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本晁卿辞帝都(2 / 2)

隆庆天下 孙晓 18614 字 2024-02-19

大内良臣算了算日子,看今日乃是六月中,已近七月初一,想来逸海上人是特意选在这个日子进来。便又道:「上人,我等是第一个闯入梦海之人么?」逸海上人笑了笑,道:「错了。早在数百年前,就已经有人来过此地了。」众人微微一惊,道:「数百年前?那……那是谁?」逸海上人尚未回话,却听那「阿一」冷冷地道:「绘制这海图的人。」

众人心下恍然,大内良臣也是暗骂自己愚笨,看这梦海早有海图,岂无捷足先登之人?河野洋雄道:「上人,这梦海宝图究竟是怎么来的?你知道么?」逸海上人道:「此图第一次现世,是在『大唐招提寺』之中。相传是一名小沙弥发觉的。此后便交给了政子夫人。」这位「政子夫人」倒是大名鼎鼎,乃是鎌仓幕府第一代大将军源赖朝的妻子,出家后号称「尼将军」,在东瀛可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这「唐招提寺」有何来历,反而让人心存迷惑。

一片沈吟间,忽听逸海上人道:「鉴真和尚。」众人恍然大悟,方纔想起那位开创「大唐招提寺」的高僧、来自中原的「鉴真和尚」。河野洋雄颔首道:「这么说来,这梦海图便是鉴真和尚绘制的?对么?」「哈哈哈哈哈!」

众人急忙转头,猛见阎将军仰头大笑,声传大海,全不给人家一点面子。武士之道,首重荣辱,往往一言之差,便招三世之祸,果然河野洋雄恼羞成怒,霎时手按剑柄,怒道:「八嘎?我说错了什么?」逸海上人咳道:「施主忘了么?鉴真和尚是个瞎子。」河野洋雄啊了一声,却也想了起来,依史籍所载,鉴真和尚于平安时期渡海东来,抵达东瀛时年近古稀,早已双目失明,想他瞽目之人,写字尚嫌勉强,却要如何绘制海图?

「哈哈哈哈哈!」那阎将军仍在狂笑,河野洋雄丢人现眼,无怪惹人发噱。他有些放不下面子,当即手按剑柄,森然道:「你再笑一声试试。」那阎将军停下了笑声,嘴角却仍上扬,这回并非狂笑,而是冷笑。

大内良臣等人在旁观看,心里都是暗叫不妙。河野洋雄也不多说了,既然对方视己如犬,那也不必客气。当即道:「忍者,拔出你的剑。」河野洋雄邀斗了,先前他给这人打个出其不意,早想讨回公道。索性一股脑发泄出来。那阎将军却也傲慢之至,只管双手抱胸,后背向敌,浑不把对方放在眼里。河野洋雄怒不可遏,厉声道:「转过身来!」正要拔刀生斩,却听逸海上人咳了一声,道:「施主,他早就转身了。」河野洋雄微起愕然,只见那「阿一」头罩黑套,目向前方,可后脑勺处却精光闪烁,隐隐透出一双斜斜的长眼。河野洋雄脸色剧变,赶忙向旁一扑、着地滚了开来。

全场惊骇不已,看这阎将军状似傲慢背敌,实则早已暗暗转身,若非河野洋雄也是百战之身,见机极快,否则对方杀招一出,恐怕是在劫难逃。

忍法乃是暗杀之术,个中诡谲可怖之处,外人实难想象于万一,看这河野洋雄贸然邀斗,难免自讨没趣。河野洋雄又恨又怒,却又自知不是此人的对手,他手握剑柄,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逸海上人却已咳了一声,解围道:「我方纔说到哪儿了?」大内良臣道:「上人说,这海图是在大唐招提寺出土的,之后交给了政子夫人。」逸海上人道:「是了。这海图正是由政子夫人所得,她一路传了下来,从此便成为历代幕府的宝物,每隔几十年,便有人提议要进入梦海探看,说来此行这已是第六回出航了。」众人吃了一惊:「第六回了?」

逸海上人道:「是。从天龙寺海船,到堪合宝船,我们已是幕府遣出的第六只舰队。」大内良臣呆住了,喃喃地道:「那……那前五批人呢?找到宝藏了么?」逸海上人摇了摇头,却没说话了。

