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平道长作为前辈,自然不可能先动手。
风起了。
南宫和的剑也动了。
云随风,自由也不自由。
剑腾云,似缓实急。
这一剑自由飘转,如云游天空,有百般幻化,不可捉摸。
冲平道长目光赞叹,剑抱方圆,以一代宗师之尊,竟未攻先守。
燕赵心中赞许,这才是真正的剑客,从不为剑之外的因素干扰。
南宫和七息之间连攻十八剑,每一剑都勾云带雨,妙至毫巅。
但冲平道长不慌不乱,三尺剑隔出三尺墙,方圆三尺之内,风也进不得,云也进不得。
在外人看来,冲平道长抱剑守圆,南宫和绕圆而走,连轴而转。
剑刃碰撞,锵锵不绝。
南宫飞凰面带笑容,看似平静,但她紧紧抓住老父衣袖的手出卖了她。
常言道,久守必失,但太极剑岂能以常理道之?冲平道长剑守方圆,几乎已是立于不败之地。纵然南宫飞凰对阿和无比信任,却也免不得担心情郎。
有位名宿当场就叹道:“青云剑客果真不凡,但冲平道长还是技高一筹啊。”
台上仍是锵锵之声,不绝于耳。
但过得一阵,大家都发现了不对劲。
已经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剑仍是剑,圆还是圆。
南宫和竟似不知疲倦,每一剑都如最初一剑一般迅疾,每一剑都似全力以赴。剑似乎永无止境!
冲平道长虽然仍守得固若金汤,却也渐渐有些乏力。
按说防御要比攻击省力许多,但从剑上传来的压力,没有一刻停歇,不曾有半分减弱。
不能再守!
冲平道长当机立断,长剑一震,方圆尽碎。
哪个剑客不想求胜?纵然武当剑术以守为主,但也绝不是没有攻击手段!
三尺剑圆方碎,一点寒光已出。
像是困守许久,终于裂笼而出的猛虎,撕风而去!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最擅守的剑客,必然也最懂得攻击!
南宫和忽然笑了,那一抹笑意从嘴角泛起,逐渐绽开,变成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难以忘怀的笑容。
他笑了。
剑绽重光,剑成云海。
云海翻腾,铺天盖地。
冲平道长一点锋芒,固然锐极,又怎么冲得破漫天重云?
云静,剑止。
冲平道长还剑入鞘,也不去抹嘴角的鲜血,只叹了一声:“青云剑客确然不俗,是贫道输了。”
燕赵看得手痒不已,豪气歇也似在鞘中躁动不安。
谁能以始终不变的锋芒久攻不歇?南宫和也绝不可能强至那种地步。所以他也一直在强撑,以绝顶的毅力、绝强的控制力,不露分毫倦意,这才逼得冲平道长撤下剑御,行险一击,以攻对攻。
用耐心而细致的等待,换取最后一剑的锋芒。也许冲平道长只要多撑一刻就能不攻而胜,但剑上无也许,他输得不冤。
南宫和拱手为礼,目送冲平道长下得台去,嘴里也溢出一口血来。
这口血他本可以忍住,但是他没有。
冲平道长的剑术,值得所有剑客尊重。
“那么,”南宫和竟毫不停息,认真对台下行了一礼,“觉明方丈佛法高深,武道入化,南宫和神往已久,还请方丈不吝赐教。”
世人皆知,少林武当,泰山北斗。
而南宫和刚战北斗,以受伤之身,竟又挑泰山!其自信豪越,简直无以复加!
<h2>6</h2>
觉明方丈低宣佛号:“南宫施主侠义无双、剑术超卓,老僧也是极佩服的。盟主之位,施主一力担之,老僧并无异议。”
他一番话说来,气机悠长,神情慈悲,非但不让人觉得他有不敢战的怯懦,反倒叫人佩服他的气量。
燕赵笑了笑,心想,这神神叨叨的老和尚,倒也颇有智慧。现在战南宫和,胜也无光,败了则……不如不战,倒还保持了高僧风度。
大局已定。
南宫和环礼一圈:“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我就觍居盟主之位了。”
谁敢有意见?
有意见的贺方颜面扫地,有意见的河西四鬼已经变成死鬼。
谁会有意见?
