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我是青都山水郎(2 / 2)

隆庆天下 孙晓 18488 字 2024-02-19

上完了货,却堆不足四辆车,算算还多了一辆,老陈也不想断人财路,便让崔轩亮等人上车安坐,另吩咐了众船夫,要他们守在船上照料二爷。反复提点已毕,这才一声令下,朝「舜天王街」浩浩荡荡地进发。

时在上午,众人坐上牛车,但见自己身处海滨,面前道路既宽且直,路旁还生了高高的椰树,树后则是一片蔚蓝海天,凉风拂面,伴随了阵阵海涛拍岸之声,让人胸怀大畅。

崔轩亮赞叹道:「这烟岛还真是漂亮,想来住了不少人吧。」老陈道:「没错,烟岛人烟稠密,住了将近一万户人家。」崔轩亮吓道:「万户人家?那……那不是一座城了?」老陈道:「这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我听二爷说过,这烟岛最初还只是个渔村,仅仅住了十户人家,加上岛屿腹地狭窄、缺水缺粮,根本无人想来定居。」崔轩亮喃喃地道:「那……那是谁把烟岛建起来的?可是魏叔叔么?」老林笑道:「当然是魏岛主啦。不然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老陈道:「这就叫能者无所不能吧。据说当年魏岛主来到烟岛时,刚辞官不久,身上也只有三万两白银,算不得有钱……」

崔轩亮打断了他,皱眉道:「有三万两银子,还算穷么?」老陈白了他一眼,道:「吃喝嫖赌,还能凑合一阵子,可你要开港呢?凿井呢?三万两够用么?」崔轩亮没凿过井,自也没开辟过港口,哪知什么价钱?只能应以嗯声,道:「后来呢?魏伯伯是怎么建起烟岛的?」老陈道:「我听二爷转述,这魏岛主眼光极是独到,他初到岛上,立时拨出一万两银子,从琉球聘了大批苦力,在岛中挖了座大湖……」崔轩亮打岔道:「挖湖干啥?划船么?」老陈骂道:「这岛上没水,好容易刮风下雨,你要不要找个蓄处?」崔轩亮哦了一声,方知挖湖原是为了蓄水,又道:「那……那岛上有田么?」老陈骂道:「废话!有了水后,魏岛主亲自出马,便在岛西开垦荒芜,试种稻米,待得居民多了以后,这纔在岸边一斧一斧地开辟深港,十七八年下来,来往商船渐多,慢慢才有了今日的气象。」

崔轩亮点了点头,看这魏叔叔能号称「龙帅」,绝非是武功高强、善于打架而已、想来他才干出众,见识也甚卓越,方能得到永乐帝的宠信。他沈思半晌,又道:「这烟岛开拓不过十七年,那不是和我一样岁数了?」老林笑道:「是啊,那魏小姐也是在烟岛上生的,你俩算得是同龄同岁哪。」崔轩亮心下甜蜜,自知父亲和魏宽本是世交,自己若能亲上加亲,那才称得一个好字。他急于和魏思妍见面,便又道:「陈叔,咱们现下是去哪儿?可否走快些?」老陈叹道:「少爷啊,我方纔跟你说了天大一篇,你都没听是吧?咱们要去『舜天王街』,去找一位尚六爷。」崔轩亮皱眉道:「什么『舜天王街』?这名字是怎么来的?听来怪别扭的。」老林笑道:「少爷这就不懂啦。这『舜天王』是琉球古王的名儿。据说那条街上住的全是琉球人,在当地盖了宗祠祖庙,久而久之,便给人称为『舜天王街』啦。」崔轩亮哦了一声,道:「如此说来,这岛上住的不仅只有汉人了?」

老陈道:「那当然了。烟岛什么人都有,听说最初来的就是琉球人,都是些打渔的。可魏岛主来了以后,人便慢慢多了起来啦,现下有朝鲜人、东瀛人、南洋人、回回人,形形色色都有,不过人数最多的,还是咱们汉人。」崔轩亮奋力颔首:「那当然了,咱们中国可是天下第一大国,到哪儿都有乡亲。」他坐在车上,满面兴奋,便拍了拍驾车汉子的肩头,笑道:「这位大哥,你是哪里人啊?」那庄稼汉茫然道:「哪里人?我……我是烟岛人啊。」崔轩亮皱眉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你……你是打哪儿来的?」那庄稼汉通晓汉语,可乍得此问,却是愣住了,喃喃地道:「打哪来的?我……我是打岛西来的啊。」老陈咳了一声,改口道:「老兄,咱们问得是您祖上何处?打何处过来烟岛的?」那人总算懂了,忙道:「原来……原来是是问这个啊,我……我高祖好像是从泉州来的吧,先是去了琉球,之后才来烟岛,算算百来年有啦,我也记不清楚这许多。」

汉人慎终追远,最重认祖归宗,眼见那人一脸淡泊,对故乡之事毫不热衷,不免让崔轩亮有些扫兴了,他左顾右盼,忽见那少年跟在车旁,便问道:「喂,你呢?你打哪里来?」那少年不假思索,立时道:「我自中国来。」崔轩亮心下大喜,有了几分亲近之意,忙道:「原来你也是中国人啊,那……那咱们可是一家亲了,您……您老家哪里呀?」那少年道:「我祖上浙江,本籍海宁。」老林讶道:「浙江海宁?那可是出状元的地方啊。你姓什么?」那少年淡然道:「我姓方。」他顿了一顿,又道:「大家都喊我小方。」「小方?」

崔轩亮微微一愣,心念微转间,立时想起了天绝僧的说话,好似说他自己此番前来烟岛,便是为寻一户方姓人家而来。忙问道:「小哥,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和尚,法号叫做『天绝』的?」「天绝?」那少年的眼缝眯起,蹙眉道:「什么玩意儿?可是做法事骗钱的么?」崔轩亮听他说得轻蔑,忙解释道:「不是的,这位天绝大师不是骗钱的,他是少林寺的和尚,见识很广,武功也挺行的。」听得「少林」二字,那少年忽然双眼大睁,他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崔轩亮,惊道:「河南嵩山少林寺?」

