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摩尼草庵(2 / 2)

王道剑 上官鼎 12459 字 2024-02-18

傅翔回身抬头望向师父,只见他泪流满面,口中喃喃,凝视着“摩尼草庵”四个字,久久不动也不语,直到阳光偏移,他才对傅翔道:“翔儿,你随我来。”

他领着傅翔走进残破的庵内,穿过两进,来到正殿石壁前,只见石壁上雕刻着一个半立体、异装奇貌的坐佛像。这佛像甚是高大,坐着也有人高,面色绿青,手色粉红,身着打结僧袍,颔下两缕长须,双目炯炯有神地坐在莲花座上,身后浮雕的光芒四射如波,看上去虽是佛像,却又透出几分道家的仙气,还有一些神秘的异感,到底异在何处,却也说不上来。

方冀对着佛像拜了三拜,每次拜完起身时,双掌十指张开作飞扬状。他领着傅翔在壁边石椅上坐下,闭目长叹了一口气,道:“翔儿,这里是明教的草庵,曾经教徒众多,香火鼎盛,也是为师入教的圣地。”

他一面说,一面在石壁上摸索,脚下量着步子,那石壁上除了佛刻,光无一物,他却在四个不同地方各按下一掌。当按下第四掌时,石壁的左角突然发出一阵轻响,方冀走到左端蹲下,双掌按壁,运功力推,只见石壁角上一块厚达两尺的石块缓缓向后移动,石块底下出现一个三尺见方的小石箱。

方冀再一拜,然后从石箱中拿出一个金丝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本陈旧的羊皮书。他又在石壁按了四下,那块石头缓缓复原,石壁上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

方冀恭敬地把羊皮书放在石刻佛像前,喃喃祝道:“草庵蒙难,所幸我祖圣像无损,弟子迟至今日方来参拜,祈求我祖恕罪。今日弟子将摩尼圣典带走,是期待十年内为我明教培养一位杰出人才,重振我教兴旺,祈求我祖默佑。”

傅翔凑近看时,只见羊皮经书的封皮上横写着一排奇怪的文字,下方则有“摩尼宁万经”五个汉字。

方冀将经书包好,藏入背包中,拉着傅翔坐在石壁前,低声道:“翔儿必定有好多问题想要知道答案,为师先把你该知道的说给你听,有不解之处以后可以再问。”傅翔乖巧地点头称是。

方冀缓缓说道:“摩尼教源自波斯国,波斯是西方万里外的一个古国,在唐朝时传入我国,以教徒崇拜净洁明亮,也有人称为拜火教。摩尼教在中国流传了一阵,便和佛教等其他中土宗教的部分教义相结合,历代虽屡经朝廷禁止打压,甚至残杀教徒,但我教刻苦自励,趋光明之善,弃黑暗之恶,因崇拜日月,自称为明教徒,从抑恶扬善到行侠仗义,愈来愈多的武林高手加入教中。到宋元两朝时,不但经常带领受压迫的农民起义抗官,在武林中也因高手众多而独树一帜,与各大门派平起平坐,甚至势力更有过之。本朝之开国,其实明教出了甚大助力,可惜,唉……”

方冀说到这里,想到当前明教几已被消灭殆尽,不禁为之黯然。他停了一会,继续道:“十年前,本教顶尖高手齐聚湖北神农架顶崖,举行五年一次的光明大祭,朝廷竟派人以毒酒害死了明教所有高手,只除了为师。为师当时远在回疆处理教务,不及赶回,反而躲过了那次灾劫,从此隐名藏身于卢村。”

傅翔哦了一声,忍不住插口道:“师父,老天爷将您留下,就是要您恢复明教的意思。”

方冀为之一怔,想不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居然讲出这样的话,他心中一热,暗道:“为师老矣,真若有那么一天,恐怕还得靠翔儿吧。”

他口中续道:“今天为师到草庵来,就是要向摩尼光佛借这本六百多年前从波斯带到中土的第一本摩尼经典。老天既不绝我,咱们一人一经从头干起吧!”说着转身面向石壁佛像,双掌合十,然后十指飞扬。

这一回傅翔看懂了,原来这个手势乃是代表光明火焰腾起飞扬之意。

方冀接着道:“翔儿,我教是一个教会,教徒来自四方,投效的武林高手也来自四方,高手之间虽也常有互相切磋以求进步的机会,但毕竟不是一个武学宗派。武林宗派能够一代接一代,累积本门的武学精华,所以一些名门大派每隔几代,弟子中常有奇才,能从历代累积的武学心得中悟得新义,武功造诣超越前人而进入更高境界。而明教就没有这种优势,往往偶逢兴盛时,连出几位顶尖高手就能称雄天下,但因各高手并非出自同门,其武学根基南辕北辙,高手老逝后常常后继无人,就有一蹶不振的危机。

