似乎闪过一抹火光。
李德生在外十年便能成为神官,一把土地刀是张二牛亲赐,不可能是个不聪明的人。
他一定听说过,少年刀京城斩先皇,他也一定知道在京城,皇帝眼皮子底下,皇帝都能放过的人,是皇帝不想杀,或者不敢杀的人。
那么他拿了少年刀,可以去邀功,但不会来杀人。
马贼抬头,望着窗外繁星如许,想着自己这一次,应该能求得一场长久的平静了吧。
然而并没有。
马贼忘了一点。
有的时候,嫉妒远远比聪明与否更能左右人的行为。
那一夜王绣花心脏跳得很快,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她握着少年刀,在土地庙前沉吟了好久。
庙内传来张寡妇的惨叫,王绣花手一抖,最终还是迈进了土地庙的大门。
一刀换一命,虽然看得出来,马猴很爱这把刀,但毕竟人命大如天。
而且……如果没有这把刀,或许马猴真的能跟过去挥手告别,得一世安稳。
王绣花深吸口气,踏入黑暗之中,扬声大喊:“李德生,你出来,我带了把刀给你,你快放了张寡妇!”
黑暗中,陡然亮起一圈灯光,带着刀的王绣花像是误入狼群的羊羔,忐忑无措。
李德生看见少年刀,癫狂般大笑,笑得王绣花心里发麻。
<h4>【押解回京】</h4>
花果村所有人都没想到,当年金銮殿前斩先皇的人,会是那个残废的马猴。
哪怕是土地庙里的人全员出动,还有两尊手持山神刀的神官降临,人们仍旧难以置信。直到山神挥手间两块巨石砸落,径直压断马贼的双腿,人们还在议论纷纷。
这一战开始得尤为迅速,结束得也干净利落,李德生始终站在最后,看着山神手起刀落,王绣花的屋子跟屋子里的人,就都已经完蛋了。
李德生对王绣花说,如果从十年前开始,是我住在那里面,一切都会不一样。
王绣花茫然地看着马猴躺在废墟中,双腿被砸成烂泥,人已昏迷,面孔上还不断抽搐。
村姑眼里有泪,她想起那一夜初见马猴的时候,马猴还在咧嘴不羁地笑,他想拍拍腰间的刀,刚刚废掉的双臂却不听使唤,任由他怎么想动,都不挪一寸。
汉子头上青筋暴起,目中尽是血丝,愤怒,可怕。
姑娘赶忙递过去一碗粥,凑到汉子嘴旁。
汉子回头,凝视王绣花,那目光里波澜千丈,满满写的都是不甘。
这些年里,姑娘劝他要身残志坚,今日看见马猴手脚皆废,王绣花忽然发现自己曾经的语言都苍白得可怕,脑海中回荡的,都是马猴无声的那个眼神。
姑娘想扑过去,想向李德生求情,却迎上李德生冰冷的笑。
王绣花双腿发软,瘫倒在地失声痛哭。
李德生一扬手,大火从地底蹿起,转瞬吞没了王绣花那间破旧而简陋的房子。
只有一方明媚的手帕,被马贼紧紧抓在手里,跟着李德生的队伍一起前往京城。
马贼的手从担架上垂下来,他紧紧握着的手帕灼人眼目,上面绣的一双奇丑无比的鸳鸯正在互相嫌弃。
王绣花泪流满面,背后是叽叽喳喳的村民和映红暗夜的大火。
她听见有村民说,王绣花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数,克死自己爹娘,又要克死自己喜欢的汉子。
<h4>【如来】</h4>
当夜,王绣花腰间别着一把杀猪刀,从旧屋废墟中捡出一根铁棍,踉跄着奔出村子。
与此同时,李德生已经叩响了秀才家的房门。
秀才还在提笔、行文,似乎是在写书,闻声喊了声进,便再无波澜。
李德生说,我已经抓了马贼,他是少年刀,你是谁?
秀才没有抬头,淡淡道:“因缘际会,自有定数,我就是我而已。”
李德生轻笑道:“先生不要跟我绕圈子了,我想,先生一定是正道,你的刀已经留在京城,你的武功也已经留在当年,我随时都可以抓你。”
秀才恍若未闻。
“当然,我也可以不抓你,我知道你口才很好,如果你能说服王绣花,让她嫁给我,我就当你从未出现过。”李德生低低笑着,成竹在胸。
秀才还是没有抬头,随口说:“如实道来,对李大人来说就这么难吗?观照自在,对李大人来讲就这么没有意义吗?”