崔轩亮与他对面相望,只见这少年双眼不再半睁半闭,已是全然睁开,阳光照耀下,但见那双眸子粲然生光,竟是说不出的气概威势。崔轩亮心下一凛,忖道:「原来这人长得这般好看。」观人者必观其眸,尤其这人鼻梁挺拔端正,更衬得五官气象卓尔不群,想来这俊鼻子若生到女孩儿脸上,其人必然貌美增色,端丽大方。二人面面相觑,那「小方」见他痴痴呆呆,不由蹙眉道:「你怎么啦?为何不说话了?」崔轩亮喃喃地道:「方小哥,你……你有妹妹么?」小方嗤地一声,眉毛扬起,森然道:「老弟,你有娘么?」崔轩亮听他口气不善,一会儿八成没什么好话出来,只得定了定神,低声道:「没……没事,我……我方纔说到哪儿了?」小方道:「你说到少林寺,有个和尚叫做天绝。」崔轩亮忙道:「对对对,就是少林寺,这天绝大师就是寺里的武僧。小哥,你过去可曾听过他么?」小方朝地下吐了口痰,道:「没听过。」崔轩亮有些失望了,喃喃又道:「你不知道他啊,那……那你还认识别的少林僧么?」小方颔首道:「有,我认得一个少林和尚。」崔轩亮大喜道:「你认得谁?快说吧。」小方道:「达摩老祖。听说他武功挺行,可以在水上行路。」崔轩亮哑然失笑,看这达摩老祖一苇渡江,乃是家喻户晓的千古人物,想来这少年认得人家,人家却认不得他了。正笑间,小方却又斜过眼来,朝崔轩亮身上瞧了瞧,道:「小老板,你也练过武功,对么?」崔轩亮道:「是啊,你……你怎么知道的?」

小方淡淡地道:「我方纔给你狠打了一掌,你忘了么?」崔轩亮啊了一声,忙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本以为你也练过武功,出手不知轻重……可没伤到你吧?」小方摇头道:「没有。不过你的手劲很沈。我要是闪得慢了片刻,定会给你打死。」崔轩亮微起歉疚之意,忙道:「对不起,我……我这儿有些钱,都赔给你吧。」说着便从怀里取出几只铜板,递了过去。

那方姓少年双眼圆睁,他嘴角一扭,眉毛渐渐挺起,突然间,整个人好似泄了气的皮球,只慢慢伸手出来,把铜板接下了。瞬息之间,只见他的眼皮再次盖了起来,化做了两条细缝,随即愀然不语。

崔轩亮呆呆看着,只觉这人说不出的古怪,喃喃便道:「方小哥,你……你生气啦?」小方没有回话,只管低头疾走。崔轩亮有些过意不去,便追了上去,道:「小哥,你别不理人啊,你家里还有哪些人啊?跟我说说吧。」

小方见他纠缠不清,八成又来探姊问妹,淡淡便道:「这位小老板,你干啥老问我的事?倒是你自己呢?你姓啥叫谁、祖上何处?」崔轩亮一生从无心眼,向来是有问必答,一听此言,立时大声道:「我叫崔轩亮,器宇轩昂的『轩』,高风亮节的『亮』,今年十七岁,祖籍安徽蚌埠,我爹爹叫崔风训,我叔叔叫崔风宪,我爷爷叫……」正要托出祖宗十八代的事迹,却给老林遮住了嘴,道:「少爷行了。人家没问你这么多。」老陈多历江湖,岂是无知少年可比?当下咳了几声,自问那少年道:「小老弟,咱们人在外地,不得不提防些。敢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可也是岛上苦力?」小方横了他一眼,道:「不是。我家是读书人。」

老陈笑道:「读书人?敢情还做过官吧?」这话本是讥讽,孰料小方一本正经,道:「你说对了。我方家祖上是读书人,几十年前在南京做过大官。」「大官?」老林笑道:「你祖上做大官?那你怎会沦落到这个田地啊?」「哈……」小方从腰间取起一只水壶,朝嘴里灌下一大口,仰天漱口,啊啊有声,猛听「呸」地一声大响,满口臭水吐出,便朝路边狠狠啐了出去。却在此时,一阵怪风吹来,那臭水竟给吹得歪了,尽数向后洒淋。老陈、老林闪避大骂:「他奶奶的!你借东风啊!」小方搔了搔脑袋,便缓下脚来,故意落到后头去了。

阵阵海涛之中,车子沿着海滨向内陆来走,每逢上坡路,牛车爬不动,那少年便出力来推,有时实在坡道过陡,崔轩亮等人便也帮着援手,只是那少年脾气不好,绝没一个谢字,少不得要与老陈吵架斗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车子驶进内陆,看不到大海,道路两旁也不再是椰子树,代以一大片竹林,绿幽幽的颇有古意。车子驶入竹林,不过百尺,面前豁然开朗,崔轩亮等人都是矍然一惊,道:「好美啊。」竹林深处,竟是好一座大湖,湖水清澈,辽阔宽广,湖水对岸则是一座小山,山影倒映在晶莹的湖水上,望来美不胜收。老陈吩咐停车,带着崔轩亮驻足来看,只见山光水影之中,凉风徐徐吹来,山顶岚雾散开,现了一片云中楼阁。

崔轩亮颤声道:「陈叔、林叔,那山上住了什么人?」老林笑道:「少爷少见多怪啊,那地方便是魏家上下居住的『梦庄』。」崔轩亮喃喃地道:「梦庄……好美的名字…………」眼前一片湖光山色,莲叶荷花,那云中楼阁更是深藏雾中,宛如神仙居处。谁也料想不到,在这南国海岛之中,竟还有这么一抹江南风光。崔轩亮越看越是欢喜,看这魏思妍生在这片世外桃源中,日夜受这仙气熏陶,定有天女般的曼妙姿容。

