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宿敌初逢(2 / 2)

绝顶 时未寒 11067 字 2024-02-18

宫涤尘心思电转,刹那间已想到泰亲王派追捕王带小弦入京的用意,心想追捕王精擅跟踪术,倒不能小窥,只怕立刻就能找到这里来,当下沉吟道:“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小弦对宫涤尘极有好感,不知不觉把他当作了极信任的人,加之捉弄追捕王乃是他的得意之举,当即眉飞色舞地将自己一路上与追捕王如何斗气,以及如何给他下药之事细细讲来:“他现在吃了巴豆,大概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寻来,我们最好先到什么地方躲一下,只要到了京师,找到我林叔叔之后就什么也不必怕了。”

宫涤尘听得又是吃惊又是好笑,追捕王身为八方名动之首,多少穷凶极恶的要犯都难逃他的追捕,竟然被这小孩子从手中逃出,还被害得吃下了令人大泻不止的巴豆,实是令人难以置信,面前这个小孩子决不简单。但又听到追捕王自己伸手从树洞中取出小弦的“暗器”,纵是宫涤尘一向矜持,亦忍不住弯腰捧腹,笑得泪水直流。

小弦亦是乐不可支,好不容易收住了笑,眉间又掠上一丝忧色:“那个追捕王武功十分厉害,我可不能连累宫大哥,后会有期。”说完转身就走。

官涤尘也不阻拦,只是不疾不徐地跟着小弦:“你这一声大哥不能自叫,我就帮你这一回。”小弦吃惊道:“难道你不怕追捕王?”宫涤尘笑道:“追捕王虽然厉害,我却不放在眼里。”

若是别人说这话,小弦必会嗤之以鼻,但刚才在潭边乍见宫涤尘实是印象太深,虽知他仍是个凡夫俗子,却相信他必有过人之能,不禁喜道:“那你能不能帮我去找林叔叔?就是暗器王林青。”他说到林青的名字,忍不住一挺小胸膛,自豪之情流露无遗。

宫涤尘想了想,缓缓道:“我不但可以帮你找到暗器王,还可以助你对付明将军。”小弦惊得双目圆睁:“我,我与明将军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对付他?我只是要帮林叔叔。”他说完,又补上一句,“而且不能用什么阴谋诡计,我要林叔叔光明正大地用武功胜过明将军。”

宫涤尘随口道:“这个自然,若非以武功胜之,又岂能令世人心服?”他心里却已领悟到小弦并不知自己是明将军“克星”的身份,亦不会自知目前正处于极危险的境地,当下凝神思索对策。

小弦见宫涤尘沉思不语,只当他为难:“你若怕麻烦,我就自己去找林叔叔好了。”宫涤尘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复杂精密的计划已隐隐浮上心头:“你不是说曾与追捕王约法三章么,我们也来试试。”

小弦不解:“宫大哥想怎样约法?”宫涤尘望着小弦,正色道:“你相信我么?”小弦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亲近之意更甚,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宫大哥,我相信你!”他身怀《天命宝典》之功,对世间万般生灵皆有一种独特的判断,此刻认定了宫涤尘与自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立时托付了真心。

宫涤尘精于判断对方心意的“明心慧照”神功,当即瞧出小弦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一时大为感动,念及自己对他颇有利用之心,刹那间竟有一分自惭,暗下决心:无论事态如何发展,自己利用他也罢,助他一臂之力也罢,总之不能让任何人伤害这天真无邪的孩子。

“好,你既然信我,就要按我的话去做。”宫涤尘朗然道,“第一,五天之内你决不能自己去找暗器王!”“啊!”小弦吃了一惊,“为什么?”

宫涤尘反问道:“我才提出第一个条件,你就不信我了?”小弦振振有词:“既然是提条件,就应该是双方的。我虽然相信你,但若是不能见林叔叔,又何必让你帮我?”