“元末明初正是明教好生兴旺之时,从教主以下,两位护法、四位天王、三位散人,都是多年才能一见的武学奇才,但是他们并未有杰出的传人,此次被整批毒杀,明教就等于毁于一夕。幸好……”

傅翔道:“幸好还有师父未遭毒害。”

方冀摇首道:“我说的‘幸好’,倒不是指这次的侥幸逃脱一死,而是十多年前为师做了件未雨绸缪的大事。那一年,也是在神农架开完‘光明大祭典’大会,明教十大高手会后照例聚在一起谈论武学。在过去五年中,这十大高手的功力又有很大的精进,十人讲武论剑直到天亮,如果有习武之人在旁聆听目睹这场景,将所见所闻记下,一夜所得之武学妙谛将远超过苦练多年。忽然之间,一个念头闪过心头,我把方才所想的道理说给大家听,大家都觉得有理,为师就建议众人不妨在崖顶再多待些时日,把自己最得意的武学各用文字图画记载下来。

“这十大高手在神农架顶崖花了近三个月时间,很多时候是边写边互相切磋,集十人之力,把当代明教高手最精华的武学写成了一本前所未见的秘笈。若论秘笈内所载武功之高深,实足以与少林、武当等名门的武功相较而不逊色,而在实战招式的运用上,蕴藏的是明教有名的快、狠、准,恐怕更是超过天下任何门派。”

方冀续道:“这一来,我教的武功精华可望保留住了,但这十位高手的内功路子却各不相同,有几位根柢有相近之处,有几位则另走独门路子。因此,这十人的武艺精华虽然记下了,却没有人能兼具各种内力,将这些武功一一练成,融会贯通。十年来为师一直在苦思这个问题,至今想不出好办法来解决。”

傅翔听得有些似懂非懂,但他知道,明教最上乘的武功都已记在一本秘笈之中,而师父可以慢慢传授自己。他一本正经地对方冀说:“师父,翔儿不贪多,明教的武功想来都是厉害的,师父选一些传授给翔儿,就能打败锦衣卫。”

方冀望着这悟性奇高的孩子,忽然问道:“翔儿,方才咱们从山坡上奔下来的时候,你是不是感受到能够和师父的呼吸运气同步运行?”

傅翔想起适才跟师父一同起飞的美妙感觉,笑盈盈地回道:“是啊,我觉得师父的内力进入我的体内,我的身体好像愈来愈轻,脚步也愈来愈快,感觉上好像脚不碰地哩。”

方冀脸上再次露出极为严肃的神情,紧接着问:“你回想一下,为什么你突然能感觉到师父的内力运行?咱们携手奔跑时,发生了什么事?”

傅翔认真地回忆,答道:“师父牵着翔儿开始快奔时,刚开始跟不上的,所以全赖师父扶持,忽然间我的手心感到轻微的发麻,好像有股气息从师父手上传出,一下有一下没有,好像在……好像在……”

傅翔努力回想,尝试把那种感觉形容出来,突然他似乎找到了一个说法:“好像在敲门那样!”

方冀吃了一惊,重复道:“你说好像是在敲门?敲你的门?”

傅翔也觉得自己的说法有些滑稽,略带尴尬地回答:“是,那种感觉让我很想回应,但不知道怎么回应。就在这时,师父的内力忽然涌了进来,跟我的运气完全吻合,我就觉得飘了起来。”

方冀皱眉思索了一会,喃喃自语:“是巧合呢?还是……还是咱们发现了一个奇迹?”

傅翔小心地问:“师父,有什么不对吗?”方冀摇头道:“没有不对,只是此事稀奇,师父还想不通。”

方冀停止思索,一把拉起傅翔,双目盯着他,正色道:“翔儿,师父知道你年纪虽小,却能理会师父要说的话。咱们中土明教的武功都是教徒自己修习而得,并非祖师爷传下来的,所以师父要传你武功也不必经过祖师同意。此时你也不必加入明教,入不入明教,等你长大后对教义了解更多时再由你自己决定。今日你随我见得摩尼光佛的真像,自是难得的缘分,你还是对光明佛拜上一拜吧。”

他望着傅翔朝佛像规规矩矩地跪下拜倒,抬身时也学着一双小手十指向上飞扬,不禁微笑点头。

傅翔拜倒时,心中默念:“摩尼光佛在上,傅翔他日学得明教的武功,一定听师父的话,为明教做许多好事。”