李德生眉头微皱,不解其意。
秀才笑道:“我听说,前几天李大人为难一个幼年时的朋友,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你也看不惯他们这种甘于平凡的人,你也会腹诽他们,只不过没有说出口罢了。天上地下,没有那么多尊贵的神祇,每一个人,都唯我独尊。你能看得到自我所在,便能看得到他人的自我所在,得观世音,体察众生,观照自在便可以没有烦恼,而不是一味坚持,说我想、我要。李大人,你到现在还一直在想、在要吗?”
秀才长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放下笔,写完了手底的一幅字。
李德生脸上阴晴不定,咽了口唾沫,“先生这番教诲,从何而来,见于何典?”
“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如实道来而已。阿弥陀佛,不必再称先生,贫僧如来,愿度世间苦厄,令世间众生明心见性。”
秀才缓缓起身,那幅字无风而起,一个偌大的佛字飞扬飘旋,秀才的满头青丝刹那消散,剥落于红尘之中。
天外,有一颗星辰闪烁,那是刀身如泓水,引九天星河而下。
秀才伸手,一柄不沾烟火气的戒刀破窗而入,落于手中。
李德生霍然拔刀,一声断喝,大地颤抖,火浆从渊虚中喷射而出,引力压在秀才的肩膀上陡然变重。
秀才一手竖掌在前,面带微笑,戒刀轻轻一挥,仿佛天旋地转,唯我独静。
一刀挥出,大地复稳,火浆坠落,那异于平时的引力也悄然化去。
“砰!”
土地刀碎,李德生吐血倒飞,还不等落地,戒刀已经横在他颈前。
李德生满目不可置信,怔怔地望着秀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秀才收刀,笑着倒转刀身,将刀柄递给李德生,“大地崩摧,火浆涌射,世间诸法皆空相,是施主的心动了。这一刀凝心静气很简单,你想学,我教你啊。”
李德生看着眼前的刀柄,嘴巴微张,想说话,却不知自己要说什么。
“没关系,慢慢来,总会找到你自己在哪里的。”和尚彻底收起刀,伸出手,笑容和煦如春风。
<h4>【齐天】</h4>
马贼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身处九重天。
这是一个暗室,看起来地方并不大,有丹药的香味和烟火铜臭的气息。
他第一反应是抬起手,想看昏迷之前握住的那方刺绣,但他抬起手,手里空空如也。
“你……是在找这个?”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暗室的角落里响起。
马贼应声回首,发现那个老者举起了一柄刀。
少年刀。
马贼摇头,还不等说话,老者又举起了两样东西,是一把杀猪刀和一根熟铜棍。
“老头儿,我找的是一方刺绣,不是这些玩意儿。”马贼不耐地说着,想走过去问那老头,却又感到一阵剥皮般的疼痛。
冷汗涔涔而下,马贼咬破牙龈,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残破不堪。双腿被巨石砸断,骨沫四散,断骨扎进肉里,伤口附近的血肉都已混成一片肉泥。
今生岂止握刀无望,连基本的生活,都已经再无希望。
马贼喘着粗气,双目赤红,握着双拳发出低低的吼声。陡然间,马贼眼中如有两道火柱,穿过黑暗射向老头,一声爆喝随之响起!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老子已经隐姓埋名十年了,十年就换来这样的结果?!”
马贼倏然住口,狠狠盯着黑暗中的老头,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一口咬在地上,生生拖着残破的躯体,向前平移。
“砰!”
一颗牙断裂飞出,弹到某个铜器之上,黑暗中闪过一点火花。
满嘴鲜血直流,马贼眼底愤恨不减,仍旧向前一寸寸爬着,嘴里还发出低吼,问那老头究竟是谁,吼这世道究竟怎么变成这样,吼这些所谓的神,所谓的人,为什么要对他百般欺凌!
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
老者沉声道:“马贼,你小小少年,为何有这么多不服?你可知花果村里的王绣花,为了你要上九重天面见圣上,要求圣上法外开恩之事?”