武当、少林的掌门,一个落败,一个服软。
放眼整个武林,谁还有资格有意见?
随着南宫家的人非常利落地摆好一切誓盟的仪轨,一应布设,无不完备。
大家才意识到,南宫家竟早有准备,所谓诛月联盟,绝不是临时起意。之前大肆宣扬的立宗以立第一个女家主,不过是为了掩盖他们谋求盟主的意图。
而为了今日之会盟,阿和暗中又做了多少准备?
攻伐明月楼,江湖上的呼声非一日两日,但为何只有今日才成行?南宫世家的布局,只怕不是一两年之功。
当日金刀霸王府南宫和只身去救人,赢得了金刀霸王的拜服,今日支持他的人,有一部分都是关元铠的人脉。
南宫和闯下“青云剑客”的名头,类似的事情不知做了多少,就连少林方丈也不得不赞一句“侠义无双”。如今他举旗要做盟主,支持他的人数不胜数。
当然,谋划再深,最后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而南宫和剑术上的天资,是老酒鬼当年都赞叹不已的。今日冲平道长之败,更是一举为他的实力做下了最强的注解。
看着阿和意气风发地端坐主位,燕赵由衷为他高兴。
所谓诛月联盟盟主,究其实际,便说是武林盟主也无不可。攻灭明月楼之后,如何掌控联盟,把它变作名正言顺的武林盟,阿和还会缺乏这样的手段吗?
曾经的兄弟,如今竟可以说是武林第一人了。即便是明月楼主,也没有这样的权势地位。
阿和行事果断,组成联盟之后只怕立刻就与明月楼开战。当初在太白楼,自己还不太相信莫天机的话,明月楼如日中天,怎会撑不过三个月?没想到他的谶语竟落在阿和身上。
想到这里,燕赵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急忙告辞离去。
阿和虽然诧异,但这时正是他忙碌的时候,也没工夫去搭理兄弟的散乱心事。
走出南宫府,燕赵急急忙忙便向城门而去。
他突然想到,明雪似乎现在正身在明月楼里,好像是明月圣女的贴身侍女,阿和攻伐明月楼,万一殃及池鱼怎么办?
奈何或许能够联系到她。
燕赵大步如飞,匆匆转过一处街角,行了几步,忽地又停住,倒转过来,退到一家酒铺前。
一个明艳动人的女子安然而坐,柳叶细眉,小巧琼鼻,红唇皓齿。
她一袭黑衣,越发衬得肌肤胜雪。一双总是淡然冷漠的眼睛此刻竟带了一丝笑意。
“公子行色匆匆,欲往何处?”
燕赵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在女子对面坐了,正容道:“欲寻明雪姑娘而去。”
明雪取了一把玉壶,为燕赵斟了一杯酒:“可是为了诛月联盟之事?”
燕赵心中一惊,阿和此次行事,之前全无动静,就连与会的武林英雄也全都不知情,都以为是参与南宫世家传位大典而已。这也是导致群雄准备不足,以至于阿和顺利夺得盟主之位的重要原因之一。而现在盟约刚成,自己将将出门,明雪竟已知道了此事?
就连一个侍女都知道了此事,尽管是圣女的贴身侍女,但这是不是就说明明月楼早已准备良久?那阿和可就危险了!
见燕赵眼神惊疑,明雪摇摇头,轻声道:“此事并不难猜。南宫和心比天高,绝不是久居人下之辈,肯在南宫家奋斗多年,也无非是因为他老岳父早就暗中许诺的家主之位。而南宫飞凰此人,虽然天赋不错,性子也好,但却是个痴情人。无论南宫和要做什么,她都会毫无保留地支持。”
心比天高。
听到这个词,燕赵便知道明雪对阿和的了解已绝非流于表面。
很多人都认为青云剑客南宫和没有气节,惯于卑躬屈膝,甚至于四处认宗拜父,这种声音一直到近几年才渐渐弱了下去,但仍有许多人在心中鄙夷他,贺方在大典上当面骂他“四姓剑奴”就是例证之一。
可从小一起长大的燕赵清楚,阿和屈膝,是为了永不再屈膝;他低头,是为了永远抬头。他曾跪倒,他曾卑躬,但其实,他的眼睛永远只看得到天空。
“从五个月前开始,南宫家与江湖各大势力的暗中接触越来越频繁,各地的势力都有所收缩,精锐力量暗中不断调入总部。这显然不是家主传位可以解释的,南宫家必然有更大的动作。我一直在想,他想做什么。
“他收拢人心,是为了什么?他交游天下,是为了什么?他处心积虑,到底想做什么?区区一个南宫家的家主,值得青云剑客下这么大的功夫吗?”