他闭起了眼,沈醉在竹涛之中,隐约见到自己与魏思妍手牵着手,两人伫立于梦庄山顶,日夜眺望夕阳大海,相依相偎,柔情无限……正想着要与魏思妍生几个小孩,猛地脑后一掌拍来,听得老林大喊道:「少爷!你做死么?」崔轩亮睁开双眼,惊见自己身上背着一个大包袱,两脚泡在湖水中,想来自己迷迷糊糊地,竟然冲下水去。老陈怒道:「窝囊废!镇日价掉了魂似的,没一点出息!」小方也不忘冷言冷语:「你们几个无故拖延时光,一会儿每辆车得多派三文钱。」神仙画境远去,魏思妍的倩影不见了,眼前却只有五辆牛车、两条老汉,另还有个善于拐骗的方姓少年,人人吵骂不休,崔轩亮狂喊一声:「送货啦、送货啦,我可快给烦死了。」车子离开了竹林,已近正午,四下又恢复了南国风光,椰树烈日,暑气逼人,众人虽坐在车上,可炎日曝晒之下,却不免汗流浃背。正烦躁间,忽听远处传来淡淡琴音,依稀是一曲「平沙落雁」,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崔轩亮大喜道:「有美女。」老林讶道:「你怎么知道?」崔轩亮道:「这琴音柔媚无骨,我一听便知。」众人半信半疑,可那琴音却也陶然甜美,料来少爷此言非虚,一片祥和之中,牛车也一路向前,人人引颈期待,忽见路边一座石敢当,其旁端坐一名老者,手拿怪琴,低头猛弹。眼见众人瞄着自己,崔轩亮脸上一红,忙来顾左右而言它,自问方姓少年道:「小哥,那老人拿的是什么乐器啊?好像不是琵琶。」小方道:「这是琉球国宝三弦琴,奏的曲子都是打中国来的。只是传了几代之后,曲音已与出处不同。」崔轩亮笑道:「小哥知道的挺多啊。」小方轻声道:「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崔轩亮见他神色落寞,好似心里藏着什么事,正想多探听几句,忽然车轮一震,牛车走上了青石子路,四蹄拍打落地,竟是清脆有声。崔轩亮喜道:「这就是舜天王街么?」老陈笑道:「没错,总算到啦。」烟岛方寸之地,贫瘠窄小,没想竟有青石板铺路,倒与北京、南京这些大城相仿,想来魏宽费尽心血,竟不惜从中原运来了石材,这才把这烟岛建的如此美仑美奂。

好容易到了热闹地方,崔轩亮满心惊奇,一时伸长了颈子,四下张望,只见这街上满是商家,卖吃的、卖酒的,货品杂物琳琅满目,全是异邦文物,此外每间房子都有石狮子,不过体型不大,也非置于门口,而是建在屋顶上。自又让他看傻了眼。

看这「舜天王街」本是琉球人士聚居之所,风俗民情自然大异于中土,样样都透着新鲜,崔轩亮瞧了一阵风景,便又四下搜索起琉球少女的身影,只想瞧瞧她们姿容如何、打扮如何,谈吐气质又如何?与中原大城的姑娘们相比,却又是哪边姑娘貌美些?

正亢奋间,牛车却转入了一条巷子,随即停了下来。崔轩亮怅然若失,悻悻撇眼一看,只见面前好一处建筑,上书「三山会馆」。

终于到了。方今琉球王名叫「尚巴义」,至于这「三山会馆」的名字,则是取自于古琉球的「山南」、「山北」与「中山」等三国。看这会馆如此定名,一来是发思古幽情,二来则是示意王道宽容,表明尚巴义自己虽然出身「山南国」,施政却能不分南北,举凡琉球子民,皆能一视同仁。

时近正午,众人总算来到了会馆,便一一跳下车来了。老陈走到门口去看,却见「三山会馆」却是大门深锁,不见有人,门口还拉了一条绳索,门上贴着一道符令,上书:「岛主令,公务重地,严禁擅闯」。

大白天的,「三山会馆」却是空无一人,当真奇哉怪也。再看那符上印了只小小云燕,色做深红,好似真是烟岛岛主的号令。再看那段汉字旁另有诸多奇文异字,或横或直、有弯有曲,想来都是些异国文字,文意想必差相彷佛,都是要外人别擅闯。

崔轩亮心里很烦,道:「这又是怎么了?不许咱们进去么?」老陈骂道:「谁说的,门口有卫兵么?」三人望着脚边的绳索,面面相觑间,不约而同举起脚来,一齐跨过了那道绳索。众车夫一旁看着,忍不住低头嘻笑,道:「中国人啊。」小方冷冷地道:「中国人怎么啦?碍到你啦?」说着朝地下狠狠吐痰,料来是要打人了。

天下诸国民风不同,蒙古民风剽悍、大食百姓虔诚,至于琉球、东瀛、朝鲜等国的百姓,则多半是守法知礼之辈,每逢见到官府禁令,莫不乖乖低头,不敢触犯。唯独中国百姓不同,官府越是严禁,越要试上一试,众车夫看入眼里,忍不住便都笑了。

老陈哪管谁来讥笑,反正这门口一无卫兵,二无陷阱,若不过去试试,岂不是笨蛋?当下翻越了绳索,拿起门环来敲,喊道:「有人在吗?咱们是中国来的商人,有货要交给尚六爷。快请开门啊。」喊了几声,会馆里却是毫无动静。崔轩亮皱眉道:「搞什么鬼啊,怎没半个人?」老陈提起大嗓门,拼命喊嚷,老林也是频频敲门,却都没人答应。正烦躁间,忽听小方道:「几位老板,我一会儿还有事,可否先让咱们下货?」老陈沈吟半晌,也是怕牛车远走,自己却找不到货主,便道:「大家稍安勿躁,先让我过去看看。」老陈沈吟半晌,他见门口没人,便自行走到了屋旁,沿着围墙绕行。只见这「三山会馆」傍于海边,主宅共有上下两层,屋外则是一片围墙,东倚苍绿竹林,西侧却对向了蔚蓝大海,望来颇为清幽。

老林尾随而来,忽然啊了一声,道:「这儿有码头啊。」看这「三山会馆」建筑巧妙,西侧紧临水上,墙边另建了个木台,可供船只停泊。老陈老林相顾苦笑,方知此地原可泊船下货,早知如此,自己径可驾舟过来便是,何须大费周章地四下雇车?

