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2 / 2)

庾瓒一跺脚,道:“那……那赶快找块布来,先把它罩上。”

尔等长安士民,屡教不改,罪不容赦,查朝华寺住持弘济,俗家名曰杨廷玉,于太和三年腊月辛酉日将上任住持悟真杀害。又于本月十二日,将其徒慧觉锁于般若殿中……

微明的天色中,韦若昭正歪着头,一字一句地念着石头上的碑文。此时石碑已经被罩上了一块巨大的雨布,两个金吾卫士一左一右用竹竿挑着。庾瓒又穿上了那件不合身的护身软甲,韩襄等人明显是被从酒桌上叫下来的,个个垂头丧气、神情委顿,反倒是独孤仲平,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垂手站在一旁。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上元之日,天谴必至。先取恶僧弘济狗命,为尔等长安罪人接引,再降巨祸与尔等洗罪。考诸古今,凡罪恶之城,非罹难无以重生,无毁灭万难再造。莫怨天不怜人,实因尔等拒不悔罪,以至招此大祸。天意昭彰,避无可避也……

韦若昭还要接着念,却被庾瓒不耐烦地打断。

“够啦!故弄玄虚,人都死了,还想吓唬我!”庾瓒看向一旁的韩襄,“牛车雇来没有?赶快将这破玩意拉走,千万莫让长史大人知道了。”

韩襄却哭丧着脸,道:“去雇了,今日上元节,家家户户都在扎晚上的彩灯,有车的找不着把式,有把式的又没车……”

“饭桶!你们不会把车和车把式都弄来?哪个说一定要自己赶自己的车?”

庾瓒不禁大发雷霆。一直默不作声的独孤仲平这时上前摸了摸石碑,又用指甲在石碑上划一下。

“原来是万年县出的青石啊!”独孤仲平轻声嘟囔着。

众人不禁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独孤仲平,还是韦若昭反应最快,当即大叫道:“万年县,去找万年县的石匠,这石碑肯定是他们运到这儿来的!”

几个石匠很快被带到了庾瓒的大堂上。庾瓒开始不愿韦若昭看见自己与独孤仲平审案的实际状态,反倒是独孤仲平大大方方地表示韦若昭博闻强记,又熟悉所有陈年旧案,让她在旁边听着也许不无裨益。韦若昭这才真正目睹独孤仲平同庾瓒的“双簧”,只觉得十分滑稽好玩。要不是独孤仲平不断瞪她,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石匠们很快承认石碑就是他们半夜里运到这里,竖立起来的。而订购这石碑的人的确是杜纯,只不过这杜纯假扮成金吾卫士的模样,给了这几个石匠一笔丰厚的酬劳,要求务必于上元节前将石碑刻好,并一定要于上元当日一早,送到布政坊右金吾卫衙门前。

独孤仲平示意庾瓒追问杜纯是何时将碑文交给他们的,得知原本杜纯在交付工钱时便已给了一篇碑文,但就在三天前的夜里,他又突然赶来,将碑文改了许多处,石匠们只好日夜赶工,方才赶在规定的时间将石碑刻好。

庾瓒听得怒不可遏,拍桌子瞪眼道:“你们好大的胆子!他叫你们刻什么,你们就敢刻什么,说!你们拿了他多少钱?”

石匠们吓坏了,其中一个还算胆大的支吾道:“钱是加了些,可他是金吾卫的人啊!”

“放屁!他是冒充的。”庾瓒更加愤怒,直到独孤仲平隔着屏风提醒,这才话锋一转,“那我问你,这碑文哪里是他改过的?”

这石匠却连连摇头,道:“我等只是石匠,只会刻字。其实这字并认不了几个。”见庾瓒不肯信,石匠只好磕头,“我等虽也觉得此人古怪,却万万不知他那碑文是冒犯朝廷的反文,此人怪得很,找我们刻碑,居然还自带石料。可他穿着金吾卫的衣服,我等小民又怎敢不从他呢?”

独孤仲平一愣,低声指导庾瓒道:“这碑不是万年县出产的青石吗?问他,石料有何特殊之处。”

庾瓒当即有样学样,道:“本大人认得,这碑就是你们万年县出产的青石,他为何还要自带?这石料可有特殊之处?”

“小的们也觉奇怪啊!他带来这石料就是我们本地所产,刻起来也无特殊之处。别人来刻碑都是我们备料,不知他为何一定要用自己这块。因他钱给得多,我们也就没有多问。”

独孤仲平知道继续问也不会再有什么收获,便示意庾瓒将石匠们放了。众人又回到石碑前,此时天光已经大亮,时而有路过的行人好奇地朝石碑打量,却都被周遭虎视眈眈的金吾卫士驱散。

韦若昭看着石碑若有所思,道:“他那天晚上差点被捉,居然带着伤,连夜赶去把碑文改了,看来这改的地方很是重要!”

“可这碑文也没说什么呀!还是之前翻过来调过去那几句话。”庾瓒皱着眉头,愤愤不平地叹了口气,“唉,这个疯子,死了还不让人消停。”

“碑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石碑说明他是布置好一切才寻死的。”独孤仲平冷冷地道。庾瓒、韦若昭各自一愣,刚要开口询问,李秀一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

“画画的说得对,他又要杀人了!”