燕赵心中震动,浑然不觉为什么明雪这样一个侍女说到武林八大世家之一的南宫家却如此轻描淡写,竟似毫不放在眼里。
“能让青云剑客动心的事情,也不太多,满打满算,武林盟主能算一个。而若想最快当上武林盟主,明月楼岂不是一个最好的借力对象?”
明雪举起酒杯,对着燕赵侧了侧,一饮而尽,说不出意态从容。
燕赵不语,心中却暗生波澜。南宫家的一举一动,都在明月楼的视野中?
仿佛洞彻了燕赵的想法,明雪又道:“别担心,南宫和在我的视线中。但明月楼的视线看不到这样的后起之秀。”
她话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似嘲讽似感叹。
“而且,这也仅仅是我的一些推测,未必就一定是事实。”
一些推测?
整个南宫世家筹谋这么久的一件大事,在她的眼中竟洞若观火!这还仅仅是一些推测?
不过,她的视野和明月楼的视野并不一致……
燕赵忽然醒觉,他看着明雪的眼睛,一眨不眨:“要我帮忙把你带出明月楼吗?”
他认真至极,明雪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点点头,燕赵就会毫不犹豫地与明月楼为敌,尽管这是江湖上最强的势力。
明雪与他对视,虽然时光流转,但这双眼睛还是如当年一样,那其中的坦然如东升旭日,令人心醉,也令人心碎。
明雪本来还有几句话想说,但这一刻竟一句也不想再说。她起身便走,只留下了淡淡一句:“进了明月楼的人,从来只有躺着才能离开。”
<h2>7</h2>
燕赵站起来,一个戴着黑铁面具的剑客拦在身前。人未动,剑却在震颤。
但燕赵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明雪的背影离去。
当明雪的身影融入人群,戴着黑铁面具的剑客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纵然燕赵再木讷,也知道明雪不可能只是明月圣女的贴身侍女。但明月楼自楼主以下,三凶七宿十四煞,并没有一个跟明雪吻合的形象。在明月楼中,明雪到底是什么身份?
燕赵静立着,又饮了一杯。
“再怎么英雄好汉,也避不过儿女情长。”
酒铺里突然响起一声慵懒的叹息,声音柔软,好似在人的耳边缠绕。
燕赵转过头去,一道布帘掀开,从里间走出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来,步姿婀娜,云袖招摇,眉如远山,眸似秋波。
她的眼神不见悲喜,但透着股怀念的味道,不知是否是错觉。
“贰号?”燕赵轻轻放下酒杯,投去询问的目光。
“我们第一次这么聊天,对吗?”这女人侧身坐下,身段曲折多姿。她轻轻撇了一眼对面的位置,示意燕赵坐下。
燕赵坦然坐了,直视着这女人,目光不曾有片刻偏移。
这样盯着一个美人似乎不太礼貌,但如果这个美人是奈何的贰号,只怕没有哪个人敢放松片刻。
“尽管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你好像救了我一命。”这女人嘴里说着生死,神情中却没有一丝挂怀,这仿佛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话题,好像在说“你请我喝了杯酒”。
燕赵凝眉,扫了一眼明雪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她是来杀你的?”
顿了下,燕赵又问:“她杀得了你?”
这女人笑了,只微微一笑,便勾魂夺魄:“虽然更不想承认这件事,但明月圣女若真要杀我,我反抗的余地也不会太大。”
燕赵皱眉:“我见过明月楼圣女,她不是明雪。”
“原来她叫明雪。”这女人撩了一缕发丝,声音柔软,但又斩钉截铁,“尽管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一定是明月圣女无疑。”
她红唇微吐,补充道:“我是贰号。”
燕赵沉默了,她是奈何的贰号。奈何的贰号,不可能不知道要杀她的人是什么来历。
“明月圣女是个非常珍惜生命的人。这些年来她一直把替身推在前面,自己总躲在最安全的地方。”这女人又柔声道,“只要她珍惜生命,我就不怕她。”
她的话语平淡似水,但其中透出的血腥味道,仅仅冰山一角,便足以让人心颤。
“但加上那一柄修罗剑,就不一样了。”这女人把玩着自己的纤纤玉指,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动人的风情,“曾经的许家大公子都来了,那个叫明雪的姑娘,必然就是明月圣女无疑。”
“八大世家之一的许家?”
