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1 / 2)

尸首临时停在了荣枯酒店一间储藏杂物的房间里,碧莲虽有一千个不愿意,也没有办法,酒客们都被扣住,一个个接受金吾卫士的盘问,今天的生意是无论如何做不成了。

独孤仲平掀起盖住宋崇尸身的白布扫了一眼。

“死了有多久了?”

“少说也有半个时辰。”庾瓒赶紧回答,此刻他迫切地希望独孤仲平能从尸体上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我们俩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奇怪,这么丑的人,为什么要装女的?”韦若昭忍不住好奇插嘴。庾瓒嫌她烦,朝韩襄一使眼色,几个金吾卫当即围上前摆出赶人的架势。韦若昭眼珠一转,急忙手扶头,作头晕状,嘴里还喃喃自语道:“哎呀,刚才吓到我了,我的头还有点晕……”

庾瓒不知真假,一时间也不敢硬来。两人说话之际,独孤仲平已经快速地检查了宋崇的双手,十根指头上不见半个刺青,他的心放下了。本来他也在踌躇,凶犯的下一个目标一定和那把钥匙有关,怎么又会在荣枯酒店杀人?这么看来,完全是不相干的案子。

“庾大人,你扣住的那些客人里恐怕不会有凶手了。”独孤仲平不紧不慢地说道。

庾瓒一愣,道:“何以见得?”

独孤仲平随手将白布盖上,叹了口气,道:“除非他杀完人累了不想走,留下来喝上一杯,再就势看个热闹。”

庾瓒觉得有理,但就这么把人都放了又觉得可惜,想了想,问道:“是什么凶器弄的,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伤口啊!”

独孤仲平道:“大人打算怎么上报这条人命?”

“自然是那连环杀人凶犯又作案了!这大年下的,真是要我的命啊!”庾瓒唉声叹气。

“大人不必如此担忧,”独孤仲平淡然一笑,“我看这条人命和之前的那几个没什么关系!”

在场众人听言,自然是面面相觑,庾瓒看着从宋崇身上搜出那一大堆纸,一脸惊诧,道:“可这儿又是一堆传帖啊,怎么可能不是那连环凶犯所为呢,不报怕是蒙不过去吧?”

“主意当然还是要大人拿,不过依我看,这种扒坟摸金的盗贼,多半是无家无口的浪荡子,随便找块地埋了,也不会儿有人来生事,更何况他是想出赃的时候送了命,大人要是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耽误了那连环大案,岂不是轻重不分?”

庾瓒、韦若昭甚至许亮无不露出惊讶的表情,韦若昭忍不住再次插话,道:“你怎么知道这个宋崇是个扒坟的,还知道他是出赃的时候被杀的?”

“很简单,这人脸色苍白,毫无人色,说明长期昼伏夜出,又加上在那几丈深的地下提心吊胆地挖死人东西,阳气受了损;他下巴上有老茧,这是长期用下巴顶着洛阳铲的结果。”

“洛阳铲?那是什么?”韦若昭更加好奇。

“不过是扒坟专用的铲子。至于为什么说他是来荣枯出赃,他穿成这样,显然是想隐藏自己的身份,不让仇家或同伴发现,好独吞这笔财。但他身上没有钱也没有柜坊的票据,说明买卖还没做成。”

庾瓒一脸信服地连连点头,道:“没错没错,李秀一说,和宋崇交易的是个叫东嘎的,他来晚了,宋崇已经被杀了。”

“胡人?”独孤仲平反倒显得有些惊讶,“胡人没有做鱼虾生意的啊。奇怪!”他说着再次回到尸体旁,使劲地嗅了嗅,又道:“李秀一是谁?”

“嗨,是个帮洛阳金吾卫抓逃的私探,他说他一直追捕这个宋崇,好不容易要抓住了,却又让人给杀了!”

独孤仲平看向韦若昭,道:“哦,看来,约你帮手的就是他喽?”

韦若昭一噘嘴,道:“他说话不算数,还说要分我赏金呢。犯人一死,转眼工夫他就没影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既然这样,”独孤仲平一笑,“韦姑娘,你为什么还待在这儿不走?看来是把我那个问题想出来了?”