方冀合十朗声诵道:“清净光明,大力智慧,皆备在身,即是新人,光佛保佑,功德具足。”

诵毕,他牵着傅翔走出草庵,穿过那片茅草,对傅翔道:“咱们施展轻功再试试看。”

两人携手向前疾奔,愈奔愈快,但傅翔再也感觉不到那微妙的真气相连的震动,步伐虽快,却是靠着师父的扶持之力,前一次奔跑时与师父内力融为一体的那种美妙情况不再出现。方冀也不禁有些失望。

两人渐渐走出了山坡地,前面出现一条小河,河弯处有个小村,两人放慢了脚步,走入村中。

这小村约有数十人家,都以打鱼为生,此地离海边仅有三数里之遥,一进入村子,便闻到鱼腥味扑鼻而来,原来渔民在路边地上晒小鱼干,几个渔夫渔妇坐在小板凳上修补渔网。方冀上前向一名年长的渔民打探,可有水路去闽江的?那老渔民摇了摇头道:“你喏要去闽江,丢要先坐船去福州长乐,喏要坐船丢要去泉州问。”

这闽南方言十分难懂,方冀和那渔民比手画指了一阵,总算弄清意思,他谢了渔民,就和傅翔向泉州海港兼程赶去。

傅翔忍不住问道:“师父,咱们要出海?”方冀笑道:“咱们先走海路,再走内陆水路,我就不信有人能料到咱们的行踪。嘿嘿,这隐踪潜行的勾当,为师可是老经验了。”傅翔道:“还有人在追踪咱们吗?”方冀摇了摇头道:“很难说,朝廷的锦衣缇骑有几千人,那天在卢村行凶的几个又都是锦衣卫中的首领,肯定不会放过咱们的。咱们这一阵东奔南跑,夜行昼伏,他们多半跟不上,此番如果改走海路,更要大出他们意料之外了。”

到了港口,只见港边热闹非凡,市街上行人匆匆,人声嘈杂,不仅南腔北调,偶而还兼杂听到外国语言。方冀给傅翔解释:“此地乃是中土对西洋、南洋贸易的重镇,虽经战乱,使当年盛景不再,这两年太平日子,又恢复了一些。你看,一些皮肤较黑、身着苎布短装的大都来自南洋一带,一些白色长袍、头戴帛帽的色目人大多来自波斯。咱们先找间金铺换些银两。”

转角处就是一家金饰店,各色商贾都挤在店中,或兑换金银或选购金饰。方冀掏出一锭黄金,换了三十两白银,便带着傅翔向临海港口走去。傅翔是第一次看到大海,觉得兴奋无比,只见湛蓝的海水展向无限远方,最远处和蓝天相接,若不是天际有一缕白云相隔,简直就分不出天和海了。

两人走到港边,内港里少说停泊了两百艘大小船只,有几艘大船的船身估计有一百多尺长,傅翔看得目瞪口呆。方冀找到一个正在指挥搬运货物上船的汉子,向他打探,有没有船驶向福州长乐的?那汉子一面忙着指挥上货,一面指着前方一条大船道:“那艘黑头蓝身的大船要去琉球,多半会在福州靠岸,你快去打听。”

方冀谢了指点,来到那艘船前,有一个身穿宝蓝衫子的年轻人正在船头招呼客商上船,看上去像是船主的模样。方冀上前抱拳道:“这位先生是船主么?咱祖孙两人要上福州,可以送咱们一程么?船资照付。”

那年轻人打量了两人一会,露出一口白牙道:“老先生真会挑时间哩,我这条船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开船,正是要靠福州港下货补给,船资算你俩一两银子吧。”

那年头一两白银可买得两石大米,这船资贵得有点离谱,方冀却并不讲价,当场就付了船资,笑道:“老夫不和你这小哥讲价,可是咱孙俩要一间单独的房间图个清静。”

那青年船东道:“老先生倒干脆,您爷俩就住在船东的隔壁,包您不受打扰。您这就上船?”方冀称是,领着傅翔上船,那船主引他们到舱中一个小房间里,招呼伙计送茶水来,就下舱去忙他的了。

方冀掩上房门,两人在舱中坐下喝茶。方冀低声道:“翔儿,咱们到了福州,要换小船溯闽江而上,过了武夷山就上岸陆行,到鄱阳湖进入大江直放武昌,到了武昌咱们就走汉水,这一路或水或陆千里跋涉,虽然没得安稳日子过,但咱们‘祖孙’日夜相处,最是传你武功的好机会。”

傅翔将师父说的一串地名都记下了,仍忍不住问道:“师父,咱们走汉水,最终的目的地是那里?”