众人闻声回头,但见李秀一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背后。

“杀谁?”韦若昭好奇地问。

李秀一哼了一声,道:“弘济啊!你们不记得了?出告示必死人,这杜纯人虽死了,可并没失过言啊。堂堂长安右金吾卫,明知道一个死人要杀一个活人,要是再阻止不了,让死人得了手,那可就太现眼了!嘿嘿,别说乌纱不保,以后上街怕是也要被长安人的唾沫淹死。”

庾瓒脸上一块红一块白,嗫嚅道:“那你看我们该如何防阻……”

“你们知道他要干,却不知他何时、何地、打算怎么干,如何能防?”李秀一只是冷笑。

韦若昭见庾瓒甚是难堪,心中有些不忍,道:“你也是吃过官饭的,何必来幸灾乐祸?”

“我又不是长安人,他又没把我算在罪人里面,况且我本来就是来看热闹的!”

独孤仲平此时一直在盯着石碑看,完全没理会李秀一和韦若昭的斗嘴。半晌,他突然二话不说,转身便走,就在众人摸不着头脑之际,独孤仲平已经拎着一柄锤子从官衙门房里奔出来,他径直来到石碑前,抡起锤子便朝石碑砸去。

“你干吗——”韦若昭惊讶地大叫起来。

独孤仲平却毫不理会,挥舞锤子向那石碑砰砰一阵猛砸。随着轰然一声巨响,看似坚不可摧的巨大石碑正中竟出现了一个大洞,飞溅的碎石粉末中,隐隐可见那空洞里藏着什么东西。

原来这石碑竟是空的!

反应过来的韩襄当即上前,伸手进去将藏在里头的东西掏出来,一块袈裟骤然出现在众人眼前,而这袈裟看起来十分的破旧,背部已然丝丝缕缕,破成了几片。

“这是住持才能穿的袈裟,一定是老住持的!”韦若昭忍不住大叫。

李秀一上前摸一下袈裟的破处,道:“穿这袈裟的人背上受了重击,足以致命。看来独孤先生是找到罪证了!”

“罪证?”庾瓒一头雾水,“什么罪证?”

韦若昭道:“当然是弘济用戒尺打死老住持的证据啊!杜纯在帮我们,他果然不甘心放过弘济这个恶棍!他要假手我们除掉他,这就是他死前的布置。”

独孤仲平有些气喘吁吁地放下手里的锤子,点头道:“他为什么不用石匠们备的料,而是自己特意送了这块石料来?这一定有特殊的原因。那么是什么原因呢,答案只能是里面有东西,我估计就是弘济杀害前任住持的证据。”

一卷纸质泛黄的账册这时从卷着的袈裟里滚落出来,独孤仲平弯腰将其拾起,只扫了一眼便交给韦若昭,道:“韦姑娘看得快些。”

韦若昭按捺不住欣喜,这分明是对自己能力的肯定。她于是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着,越看越惊喜,急忙道:“这是个账本,记的都是朝华寺大刻经期间的往来账目,很多钱,这儿有弘济的签名,哦,这还有悟真,就是老住持!”

“哦,这种事我有数!一定是这小子经手此事,贪了很多钱,被老住持发现了。”庾瓒终于恍然大悟,“物证在手,快去牵马,韩襄,多带人手,去朝华寺抓人!”

韩襄等人当即行动起来,却听得一声马嘶,却是李秀一策马抢先朝远处奔去。原来他早就备好了马在一旁,只等右金吾卫的人发现线索,他就去抢功,一点道理都没打算讲。

庾瓒担心李秀一抢走功劳,赶紧带着人追上去。韦若昭本想跟着,却见独孤仲平依然盯着那石碑出神。

“独孤先生,我们也去吧?”

独孤仲平只一笑,道:“你也想去抢赏金?”

“不是,可总不能李秀一捡个大便宜,我们白忙活儿一场啊!”

“那你去吧,我还没想通。”

“没想通?”韦若昭好奇心顿起,“还有什么没想通的?”

独孤仲平没说话,他注视着眼前残缺的石碑,整个案子的始末在脑海中逐一闪现:漫天传帖与黄金面具掩映下师崇道七窍流血的脸;十字街头伴随着卷轴从天而降的曹十鹏;鲜血淋漓的舞台上骆可及被铡刀一截两段的惨状;以及杜纯临死前以自己尸身写下的那个巨大的“罚”字……

独孤仲平骤然一个踉跄,身体晃了晃,几乎摔倒,脸上却是既痛苦又兴奋的表情。他的头终于痛了起来!独孤仲平知道这将最后逼近这案子的核心,他扶住头,下意识地在身上摸酒壶,却几处都摸了空。

一只精致的小皮酒壶这时递了过来,独孤仲平诧异地望过去,就见韦若昭正一脸诚恳地看着自己。他接过酒壶,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自嘲地笑了笑,道:“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这好东西?”

“给你准备的。”

这回,独孤仲平的神情真正地惊讶了。

“没别的意思,是为了破案子嘛。”韦若昭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故作随意,“你说过的,你想通了的时候,就会犯头疼病。可你要是疼死了,下回就没有能想通的人了!”

独孤仲平笑了,又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再将已参透的案情理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就对韦若昭道:“走吧,我们也去朝华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