宫涤尘微笑道:“我只说五天之内不见暗器王,又没说以后不见。你若是相信我,就按我说的去做。而我也可以保证,让你安然无恙地见到你林叔叔身边。若是你现在急于见他,不但于你无益,而且极有可能让暗器王也陷入危险中。”

小弦听宫涤尘说得煞有介事,心想自己可不能做林叔叔的“累赘”,抬头看到宫涤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一咬牙:“好,我答应你。”

“第二,从现在起,你必须一切听我指挥。”宫涤尘见小弦又要跳起来,笑着补上一句,“这个条件过了今日便可作废。”小弦安静下来:“今日与明日有什么区别?”宫涤尘淡淡道:“今日你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进了京城中也要乖乖藏起来,不可露面,而到了明日,就算你大摇大摆走在京师街道上,也没有人敢动你半根毫毛。”

小弦惊讶不已:“怎么会这样?”宫涤尘神秘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好,我答应你。”看到宫涤尘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小弦登时信心十足,“第三个条件是什么?”宫涤尘正容道:“你今天在潭底看到我的事,不许对任何人说。纵是日后有人问起,也只能说我们是在路上无意遇见的。”

小弦本以为第三个条件必也是颇为苛刻,谁知只是这件事,挠挠头道:“奇怪,我倒觉得我们如此相遇好有缘分。宫大哥是在潭底练功夫吗?”

“不许对我提什么缘分。”宫涤尘如何能解释自己只是在潭底洗浴,不过总算确定小弦那一刻确实未瞧见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稍稍舒了口气,“你不要问太多,总之要答应我。”小弦点点头:“好吧。这弃个条件我都答应。那我们现在做什么,进京城么?”

“进入京师重地,岂可形容不整?”宫涤尘轻轻一笑,“杨大侠入京前自然先要打扮一下。”

当下宫涤尘大致教了小弦一些易容化装的要诀。譬如凝气变声,屏息敛神等,小弦奇道:“宫大哥不必如此,京师里根本没人认得我。”他忽想到曾在擒天堡中见过妙手王关明月与刑部名捕齐百川,又补充道,“就算有一两个人识得我,京师那么大,总不会凑巧撞上了。”

宫涤尘叹道:“这才是最麻烦的。若是人人都认得你的面目,反倒容易,只要把你的模样改变,便不会有什么差错。可正因别人都不认识你,所以他们对每一个入京的小孩子都会细细盘查。”

小弦犹豫一下,终于问出了横亘胸口多时的疑问:“追捕王也说什么京师人人欲得我而后快,这到底是为什么?”宫涤尘叹道:“那是因为你林叔叔被管平等人围在城外时,说了一句关于你的话。这句话本是个秘密,可惜现在几乎已是全城皆闻。”

小弦听到竟与林青有关,更是不肯放过:“什么话?”宫涤尘道:“等过几日见到暗器王,你自己问他。”小弦苦苦哀求:“好大哥,你告诉我吧。”

官涤尘微笑摇头:“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而是你现在知道了这句话,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徒乱心智。”他的神情虽仍是平和,语气却极坚决。

小弦虽是心痒难耐,但看宫涤尘的样子势必不肯说,只好把满腹疑团留在心中,心想不急于一时,又好奇问道:“宫大哥真能把我变成另外一个模样?”他想到若能变成一个全然陌生的小弦,见到林青时吓他一大跳,一定非常好玩。既然全城皆闻,到了京师中找人打听一下便知究竟,倒也不必心急。

宫涤尘道:“易容术并非万能。但是每一个人的面目都有其最明显的特征,只要把这个特征稍加修改,便可起到瞒天过海之效。”

小弦忍不住偷眼看看宫涤尘,暗忖:宫大哥的五宫几乎完美,真还瞧不出哪里是最明显的特征。宫涤尘似是猜出了小弦的心意,别过脸去,随即又转过身来道:“你看我现在可有什么不同?”