方冀没有立即回答,只见他双目微闭,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而哀伤的表情,傅翔不敢再问,只静静望着师父。良久,方冀睁开眼睛,双目中精光一闪,低声道:“咱们要去神农架。”

这一路傅翔可真算是开了眼界,海船换江船,江船换轻舟,他见识到大海的无际浩瀚,也经验过长江的波涛汹涌。师父在船行闽江时,告诉了他祖父傅友德被逼自刎的事,虽伤心却是在意料之中。他只得强摒杂念,专心修习,所以一路行来,收获最大的便是武功上的进展了。

此时他方才明白,师父传授给他的内功,乃是明教祖师爷所创的一套独门内功,向来只传教主。此刻明教已无教主,方冀是个能从权变通的人,前教主既然写成了秘笈,自己这十年来便暗中苦练,并且一点一滴传了两个孩子。其中精微之处极重顿悟,换言之,有慧根者得之毫不用力,无此慧根者即使寒暑苦修,进展也是有限。

有了这门博大精深的内功基础后,再修练明教前辈的各种成名绝学,初期进展颇快,并不因内力法门不同而相互抵制,是以傅翔在短短二个月内,已学得了两种明教绝技的基础。方冀每夜从包袱中拿出两本册子及一卷画卷,册子上载有十位明教前辈的武功秘诀,画卷上则绘着每种绝学的内力修行路线,由浅而深。

他对傅翔道:“明教祖传的这门内功博大相容,初时没有丝毫滞碍,只是后面愈来愈难,等练到六七成功力时,若不能将每一门绝技的独门内力配合精进,便难以再往上提升。此时必须择一门精练,若是勉强硬行通吃,只怕有走火入魔之虞。”

方冀指着画卷上的内功修行图,面色严肃地对傅翔道:“此所以明教各门绝学无法融贯合一之关键所在,为师至今无法解破,你练功时千万要遵照指定进度,不可贪心求快,倘若练到走火入魔,那就前功尽弃了。”

傅翔点头受教,闭目练功起来。方冀心中却暗暗在想:“那天我牵着翔儿奔往‘摩尼草庵’的路上,有那么一瞬间咱两人内力合而为一,相互运用,毫无滞碍之感,以我之功力竟然守不住内力归元,事后却又丝毫无损,那究竟是何道理?这其中似乎隐藏了一个奥秘,跟解决明教武功能否融会贯通的问题有极大关系,可是究竟是什么呢?可惜那种感觉一去不复返,无论咱俩如何再试,都不再发生过。”

他望着打坐运功的小徒儿,想到这两个月来这孩子的惊人进步,暗暗自语:“看来要解破这武学上前所未有的奥秘,还是要落在这孩子身上。”

这时他们出钱雇来的轻舟已走到汉水中段,天亮时可望到达襄阳古城。船老大说,想在襄阳停泊一天,他和老婆要进城去补充些必需品,顺便到城隍庙烧香还愿,感谢神明长年在汉水上保佑行舟平安。方冀、傅翔也跟着上岸。

这襄阳城隔着汉水,与樊城遥遥相望,两座古城都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城门古朴雄伟,城墙苍黑的老苔下,不知有几许枪印箭痕。

方冀戴一顶笠帽,牵着傅翔走进城门,先找一家小店要了两碗鸭汤面、一笼包子,又替自己要了二两白酒吃起来。襄阳是荆豫之间的重镇,过汉水便是湖北与河南的边界,往北不过数十里就是新野,三国时颖水人徐庶在此向刘备走马荐孔明,而关云长则在樊城水淹七军;方冀又想到南宋时蒙古大军攻打襄阳,鏖兵多年破不了城,守将吕文焕在孤城上每日遥望援军不至,日暮大哭而归的故事。

“这真是一座充满历史的古城呵。”他把这些历史一一说给傅翔听,傅翔正听得津津有味,隔座一位书生忽然插口道:“老先生从外地来,对咱襄樊的历史倒是如数家珍啊!”

方冀微笑道:“不敢,不敢,初到贵地,这些史实总要说与后生知晓,打扰了。”他就此打住,不愿多谈下去,岂料那书生却有谈兴,他拱了拱手道:“敝姓张,敢问老先生从何处来襄阳,有何贵干?”