“我……”韦若昭顿时语塞,又想像方才那般假作头昏,庾瓒已经又给韩襄打眼色,韩襄上前架起韦若昭便朝外走,韦若昭自然不情愿,嚷嚷着不愿离开,但很快还是被带了出去。

庾瓒这才凑到独孤仲平近前,低声道:“老弟,那这,你确有把握这不是那疯子所为?那些传帖明明……”庾瓒还不放心,这命案不是那凶犯所为自然是好,可万一被自己疏忽过去,可是怎么也承担不起的责任。

独孤仲平当然明白庾瓒的顾虑,微笑道:“传帖谁都能写,可这笔字比那连环凶犯差远了。而且还藏在胸前,不撒出来,那连环杀手哪回不是弄得满城皆知?显然是凶手想搭连环杀手的车罢了。”

庾瓒听言,稍稍放下心来。

韩襄凑过来问道:“那这尸首怎么办?还拉回衙门吗?”

庾瓒叹了口气,挥挥手道:“照老规矩,留份档,弄到城外乱坟堆子埋了吧。”

韦若昭一手挽着包袱、一手牵着猴子,怒气冲冲走出荣枯酒店的大门。“哪个再上这个门,哪个就是小狗!”

韦若昭边叨叨,边冲荣枯酒店的招牌使劲地吐吐舌头,可出得门来,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心下又茫然起来。似乎出了这个门,自己就与梦想中的探案生活彻底无缘了,比走出右金吾卫衙门时还明确,难道都是因为他也住在这里?

李秀一早已等在门口的石兽后面,见韦若昭走近,当即坏笑着学起狗叫。

“好啊,你这个大骗子,我正要找你呢!”韦若昭见了李秀一便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抡包袱欲打他,“你早就不是金吾卫的人了,却来骗我帮你,还让我冒充你的相好,你说,你是不是看我长得漂亮,在打坏主意?”

“就你?”李秀一轻蔑地扫了韦若昭一眼,冷笑着摇了摇头,“小姑娘就是容易自以为是,想要女人我就去平康坊了!”

韦若昭一张俏脸涨得通红,道:“什么?你竟敢把我和……”

“别激动啊,我刚才让你暂时充我的相好,只是因为两个人坐在那儿喝酒不像一个人那么扎眼,不至于惊跑了那个扒坟的贼。不过,要说骗子嘛,姑娘你也不是右金吾卫的吧?”

韦若昭一听不禁惊慌起来,掩饰道:“谁说的?他们已经答应收下我了,只是……只是还没办妥而已……”

“不对吧,我看是你想认那个叫独孤仲平的当师父,人家不想收你吧?”李秀一冷笑。

韦若昭被人说破了境况,言语已没了底气,嘴上却还在硬顶:“胡说!你……你怎么知道的?”

李秀一从怀里摸出一只干瘪的狼爪、挠了挠下巴,笑道:“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吗?这种事休想瞒过我的眼睛。不如你把这个独孤仲平的底细告诉我,再领我去会会他。”

“凭什么?你又想利用我?”韦若昭这回多了个心眼,觉得李秀一不可能没目的地帮自己。

李秀一果然一点头,道:“我利用你,你也可以利用我啊!”

“你有什么能让我利用的?”

李秀一哈哈一笑,道:“你要是好好求求我,我就教你一招,让那个叫独孤仲平的收你做徒弟!”

韦若昭瞪大了眼睛,登时态度柔软了许多。她拒绝不了这样的诱惑,李秀一也认定韦若昭拒绝不了这样的诱惑。适才他并没有真正离开,而是躲在窗外将众人一番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庾瓒对独孤仲平的恭敬倒在其次,最让他惊诧的是独孤仲平只凭一点蛛丝马迹便将宋崇的来历分析得一清二楚,这人无疑是个探案高手!他没想到长安还有这等人物。李秀一有心会一会这个独孤仲平。

韦若昭果然如李秀一预想的那样,毫不犹豫便同意了他的建议。韦若昭领着李秀一轻车熟路来到独孤仲平的阁楼,独孤仲平正站在那幅长安城坊图前思索,可以看见万源柜坊的位置已经被标了出来。

“喂,画画的!”韦若昭从虚掩的房门外探出头来,“我新认的师父有事想和你聊聊!”