二人摇头叹气,也是找不到别处入口,正待转身离开,却见码头边儿泊了艘小船,长约十尺,想来是会馆的船只。老陈心下大喜,忙来到了门边,喊道:「屋里的朋友!快开门啊!咱们要送货啊!」时近正午,烈日曝晒,众人都是又渴又累,老陈连喊数十声,屋内仍是静悄悄的。

崔轩亮急于交差了事,便来到了门前,提气狂吼:「搞什么?到底有没人哪!」眼看迟迟无人应门,便抡起了拳头,朝门板疯狂拍打,之后更是深深吐纳,摆出了马步,怒道:「雷霆起例!」八方五雷掌的第一式,便是「雷霆起例」,这套掌法威力非同小可,一旦劈落下去,难保不把门板打得稀烂。老陈急急拉住了他,慌道:「少爷别胡来,这是琉球王建造的会馆,打坏了可是要赔的。」崔轩亮大声道:「可他们一直不来应门,又是怎么回事?」

老林道:「也许……也许他们上街吃午饭去了,那也难说得紧。」听得「午饭」二字,众人全都饿了。老陈转头去看,眼见小方眯着眼睛,自在那儿扭动颈椎,一脸不耐,其余五名庄稼汉也是躺的躺、坐的坐,想来都在等着走。老陈忙道:「老弟,我看这样吧,你先去吃顿午饭吧,一会儿再来下货。」他怕人家拒绝,便从怀里取出银子,交给了崔轩亮,道:「少爷,带人家去吃顿好的,千万别小气了。」

崔轩亮最爱请客,听得可以花钱,自是喜孜孜地来接银子,谁知手还没动,身上却是一沈,看自己还背着一个大包袱,里头藏了三十斤重的黄金,实如老牛拖车一般。他烦不胜烦,顿时懒性大发,便躺在满车货物上,叹道:「行了,我不想去了,让我在这儿看着货吧,你们一会儿给我买些吃喝的回来,那便成了。」老林附耳道:「他一个人行么?」老陈沈吟道:「少爷武功其实不差,再说这儿是尚六爷的地头,光天化日下,应该没事……」老林走了过来,皱眉道:「少爷,你一会儿不会午睡吧?」崔轩亮哈欠道:「不会。」

老林越看越担忧,还待要说,那小方已然嚷了起来:「到底走不走啊!」老陈忙道:「来了!来了!」他转过身来,细细叮咛崔轩亮:「少爷,我们这就走了,你若有什么事,只管喊一声,咱们在巷外不远,立时赶来。」「行了。」崔轩亮哈欠道:「你快去吧,记得给我弄壶凉茶来。」昔日崔风宪出外做生意,定把货款随身带着,仗着两只铁掌、一双鹰眼,三四十个匪人也近不了身,最是牢靠不过。如今他重伤卧病,老陈、老林不敢担当,自得把钱交给崔轩亮了。天幸这少爷武功还应付得过去,虽不能与「高丽名士」、「百济国手」等人相比,可要与寻常小毛贼交手,却也是绰绰有余了。

众人前脚一走,崔轩亮立时哈欠连连,当下解开了身上黄金,放到了脚边,自在车上躺平。也是昨夜没睡好,稍一闭眼,便已鼾声如雷、睡死过去。

正好梦间,忽听嘎地一声,「三山会馆」开启了小门,露出了一双眼睛。

「他妈的……」门里那人先松了口气,擦去了满面冷汗,道:「总算走了。」此人口操汉语,带着江浙口音,说没几句,一旁又探出了一颗头,低声道:「老七,这帮人到底是干啥的?在此大呼小叫的?」那老七细声道:「你没听他们说,他们是打中原来的商人,要送货给尚六爷。」「他奶奶的,货不少啊。」门里传来舔舌声,好似颇为艳羡,老七拉了那人一把,低声道:「别打歪主意了,等林思永他们吃饱了回来,咱们可脱不了身啦。」「对、对,快走、快走。」看那「林思永」好似是什么凶神恶煞,大名一出,便让人满心忌惮。嘎地声响传过,会馆小门打开,竟有人偷偷摸摸地走了出来,方纔来到牛车附近,便听「吓」地一声,脚步急急,那人竟又逃回门里去了。

门里传来惊讶声:「老七,你怎么跑回来了?那些人不都走光了么?」那个「老七」慌道:「你小声些。那牛车上还躺了一个,自在那儿午睡,你可别吵醒他了。」「好,咱们小心些。」脚步低微,有人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才从牛车旁经过,却见崔轩亮揉着惺忪睡眼,起身来问:「谁啊?嘀嘀咕咕的?」

崔轩亮毕竟有着内功底子,耳音远比常人灵敏,这会儿终于给吵醒了。他睁眼来看,惊见面前站着两名中年男子,容貌猥琐,嘴边蓄了两茎长须,背后还负了只大包袱,好似要出远门一般。崔轩亮暴喝一声,赶忙翻身起跳,学着叔叔的架式,厉声道:「来者何人?是不是小偷?」眼看崔轩亮身法利落,虽说是个小白脸,身材却高达八尺以上,双肩开阔,宛如常山赵子龙的形貌。

那两人吓了一跳,颤声道:「我们……我们不是小偷,我们是会馆里的人。」崔轩亮喔了一声,回头去看会馆,果然大门开启,想来这两人真是从会馆里出来的,并非胡言。他稍感放心,便又道:「原来两位大哥是会馆的人,那尚六爷呢?他在不在里头?」那两名男子互望一眼,眨了眨眼,只见一人拍胸傲然:「哪!我就是尚六爷。」崔轩亮大喜道:「什么!原来你就是尚六爷啊,你方纔在做什么啊?怎地都不来应门?」

那「尚六爷」嚅囓半晌,忽地大咳一声,道:「我方纔在午睡,没听到敲门声。」崔轩亮叹道:「是啊,夏日炎炎正好眠,我也睡得香呢……」正自言自语间,却见那两人脚步慢慢后退,来到了岸边,正要急急跳上小舟,崔轩亮却是一个健步抢来,喝道:「且慢!」那两人魂飞天外,大惊道:「你……你要干什么?」崔轩亮忙道:「我有货要交给你们啊,你们可别急着走了!」那「尚六爷」颤声惶恐:「你……你有货要交给咱们?」崔轩亮道:「是啊、是啊,您都忘了么?是您托我叔叔带来的货啊,难道你都不要了?」说着开启木箱,示意尚六爷亲自来看。