小弦定睛一看:“啊,宫大哥的皮肤一下变黄了,鼻子也似乎矮了一些,嗯,额角还多出好些皱纹,活像换了一个人。”他又拍手叫道,“是了,宫大哥的皮肤最白,鼻子也高,这就是最明显的特征。”若是武功高手见到宫涤尘转瞬间即令肤色变暗、鼻骨塌陷的神功,定会咋舌不已,小弦却只如看戏台上的戏子变脸,丝毫不以为奇。宫涤尘笑道:“正是如此,而对于你来说……”他的目光在小弦脸上转来转去,沉吟难决。

小弦撅着嘴道:“我没有你那么好看,不要看了……”他见宫涤尘丝毫没有收回目光之意,急得瞪眼跳脚,“你这样子,好像要在我脸上找块好肉充饥一般。”宫涤尘扑哧一笑,眼睛一亮:“我找到了。你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这双大眼睛,只要把眼睛缩小一点,乍见之下足可瞒过不熟悉你的人。”

小弦不解:“给我化装还情有可原,宫大哥本来生得那么漂亮,为什么故意要弄成一个丑八怪?”他连忙又解释,“也不是丑八怪,只是……只是比你本来的样子要差了许多。”宫涤尘面色略有些不自然,淡淡道:“左右皆不过是一个臭皮囊,美丑又有何关系?”他虽是心止如水,但听这样一个小孩子无心稚语,夸奖自己的相貌,亦暗觉欣喜。

小弦喃喃道:“我仍是想不通,难道长得好看有错么?我想变得漂亮些都不行呢。”宫涤尘低声道:“我如此做法自然有原因,你先不要问。”他见小弦脸上有些不快,柔声道,“或许有一夭我会告诉你,但现在还不行。这是我们两兄弟之间的小秘密,一定要帮宫大哥保守这个秘密,好么?

小弦听宫涤尘软语温言,又直承与自己是“两兄弟”,心头涌上一股热血,伸出小指,一本正经道:“宫大哥请放心,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说出你的秘密。”他想了想,又毅然加上一句,“对林叔叔我也不说。”这一刻,小脑袋满满都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

宫涤尘面露微笑,与小弦拉指为誓。在小弦的心目中,这一指颇有些义结金兰的味道。

小弦自幼与许漠洋呆在清水小镇,除了几个平日在一起玩闹的小伙伴,连说句知心话儿的人都没有,水柔清可谓是平生第一个看得上眼的朋友,偏偏她却认定自己害了她父亲莫敛锋,当自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直到今日遇见官涤尘,心中极觉投缘,真希望有这样一位模样英俊潇洒、行事又极有主见的大哥,虽然隐隐觉得他行事神秘,似乎有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心潮澎湃下也全然顾不得了。

相较之下,小弦虽然对林青的崇拜之情更胜一筹,但那是一种对父亲、师长的敬重之情;而宫涤尘与他年龄相差不远,更觉亲近。一时之间小弦心潮起伏,良久方歇。

宫涤尘精通虚空大法与明心慧照,对小弦那一片坦荡无私的真情感应尤深,饶是他久经江湖,被一个初萌世事的孩子这般毫无保留地信任,胸口亦是一热,刹那间几乎想放弃自己的计划,终还是暗叹一声,强自抑制。

小弦深吸一口气,似是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宫涤尘复杂的目光,转开话题道:“宫大哥,就算你把我的眼睛变小了,可我……我这个头还是会引人生疑啊。”这一刻,他真希望自己能快快长大,成为一个高大强壮、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宫涤尘道:“你放心吧,我自有办法,只是你要吃些苦头。”“我不怕吃苦。”听了宫涤尘的话,小弦顿时信心倍增。

※※※

两人边走边说,不一会儿已望见京师城墙。在冬日午后并不强烈的阳光照射下,就见那住矗立的城楼高耸入云,气韵非凡。

小弦咋舌道:“原来京师就是这个样子啊,果然十分气派。”’宫涤尘笑道:“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记得我第一眼看到京师时,最想做的是站到城墙上,纵身一跃……”看着小弦吃惊的目光,轻轻打一下他的头,“不许胡想,我可还没活够,而是想体验一下,那种在京师上空飞翔的感觉。”