“放心,对你朋友的诛月大计没有什么影响。”贰号了然地解释道,“许都虽然出自许家,修罗也是许家传承已久的名剑,但自五年前许都一剑杀了许家七位长老,他就和许家没有半点关系了。”
燕赵只觉有些头晕,阿和苦心积虑促成诛月联盟,本来应该是隐秘至极的事情,怎么自己刚出南宫府,就好像整个江湖就已经传遍了?
燕赵缓了缓,问道:“明雪为什么要杀你?”
贰号意味深长地看了燕赵一眼:“奈何没有完成明月楼交托的任务,左大人亲自带人去了一趟,这会儿,奈何镇应该已经不存在了。”
她的声音并没有什么起伏,却自有一种看淡生死的残酷。
燕赵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明月楼既然对奈何开战,那么明雪和许都来杀贰号,也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哎,等等……”这女人目光探询地看着燕赵,“虽说奈何的主要成员在左大人去之前就撤离了,损失并不大,但是你为什么一点自责自愧的表情都没有啊?”
燕赵坦然道:“我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孟婆安排我接那个任务之前也知道我的原则。我按自己的原则做事,为什么要自责自愧?”
贰号叹了口气,目光哀伤,似乎下一刻就要梨花带雨:“可惜没来得及通知拾叁、拾玖,他们还很年轻……”
燕赵侧了侧头:“杀手被人杀,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贰号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没心没肺的怪物。她美丽的眼睛里面全是不敢置信的质询。
任何一个人,被这样的美人这样瞧着,至少也会有些许的不自在。但燕赵竟似全无反应,于是贰号知道,他是真的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心中坦然。
于是贰号笑了,看着燕赵腰间的豪气歇:“你真的配得上这柄剑。你跟他一样,心里只有剑,这世上万事万物,都经历,都接触,却都不萦于心。好,真是好剑客。”
贰号笑着笑着,竟笑出几颗泪珠来。
那年初入江湖,被一恶徒看中美色,带人围攻。岌岌可危之际,那磊落剑客踏夕阳余晖而来,一剑十三死。
她从此跟着他不肯稍离,学剑,学杀人,在无数次生死中,以为自己终于能追上他的脚步了,他却一朝沦落。
二十年来朝云暮雨,再见那柄长剑,却没有只言片语。那个男人虽然心怀天下,剑啸八方,心中却没有一寸的位置留给她。说不怨,是假的。可要说忘记,又如何能忘?
燕赵察觉到贰号低落的情绪,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却不由得沉默了。
怪不得当时初至奈何镇,这女人便帮了自己一次,原来是看在师傅的情面上。
然而他太了解自己的师傅了,那个男人的心里,除了剑,已经容不下一丁点其他的事物,更遑论一个情深意切的女人。
所以他只能沉默。
<h2>8</h2>
尽管这女人明明知道结果,却不由得仍有一丝期待。她多希望燕赵反驳,多希望燕赵能告诉她,那个男人心中是有她那么一丁点的位置的。
然而燕赵没有说。
她了解这个剑客,没有就是没有。
这女人期待的目光慢慢黯淡,忽地又一笑,魅惑得颠倒众生,她又说了一遍:“真是好剑客。”
好无情的剑客。
不等燕赵说话,贰号慵懒站起:“你跟他很像,但你应该知道,明月圣女和许都联袂而来,绝不仅仅是为了杀我。传闻明月圣女从不改变心意,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燕赵当然知道,既然明月圣女亲自前来杀贰号,没有道理放过壹号。所以明雪带着许都,用意实在再明显不过。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半途又改了主意。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贰号笑笑,转过身,径自离去,只在踏出门槛的时候,向后摆了摆手,好像在跟往事告别。
酒铺旁,忽有歌女清唱:
犹记小儿时,天真陌上行。
摇落梨花似春雨,任由先生说无情。
不懂情的人,最无情。
心中只有剑的剑客,在感情方面,又何尝不是天真的小儿呢?