那两人相顾惊叹:「他妈的……这是铜钱哪……」炽热的阳光照下,满箱铜钱刺眼慑目,想来箱里少说有千贯通宝钱,足抵万两白银。崔轩亮怕人家不肯收,便又打开了其余木箱,却见箱中放着一只又一只青花瓷,其上草书飞舞,或是「江西」、或是「湖广」,全是各地高手匠人烧制而成的精品。

那「尚六爷」望着满满四大车的货,不觉吞了口唾沫,道:「这……这都要给我们么?」崔轩亮笑道:「是啊,咱们费了好大的劲儿,这才运到了『三山会馆』,您快来点收吧。」忙扛起了木箱,道:「这货要堆哪儿?」「堆船上、堆船上。」那尚六爷很是好心,不待崔轩亮慢吞吞来搬,竟也奋力扛起了一箱铜钱。崔轩亮心下大喜,道:「尚六爷,您真好心。连这粗活也肯做。」那尚六爷很是随和,忙道:「当然、当然,大家一起出力,那才搬得快啊。」说着朝同伴怒喝:「还愣在那儿做什么?快来帮忙啊!」铜钱是中国朝廷的信用,可抵白银黄金,青花瓷更不必说了,南洋东洋尽皆视为传家宝,那「老七」又惊又喜,忙拼死来搬,就怕慢了一点半点。

那海舟舱底宽广,颇能载重,三人齐心协力,不久便把车上的货搬得一乾二净。好容易可以交差了,崔轩亮自是呼了一口长气,看这些货品经过千辛万苦,如今总算有了归宿,心下也甚欣慰。便道:「这可行了。尚六爷,我的钱呢?」

尚六爷咦了一声,眼珠儿转了转,便伸手到衣襟里乱掏,半晌过后,便取出了一张纸牌,道:「看,这是琉球王的银契,你拿着这张纸进屋,咱们国王便会拿黄金给你了。」崔轩亮大惊失色:「什么?琉球国王在屋里?」尚六爷笑道:「是啊,咱们国王御驾亲征,现下亲自来了烟岛。一会儿他要是喜欢你,说不定多送一箱金子给你哪。」

听得打赏如此丰厚,崔轩亮自是大喜过望,忙拿起了银契,欢天喜地的奔入了会馆,喊道:「草民拜见大王!」面前空无一人,但见会馆里满是凌乱,柜子倒的倒、抽屉开的开,地下满是纸张,墙上字画也坠落在地,宛然是个废墟。崔轩亮一脸讶异,左右瞧了瞧,喊道:「琉球王!琉球王!我来收钱了,请问你在家里吗?」他大喊大嚷,四下搜寻,屋里却迟迟无人作声,他满心迷惑,自在屋内来回绕行,忽见面前挂着一幅横轴,绘画大海之景,崔轩亮行了过去,仰望题跋,喃喃地道:「梦海……」

面前是幅「梦海图」,水墨留白,勾勒出海上的云烟雾气,正中一艘小舟,正于狂涛巨浪中疾航,看那笔墨甚是夸大,浪头汹涌翻起,层层迭迭,竟比小舟高上数十倍不止,彷佛群山迭嶂。崔轩亮自己也曾进过「梦海」,深知这海其实便是「苦海」,若说与「梦」字有何牵连,也只能算是恶梦一场。他越看越觉害怕,忽见图上另有一行诗,忙读了出来。

「羽满高飞日,争妍有李花。真龙游四海,方外是吾家。」正纳闷间,猛听耳边飕飕轻响,似有人走近之声,他大喜吶喊:「琉球王!」急急转头去看,惊见墙边站了一人,白衣白靴,通体全白,头上罩了个白布套子,乍然看去,便与墙壁颜色一个模样,若不仔细瞧,恐怕还认不出来。

崔轩亮大惊道:「琉球王,你……你长得好怪啊。」白影一晃,竟然从墙上走了下来,便朝窗边奔去。崔轩亮慌道:「琉球王!等等!等等!你还没付钱啊!」说着右手暴长,便朝那白影拉去。

嗡地一声,面前精光一闪,似有亮晶晶的东西朝自己射来,看那东西快捷无伦,尚未飞到面前,鼻中便闻到一股腥气。崔轩亮不知这是什么东西,正要伸手去接,忽然背后又是风声劲响,一道绿影飞来,两道影子半空一撞,「嗤」地一响过后,那亮晶晶的东西倒弹而出,眨眼间便给震得无影无踪。背后那物却不减来势,撞开前物后,仍朝白影子射去。

「嗡」地一声大响,白影身上散出刀光,护住身遭,那绿影子来势更快,刀光飞影、两相震荡,骤然间纸窗爆开,那道白影倒飞而出,竟给震了出去。地下却传来「当」地一响,似有什么东西坠落下来。

亮晶晶大战碧幽幽,当真莫名其妙之至。崔轩亮哑然失笑:「好怪啊。」他不知适才自己从生到死、由死到生走了一遭,左顾右盼间,正要去找那白影子,早已消失不见了,转头去看背后,却也不见人影。正迷惑间,忽见半空中飘落了一道绿影,望来碧森森的,他张掌去接,凝目而观,惊见手中东西不足一钱之重,竟是一片树叶!

崔轩亮吃了一惊,看适才背后射来的东西势如雷霆、快似闪电,岂料竟是这片薄薄的叶子?他呆呆看着,忽见地下还躺了一件东西,好似是从白影子身上掉落下来的。崔轩亮眨了眨眼,忙走了过去,俯身将之拾起。

吱吱啊啊孜孜……手指触到东西的一刻,四下传来窃窃私语,好似神鬼交谈,随即一股阴风吹入屋内,冰寒森然。

常人若是在此,必定惊惶恐惧,无以复加,崔轩亮却是哈哈笑道:「好凉快呀。」他抖了抖衣襟,通体舒畅,便又低头来看掌里的东西,见是一只钥匙。

寻常钥匙若非生满铜绿,便是满布铁锈。崔轩亮自己身上便带了一串,皆是船上所用,脏兮兮的甚是怕人。可掌中这只钥匙却不见分毫锈蚀,好像新的一样。崔轩亮拿出了手帕,在钥匙上擦了擦,这才发觉钥匙上还刻着有字。他低头来看,却见钥匙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小得不成话,他把钥匙凑到眼旁,眯眼辨认,只见那开头三字是「张三丰」,下头另有一行细小怪字,又像是「力」、又像是「乙」,彷佛是东瀛文字,让人瞧不明白。