方冀见那书生白面无须,身材高瘦,穿一身湖蓝色丝罩衫,暗忖莫不是官府中人,不然萍水相逢岂会打探别人来历?他也拱拱手道:“老朽携孙儿要回陕西老家,路过贵地,明日就要离开。”他不想多谈之意十分明显,说完低头吃包子,不再言语。

岂料那书生锲而不舍,竟又问道:“老先生一路来此,可曾听说咱襄樊两城最近飞贼闹得厉害?”

方冀暗自思量,正要反问这书生一句,对面傅翔忽然问道:“爷爷,什么是飞贼呀?”方冀暗喜这孩子实在聪明,忙接着道:“小孩还是不要懂这些,大人说话不要插嘴。”说完就藉机起身付账,拉着傅翔离店。

那书生愕在原地,待要追出,却被店门口几个乞丐拦住讨赏,等他打发了乞丐,方冀二人已走得远了。

方冀心想那张姓书生若真是官府中人,必然会派人跟着自己,他索性找一间客栈,大大方方地住了进去。打发了店小二,方冀便把房门关上,低声道:“师父要出去办点事,你且把房门关好了不要出去,这大白天不必害怕。”

傅翔笑道:“师父快去快回,翔儿不怕。”说着双腿微蹲,两掌比了个姿势,正是明教右护法岳天山的得意绝学“千叶掌”的起手式。方冀昨晚在船上才将此招奥妙说给他听,看他那初生之犊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禁哈哈一笑而出。

方冀向掌柜的打听了一下,就踱到城中最热闹的街上,先在一个书坊里买了几本经书,又到一间衣服老店替自己及傅翔买冬衣。他暗忖:“此去神农架,崖高千仞,翔儿没有厚衣不行,但他长高甚快,我且先大中小各买两件,够他穿几年了。”

那衣店老板见他花钱爽快,便搭讪道:“听老先生口音,不似本地人呵。”方冀道:“老朽携孙儿返乡路过。方才在面店里有个书生模样的,对老朽百般盘问,又说什么飞贼的事,不知何故?”

那老板拍一下桌面,压低了声音道:“啊哈,可是一个高瘦无须的白面书生?”方冀道:“正是他。他是何人?”老板一脸得意地道:“老先生您可问对人了。他是衙门的张师爷,负责刑名,这阵子襄樊一带出了一对飞贼,当真是飞檐走壁,夜盗十户,城里城外的富户多数都遭了殃,无论请多少能人护院,都奈何不得这两个飞贼。最奇的是,有人看到他们作案,竟说是一老一小两个贼,听说小贼才十岁出头。哈,您老祖孙两人大摇大摆进城来,这张师爷焉有不查之理?”

方冀已经注意到店门口有两个闲人晃来晃去,便笑着大声道:“难怪,难怪,老朽还是赶快离城,省得官府公人疑神疑鬼。”

那老板忍不住又加一句:“听说飞贼还放了话,说为富不仁的银子一定要拿,盗案多了就要害衙门里有人丢官,还说为富不仁就是靠官商勾结。如今襄阳城里最有钱的汪大户、衙门呀都提心吊胆,紧张得紧。我听有人说这事已惊动了上面,要派锦衣卫来办案呢。”

方冀付了钱,提着一袋书和一大包衣服大摇大摆地踱回客栈。走出衣店门时,那两个闲汉一溜烟跑不见了。

回到客栈,发现房间的木门仍是从内锁住的,他微笑着在木门上轻敲三下,间隔是一长两短,然后再敲三下,这次是两短一长,果然房内也传出相同的暗号,接着房门打开,傅翔笑咪咪地站在门口。方冀关上门,低声夸道:“师父教你的暗语倒没忘记。”

他轻声对傅翔道:“飞贼是一老一小,倒像是咱们两人,那书生是官府的,难怪要来盘问。咱们照吃照睡,今夜你跟师父出去办事,咱们也要多弄些银子好过日子。”

傅翔虽不知办什么事,已经兴奋得小脸涨红。方冀接着说:“你就用师父教你的轻功跟着跑,不要落单,不要动手,听吩咐行事。”傅翔满口答应。

夜幕低垂,傅翔随着师父从客房的窗户跃上屋顶,一溜烟跃入一片林子的树梢,两人居高临下,四周街道瞧得一目了然。方冀指了指东北方,低声道:“藉着这片树林子掩护,咱们先到城墙边的小山坡,再向右转,汪大户的宅子就在山坡下面。”

傅翔随着师父默默疾行,或上林梢隐身,或藉屋脊掩蔽,估计才过城中心,方冀忽然一把拉住傅翔,急纵向一片矮屋后面。傅翔正要发问,忽见远方两条人影飞快地闪入一座大屋的墙后。