全场静了下来,人人心中都有不祥之感。大内良臣低声道:「上人,我心中有一事不解,可否请教?」逸海上人道:「施主有话请说。」大内良臣道:「上人,请您实话实说吧,这海图是不是唐国文物?」闻得「唐国」二字,众武士都是为之一凛。不约而同转了过来,逸海上人沉默半晌,方纔道:「没错。这海图是鉴真和尚带入日本的。不过这也不算是中土文物。说来鉴真和尚也只是受人之托,将这张海图携回日本。」大内良臣愕然道:「受人之托?那是……」

逸海上人朗声吟道:「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沈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逸海上人无所不能,非但精通汉律,读起诗来更是抑扬顿挫,甚是悦耳。余人学问有限,不解汉学,难免听得一头雾水。河野洋雄皱眉道:「到底这海图的主人是谁?就是这个『晁卿』吗?」逸海上人道:「唐人称『卿』﹐是对士人的敬称。这位晁卿本名叫做『晁衡』,相传他曾成功穿越梦海,去到了中国,曾在长安住了几十年,此后才结识了鉴真和尚,便托他将这份海图带回日本。」众人微微一惊,看面前的海域是「鬼海」、是「谜海」,可说是天下第一惊险海域。孰料竟有人能来去自如?众武士听「晁衡」二字颇为耳生,茫然便问:「这位也是唐人吗?」逸海上人道:「不是,『晁衡』是日本人。他十六岁时离乡,来到了长安,直到五十多岁才辞官返国。你们方纔听到的那首诗,便是唐国大诗人李白写来纪念他的。」李白又称「李太白」,号称诗仙,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不知他何时与东瀛人士结交的?众武士满心茫然,喃喃忖念之中,忽听逸海上人吟道:「衔命将辞国,非才忝侍臣……平生一宝剑、留赠结交人。」

众武士醒悟过来,大声道:「对了!晁衡就是遣唐使『阿倍仲麻吕』,对不对?」逸海上人微笑道:「没错。就是『阿倍仲麻吕』。他便是第一位闯进梦海的英雄。」在场上下恍然大悟,方知这位「晁衡」来历如何,原来他就是元正女皇时代的遣唐使,「阿倍仲麻吕」,此人交游广阔,曾与大诗人李白、王维等人唱和,那句「平生一宝剑、留赠结交人」,正是他返国前赠给王维的名句。

众武士过去也曾听说遣唐使「晁衡」的事迹,只知此人聪明博学,曾经高中长安进士,成了大唐皇帝身边的侍从官,却没想此人居然到过梦海,尚且托人带了一张海图回来。大内良臣沈吟道:「上人,当年阿倍仲麻吕为何进入梦海?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还是奉了谁的命?」逸海上人道:「当然。这鬼海不同平常地方。当年他九死一生,闯入梦海,正是奉了公家之命。」

听得此言,满船上下全都转过头来了,齐声凛道:「公家?」「公家」二字,在日本人口中有其专意,特指天皇一系之公卿世官,是称「公家」。至于幕府大将军,则称为「武家」,以别于京都王室。河野洋雄深深吸了口气,道:「公家……这么说来,天皇也曾派人来『梦海』寻宝么?」逸海上人道:「当然了。自圣德太子死后,历代天皇法皇、东宫太子,莫不竭尽所能,代代都遣使进入梦海,盼能找回日本失落的国宝,前后历经百年,直到元正女皇这一代,方纔有人成功闯入梦海,从中土找回了这张宝图。」

听得历代前仆后继,尽皆进入梦海,众人不禁愕然道:「上人,到底……到底天皇他们要找什么?」逸海上人叹了口气,正要回答,猛听「砰」地大响,听得一人大声道:「主公!主公!您快过来看!」大内良臣大吃一惊,急忙喝令下锚,随即寻声疾奔,其余逸海上人、阎将军、河野洋雄,并同上下数十名武士,人人都来到了左舷,定睛一看,却不约而同「啊」地一声,向后退了开来。