正讶异间,忽然背后给人拍了拍,登让他大喜回头,喊道:「琉球王!你终于来了!」背后没有琉球王,却有八个小民,见是老陈、老林、方姓少年与那五名庄稼汉。诸人满面狐疑,全在瞄望自己。崔轩亮眉头紧皱,便伸长了颈子,朝门外去看,喊道:「琉球王!琉球王!你在外头么?」众人一脸惊讶,都不知他在嚷些什么。

老陈咳道:「少爷,你怎么进屋来了?那些货呢?」崔轩亮笑道:「那些货已经运走啦。」众人寒声道:「运走了?」崔轩亮忙道:「是啊、是啊,方纔你们吃饭的时候,尚六爷便出来了,他把货搬上了船,便驾船走了啊。」老陈、老林吞了口唾沫,心下都有不妙之感,他俩朝屋内望了望,颤声道:「那……那货款呢?」崔轩亮赶忙取出了纸牌,道:「收到了、收到了,看,这是尚六爷给我的银契。」

众人急急围拢过来,各朝那「银契」去看,只见纸牌上写了几个东瀛字,见是「京都烟花馆符切,票抵……一次。」「少……少爷……」老陈双眼突出,老林全身发寒,两人面面相觑,牙关颤抖,忽又想起一件要紧事,颤声便问:「等等,那……那包黄金呢?」崔轩亮咦了一声,这才惊觉自己身轻如燕,他兜兜转了个圈,看遍全身上下,那包黄金竟也不翼而飞了。

老林、老陈对望一眼,顿时膝间一软,跪跌在地,大哭道:「完啦!全完啦!遇到贼人了!整整赔掉十万两白银啦!」崔轩亮皱眉道:「等一等,你们……你们说尚六爷是贼么?」老陈大哭大吼:「少爷!你还弄不懂么?你遇到的不是尚六爷,你遇到的是骗子啊!」啊呀一声,崔轩亮飞身跳起,这才知道自己遇到坏人了,看满船货物给人骗得精光,非但赔光了二爷的本钱,怕连回中原的盘缠也没了。老陈、老林抱头痛哭,崔轩亮更是倒在地下,挥手舞脚,已然放声大哭起来。

那少年小方本还等着收钱,可人家纔给歹徒拐掉了全身家当,怕已痛不欲生,自己若选在此时催收车款,难免不给人围殴致死。无可奈何间,只得杵在一旁,等候收钱良机。

众人哭得呼天抢地,忽听门口传来说话声:「你们是什么人?为何闯进凶宅?」听得「凶宅」二字,众人一齐转头去看,只见会馆门前走进了一批人物,人人手上提刀,身穿劲装,胸前都绣了一只白云燕儿,为首之人则是空手,身上罩着一件厚重斗篷,衣襟上绣着一只红雀儿。虽在大热天里,却也没见他出什么汗。

烟岛共有十二位教头,人人武功精强、手段利落,向来是岛上执法。老陈知道救星来了,忙跪地大哭:「大爷!大爷!咱们的货给人偷了,您快帮忙抓贼啊!」那斗篷男子急忙上前,搀扶道:「老丈别慌,您有话慢慢说,莫要行此大礼。」老陈擦拭泪水,抽抽噎噎地道:「咱们……咱们是中国商人,有批货要交给尚六爷……岂知……岂知会馆里居然藏了骗子……」想到船货全给拐骗一空,众船夫却是老的老、小的小,全都等着吃,二爷从此积欠数万两巨款,老陈、老林心下一酸,忍不住又嚎啕大哭了起来。

崔轩亮也是频频拭泪,哭道:「是啊!是啊!那两人是从会馆里出来的,又说自己是尚六爷,便把我车上的东西给搬走了……」那斗篷男子年约三十来岁,肤色黝黑,神情干练。他闻言蹙眉,道:「我已在门上贴了封条,提醒各方来人注意,你都没瞧见么?」老陈、老林心下一凛,这才想起门上贴着符印,上书「公务重地、非请勿入」这八个字,原来便是封条之意。

崔轩亮抽噎道:「我……我不知道那是封条,反正……反正他们是会馆出来的,我也没想那么多,便陪着搬货了。」众汉子愕然道:「你还真好心啊,难不成你只顾着搬,都不问他们收钱么?」崔轩亮抽噎道:「有啊,他们……他们拿了一张纸牌给我,说可以找琉球王换钱……」「琉球王?」众人微微一愣,那斗篷男子接过纸牌一看,沈吟便道:「那两人可是面色蜡黄、嘴角蓄着两茎长须么?」崔轩亮哭道:「对对对,他俩还负着大包袱,像是要出远门……

那斗篷男子稍稍看过了纸牌,心下已有定见,便道:「这两个是张党的人。」老陈讶道:「张党?那是什么?」那斗篷男子解释道:「『张党』是海盗,贼众皆是汉人。只因他们过去是张士诚的部众,便给咱们统称为『张党』。」老陈愕然道:「张士诚?就是和太祖打过仗的那个张士诚么?」

那斗篷男子颔首道:「就是他。这张士诚战败后,部下却不肯降伏,于是都逃到了鬼海中,聚众造乱。后来日本的『荣之介』进入鬼海,便将他们的首领杀死,将残部收编旗下。」老林颤声道:「荣之介,这……这家伙不就是倭寇的大头目么?」那斗篷男子道:「没错。现下『张党』的人已成倭寇向导,专替匪徒带路,以来劫夺自己的汉人同胞。」听得世间竟有如此汉奸,众人义愤填膺,自是骂不绝口。

老陈苦笑道:「怎么搞的?这倭寇过去从没胆子来到烟岛啊?怎地张党的人竟会……竟会……」那斗篷男子叹道:「说来真是对不住了。敝师今年六十大寿,各方宾客云集,咱们也不好盘问宾客的身分,是以三教九流都来了。为此岛上乱成了一团,咱们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听得「敝师」二字,老陈不由啊了一声,忙道:「您……您是魏岛主的徒弟么?」那斗篷男子淡然道:「是,在下行四,人称『林唐手』便是。」老陈、老林听得「林唐手」三字,不觉啊了一声,立时想起那位带艺投师的琉球舵头,忙道:「原来是魏岛主的四弟子林思永,失敬、失敬。」说着打躬作揖,十分礼数。