方冀指着前面十几棵大槐树道:“翔儿,前面那栋大屋像是衙门的后院,咱们先躲到槐树上藏身。”说罢拉着傅翔,沿着街边民宅的墙脚疾走,到了那群槐树前,轻喝一声“起”,便拉着傅翔轻飘飘上了槐树,寻枝茂叶密处藏身树上。

方冀双目凝视前方,只见先前隐入衙门墙后的两人忽然窜了出来,却是一左一右绕墙疾奔,左边一人大袖长袍,右边一人却是个短衣劲装的孩子,从身材上看,就和傅翔的年龄相当。

傅翔低声道:“师父,飞贼。”方冀嗯了一声,这时那长袍人忽地快速跃起,身形才过屋墙高度,忽然打横一滚,贴着墙顶翻入衙内。

这一手翻墙的轻功把身形隐藏到了极致,确实漂亮,方冀忍不住赞道:“帅啊,这老儿肯定是个惯贼。”傅翔转头看那小孩,只见右边一片寂静,那孩子已不知跑到那里去了。

方冀低声道:“咱们且耐性等一会,这两个飞贼不去偷汪大户,却到这衙门里来搞什么鬼?”

两人在槐树上静候,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方冀低声道:“事情有些蹊跷,待为师前去瞧瞧,你就待在此处不要离开。”傅翔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点头称是,只见师父已如一溜烟滚向那衙门,循那飞贼的相同路线进入衙内。傅翔一个人留在树上,黑暗中忽然有些紧张起来,他每隔一阵就伸头从密叶中向左右张望,却静悄悄地没有任何动静。

又过了一刻时间,傅翔有些沉不住气了,这时衙门墙角的地上出现一个光圈,有两个巡役走了过来,一个手中提了个气死风灯,另一个手持长棍,腰间挂刀,一面走一面对那提灯的道:“听说飞贼今夜要劫城北汪大户,衙门里的高手全埋伏在那边了,咱们当班的人力不够,只好值他一整夜的班,真他妈的害死人。”

傅翔连忙把头缩回,就在此时,身后一阵树叶簌动声,自己藏身处后的枝干上多了一个人。傅翔大吃一惊,差点叫出声来,只见来人正是那个小飞贼,穿着一身破旧红衣,正笑嘻嘻地望着自己。

傅翔低声喝道:“是你!”那小飞贼学着傅翔的声调:“不错,是我。”傅翔见这小飞贼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眉目之间全是嘻皮笑脸的调皮相,小脸长得很是可爱,就是太过肮脏。

那小飞贼低声问傅翔:“喂,你们两人跟着咱们干吗?那个老头真是你爷爷?”傅翔咦了一声,道:“你怎知道这些?”那小飞贼嘻嘻道:“亲耳听到的呀,你们爷俩在吃好的喝香的时候,饭店门口一堆臭要饭的就有兄弟在下。”

傅翔听他说得有趣,忍不住打断:“那是你在跟踪咱们了。喂,你跟着咱们干么?”

那小飞贼怔了一下,哈哈笑道:“厉害,厉害,倒打我一钉耙。喂,我叫朱泛,你叫啥?”傅翔道:“我叫傅翔……”他猛然想起师父的叮嘱,不得轻易将真实姓名告人,但自从这个小飞贼一出现,自己不知为何立刻有一种亲切的感觉,竟然就将姓名脱口告诉了他。

那小飞贼接着道:“我妈也是个要饭的,她先前给我起的名字是朱饭,吃饭的饭,意思是指望我一辈子不饿饭。后来师父说这名好是好,就是太难听了,就改作泛,泛舟的泛,说挺符合我飘来飘去没长性的样子。”

傅翔问道:“你们就是……就是那两个飞贼?”

朱泛低声道:“这还要问吗,咱们专找坏蛋下手,偷来的钱就拿去帮穷人,好玩得紧。今天范师父好计策,先让我在城中叫花子窝里放话,说今晚要偷汪大户,其实咱们却跑来偷衙门的官银,你瞧,我已经得手了……”他得意洋洋地举起搭在肩上的布包,道:“里面可有百十两官银呢。傅翔,你要不要看看?估计你也没见过官银。”说着打开包袱,里面果然是一包十两一锭的官银。

傅翔道:“干么得手还不快走,你师父呢?”朱泛道:“范师父还想搞个更大的……咦,你爷爷也跟进了?不好,不好,莫不是他老头儿想要见者有分?”傅翔道:“不要胡说。”朱泛指着前方道:“怎么胡说?你不见你爷爷过来了,他手中提着那一包不是银子是啥?妈的,沉得紧,比我这包还要多,倒看不出你爷爷也是个惯贼。”