小弦想了想:“我最想做的事是到紫禁城顶最高处,对着那皇帝老儿大叫一声:‘我来也!’哈哈。”听到小弦这一句玩笑,宫涤尘却意外地没有笑。

当下,宫涤尘带着小弦并不直接入城,而是绕城而行。小弦奇道:“我们为什么不进城呢?”宫涤尘道:“从南门入城,要在城中多行几里,只恐被人察觉。”小弦听出他的意思:“宫大哥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宫涤尘答非所问:“只有先到了那里,你以后才可以在京师中公然现身。”

两人绕过小半个京师外城,来到西门。宫涤尘把小弦拉到一个无人的僻静处:“现在我将用‘移颜指法’拿捏你全身筋骨,令你身高增长数寸,以避京师耳目。这个过程中可能会有不少痛楚,要么我先点了你的穴道,只是,宫大哥也不知点穴后再施功,会否有什么不良后果……”

小弦又惊又喜:“我不怕疼,宫大哥不要点我穴道。嗯,这个方法能保持多久呢?”

“大约能保持一个时辰,所以我们入京后要直奔目的地,不能在途中耽搁,若是遇到什么好玩有趣的物事你千万不要多事,日后自有时间让你玩儿个够。”

小弦大失所望,喃喃道:“有没有保持几个月的方法,要么几天也行。”看来他关心的倒不是疼痛程度,而是能否就此长高几寸。宫涤尘没好气地道:“要不要我直接将你的腿锯断,接一截木头上去,想要多高都可以?”“那样岂不成了瘸子?不行不行。”小弦垂头一叹,“要么宫大哥就经常给我拿捏一下吧。”

宫涤尘给他一个栗爆子:“你当我是江湖上按骨揉肩的瞎子么?”他本是板起脸,看小弦捂头的样子十分夸张,又忍不住笑了,“你这小鬼,先且不说你能否忍住疼痛,拿捏一次我亦会元气大伤,岂能经常施功?”

小弦虽被宫涤尘毫不手软地痛打一下,又被他骂一句平生最忌讳的“小鬼”,心中却无丝毫不快,反而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兄弟情谊,拉着宫涤尘的手撒娇道:“那宫大哥要教会我这套‘移颜指法’,没事时我自己拿捏好了。”他话音未落,但觉背椎骨上一阵疼痛直捣心肺,惊跳而起,“哇,这么痛啊!”宫涤尘笑骂道:“不疼怎么能长高,天下间岂有如此便宜的好事?”

当下出手如飞,指下虽不容情,但见小弦叫声凄惨,已暗暗将一股真气送入小弦胸中,助他止疼。

谁知真气才一入小弦身体,顿如泥牛入海,刹那间不见了踪迹。宫涤尘一呆:“怎么会这样?”一般人但有外力入体时,都会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小弦的体质却是大异常人,不但没有排斥,反而将宫涤尘残留指尖的一丝余力亦吸得点滴不剩。

虚空大法中本就有一种“借体还气”的奇功,如遇本身受到重创、功力大损时,可将全身功力注入旁人体内,运转一周天后重新吸回,不但可愈伤,更可令功力完好如初。只是此法太过阴损,被注功之人事后必会元气大伤,重病一场,若被心术不正者学会,以之害人,必定后患无穷。所以蒙泊门下仅有蒙泊本人与大弟子宫涤尘习过,而且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可擅用。宫涤尘虽懂得“借体还气”之法,却从未使用过,对于注功入体后的种种反应亦一无所知。他不明白小弦体内的变故,还只道是自己无意间用上了“借体还气”的心法,也未放在心上,又听到小弦大呼小叫个不停,急于加快手法,让他少受些痛楚。