「唐手」是琉球武术,发源于中土,便如琉球国宝三弦琴一般,也是经浙闽一带传入岛内,数代沿袭下,渐成琉球国技,不少东瀛人亦慕名来学,又因东瀛语中的「唐」、「空」二字读来同音,久而久之,积非成是,终给称为「空手道」。

琉球唐手、朝鲜新罗掌、中原铁砂掌,均是以外门硬功闻名,这林思永本名「林丸玉」,乃是琉球人士,自也是个空手名家,故有「林唐手」之称。只是他来到烟岛后,曾见识过魏宽的身手,大惊之下,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才明白自己无论怎么习练唐手,若少了内功调和,终究有所不足,于是便拜魏宽为师,学习道家吐纳之法。又因他拜师时年已二十五岁,是以年纪远比其余弟子为大。

崔轩亮喃喃地道:「林……林大哥,那些人还没走远,你……你可不可以替我去抓人回来?」林思永道:「当然,份内之事,林某自该为诸位办到。」当下转过头去,吩咐下属道:「即刻备船,分两面追缉张党,一有消息,即刻回报。」几名下属大声答应,急急奔出,竟无一人推诿,想来烟岛的官差很是不同。崔轩亮见这些人武功不高,怕还打不赢自己,便又问林思永:「林大哥,你自己不去抓人么?」林思永摇头道:「对不住,在下有要事在身,暂时走不开。」

老陈微微沈吟,看这林思永面色烦闷,料来与此间情事有些干系,忙道:「林公子,这会馆究竟怎么了?为何封了起来?」林思永叹道:「实不相瞒,尚六爷过世了。」众人大吃一惊:「尚六爷死了?他……他可是琉球巨子啊!他是怎么死的。」林思永叹道:「他是病死的。」众人心下更惊:「病死的?可是一个月前他……他还稍信过来啊,怎么怎么一下子就死了?」林思永道:「尚六爷的病来得很快,听说他一夜里神智不清,发了高烧,午夜时找了大夫看诊,结果不到天亮便死了。」

这位尚六爷本名「尚忠志」,乃是琉球王国的大人物,长年于烟岛经商,此番若是暴病而卒,定是轰动琉球的大事。老陈颤声道:「他……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啊?这般厉害?可是中风么?」林思永摇头道:「不晓得,反正咱们这几日都派人来此把守,以免闲人误闯进来。」崔轩亮喃喃地道:「派人把守?可是……可是咱们方纔到会馆敲了半天门,都没见人出来应答啊……」林思永目光向后一撇,一名下属低声道:「启禀四少,这……这会馆里不大干净,咱们……咱们不敢守在屋里,所以才……才……」老陈悚然一惊,忙道:「不干净?什么意思?」林思永咳了一声,便朝属下使了个眼色,道:「少说两句。你们去屋里点一点,看看少了什么东西。」

一众汉子唯唯诺诺,忙走到了屋子里,正要翻找搜查,却听林思永又加了一句嘱咐:「记得拿艾草熏一熏,尤其别碰尚六爷房里的东西,知道么?」眼见众汉子胆战心惊,自在那儿点燃艾草,四下熏烘,老陈、老林看在眼里,不由浑身发抖,已知「三山会馆」里何以人去楼空,颤声便问:「林……林公子……这……这尚六爷怎么死的?可是……可是瘟……瘟……」也是他俩内心害怕,「瘟疫」二字临到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林思永自知隐瞒不过,便道:「尚六爷确是有些病症,可能是外感所致,不过岛上已然有备,诸位无须惊惶。」

这安慰话一出,众人反而更是怕得发抖,老林低声道:「林公子,咱们也进屋子里了,可会染病么?」林思永安慰道:「放心吧,你们瞧我这几日都守在屋里,不也没生什么病么?诸位切莫危言耸听,到时闹得岛上人心惶惶,那可不美了。」说着取出了一瓶丹药,一人发上一颗,道:「你们若还担忧,便把这药吃了,有病怯病,无病强身。」老陈见那药丸味道辛辣刺鼻,想来能去除瘴气,忙把手一仰,囫囵吞了。老林、崔轩亮也是吓得魂不守舍,也各服了一颗。林思永又道:「还有人想吃药么?都过来吧。」屋内除开老陈、老林,另有那五名驾车汉子,众人诚惶诚恐,登时过来排队领药,崔轩亮怕一颗没用,便又排到队伍最末,等着多吃几颗。

正排队间,忽听一人道:「几位老板,你们可以付钱了么?」众人回头去看,却是那方姓少年过来要钱了。这人倒是豁达生死,屋内虽有瘟疫,也是蛮不在乎,想是个要钱不要命的。老陈苦着一张臭脸,看此行赔得倾家荡产,可这车资却不能少付一点半点,他掏出了碎银,正要付钱,那林思永却拦了过来,道:「且慢,他收你多少钱?」老陈忙道:「咱们跟他要了五辆车,一两八钱银,兼带上下货。」说着又问林思永:「这……这价钱还行吗?」林思永瞧了瞧那方姓少年,道:「还行。你付钱给他吧。」老陈如数付了钱,那小方点了点银两,便又分给了众车夫,登作鸟兽散了。

眼看那方姓少年走远了,那林思永却还凝视着这人的背影,若有所思。老陈忙道:「林公子,这小子是坏人么?」林思永叹道:「坏人也称不上。只是这少年做生意一向不老实,时常诈欺生人,不知闹出了多少纠纷。你们下回遇上了他,最好提防点。」老林悚然一惊,忙道:「等等……莫非……莫非这孩子也是『张党』的人么?」

众人越想越惊,看那两个骗子现身的时机极巧,说不定真是那方姓少年的同伙也未可知,老陈、老林慌了起来,林思永却道:「放心吧,这小方虽不是守规矩的人,可碍在父母的面上,却还不至于作奸犯科。否则早给我扣押起来了。」崔轩亮道:「林大哥,这小方家里还有什么人啊?」林思永道:「这小孩家里人可多了,全住在岛西的『方家集』。」