因为不懂,所以不在意。因为不明白,所以不会爱。
明雪在人流中穿梭,越走越快。许都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有一丝担忧。
行到一个巷口,明雪转进去,猛然停住,深呼吸了一口气。
许都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地守在旁边。
“对,我的心乱了。我本该杀了他,消除变数。”明雪叹了口气,靠在墙上。
“每个人都会变。我以为他也不例外,但是他没有变。”
明雪喃喃地又强调了一遍:“我看得出来,他没有变。”
“所以他不会成为那个变数,相反,他会帮助我,成为我的助力。”明雪边说边点头,仿佛正在说服自己。
许都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
明雪摇摇头:“莫天机的想法无从捉摸,我跟左大人都想清除这个最大的变数,但都找不到他。但我相信,无论莫天机怎么布局,燕赵也不会阻碍我,因为他答应过我,很早之前就答应过。”
许都沉默着,看不到黑铁面具下的表情。
在他的认知中,明月圣女从来没有这么信任过一个人。准确地说,明雪从来没有信任过任何人。
但明雪从来也不需要与他交流。
奈何镇,处处横尸。
一只雪白的武靴踏出,在尸体与血泊中犹豫了一下,落在一块干净的地砖上。
老叟、幼童、道士、歌女,形形色色的人,无一幸免。
他们死得并不冤枉。因为在奈何,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杀手。杀手被人杀,简直是死得其所。
但雪白武靴的主人从来不会在乎这些。
他背负双手,像小孩一样在街上左腾右挪,在尸体与鲜血中寻找干净的落脚点,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容。
“左大人。”一个穿着赤红武服的光头壮汉大步走来,脚下毫无避忌,踏到石砖,隐现裂缝,踩到头颅,脑浆迸裂,“都解决了。”
左大人也不看他,自顾笑道:“赤宿,刚杀了几个高手?这会儿杀气这么禁不住。如果血溅到了我衣服上,可怎么办?”
赤宿神情一紧,凶暴的气息瞬间收敛,认真答道:“只遇到两个硬点子,好像是奈何的拾叁、拾玖。”
左大人扯了扯嘴角:“你真不错,杀得很准,那都是我放在奈何里的人。”
赤宿脸上一白,半跪在地,低头请罪:“赤宿实不知情。”
身形巨大的赤宿,跪在左大人身前,像一只无助的宠物。
“你这个遇到高手就要杀就不住手的坏习惯,可真让我为难。”左大人伸出纤长白皙的手,在赤宿的光头上轻轻抚了抚,笑容不改。
赤宿浑身肌肉紧绷,一动不动,脸上汗出如浆。
“奈何单把他们留下,说明他们暴露了。藏不住身份的暗子,活着也没什么意义,这不怪你。”左大人静了一阵,把手收回背后。
没有人问拾叁、拾玖为什么不在赤宿动手前自报身份,既然是左大人埋下的暗子,左大人如果不开口,即使是死,他们也不会主动暴露。
至死都不肯暴露身份的暗子,又是怎么会被奈何发现的呢?
“埋得这么好还被发现,整个江湖,能做到这件事的,我只能想到一个人。”左大人笑了笑,薄唇轻吐,“莫天机。”
一个身材高挑的紫衣女人婀娜行来:“您的意思是,莫天机和奈何合作了?”
“或许不仅仅是这样。”左大人不顾紫衣女人的震惊之色,自顾自地负手远去,只余带笑的声音仍在身后回荡:“真是有意思。”
一直到看不见左大人的背影,赤宿才敢站起身来。奈何镇只余下遍地尸体与鲜血,但他与紫衣女人都好像轻松了许多。
<h2>9</h2>
南宫府里,会盟到了尾声。
青云剑客南宫和,高举酒杯,意气风发:“请各位满饮此杯。”
群雄举杯,一饮而尽。
南宫和掷杯于地:“和,今与诸位武林同道会盟于此,匡扶正义,扫荡邪佞,必诛明月楼!”
“匡扶正义,扫荡邪佞!”