层层浓雾中,左舷旁伸来了一只腐朽桅杆,那海里竟然有艘沈船,却与船身相撞了。

眼看桅杆摇摇欲坠,一名武士大着胆子,轻轻朝桅杆推去,嘎嘎低响中,只见那桅杆缓缓倾斜,猛然间海面水花四溅,轰声大作,那桅杆已然断做两截,一段摔入了海里,一段却坠到了甲板上。

众武士相顾骇然,慢慢围拢过来,只见那段桅杆长约五尺,圆径甚粗,却已腐朽破烂。众人低声来问:「主公,这是哪里的沈船,您看得出来么?」大内良臣是幕内第一舵手,海洋之事无出其掌握,自没什么事难得倒他。他拾起了桅杆,反复察看,道:「这是蒙古人的船。」听得此言,众人大感惊疑:「蒙古船?您……您没看错吗?」「大内君所言不错。」

河野洋雄也蹲了过来,他指着桅杆上的卯钉,道:「我曾在『鹰岛』见过蒙古的沈船,只有忽必烈大帝建造的船只,才会用这样形状的卯钉。」众人全呆了,没人料到忽必烈的船队也曾来过「梦海」,甚且沉没在此,一片寂静间,只听一名武士颤声道:「看……好多船……好多船……」全场尽皆回首,凝眸遥视远方,只见浓雾中黑影重重,一根又一根桅杆突出于海面,或直立、或倾坍、或断折,船底不绝传来低微碰撞声,海流送来了无数浮木,众武士惊惶打捞,但见「蒙古军舰」、「天龙寺船」、「勘合贸易船」……遗骸捞不胜捞、其数之多,遍数不尽。

这不是梦海,而是鬼海,历代海船尽数葬身于此,无一例外。河野洋雄看得头皮发麻,颤声道:「上人……到底……到底他们要找什么?」逸海上人默然,一旁阎将军与他对望一眼,两人一齐摇了摇头。

众武士面面相觑,此时此刻,人人都觉得事有奚窍,可究竟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万籁俱寂中,只听大内良臣低声道:「上人,您……您方纔说晁衡曾经成功闯入梦海,这……这件事是真的吗?」逸海上人拂然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内君到底想说什么?」那武士低声道:「那个晁衡真的回到日本了吗?怎么我从没听说他回国以后的事迹?」

听得此言,众人不觉都「咦」了一声。看这「晁衡」是唐国进士,名气极响,若是返回日本定居了,必然与吉备真备、空海和尚并驾齐驱。可众人过去只听说晁衡在中土如何风光、如何得意,至于他返回日本后官居何职,是否受到天皇重用,却从未听人提及。

河野洋雄起疑道:「是啊……这……这梦海宝图何其紧要,晁衡为何要托别人带回日本?难道他自己都不想邀功吗?」这话问到了要紧处,众人心下都是一凛,看这张「梦海图」何其紧要,晁衡为何要托鉴真和尚带回?一片寂静中,人人心里都想到了一件事:晁衡也许没有回来。

众人越想越怕,只觉此事疑点重重。良久良久,只听逸海上人叹了一声,道:「好吧,你们既然问了,我也不好隐瞒。晁衡五十六岁那年确实离开了中土,不过他并未回到日本。」众人惊道:「为什么?他不是辞官返乡了吗?为何没回来?」逸海上人默然半晌,道:「他遇上了海难。」全场大骇道:「海难?」逸海上人轻声道:「是。晁衡五十六岁那年再次闯入『梦海』,之后就发生了一场大海难。消息传回长安,李白听说故人死于大海,心里悲痛,便写了一首诗凭吊他。」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沈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众人脸色急变,方知这首唐诗何以满布感伤,又是什么「明月不归沈碧海」,又是什么「白云愁色满苍梧」,如此愁云惨雾,果然是拿来凭吊死人的。

大海死寂,宛如坟场,忽听河野洋雄厉声吶喊:「八嘎!」喊声远远送了出去,有如负伤野兽,临死哀鸣,他揪住大内良臣的衣襟,吼叫道:「良臣!你那张海图究竟怎么来的?真是你祖父传下来的吗?」