小弦生性坚韧,若是别人给他这般拿捏,必是一声不吭,但心里把这个“宫大哥”当作亲人一般,毫不见外,也不怕他嘲笑自己受不了疼痛,反而隐隐有一种“自己受苦多些,宫大哥便会多疼我一分”的想法,更是叫得惊天动地。

直听到宫涤尘说一句:“你想引来旁人围观么?”这才收敛了些,只从牙缝里抽入几口冷气,口中还不时指挥一下:“哎哟,膑骨上三分,不对不对,是胫骨下一分……”

宫涤尘听小弦将自己拿捏骨骼的方位说得丝毫不差,心中暗惊。连自己都仅能按方位出指,未必能将每一处骨骼名称都说得清楚,这小孩子又从何而知?他哪知小弦在殓房中摸了七日七夜的死尸,若说对人体骨骼结构的了解程度,决不在这世上任何一人之下。

过了半炷香工夫,小弦总算苦尽甘来,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左顾右盼一番,拍着手大叫:“啊,我真的长高了好多啊!”

其时,宫涤尘已将他全身骨节按松,尤其是腿骨长了近二寸,一时小弦颇有些不习惯,走儿步路连忙扶住宫涤尘,只怕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宫涤尘看着他短了一大截的裤脚,哈哈大笑:“怎么样,你宫大哥的本事还不错吧。”小弦却偏着头,笑嘻嘻地盯着他:“我看见了。”宫涤尘奇道:“你看见什么了?”

“我一直想看看,你的牙齿是不是很白,可你总是不肯笑,这一下总算看见了。嗯,确实配得上我这玉树临风的宫大哥。”

宫涤尘怔住了,心想自己平日确实是极少如此开怀大笑,一时也不知应该骂小弦几句,还是应该感激他给自己带来了久违的快乐,心头浮起一丝异样,转过头轻声道:“走吧,我们可以入城了。”

两人在城门口遇见官兵盘查,宫涤尘将一面玉牌随手一亮,立刻通行。

小弦问道:“这是什么宝贝?为何那些凶巴巴的官兵一见之下,立刻老实了许多,还对宫大哥点头哈腰,如此恭敬?”宫涤尘淡淡道:“这是泰亲王亲手赠我的玉牌,除了皇宫内院和少数几个地方,这京师里任何去处都可畅行无阻。”

小弦一震:“泰亲王!”宫涤尘也不多言,只顾朝前行路。小弦虽有疑惑,但瞬间逝去,暗想以宫大哥的外表与气度,必是大有来历的人物,泰亲王巴结他亦是情理之中……

在他幼小单纯的心中,泰亲王便如那戏台上画着白鼻、长着小人嘴脸的朝中弄臣,纵然是堂堂亲王的身份,亦会对宫大哥努力“高攀、巴结”,想到自己刚才还对宫大哥有所怀疑,暗暗自责两句。

宫涤尘本以为小弦会追问自己与泰亲王的关系,见他脸有愧色,埋头行路,运起明心慧照,立知究竟。

他虽是俗家弟子,但自小随蒙泊大师精研佛法,早勘破了诸多人情世故,相较之下,这个胸无城府、天真无邪的孩子比起世上大多数人来更令他动容。他心头唏嘘,忍不住扶住小弦的肩膀,与他并肩同行。

小弦长高了足有三寸,看起来已像一个毛头小子,虽然有人注意到他那短得极不合身的裤脚,但那些入京做活的工匠学徒亦大都如此,并未受人怀疑。

两人一路朝京师西城而行,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座气派华贵的府邸。小弦眼尖,看到那府门上挂着一个牌子,写着个大大的“明”字,牌子下还站着一位挺胸叉腰的家丁,心中吃了一惊:“这是什么地方?”宫涤尘肃声道:“你还记得我们的约法三章么?第二条,今天一切行动都听我指挥!”

