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轮回毒阵巧出关(2 / 2)

八表雄风 司马翎 11090 字 2024-02-18

谁知金瑞乃是昆仑派高弟,一身武功已达登堂入室的境界。昆仑派绝迹于武林百余年的凤舞九天连环七式的神奇身法,今日竟然出现于鄂西之地。

但见他在空中盘旋转折,无不如意,一面下降,一面紧跟着青蝎郭定的身形。

所有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但见空中的金瑞突然极快地掣剑出匣,身剑合一,化为一道丈许长的白虹,电射下地。

青蝎郭定吃他追得亡魂皆冒,此刻哪还抵能挡这等上乘剑术,惨叫半声,已吃剑光笼罩住。但觉一阵冷森森的寒气袭上身来,跟着已翻身栽倒,尸横就地。

金瑞也落地现身,弹剑长啸一声,豪气冲霄。

就在他盘旋下降之际,大门内已风驰电掣般驰出两人。这两人虽然瞧见青蝎郭定危殆处境,但已知援救不及,便齐齐在门槛外面止步。

等到金瑞笑声一收,其中一人冷冷道:“昆仑身法虽然神妙,但玄阴教可还没放在眼中。”

金瑞但觉此人声音阴森刺耳,扬目一瞥,只见此人形如童子,脸色十分红润,乍看还以为是个小孩。但声音口气那么阴森老练,一听而知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魔头。

这等形相的人,在玄阴教中只有一位,便是内三堂香主之一的阴阳童子龚胜。

金瑞再瞧瞧阴阳童子龚胜旁边的人,只见那人身材瘦削,颧高睛突,须发泰半已白,但举止容色间对阴阳童子龚胜甚为恭敬。因此可知此人地位低于龚胜甚多,必是毒翁方克无疑。

金瑞哈哈一笑,从容走过来,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沉凝风度。

“打了小的,老的可不就出来了么?但真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便是在这鄂西之地,居然能够碰上玄阴教内三堂的阴阳童子龚香主,此行总算不虚。”

毒翁方克微微作色,道:“这厮颇有眼力,竟自识得香主威名。”

阴阳童子龚胜曾经得到鬼母训令,有几个对头不可招惹,以致为玄阴教加添难斗的强仇大敌,其中之一便是昆仑派第一高人钟先生,故此龚胜心中着实颇有顾忌。但此刻不但当着数名手下面前,不能有丝毫示怯。而且还死了两名手下,无论如何也不能善罢甘休。无奈之下把心一横,阴森森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道:“好利的口舌,本座可不在这上面和你争雄。”

金瑞挺剑上前,忽又后退,道:“我却忘了一事,未曾说得明白。”

毒翁方克晒笑道:“怎的阁下反而啰嗦起来?”

金瑞脸色一正,道:“就是从你身上惹起来的话,从来在江湖上,有个规矩是凡是因事故而有人架梁,对方便须先冲着架梁的人,等到架梁的人无法干涉之后,方可再向本来的人寻仇。但毒翁方克你却故作乱为,破坏江湖规矩,这是第一点。其次你说明下毒,但又在床上暗放毒针,难怪毒翁外号如此响亮,原来是用这等卑鄙手段挣来。”

毒翁方克面上挂不住,怒道:“来,来,我们先较量较量,看看本堂的声名到底如何挣到。”

阴阳童子龚胜明知对方功力深厚,剑术精奇。自己尚且不知这一战到底是输是赢,方克如先出战,势必先折了锐气。如吃对方杀死,更加折损玄阴教威名。于是立刻插嘴道:“方堂主不须躁急,本座兵器已亮出手,势难就此收回。”

他又转面向金瑞道:“那么目下不妨先说好,在未把你击败之前,那姓冯的本座保他无事便了。”

金瑞笑道:“这话方像内三堂香主的地位和气派,区区如果输在香主阴阳扇之下,自无话说。”

话声一歇,两人身形便合,剑光扇影一起暴现,顷刻之间已换了五招之多。

阴阳童子龚胜自从三年前被那个由武林一众侠义合传秘艺而崛起江湖的高手宫天抚伤了以后,便隐居碧鸡山主坛中,日夕苦修,这三年工夫,进境的确不少,尤其在他那惊世骇俗的一桩成名奇功混元一气功上,更是收发自如。