大内良臣使劲挣扎,却比不上他的力大,只能喘道:「一半算是……」河野洋雄怒道:「胡说!什么叫一半算是?」大内良臣喘道:「这……这张图是我祖父的东西,可三十年前,『应永之乱』时,却给幕府夺走了……」河野洋雄嘿嘿笑道:「谁晓得一个月前,幕府却遣使过来,把这张图交还给你了,是么?」大内良臣喃喃地道:「你……你怎么知道的?」河野洋雄松开了手,叹道:「傻瓜,我的图……也是这样送来的啊……」大内良臣张大了嘴,骤然之间,人人也都发觉了一件事,原来满场豪杰云集在此,背后都有同一个理由,那便是隐身室町的「幕府大将军」。

幕府大将军向来城府深沈,如今多方示好,却把众高手一一引到梦海,却是什么样的用心?全场彷徨不安,却听那「阎将军」笑了笑,道:「一个月前,我听说大内氏找上了河野氏,两家打算连手闯进梦海,我得知之后,坐立难安,便连夜率众出山,追到了海上……」他顿了顿,轻轻笑道:「逸海上人,这消息是你放出来的吧?」说话间,雾气中便现出了大批忍众,个个身影朦胧,手中却精光霍霍,已然亮出了「掌中剑」。

眼见逸海上人迟不答话,河野洋雄手按刀柄,霍地将手一抽,但听刷刷连声,河野家众尽数拔刀,已将逸海上人团团包围。那阎将军笑了一笑,径自缓步上前,轻声道:「逸海,多年交情,你就不必瞒我了,说吧……你是『金阁寺』的人,是么?」这「金阁寺」并非寻常佛院,而是前东瀛霸主「源道义」退隐出家之地。此人本姓「足利」,号曰「义满」,乃是开创室町幕府的一代枭雄,晚年自感杀人过多,便剃度出家,复姓源氏,改名道义,此后隐身「金阁寺」,秘密掌控政局。如今枭雄虽死,余威犹存,当时东瀛人提及幕府令出之地,仍以「金阁寺」相称,足见其杀权之重。

逸海上人身陷重围,偏又手无寸铁,仅凭一根拐杖御敌,若要与河野洋雄的太刀相撞,立时便要断折,遑论要与高深莫测的「阎将军」出手交战?

大内良臣深怕血溅五步,忙上前劝阻:「等等,先别动手,大家有话好说……」话声未毕,已给河野洋雄一把拉开,怒道:「傻瓜!你还没发觉么?这是『金阁寺』布置的骗局啊!」日本人不同于他国子民,民风向来好胜,这「梦海」虽然诡异多端,却也吓不倒他们,反而是数百年的传说积累,引得举国上下前仆后继,人人葬身大海。便如飞蛾扑火一般,依此看来,这「义政将军」正是要借刀杀人,将满船政敌一网打尽。至于这「逸海上人」,想必另有安排接应,随时准备逃生。

大内良臣呆了半晌,忙道:「不会的,义满将军早就谢世了,现下是他的孙儿『义政将军』当家作主,他好好的一个佳公子,岂忍加害我等?」还待再说,众家臣却已围了过来,大声道:「主公快醒醒啊!您忘了令伯祖义弘公是怎么死的吗?千万不能相信幕府的人啊!」前事不忘、后世之师。大内氏与足利氏之间早有宿怨,当年大内义弘是七国守护、幕府功臣,却因手掌贸易大权,引发足利义满觊觎,也是幕府长年侵逼,终于引发了「应永之乱」,区区四十天不到,足利义满兵临城下,胁迫大内义弘切腹自杀,此后幕府软硬兼施,屡屡教唆大内家子孙内斗,如此血淋淋的教训放在眼前,岂能不加提防?