缓慢前移中的马贼,骤然静止不动。
“你如果想知道,就拿着你的少年刀,爬进下面这个洞里。”老者一挥手,少年刀便落在马贼身旁。
暗室中,有一阵寂静。
一个长长的吸气声响起,马贼一把抓起刀,叼刀斩地,重重滚落那个坑洞之内。
“当!”
又是一声巨响,马贼感觉头顶被什么东西遮住。这个坑洞之中温度奇高无比,像是一个巨大的熔炉。
“这是老夫的炼丹炉,老夫便是造化老人,圣上还没有见过你,你就已经被老夫拉来此处了。老夫练了一辈子的兵刃、丹药,还从来没有把少年刀这等神器与少年刀主一炉炼过,如今能得你自发进炉,想必效果能好上许多。”
马贼躺在炉底,动都不能再动半分,听着炉外造化老人的话,一连串脏话从口中爆出来。
两三句话的工夫,马贼已经骂不出口了,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尽是被炉底烈火烤焦的肉,如果再不咬紧牙关,马贼怕自己会喊出口来。
造化老人的声音再度从炉外响起,语调有些唏嘘,又有些轻蔑。
“你那个王绣花姑娘,拿着把杀猪刀,提着根熟铜棍,便要学侠女,去劫两尊山神护送的囚车。或许也就是因为不自量力,你那个秀才朋友知道她不会成功,才没有前去帮她。的确,她本该被两尊山神拎回去封进花果村里,可惜老夫看中了你,她追上山神的时候,你已经被老夫接走了。
“老夫告诉她,让她去九重天的最高处,去凌霄宝殿找天帝大人,天帝大人认识你马贼,还忌惮着岁月,或许会网开一面。但是你的绣花姑娘不过区区村姑,不通武艺,又如何能在九重天之高的天庭久留呢?等你在我八卦炉中化为灰烬的时候,大概便是你跟你那绣花姑娘黄泉相见的时候了。”
炉中火旺,马贼心中一片冰凉。
那个喜欢穿鹅黄色裙子,刺绣渣得一塌煳涂,蠢到相信自己是个传奇的姑娘正走在九重天的路上,一步一步,踏向死亡。
而自己躺在炉中,浑身是火,偏偏动弹不得。
不,我一定出得去!
马贼睁眼闭眼,火海里尽是王绣花的影子,十年间自己怕连累姑娘而躲开她的一切时光,也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为什么自己那么傻,马贼何时怕连累过人?马贼喜欢的人,又怎么能傻成那样,自己又为什么将她推给别人?
“砰!”
马贼叼着刀,一刀插进丹炉的雕花缝隙中,身子用力撑起,一寸一寸,一刀一刀向上挪着。
“哦,对了,老夫还忘记告诉你,朝廷以外的人,无论谁进九重天都不许带武器。所以这把杀猪刀和熟铜棍,也都是你家村姑的,至于那方刺绣嘛……好像,就在这丹炉炉底的一角,不如让老夫给你指指吧。”
已经吊在半空的马贼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头顶炉盖被掀开,一根棍子一把刀,坠入东北角的炉底。
那是一处通风口,果然有一方刺绣,静躺其中!
有两行泪,从马贼眼角流下,叼着刀的嘴终于忍不住,一声嘶吼与长喝,在丹炉之中爆发出来。
“八卦炉,土地公,造化老人,九重天……来吧,你们都来吧,我要杀,杀个通透无神也无天!”
一道人影,从巨大的丹炉中段化作一个黑点决绝地扑向炉底。
少年刀上忽然燃起了火,像是感受到主人十年不曾相见的热血,那股血烧得如此汹涌澎湃,让整把刀都化作一团铁水。
铁水熔铸,包裹、浸透马贼全身。
“轰”的一声响,马贼坠落在炉底,八卦炉里溅起冲天的火雾。
造化老人勐然站起,不明白炉中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似乎是炉中的火渐渐灭了,炼丹的暗室中有了死一般的沉寂。
造化老人皱着眉头,想上前查看,刚刚抬脚一步,便被一声巨响吓了回来。
“咚!”
“咚咚咚!”