金瑞蓦地清啸一声,身形破空而起,到了丈许高处,便中止上升之势。在空中一屈一转,头上脚下,电闪般扑攻下来。

这可是昆仑派镇山秘艺凤舞九天连环七式,这时金瑞一施展开,但见冷电精芒,漩飞雨射。那连环七式之中,又分别化为许多变式。

但觉那金瑞一剑接一剑,连绵不断地向下面的敌人发出。身形屈折往来,无不如意。

金瑞落地之后,尚未开口,毒翁方克突然纵上来,道:“本堂实在不服气你这厮刚才说的话,目下在此宅之内,我摆设有一座毒阵,一共占地三小厅两院子,你可敢穿行本堂的毒阵么、’金瑞心想这可划不来,正要拒绝,目光一闪,扫过那座宅院大门,忽然改变主意,点点头道:“方克你外号毒翁,区区若不答应穿行你摆设的毒阵,只怕你输了也不服气。”

阴阳童子龚胜微观喜色,金瑞看在眼中,心想那方克的毒阵一定十分厉害,否则以阴阳童子龚胜这等不可一世的老魔头,焉会听见自己答应穿行毒阵之后,便露出喜色。

转念想到适才自己方要答话拒绝穿行对方毒阵时,忽然瞥见玉亭道人(史思温)极快地在墙头现身,向自己含笑点头。因此便改变主意,答应穿行对方毒阵。目下只不知史思温是否已完全明白对方毒阵底蕴。

阴阳童子龚胜道:“既然你不怕一试方堂主的轮回毒阵,老朽且让你多活片时,但事前必须讲明白,你若在这毒阵中丧生,只怪你自己心高气做,本领不济。却不能说因不是动手过招,死也不肯服气。”

金瑞笑道:“区区假如在你们那个什么轮回毒阵之中,人既死了,还能说什么不服气的话。”

话虽说得豪壮,但心中微觉惴然。只因龚胜的话,分明认定自己入阵的话,必无生还之理。

阴阳童子龚胜已道:“你能叫姓冯的做个证人么?”

金瑞不能犹疑思索,立刻应道:“当然可以,但却怕我一旦不幸,他的命也保不住。”

龚胜冷笑一声,取出一面半尺大小的三角红旗,道:“这是本座令旗,如今便当你面前赐与他,日后他可以凭着这支赦死令旗,行走天下,凡是玄阴教弟子,俱不敢对他加害。”

金瑞并不反对,于是三人一同登楼。

走到最上的一层,楼外有一处阳台。他们走出阳台,见这座阳台作半圆形突出,围以白石栏杆。离地少说也有三丈高,因此阳台对面的屋宇,均在下瞰视线之内。

毒翁方克指着下面道:“这三间靠得最近的房子,包括其间的两处通天院落,便是本堂主一生心血所聚的轮回毒阵了。”

金瑞如言一瞧,只见那两座通天院落,大约只有两丈方圆,院中只有在围墙墙根种了数株花卉之外,便别无所有。

那三间屋宇因有瓦遮盖住,故而瞧不见内里光景,三间都一般大小,均是作长方形,长约四丈,阔约二丈余,因是打长形排列,故而三间屋加两院落,共达十四五丈之长。

毒翁方充道:“现在请金老师下楼吧。”

金瑞镇定如常,淡淡道:“区区也有事赶着去办,就烦方堂主前头带路。”

阴阳童子龚股道:“本座不送,就在这里倚栏看金老师大显神威。”

金瑞听他说得客气,便向他抱抱拳,刚刚举步,却听阴阳童子龚胜道:“好一位智勇双全的昆仑高弟,本座自加人玄阴致以来,只见过石轩中一人而已。”

金瑞心中甚为高兴,前头的毒翁方克忽然回身,道:“本堂险些忘了一事。”