傅翔见师父飞奔而至,手中果然提着一个布袋,还来不及发问,同一方向那老飞贼也如飞奔来,身形之快,竟不在师父之下。他两人才藏好身形,衙门内就响起一阵锣声,接着便是“抓飞贼”的乱叫声,又乱了一阵,只听到马蹄疾响,两匹快马冲出衙门,马上骑着两个武装军士,朝北飞奔而去。

这时方冀才向朱泛的师父抱拳道:“原来名满江湖的侠盗‘无影千手’范老爷子加入了丐帮,这可是丐帮之福呀!”傅翔看这范老爷子穿了件百结长衫,头发胡须花白凌乱,十足是个老叫花模样。

老叫花拱手道:“在下岳阳范青。老兄轻功之佳,实乃范青平生仅见,敢问尊姓大名?”

方冀昔年在明教中运筹帷幄,较少在江湖露面,近十年来更是隐姓埋名,而“无影千手”范青多年来也是武林中一号神秘人物,向来独来独往作案,方冀见多识广,从范青的独门轻身功夫上认出他来,只是想不到他已加入天下第一大帮丐帮,而范青就认不出方冀是谁了。

方冀回道:“过奖,过奖。老朽明教方冀。”

范青惊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慨然道:“原来你是明教的方军师,原来明教并未全军覆灭。天可怜见,明教要从方军师手上重整威名呀!”方冀忙谢道:“明教不幸遭大劫难,天留方某,乃降复兴大任于不才,还赖各方先进念在武林一脉,多予相助。”两人盗银得手,也不急着抽身,竟然聊起来了。

这时远方传来马蹄声,从树上望去,隐隐也看到人影幢幢,不少人马正往衙门这个方向赶来。方冀道:“范兄使得好计策,等官府人马赶回来时,你老反而去汪大户宅子做一大票,这个声东击西,再声西击东的好计策,佩服,佩服。”范青道:“在明教军师面前,小弟这点伎俩是贻笑大方了。”

那朱泛拍了拍傅翔的肩膀道:“傅翔,我不是告诉你吗,我师父还要搞个大的。”方冀笑道:“范兄这个小徒儿好生了得,老朽瞧他在官衙里东翻西翻,手脚奇快,而且并不贪多,见好收了就迅速脱离现场,好身手呵!”范青哈哈笑道:“这娃儿只有轻身功夫是老夫点拨的,其他偷鸡摸狗的功夫乃是天纵奇才,无师自通。”这话说得朱泛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忙道:“是弟子的造化,全赖范师父指点。”

方冀见这一老一少互动十分奇特,当下无暇多问,便主动策划道:“等官府人马回到衙门,范兄就带着小朋友去汪宅作案,这两包银两先暂交老朽,老朽和翔儿收拾好连夜到船上相候,天亮前两位务必赶到汉水岸边相会。”

这时官府的人马已渐奔近,黑夜中蹄声、脚步声清晰可闻。

城外汉水岸边,方冀和傅翔已将大小行囊搬上了船,当然还有范青及朱泛得手的两大包银子。方冀忽然问道:“翔儿,那朱泛已知道你的姓名,也知道咱俩并非祖孙?”傅翔低声道:“不错。那朱泛人好,本事好,才见面就对自己的身世毫不隐瞒,什么都告诉我,翔儿只觉得他是个好朋友,便……便也告诉了他。”

他以为师父少不了要责怪几句,却不料方冀听完只微微点了点头,双目望着天边第一线微现的曙光,默然若有所思。

方冀心中兴起了很大的感慨,他想道:“翔儿不过是十二岁的孩子,如何能责怪于他?便是我自己几十岁的人了,遇上初次见面的无影千手,也是立刻把他当作自己人啊!唉,都是性情中的好汉子,只要认定是好朋友了,自然就是光明磊落相待,那还能隐瞒暗藏什么计较?只是,只是……”

他想到明教的好汉就是遭到“好朋友”的毒手,不禁喃喃自语道:“只是有些好朋友会变,变得比翻书还快,认定一个好人有时也真难啊。”他内功深厚,黑暗中已看到两个人影疾奔而来,正是范青和朱泛。他暗道:“天一亮,城里一定闹翻,咱们要快走。”

范青和朱泛赶到岸边,两人手上并不见带有大包银子,方冀当下也不细问,先请两人上船,对船头的船老大道:“咱们开船吧。这两位客人搭一段水路到谷城就下船,加倍与你银钱。”