“可是……这个‘明’是什么意思?”小弦小脸憋得通红,终于还是忍不住发问。宫涤尘微微一笑:“京师中除了明大将军,还有哪一位王公贵族能住在这样的地方?

小弦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望着宫涤尘。宫涤尘静静站在原地,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小弦愣了半天,上前拉住宫涤尘的手:“我相信宫大哥,走吧。”这一刻,他相信宫涤尘无论做出任何让他吃惊的事,都决不会对自己不利。

宫涤尘来到将军府前,对门口一位家丁道:“通报明将军:就说吐蕃蒙泊国师的大弟子宫涤尘求见。”

“当”的一声,小弦脚下发软,一下未站稳,连忙扶住将军府前的石狮,脚趾已撞在石狮上,却丝毫不觉疼痛。他万万未想到,这个宫大哥竟然会是吐蕃国师蒙泊的大弟子,纵是这一日中已遇见了无数奇怪的事情,乍听到这消息亦是立足不稳,差点当场摔一跤,出一个大洋相。

小弦在擒天堡见过的番僧扎风喇嘛就是蒙泊的二弟子,看那扎风喇嘛好色贪财,心中早认定这吐蕃国师必是如扎风喇嘛一般,是个浪得虚名之辈。何曾想自己敬若天人的宫涤尘亦是出于他门下!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宫涤尘与扎风喇嘛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可谓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就算打破小弦的脑袋,也不会猜到他们竟偏偏是同门师兄弟,只觉得世间最大的笑话莫过于此。

宫涤尘似笑非笑地瞪了小弦一眼,小弦渐渐回过神来,一咬牙:或许宫大哥就是那种出污泥而不染的人,自己万万不能怀疑他。明知这种想法颇为牵强,却拼命止住其余念头,上前两步拉住宫涤尘的手,似乎能从他温暖的手心里感应到一份令自己坚定的力量。

那家丁一听了宫涤尘的话,却是一翻白眼:“你可与将军预约过?”宫涤尘微笑摇头:“这个倒不曾。”

家丁从鼻中哼一声:“你可知这京师中有多少人想见我家将军,若是人人都如你一样不请自来,将军还不得累死……”看着宫涤尘笃定的神态,他越说声音越低,自己也不明白为何面对这样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秀士,平日的骄横都不翼而飞了?

宫涤尘仍是那丝毫不动气的样子:“在下有急事求见明将军,烦请通报。”家丁晃晃脑袋,似是要甩去什么念头,眼睛瞪得溜圆:“说了不行就不行!”

按常理,宫涤尘此时至少应该掏出几两银子贿赂一下家丁,他却浑如不通世故,仍是轻言细语:“若是耽误了大事,兄台可担当得起?”家丁“呸”了一声:“若是你意图行刺将军,我又怎么担当得起?”

宫涤尘叹了一声,回头对小弦道:“走吧。”

小弦巴不得不入将军府,转身就走。却被宫涤尘一把拉住:“往这边走!”说着拖起小弦,直往将军府内而去。

小弦大惊!普天之下敢这般硬闯将军府的也没几人,莫非宫大哥当真不要命了?然而看那家丁却是一脸茫然,望着宫涤尘与自己施施然入府,全无半分反应。

宫涤尘懒得与那家丁废话,索性运起“明心慧照”,刹那间已惑住那名家丁。他当然知道擅闯将军府的后果,府中看似寂静,这一刻却已无异于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会中伏。当下一路缓缓而行,忽见一人迎面走来。

宫涤尘微微一笑,舒了口气:“总算遇着一位管事的人了。”

小弦却是倒吸一口冷气——来人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眉心上一颗大痣其色欲滴,正是将军府第三号人物、黑道杀手之王鬼失惊!