独孤仲平闻声回头,见又是韦若昭,微微有些惊讶。“你师父?”

“是啊,你不愿收我,自有别人求我当徒弟呢。”韦若昭故意做出一副扬扬自得的样子。

李秀一这时已经从门外踱进来,稍一拱手,冷冷地道:“你叫孤独仲平?久仰!”

“不敢。想必这位就是洛阳的李捕头……”

“我是谁不重要,不过,无缘无故的,挡了别人财路可不好。”

独孤仲平心中明白,嘴上却装糊涂,道:“怎么讲?”

“那宋崇本是我追捕的要犯,如今不明不白死了,我只能找那凶手讨我的赏金了。你为何让人把宋崇的尸体胡乱埋了,销毁追查的线索?”

“这都是庾大人定的,你如何来问我?”

李秀一顿时冷笑,道:“你我都是明白人,那庾大人不过是你随意摆弄的一个幌子罢了。”

韦若昭只听得云里雾里,独孤仲平却已知道对方多半就是刚才在窗外偷听之人。如此他也应该看穿了自己同庾瓒的双簧配,当即微微一哂,摇头道:“那你自可去寻那凶手,并没有谁拦着你。”

“我当然要去寻他,不过独孤先生好像对他很是了解,我有心和你讨教讨教。”

“不敢不敢,”独孤仲平再次摇头,随手抓起一瓶酒,满不在乎地在自己的桌案前盘腿坐下,“我酒喝多了,这会儿脑子不太清楚。”

“无妨,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说这凶手会是个卖鱼的?”

独孤仲平打开酒壶闻了闻,并不喝,故作一脸懵懂,道:“我何时说过?”

“你少跟我装蒜,谁要是想呛我的生意,我的兄弟可不依他!”李秀一说着把腰刀拍在孤独仲平面前。

独孤仲平看着李秀一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反倒笑了,道:“原来你是那窗外的朋友,我还当刚才在窗外偷听的是连环凶犯呢,吓死我了。”

独孤仲平边说边拿过那刀,轻轻抽出寸许看了看。“好快的刀,李兄不用客气,这样的大礼我可收不起,我只不过在那死鬼身上闻到了一股鱼腥味,因此胡乱猜猜罢了。”

韦若昭终于听出端倪,忍不住瞪大眼睛看向李秀一。李秀一这时也明白过来,道:“你是说宋崇身上的那股臭味是鱼腥味?”

“我不过是胡乱猜的,你随便听听也就是了。”

“那依你看,这个卖鱼的是拿什么杀了宋崇?”

独孤仲平只一摆手,道:“离此不远,就是西市的鱼虾档,你去那儿找那凶手问就是了,何必要问我呢?”他说着故意停顿片刻,“除非你没有办法找到他……”

李秀一顿时怒火中烧,跳起来大声嚷嚷:“你别太狂了!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凶手是个左撇子。那宋崇脖子上的伤口是从右往左的,我量他逃不出我手心!”

“那就好,”独孤仲平不慌不忙又饮了口酒,“我说的是醉话,你别当真。”

李秀一劈手夺过腰刀转身便走,韦若昭不禁一脸疑惑地看着两人。李秀一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道:“我看你也不知道这鱼贩子用的是何种凶器吧?”

“李兄高明,小弟确实不知。”独孤仲平对李秀一言语中的挑衅意味仿佛浑然不觉,面带微笑看向李秀一,眼神却没有任何的游移闪避。

李秀一意识到激将法对独孤仲平无用,只好悻悻离开。韦若昭正犹豫着是否应该跟上,就听见独孤仲平仰天一笑。“那死鬼胸前有一大摊水,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化了,真是好生奇怪啊……”

独孤仲平一副微醺喃喃自语的模样,而李秀一已经骤然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原来是——”他目光炯炯地望向独孤仲平,“想不到长安还有你这等人物,在下佩服!”

李秀一急匆匆走出阁楼,韦若昭听明白他要去拿人,哪肯错过,急忙跟出来。两人都大步流星地穿过西市的鱼虾档,李秀一眼睛一路紧盯着鱼贩子们正在切鱼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