这时河风正劲,轻舟在天未全亮时已驶离襄阳城郊,这时范青才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皮袋,笑咪咪地道:“这回到汪大户宅子下手,咱们趁空而入,也不麻烦寻找他的银库,就这一袋珠宝,已够咱们丐帮做许多好事了。”方冀笑道:“丐帮有了无影千手,兄弟们可省掉不少沿门托钵的苦劳了。”

那朱泛插嘴道:“不成。抢大户归抢大户,要饭归要饭,丐帮的规矩不能坏了。”范青笑道:“朱泛,你去和傅家小兄弟说话,咱们这里说话你莫插嘴。”朱泛只好跑到船头,去和傅翔看那河岸上的风景。

船上二老二小,都谈得十分投缘。到中午时,船老大的老婆整治了几个好菜,备了酒饭来请客人用餐。那汉水上跑船的船娘,个个做得一手好菜,昨在襄阳停靠一日,添了些鸡鱼菜蔬,船娘使出手段,几个菜一端上桌,香味四溢,四人吃得极是满意。

就在这条轻舟扬帆离开襄阳后一日,三个锦衣卫骑着高头大马进了襄阳城。

船到谷城稍停,范青、朱泛下船作别。范青将一包银子留在船上,方冀也不推辞,只笑道:“这一下真成了见者有分了。”朱泛对傅翔叮咛道:“这包银子中有一些是整封装的官银,花用的时候要小心,最好到外地大城里的银铺兑开了再用,这样襄阳的官府就追不到了。”

方冀见他和傅翔年纪相若,倒是个销赃的老手,不禁暗觉好笑。四人互道珍重,朱泛对傅翔道:“兄弟,你要寻我时,只要在江湖上问一声丐帮的红孩儿,便会有人带你来找我。”傅翔依依然答应了,方冀却听得暗暗称奇。

行船过了谷城,便转入南向的一条支流,河面窄了许多,两岸景色却显得更为宜人。又行数日,方冀在一个村镇前命船老大停船靠岸,下船时给了船老大丰厚的船资,两夫妇欢天喜地掉船回头,回到汉水上再去揽客了。

方冀带着傅翔上岸,望着村镇后方的重山峻岭,熟悉的神农架群山在云雾中或隐或现。他们在镇中买了两头健驴,又办了许多生活必需的物品,就牵驴上山。方冀心中暗忖:“这一入山,不知那一年才能再下来?”

师徒二人牵着毛驴,到达神农架崖顶时,天气已有寒意。那顶崖位于神农架群山中极隐秘的地点,需通过好几处秘道,外来者若是没有人引导,要想找到可说十分困难。此时天色还算明亮,方冀环目四周,草木山石都没有什么改变,似乎自他上次来过后,再也没有人上来过,而那期间,就在这块坪顶上,明教菁英全数遭害。此时他重踏旧地,直如两世为人。

此刻,他最想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寻到崖顶下最隐秘的一个地方,那里藏着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然而天色已晚,方冀决定先在崖洞中布置安憩之所,明日再探秘地。他带着傅翔将毛驴背上的货物一一搬入洞内,等到两人整顿就绪,准备烧水煮茶吃干粮时,已过戌时了。

次日天刚亮,方冀已一跃而起,他从顶崖后端跃下,一路蜿蜒曲折,经过三个长洞,终于来到一处藏在树丛阴暗中的石缝前。方冀仔细查看了四周,确定没有外人来过,他挤身进入石缝中,勉强前行十几步后,蹲下将地上一块石板揭起,石板下有个三尺深的石穴,但石穴中却空无一物。

方冀几乎惊呼出声,这石穴中应该藏有一个鹿皮袋,袋中应该装着两本册子及一卷画卷,正如他随时携带绝不离身的那两本册子及画卷。这明教十大高手的绝学秘笈,当年他抄录了两份,一份藏在此穴中,一份带在身上,然而此刻,这一份已经不翼而飞。

他感到不可思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出了什么差错?他无法想像,同时又隐隐觉得这里头好像藏有一个自己从未想过的阴谋,那又是什么?他此刻一点想法都没有,感到心思揪成一团,几乎不能呼吸。

然而方冀毕竟是方冀,他很快地把思绪重新整理,把忧心和恐惧放在一边,暗忖道:“这事太过奇怪,一时也想不清楚,我且先把此处恢复原状,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传授翔儿明教绝学才是要务,其他的待我慢慢来琢磨。”

等到他回到顶崖山洞时,傅翔正在生火煮面,方冀若无其事地道:“师父早起到四处查勘一下。翔儿,从今天起,为师要传你武功,教你读圣人之书,还要给你讲解明教教义,咱们在这里只怕要待些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