接连三声巨响,造化老人霍然抬头,才发现是炉内有人在轰击炉盖。
“凡是在我之上,压抑于我的,都给老子……散!”
随着一声大喝,造化老人看见由自己那柄造化刀化成的丹炉片片崩裂,马贼持棍,双眸燃火,一跃而出!
造化老人连退数步,背靠墙壁浑身颤抖,暗室中蒸汽氤氲,黑色的人影自雾中而来。
“不可能,不可能的,这根棍子只是凡品,怎么可能击碎我的丹炉?!”
马贼狞笑着,抬棍指着造化老人,“这一棍,叫作落草,老子是马贼,马贼早该落草,落草便能齐天称圣,无神无天!”
“轰”的一声响,九重天中最负盛名的宫殿,被一棍砸得粉碎。
<h4>【分道】</h4>
群神惊悚。
自九重天建成以来,诸神从没见过有一个人散发杀气,从宫殿的废墟中冲出来。
也没有哪一个普通人,能从九重天下爬上来,只求圣上开恩,给一个人一条生路。
当马贼见到王绣花的时候,姑娘已经嘴唇乌青,脸色发白,内腑衰竭了。
马贼勉强扯出一缕笑,冲王绣花道:“傻媳妇,你跑上来干吗,你不知道你家男人厉害,是一个传奇吗?”
王绣花虚弱地呸了一口,也勉强笑着说:“谁是你媳妇,你一直都不娶我,你忘了?”
“放屁,哪个乌龟王八蛋狗儿子会不娶你,我马贼今生就没见过比你更好的女人!”马贼来到王绣花身前,缓缓把姑娘抱在自己怀里。
姑娘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
姑娘的笑容也很轻,像彼岸的花,“好什么,不是我,你也不会陷入这种危险……以后,没人给你刺难看的绣了,没人说你是个身残心不残的传奇了,你别太寂寞……我救了张寡妇,但她一定以为是你救的,你……可以娶她试试看啊,不过不能太快,怎么也要三四年后吧。”
马贼笑得比哭还难看,摇头道:“你是不是傻,你家男人好不容易长全乎了,你怎么还把我往外推呢?你知不知道,老子要是娶不了你,以后心就真的残了,死残死残的。”
“让你不早娶我,该……只是可惜,我等不到亲眼见到你成为传奇的那天了。”
“……不,你等得到,一定等得到!”
马贼又咧嘴冲姑娘笑了一下,右手提棍,左手环抱姑娘,金色的棍子燃起红色的火,随手一挥便砸飞了最大的巨灵神。
张二牛抚着头,心想这次事情大条了。
那一天,马贼提棍,踏碎凌霄,扬言落草为寇,天下间不服天上神的,无有不用。
那一天,王绣花笑得很安详,她看见马贼握棍的手心里,一直缠着一个死丑死丑的手帕,上面两只鸳鸯,正相互嫌弃。
“马贼,咱们回家吧,回家成亲好不好?”
这是那一天,王绣花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一日,马贼杀出九重天,无一人能拦,直到他在花果村里要杀李德生,才堪堪被秀才拦住。
马贼说,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面子,下次相见,不死不休。
秀才双掌合十,叹息道:“阿弥陀佛。”
很多天后,马贼跟秀才在花果村的土地庙里分手,那些神祇的塑像依然有人叩拜。
梨花如雪,马贼抱棍嗤笑。
“李秀才,以后你是不是也要成为这样的塑像?”
“贫僧是秀才,也是如来,如果有可能,贫僧希望所有人都能在自己心中,以自己为塑像,从而去观照他人之塑像,方能众生度我,我度众生。”
马贼说,我就不该问你这个问题。
“马贼,贫僧要去天下寻一个答案了,希望来日有缘,能再相会。”
“相会也不是什么好事,下次就算李德生在你身边,我也一定会杀。”马贼漫不经心地说着,手里掂了块石子。
“砰!”
一声巨响,秀才缓缓收回目光,发现神祇的塑像已被石块击碎,村民在惊叫声中四散奔逃。
“我不懂你那些阿弥陀佛,神坛上有塑像,我就砸掉,如果以后你在上面,我也一定会砸掉。”
马贼回头,与秀才四目相对。
那么,你好,再见。
如来与落草的马贼相视一笑,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