他走到阳台最右边角落,伸手拉住一条绳子。金瑞沿绳瞧去,只见高与檐齐的地方,吊住一口巨大的铜钟。

毒翁方克拉了两下,钟鸣两声,不一会儿工夫,三十余人从各处出来,排列在阳台下面的空地上。

方克先低声向阴阳童子龚胜说了几句,等那内三堂香主颔首,然后才对金瑞道:“下面的三十五人,乃是本教分堂所辖的弟子。他们平日深知本堂这座轮回毒阵的厉害。以他们的身手功力,入阵必死无疑。金老师可以随便指点一个,本堂命他先穿行毒阵,且看玄阴教的弟子,是否会把生死摆在心上。”

金瑞先不回答,凭栏俯视,只见下面三十余人排得齐齐整整,高矮俊丑,肥瘦老少均有。

他知道这些人之中,虽然多半曾仗着玄阴教的势力,鱼肉良民,横行江湖。但总不至于没有好人,不禁踌躇一下,考虑要随便挑上一个,先行人阵,自己居高临下,或可看出毒阵一点儿端倪。

毒翁方克催他道:“快点儿挑出一个,免得耽延时候。”

金瑞摇摇头,道:“你遣散他们吧!”

此言一出,不但毒翁方克十分诧异,连阴阳童子龚胜也惊奇地举目凝视着他。只因在这等形势之下,任何人都会挑出一人,先打头阵。别的不说,光是论及可以窥探敌阵虚实的一点,便应如此做。此所以玄阴教的两名魔头都诧怪起来。

金瑞道:“区区和这些人都不熟悉,假如我挑出一个好人去送死,岂不拥我们侠义道的宗旨,玄阴教中并非没有好人,区区不能随便乱来。”

他那句“玄阴教中也有好人”的话,使得阴阳童子龚胜心头一震,灵光微观。

方克却冷冷晒道:“你不须假惺惺作态,既然不要他们入阵,那就请吧。”他俯身出栏,大声命众人解散,然后带着金瑞下楼。

走到对面一间屋宇,只见门上挂着一面横匾,上面写着“轮回毒阵”四个金字。

他看清大门内七八尺处,便有一堵墙壁,这堵墙壁由右边的屋墙开始,一直伸到左边,只差两尺,便把屋子完全隔住。

屋内光线黯黑之故,便是因为一来屋内没有窗户透光,二来四周的墙均刷以黑漆。

金瑞跨入屋内,这时一面运气护住全身,一面以右手的长剑,斜斜指住前方。

这间屋子空阔和黑暗得令人觉得可怕,尤其是那扇大门自动关闭之后,砰然一声过处,“屋中回响不绝。从声音中可以知道那扇大门十分坚厚沉重。

走了一半,便发现地上有三四支飞镖,体积比普通的巨大。金瑞估得出来那是因为用机簧发射,故此较手用的长大些。他一直走到尽头处,果然有道门户,可以再转入屋内。但里面果真又是另一条窄巷,只有三尺之宽,却较外面这条窄巷光亮些。

金瑞探头进去一瞧,只见当中墙壁上点着一盏油灯,这种油灯本来就不明亮,加上上下四方均是黑色的地毯,光线更形黯淡。

不过在内家好手如金瑞这等人物,仅凭这一点光线,已经明亮得有如白昼。

长长的地毯上前后散落着七八支弩箭,这些弩箭可比普通的长箭短了一半有多。自然也是为了用机簧发射,又须隐在墙壁中,是以不能太长。

金瑞轻轻一纵,已到了对面尽头处,看出又是和上两回一样,可以转入内去。

他皱皱眉头,忖道:“刚才发现了毒镖箭散落地上,莫非已有人经过,触动了机关,故而有此遗迹?但这人是谁?史思温这时隐在什么地方?他示意我可以答应穿行这轮回毒阵,竟是何故?”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除非是史思温出现。因此他困惑地长吐口气,走入内面的另一条窄巷。

蓦然微风轻飘,金瑞大吃一惊,心想在这长巷之内,焉得有风?