崔轩亮愕然道:「等等,方家集?这岛上有许多姓方的么?」林思永道:「没错。方姓是岛上汉人第一大姓,少说有两千余户。」崔轩亮吃了一惊,他昨夜曾听天绝僧提起,说他要找一户方姓人家,可如今听来,这烟岛上姓方的却似成千上万,却不知天绝僧要从何找起了?他喃喃又道:「林大哥,这岛上姓方的人,可有什么来历么?」林思永道:「父老相传,岛上方姓之人,全是方国珍的后代。」崔轩亮喃喃地道:「方国珍?这又是谁啊?」林思永道:「方国珍也是割据群雄之一,据说他投降洪武帝后,几名部属心存不满,便驾船出海,来到烟岛定居,算是第一批抵达此地的汉人。」

老陈详熟开国史事,自知这方国珍与张士诚一般,至正年间都曾割据江南,只不过方国珍出身海盗,才干远不及群雄,一待陈友谅、张士诚等人相继身死,便急急向太祖乞降,盼能苟全性命。想来他的部众不耻作为,这才远避海外。

想起方国珍是浙江黄台人,老陈自是连连颔首:「原来这孩子是方国珍之后,难怪自称是浙江人。可他怎么又说祖上曾在南京为官?」林思永摇头道:「这就不晓得了。你若想打听他的生平,不妨自己上岛西走一遭。」

区区一个苦力少年,谁有心思多问他的来历?老陈担心屋子里不干净,只想早些开溜,便道:「林四爷,左右无事,咱们可以告辞了吧?」林思永道:「当然。不知诸位高姓大名、船泊何处,这便留个口信下来,我若找到了各位的财货,自会差人通知诸位。」老陈感激涕零,拱手道:「多谢公子高义。敝姓陈,这位姓林,咱们的船便泊在岛北的庚午埠。您一来便知。」林思永虽说神色疲困,还是吩咐下属记下了。

这烟岛过去为着魏宽的威名,居民向来夜不闭户,从无贼匪敢犯。孰料一场六十大寿办下来,岛上却接连生了这许多事端,想来林思永来回奔波,这几日必是累坏了。

众人不敢久留,正要朝门口而去,却听屋外脚步声响,听得一个苍老的嗓音道:「这就是现场了么?」一名女子道:「是,请上官哥这边来。」眼看又有人来了,老陈忙带着崔轩亮避在路旁。但听脚步声响,当前走进了一名老者,看他发色银白,宽袍大袖,身材略嫌矮小,两条手臂却是魁梧粗壮,满布青筋硬肉,极是孔武有力。

练家子现身而至,崔轩亮悄悄来到门边,正想脚底抹油,忽然鼻端闻到一股香气,随即眼前一亮,婀婀娜娜走进了一个大美人。

美女来了,她约莫三十来岁,穿了身娇翠花绸短袖,露出了半截晶莹玉臂,看她腕上还有一只翡翠镯子,色泽葱绿,极显名贵。只是崔轩亮什么都没瞧见,只是张大了嘴,浑身发抖,直盯着人家的那双漂亮眸子,口涎横流。

崔轩亮不是没见过女人,家中的两个堂妹、船上的小茗、小秀,都算是美人儿。可要说到谁的眼睛漂亮,却没人比得上眼前的凝眸慧眼。

那双眼睛皎洁明亮,楚楚动人,带了一抹天生的俏皮风流,尤其顾盼之际,眼波纔动,种种心思灵巧,全都倾泻而出,任谁给这双眸子瞧了,都要心里怦怦直跳,神思不属半天。

二人四目交投,那双眼儿先是眨了一眨,带了几分惊讶,想是没料到会在此撞见一个英俊少年,随即微微侧让,略显羞涩,当是没料到这人会这般无礼,只管死盯着自己。

崔轩亮呆呆注视那双美眸,心头越发火热,情不自禁间,竟然凑过头去,便朝那双美目去吻。说时迟、那时快,那双美眸冒出了熊熊怒火,但听「啪」地一声大响,崔轩亮只觉天旋地转,脚步一个踉跄,便已摔跌在地,昏晕过去。

「丸玉!」那美女叉腰怒喝:「这是怎么回事!屋里怎会乱成这模样?有谁来过了?」那林思永赶忙上前,急急躬身:「适才『张党』的贼子入屋行窃,咱们弟兄一个不备,便给他们盗走了一些物事。」

那女子长得风流,可一旦板起脸来,却有种说不出的威严,听她沈声道:「张党?」嗓音略略一提,似想大发雷霆了,可目光一撇,却又见老陈、老林浑身发抖,躲在一旁害怕,便又压下了火气,指着地下的崔轩亮,道:「这少年又是什么人?不会是张党的匪众吧?」林思永忙道:「不是、不是。这些人是中原来的客商,适才一个不巧,也给张党的贼子诈骗了财物,损失不辎。」那女子瞧了瞧老林、老陈,沈吟道:「中原来的客商,他们姓什么?」林思永恭恭敬敬地道:「回师娘的话。他们自称姓陈,船就泊在岛北。」

听得「师娘」二字,老陈自是愣住了,看那女子明明与林思永年岁相仿,却不知什么缘故,竟成了人家口中的「师娘」,当真奇哉怪也。他心思略转,登时想到了一人,忙拉住了老林,附耳道:「快走、快走。」老林也认出人来了,满心害怕间,便与老陈协力抱起少爷,正要夺门而出,却听那女子朗声道:「两位且留步,我一会儿有话问你们。」号令一出,门口便站上了两名武功汉子,双手叉腰,冷然道:「诸位请回吧。」老陈、老林叫苦连天,只得在一旁乖乖站好。至于一会儿要打要杀,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那女子留下了人,便不急于上前盘问,只转过身去,自向那银发老者道:「上官哥,上官哥,说来真是难为情,您一来烟岛,便得劳您走这一遭……」那老者道:「别说这些见外话,大家过去都为皇上效力,血浓于水,魏宽的事情,便是我上官义的事情……」听得「上官义」三字,老陈心下一凛,只觉这名字很是耳熟。他细目打量那老者,只见他个头不高,两条臂膀却是雄健粗壮,想来练了极厉害的外门硬功。老陈啊了一声,心下恍然,已然想起此人的来历。这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燕山八虎」之一的「地虎」上官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