“匡扶正义,扫荡邪佞!”
群雄高呼不绝。
南宫和大笑:“那今日便暂且停杯,请各位同道回去稍作整顿,十日之后,仍会于此地,咱们打上明月楼!”
群雄各自散去,无论如何,联盟之势已成,明月楼的覆灭几乎可以预见。谁在这当中展现更多的实力,在新的联盟里谁的话语权就更重。
转瞬之间,群雄便走得七七八八。有那不需要回去召集力量的独行侠,南宫家也自有地方安置下去。
等到人群散去,老家主却有些担忧:“十天会不会太长,给了明月楼太多准备时间?”
南宫和自信笑笑:“岳父大人不必忧心,区区十天时间,明月楼又能有多完善的准备?”
南宫飞凰娇嗔道:“我还没嫁给你呢!怎么就叫上岳父了?”
“哈哈哈哈……”南宫和大笑,“早晚的事情!”
老家主仍不放心:“我们虽然行事很隐秘,但明月楼雄踞江湖这么多年,不会没有丝毫察觉。说不定他们早有准备。”
南宫和宽解道:“我们促成诛月盟,明月楼不可能完全收不到风声。但在今天之前,整个江湖都不知晓确切的消息,咱们南宫家也就几个关键人物知晓。对于群起攻伐明月楼这件事,明月楼里有的人会信,有的人自信,有的人不敢相信,我要的就是他们内部的犹豫迟疑。如果他们一开始就下定决心,直接杀上南宫家不就是了?今日之前没有动手,今日之后他们再无机会。”
“今日会盟,大势已成,给他们十天时间,又能如何?”南宫和按剑侃侃而谈,意气飞扬,“况且我们本就没有抱着突袭的打算,奇兵或能收一时之效,但并非正道。诛月盟此次聚集几乎大半个武林的力量,乃是堂堂正正之势,大势滚滚,挡者必死!”
南宫飞凰摇着老父的胳膊:“爹,阿和做事,你还不放心吗?”
“哈哈哈……放心,放心。”老家主摇头笑道,“你还没嫁出去呢,心已经不在爹这儿了!”
南宫飞凰跺了跺脚,正要说话,一个南宫族人匆匆赶来,对着三人行了一礼,汇报道:“城里发现了明月楼的人,一男一女。据线报,这两个人在明月楼应该地位很高。但是下面的人发现他们时,他们正——”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看向在场的三人,神情为难。
南宫和皱了皱眉:“但说无妨。”
这个南宫族人迟疑道:“好像和您的朋友燕赵在一起,聊了很多,似乎,相谈甚欢。”
南宫飞凰有些担忧地看了南宫和一眼,老家主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了。
南宫和笑了笑:“飞凰,今天事务繁忙,你们也累了。你带岳父大人去后院休息一阵,这事儿我来处理。”
南宫飞凰点点头,搀着老家主往后院走去。
南宫和看向汇报的族人,忽然问道:“以前没有见过你,你是哪个分部的?”
“小的并不是分部上来的,小的是五长老手下的人,一直负责本城的情报工作。家主您日理万机,没见过小的也是正常。”
汇报消息的南宫族人低头答话,回答得中规中矩。
南宫和点点头,忽然靠近这人身前,瞬息之间长剑出鞘,这人反应过来时,名动江湖的青云已刺入他的腹部!
“喜怒忧惧爱憎欲,生老病死离别苦。你是明月楼十四煞中的哪一位?”
南宫和边说边抽剑后退,带出血珠滴落成线,恰到好处地避开一道突兀的寒光。
这人一手按住了腹部伤口,一手倒持匕首,面上无喜无惧,只是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南宫和振剑再上:“当着我的面拨弄是非?也不想想南宫家谁有这个胆子!”
“原来如此,想不到你对南宫家的掌控已经这么彻底了。”这人了然点头,足尖一点,纵身飞退,在南宫和过来之前,几个起落便跃墙而出,“一剑之恩,离煞必有后报!”
自有南宫家的武者呼喝着追了上去。
南宫和收剑入鞘,看着离煞远遁的方向若有所思。
过了许久,忽然叹道:“莫天机的消息从不会使人失望,你说对吗?”
然而身周无人,也没有一个声音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