转念之间,鼻端已嗅到一阵恶臭腥膻的味道。金瑞更加吃惊,忙闭住呼吸,以免中了敌人毒气,一面闪目四瞥,假如当真只是毒气的话,他可就不须害怕。凭他深厚的内功,三两个时辰闭住呼吸,并非难事。

可是他早已想到假如只是毒气的话,怎会有微风轻飘?因此他神速如电般连转念头。

这时在黑暗中,一片浓厚得有如棉絮般的水雾,正从他头上下降。

这片水雾自然含蕴剧毒,经过毒翁方克精心设计,安设在这条窄巷上面约摸一丈三尺高处,原来只是四十个水囊,一直排列到尽头。

发动时一齐加以压力,毒水从幼细的出口喷出来,便化为十分厚密的毒雾。假如是水的话,很快便会洒下来,因此敌人如是武功高强之士,必能由风力中感觉出来,及时逃避。而经过这番手续,化为一片极为浓密的毒雾,沾上敌人时,等如浴在水中,可是下降之势却慢得多,敌人在这等黑暗中,绝难发现有毒雾下降。

这时那一片浓密得快要变回毒水的毒雾已下降到离他头顶不及一尺。虽说下降之势比水缓慢,但其实也十分快速。尤其五官部分,最是要紧。

金瑞心思起落,一似预感到大难加身。他一直觉得那阵微风十分可怪。

蓦地转念忖道:“这道窄巷太黑了,我何不……”念头尚未完全转好,却已付之行动,修然一退,闪回第三条窄巷中。

但当地纵落地上之后,却发现油灯中的灯油已溅溢了数滴出来,恰恰滴在托灯的布上。

他心中叫声古怪,暗念自己这次何以如此不济。方自走到入口处,三缕劲风分上中下疾射而至。

这三缕劲风均是近在三尺之内发出来,因此刚刚发觉,已射上身来。

金瑞明知在这等窄巷中极难防备暗器,是以左手长剑老是斜斜举在面前。

谁知此刻这三枚暗器不但分上中下打到,而且打向面门那一故居然已避开他长剑,极为刁毒地射向鼻颧之间。

生死一发中,金瑞却毫不惊慌,轻轻呸了一声,七八点白光从口中射出去,恰好迎住那枚暗器,互相一击,那七八点白光连同那枚暗器,一齐飞向对面的墙壁,一阵微响过处,全部嵌在墙上。

当他口喷七八点白光迎击上面那两枚暗器之时,中下那两枚暗器已击在他身上。

金瑞就在暗器及体之际,全身轻颤一下,衣裤忽地涨起来。两枚暗器击在他衣裤上,轻轻一震,便弹落地上。

金瑞目光微闪,蓦然一甩手,把油灯砸向墙壁,口中同时闷哼一声。

油灯灭后,一片漆黑,他的人已飞纵起来,落在对面转入内的门户处,更不停留,在地上一换力,立时已转人第五条窄巷,复又纵到尽头。

可是纵到第六条窄巷时,眼前已陡然光亮,敢情这条巷中,又悬着一盏油灯。

他量度一下墙壁的厚度,知道其中不可能有复道,又见对面尽头处转出去的门户,用一张黑幔遮盖起来,帐上似乎写着白色的字迹。

“啊,只有这条窄巷没有地毯。”他想道:“不用说机关都埋伏在地上了,我得小心脚下才好。只不知那张黑色布幔上写着些什么字?”

他一径闭住呼吸,此时却小心翼翼地吸一点点空气,发觉不出有什么异状,但他不敢冒险仍然闭住呼吸。

“我刚才出其不意,装着手伤而弄熄了那盏油灯,因而毫无危险地闯了两条窄巷,这处灯光明亮,必有作用,我要不要又施故技,把灯打熄,但那布幔上写着什么字?恐怕非看看不可。”

他下了拼着中计的决心,倏然纵过去,身在空中,忽听嘶嘶连声,十余股黄黑色的毒水飞洒下来。金瑞微微一惊。心想那毒翁方克好阴险的心思,故意诱人注意脚下,其实却从头暗算。

闪眼一瞥间,已发觉那十数股毒泉喷洒下来,并不能把整条巷子封满,在当中的一段有一处空隙,没有毒水。他的人恰好已纵到这处空隙,当下一沉真气,身形中止前冲之势,等那十余股毒泉酒在地上。

金瑞乃是昆仑高手,身法之神奇,冠绝天下,他不须像普通人般一停止了前冲之势,便落向地上换力,身形仍在空中停住。虽然只是一刹那,便须前飞或改向别的方向飞开。但是这一刹那在他们而言,已经能够做出许多事,与及在对敌上具有神奇无匹的威力。