小弦曾与鬼失惊在擒天堡中见过面,知他眼光精准,宫涤尘虽替自己易容,却未必能瞒过这位杀手之王的眼睛,连忙往宫涤尘身后一躲。

鬼失惊本以为有人硬闯将军府,匆匆赶来,杀气腾腾,见到宫涤尘时蓦然一震:“宫……宫兄为何擅闯将军府?”宫涤尘淡然道:“鬼兄好,只因有急事求见将军,门口那家丁却拒不放行,迫不得已,只好硬闯了。”

鬼失惊脸色一变:“宫兄请随我来,那名家丁我自会处置。”他目光在小弦身上一滞,随即移开,似乎并不曾怀疑小弦的身份。小弦暗暗舒了一口气。

宫涤尘悠然道:“他亦是忠于其职,倒也不必惩戒。”鬼失惊冷冷道:“我罚他并不是因为他不放宫兄进来,而是他竟会让宫兄直闯而入。”宫涤尘若有若无地一笑:“若是我不能闯进来,又有何资格见明将军?”

鬼失惊一叹:“也罢,便饶他一回。”说罢领宫涤尘与小弦来到一间纯黑的小厅前:“请宫兄稍待片刻,我去通知将军。”他的目光又落在小弦身上,阴沉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笑容:“小弦,你好啊。”不等小弦回答,转身匆匆离去。

小弦吓了一跳,这才知道鬼失惊早就认出了自己,鬼失惊可算是他最怕的几个人之一,想着他方才那态度暖昧的一笑,不知他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胸口好一阵怦怦乱跳。

宫涤尘望着那间纯黑如墨、似木似铁的小厅,叹道:“这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将军厅了。”他见小弦心神不属,自顾自道,“听说此厅乃是丝毫无间的一个整体,均以上等铁木所制,坚固异常,刀枪水火皆难侵人分毫,乃是天下第一高手明将军练功会客之处,普天之下只怕也没几个人能亲眼目睹。若不好好珍惜这份眼缘,岂不是自来了将军府一趟?”他这最后一句话却似是有意说给小弦听的。

小弦哪儿还有心情看什么将军厅,只呆呆想着宫涤尘这个才认识不足半日的大哥。他不但身为吐蕃国师蒙泊的大弟子,手执泰亲王亲赐的玉牌,更直闯将军府而毫发无伤,而且从头到尾都是胸有成竹、将一切了然于胸的模样,平生所见过的英雄人物亦不在少数,但若说到神秘莫测,当以此人居首。偏偏自己对他提不起一丝恶感,无论他是好是坏,是正是邪,只要他一句话,宁可为他拼却一腔热血……

想到这里,小弦走到宫涤尘面前:“宫大哥,我想求你一件事。”宫涤尘淡然道:“我们兄弟之问,不必说求字。”

小弦蓦然觉得鼻子一酸,深深吸了几口气方才平复:“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就算你想杀我也罢,我都毫无怨言。我只请你……不,我只希望你,不要和林叔叔为敌。”

宫涤尘一震,沉吟良久,才一字一句地道:“我答应你。”

小弦立刻笑逐颜开,刚才那一刹那,他忽然冒出一种可怕的想法:无论宫涤尘要对付谁,自己都会全力相帮,但若是他要与林青为敌,实不知应该如何是好,所以才说了这番话。听到宫涤尘答应了自己,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听到小弦的话,宫涤尘心绪稍乱。这乃是他习成虚空大法第二重“疏影”之境后从未有过之事。既然答应了小弦,亦意味着他必须重新修订这次行动的计划,然而心中却无一丝后悔之意,与小弦虽仅仅相识半日,那种人与人之间微妙而一发不可收拾的感情,却已深深植根在他的心间。

或许,倾盖如故就是如此!

官涤尘正沉思间,忽感应到心口一跳,抬头望去,明将军已如一座伫立千年的大山般静立在他面前。

“不知宫先生找我有何事?”明将军沉声发问,目光却盯在小弦身上,若有所思。宫涤尘不语,目光亦停在小弦身上。

此刻,小弦终于见到了这个被愚大师称为自已命中宿敌的四大家族少主、雄霸天下第一宝座二十余年不倒的明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