他的身形突然下降到离地三尺左右,手中长剑神速地向地面一点。

剑尖刚刚沾到地面,尚未用上力量,那块地面突然塌陷下去,露出一个数尺大的黑黝黝的洞口。

金瑞心中叫声好厉害,呼一声身形直直上升数尺,忽见下面洞口中射出十余支毒箭,分向四面八方斜射上来。

假使有人落脚在地上,意欲换力腾身,其时脚下突然一空,势必坠下去,若是武林高手,定然来得及用手或兵器借洞口旁边地上之力,急急又腾飞起来。但力量一触,真气不匀,这十数支毒箭射出时,便无法再闪避或者运气护身,硬挡毒箭了。

这种埋伏真是上乘杰作,金瑞为之惊异不已,幸而他的昆仑身法,乃是天下独一无二能够在空中盘旋转折的家数。

但见他快得有如毒箭般疾射向窄巷尽头,轻轻飘在黑慢前落在地上。

放目一瞥,只见布幔上无数白色字迹,写着能阅读此处留字者,必是武林高手,但此时已深中毒气,只须一见天光,呼吸数口,便毒发身亡。

金瑞读到这里,冷笑一声,忖道:“我早已严加防范,入屋之后,一嗅到气味不对,便闭住呼吸,直到现在,均没有吸入任何空气,焉会中毒?’续往下看时,只见幔上写道:“吾毒无色无味,凡踏入此阵之人,曾经吸过一口气者,均已中毒,但不吸天风,毒性不发。”

金瑞冷冷一晒,忖道:“嘘言恫吓,有什么用?我就不吃这一套。”

黑幔上尚有白色之字尚未看完,他再抬头细看。下面继续写道:“阵名轮回,入阵者生生死死,无能自主,往往返返,有如轮转。”

黑慢上的字迹至此告终,金瑞可真想不透末后面几句是何意思,当下用长剑挑起布幔,猛觉一股蒙蒙大光透射进来。

他闪出幔外,只见这外面地方宽阔得多,有如初入门时光景。那两扇大门有一边微微启开,露出两寸左右空隙,天光便从此处透进来。

走出门外,侧头仰首一望,只见三楼那座阳台上,只有阴阳童子龚胜一人。

那个形如童子的老魔头和他的目光一碰,便远远向他点头,同时向他竖起大拇指。

金瑞微微一愣,忖道:“这老魔难道是祝贺和称赞我能从毒阵第一座屋宇中脱身么?他怎会化敌视而成为友善?”

正在想时,忽见那阴阳重于龚胜又迅速地比了几个手势。

这些手势的意思,如果金瑞不是当他做敌人的话,一定猜做前面危险,应立即从院中纵出来,不再入阵的意思。

可是金瑞当然不肯这样友善地猜测对方手势用意,迷惑中转念一想,蓦地恍然大悟。他心中忖道:“毒翁方克不在上面,显然方克也亲入毒阵,发动此阵威力,并亲自出手加以暗算。那老魔头比划的手势,根本就是向暗处中的方克而发,我莫自作多情.为他所惑,”

这个大悟当然仅仅是他自己确信不疑而已,其实是不是这样,他可就不知道了。

带着一腔忧虑,他走入第二座屋宇,一人大门,便已知道这座长方形的屋宇,内部已改变了布置。第一间是迎面便有墙隔住,前后都是同样的黑墙挡住去路。他非得从左转右,由右转左这样曲曲折折地走完那些窄巷之后,无法直接到达对面的门口。可是这二间屋,却不是横隔,而是直隔,即是说刚才的横巷只有七八尺长,但却有六七条之多。这一间屋却是直巷,长达三丈七八,但最多只有三条长巷。

他暗中测度一下,知道这等长巷太长,无法由开头纵到末端。假如尽力纵跃,也许能够办到,可是凡是用足全力,则猛急而不灵活,若然身在空中,遭人暗算,便不易躲避。

他真沉得住气,一直站在入门之处,一动也不动,先想好应付之方,才肯行动。

这时他一直极为缓慢地排出体内浊气,以免那口气在肺内憋得太久,便会因而中毒。

想起毒翁方克幔上留字说及阵中玄妙的毒气,他便小心地吸入一点儿空气,忽然发觉不对,忙忙闭住。原来他吸入那一缕空气,倏然在体内变得十分灼热,幸而吸人之量甚微,他一下便忍住了。

金瑞吃惊地想道:“毒翁并没有夸口,他的毒气果然厉害,适才我已十分小心,但到底仍因分辨不出他的毒气而先吸入不少,啊,也许是我站在靠门这边,固此尽是新鲜空气。他说过不能吸入新鲜空气,我且到那边去试试……”

走到尽头处,他又冒险开始吸气,只吸入一点儿,胸中便灼热起来,骇得他连忙停止呼吸。心中悲哀地想道:“糟透了,我纵然能够走遍这三座屋宇,但已中了毒气,却如何是好?”

人阵还不到一半路程,却已几乎输了,使得这位王室贵胃心中大为懊丧。他把长剑衔在口中,然后取出师门秘制灵丹,一连吞服三粒。这些灵丹虽然不知能否解毒,但起码能化浊为清,胸中登时一阵清爽。

这时他必须转弯,顺着隔壁那条长巷,向入门之处走回去,然后又将弯到最右边的长巷,再往末端走,一共只有三条长巷,那么第三条长巷便是出口。

现在他尚未转过去,却忽然转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用力地想道:“便如方克自己入此屋中,虽然他不怕埋伏,但他也得转来转去才能出屋,恐怕情理上说不通,如果是我摆这么一座毒阵,阵内如此迂回曲折,我也会设法开个便门。”

这想法大是有理,他用长剑向长巷尽头的墙壁刺去,叮的一声,觉刺在石头上。

金瑞暗运真力,向外一推,那堵石墙坚牢之极,纹风不动。

他收剑一想,立刻又纵起来,离地一丈时,长剑疾然刺出,嚓地一声,剑尖到处,竟然不是石头。

他暗暗一笑,忖道:“史思温还不曾发现这道暗门,目下毒翁方克亲自发动此阵,情形和史思温入阵时大不相同,我多走一步,便多增一分危险。”

心中想看,手上却不闲着,因找寻开门的机关不易,便横衔长剑,单掌顶住墙壁,运集真力,猛力一震。

这刻屋内黯黑无光,金瑞虽看不出着手处墙壁质料,但从适才剑尖和此刻手上触觉,已觉察出乃是一扇坚实木料所造的秘门。

这一掌已运足内力,用暗劲往外一震,只听喀嗓一响,登时开了一扇四尺见方的门户。那一声响乃是秘门上的暗闩,吃他硬生生震断。

外面果然是一座院落,大小及布置与刚才的一座毫无二致。

化名为金瑞的德贝勒此时有如神龙盘舞空际,微一屈折,人已飞出院外。

就在身形落地之前的刹那间,他仰首向楼上一望,只见阴阳童子龚胜刚刚起座转身,生似要下楼来的光景。

金瑞反手遥遥劈出一掌,便把那扇秘门关住。他原本以为自己出来,一定吃龚胜在楼上瞧见,是以不须掩饰住行藏。但如今既然那老魔头恰好转身,当然不肯放过这机会,赶快把那扇秘门关注。

身形落地后,回首一瞥,只见那扇在门外加了三道极粗的铁闩.连小门一并闩住。

他觉得奇怪之极,暗想自己如不是误打误撞,找到秘门出院。则纵然历经艰险之后,到达出口大门,却也无法出来,岂不是冤枉之至?况且看这情势,既然对方存心不让自己出屋,则适才入口的大门,此刻必然已经加上巨锁。

他立刻又跃回墙边,伏下身躯,一只耳朵贴住地面,细细倾听。

这种地听之术,普通人听觉较佳的也可以听到十丈以内的步履声,以他这种特佳的内家高手,又曾经专门加以训练过,自然不同凡响。

听了顷刻,忽然听到两个人的步声,从高楼那边走过来。

这两人的步声一轻一重,轻的轻得有如落叶飞絮,若不是相距只有一墙之隔,根本就听不出来。重的有如牛行象踏,步步生根,一听而知,是个下盘练得极稳,但武功平常之辈。

步重的在前,步轻的在后,转瞬间已沿着这堵院墙匆匆走过,一直走向轮回毒阵第三座屋子的尽头。

他拿捏住机会,等两人一走过,便贴墙纵起来,仅仅在墙上露出一个头。

目光到处,只见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前头的一个身量雄伟,从装束上一望而知乃是玄阴教徒。后面的一个矮细得有如童子,正是玄阴教内三堂香主之一的老魔头龚胜。

直到这时,金瑞才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他伸出一手,按在墙头,等到那两人在毒阵三座屋子尽头处转了弯,立刻飞纵出来,疾奔过去。

奔到屋角,不敢冒失探头出去窥看,便站定侧耳而听。

转角那边有几个人的语声,一个人哈哈道:“启禀香主,方堂主刚刚才进去,他说他再去窥看一眼,立刻出来向香主报告。”

阴阳童子龚胜晤了一声,旁边又有一个人道:“敢问香主,那厮使的是什么功夫?何以能够知道必是石轩中的家数?”

问话的人似乎在这鄂西分堂中颇有地位,因此才敢提出这等问题。

龚股道:“那是青城派失传已久的玄门无上奇功,即是俗世均闻其名的罡气。这种先天真气奇功,已由天鹤牛鼻子传给石轩中。这人既会罡气功夫,而天鹤老道又没有传徒,自然是石轩中门下史思温无疑。”

他欧I一下,又道:“本座见过那史思温,当时他虽然初次出道,但武功已不比泛泛。这三年来他当了崆峒派上清宫观主,静心潜修,想来进境必深。你们切勿大意,他目下已算是崆峒派的掌门人。”

墙角后的金瑞大吃一惊,暗想史思温果真失陷阵中,假如中毒身亡,自己真不知如何向石轩中报此噩耗。这时一方面又怕有人瞧见自己,张扬起来,便破坏了自己这种可以暗中营救的最佳形势。

却听那人又道:“龚香主,你老是内三堂亲近教主的贵人,可否约略示知那石轩中为何躲藏起来,以及本教将对他怎样打算?”

龚胜沉吟一下,道:“我们均是自己人,说也无妨。这剑神石轩中当日与东海碧螺岛主于叔初争那天下第一剑宝座,事实上他先赢了半招,因此这天下第一剑的宝位应属于他。但石轩中却自甘退让,自此之后,便携带朱玲隐遁在洞庭湖滨,不问世事。他所以退隐之故,听说只是为了一个情字。因此这石轩中除厂号称剑神之外,还可多加情圣二字。”

那个发问的人大概是做一个疑问的表情,因此阴阳重子龚胜继续道:“所谓情的一字,乃是指石轩中为极爱朱玲,不想她因他自己去和人家拼命而担忧和痛苦,于是甘愿放弃了一切诺言和争名之心,携了朱玲隐居起来。”

墙角后的金瑞忖道:“想不到玄阴教的内三堂香兰,也不曾歪曲石轩中大侠的用心。只不知玄明教怎样对付石轩中大侠?”

那边飘送过来龚胜的口音,道:“教主她老人家当然不能忍下石轩中两度上碧鸣山寻事的气,而且外面的人不知道,还以为因石轩中后来声名大著,故此教主不敢惹他。这种误会不能任之存在,因而教主等一切部署妥当之后,才去找他,这是一方面教主极为疼爱朱玲,虽然她曾对教主大不敬,但教主宽宏大量,并不深究,这回也是看她面上,让他们安居几年。”

毒翁方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他道:“龚香主谈起石轩中,弟子等都甚感兴趣,这个大仇家近况如何?香主可晓得?”

阴阳童子龚股道:“本座当然知道,本教已派出上百的人,设法住在石轩中附近,甚至在他家中,也有我们的人呢。前年他生了一个儿子,如今已算是三岁,他和朱玲两人从不踏入城市,日夕在家中看看书,吹箫下棋,或是和儿子嘻玩。最多也不过在附近山光水色佳处,倘样观赏。他可算得享尽人间清福,令人闻而生羡。”

龚胜的声音又飘送入他耳中,那老魔头道:“这三年来,他倒是过得十分清静,可是最近本座得到的消息说,已经有过几拨人去找他,有些是同声同气的人,想设法劝服他出山,和我们教主决一雌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