足利氏一向攻于心计,纵使足利义满已死,仍旧不能掉以轻心,众武士全数出身周防、长门等地,皆是大内氏的数代家臣,此时护主心切,莫不苦心劝谏,就怕他再次中计上当。

全场杀气腾腾,都在等候逸海上人说话。只听他深深叹了口气,道:「你们说对了。我是『金阁寺』的人。从年轻到老,我一直追随义满将军。」河野洋雄冷笑道:「猴子也会从树上掉下来啊,逸海上人,你苦心设计这个骗局,也真辛苦你啦。」逸海上人叹道:「诸位会错意了。老衲虽然是幕府的人,可此番邀集各位进来梦海,却真是一片诚心,绝无分毫陷害之意。」

河野洋雄冷笑道:「一片诚心?难不成你真是约我们来寻宝的?」逸海上人静静地道:「没错。」河野洋雄正要叫骂,「阎将军」却已伸手制止,静静地道:「你说吧,这梦海里究竟有什么?」逸海上人道:「日本失落的东西。」听得话外有话,人人愕然难言,阎将军道:「我们少了什么?」逸海上人叹道:「和。」「和?」众人面面相觑,全都笑出了声:「都到了这个田地,你还想求和么?」「住口!我说得是……」逸海上人厉声道:「大和!」河野洋雄厉声道:「马鹿野郎!」把手一抽,迎风便斩,逸海上人怒目圆睁,也已提起拐杖,直挥而上。两旁武士发一声喊,并同「阎将军」的麾下忍众,人人奋勇上前,预备将之乱刀分尸。

当地一声巨响,河野洋雄好似砍中了什么,激出了无尽火光,忽然间,人人耳中都听到了低微佛音,嗡嗡声响中,只见一个人飞了出去,摔倒在地,正是河野洋雄!转看周遭,满是刀刃器械,无论是山中忍族、抑或町下武士,人人空着双手,满面骇然。

嗡嗡嗡嗡嗡……甲板上传出低微空响,听来宛如佛音梵唱。逸海上人环顾群雄,缓缓持起拐杖,将其插入船头火盆之中。

熊熊火焰焚烧,照出了佛影光晕,看那只拐杖本色如黑玉,为那烈火一逼,竟然现出了鲜血溶解之色,随即闪耀出一行刀铭汉文,见是:「谷神玄牝」。

众武士张大了嘴,一个个跪倒在地,颤声道:「北鞘……」「谷神不死,是谓玄牝」。东瀛史上最为玄奇的法刀,便是眼前的「北鞘」。据说这柄刀打造时出了差错,以致生来无刃,无法杀人,可任何兵器也都伤不了它。纵以铁锤奋力轰击,亦能完好无缺。故给人称做「玄牝之刀」,号称能收降天下一切凶器。

逸海上人厉声道:「懂了吗!幕府要找的是什么东西?」众武士爽然若失,心中却也一片雪亮,已知幕府此番劳师动众来此,一切便是为了寻回那柄传说中的无上神物:「南刀」。

「南刀」与「北鞘」,此即深藏武家心中的两大传说。据闻「北鞘」天生空虚,不具刀刃,能降伏一切杀人凶器,故名玄牝。「南刀」却恰恰相反,相传它是东瀛史上最血腥的一柄杀人刀,生具乱性、无所不杀,任何物事一旦接近它的刀锋半尺,便会自行破损裂开。正因如此凶残,「南刀」也得了个可怖外号,称作「不宿刀」,它找不到相容的刀鞘,没了栖宿之所,遂只能以血作鞘,永无止尽地杀戮下去,直到「杀人百万」为止。

「南刀」、「北鞘」,大内良臣昔时虽也听过这两样东西的传闻,却总以为「南刀北鞘」仅是个譬喻,专用来描绘自相矛盾的事物。毕竟「南刀」无所不杀,号称能斩坏世间一切万物,「北鞘」却是无坚可催,天上地下无物可伤,这两样东西的性子全然相冲,便如世间的「矛」与「盾」,压根儿无法自圆其说,怎可能同时存在于人间?

传说是真的,因为传闻中的「北鞘」就在眼前,满场静默中,逸海上人低声念佛,将那柄黑玉宝鞘平持于胸,一个又一个武士跪倒在地,朝那柄「北鞘」顶礼敬拜。

那「北鞘」不知是什么质料所就,明明为烈焰焚烧,却不见分毫热烫,逸海上人持于手中,自也无不适之感。那「阎将军」深深吸了口气,下拜道:「上人,我错怪你了,请宽恕在下的无礼。」逸海上人笑道:「我不原谅你,还能如何呢?难道要你切腹谢罪吗?」说着便将那「阎将军」扶起,神色慈和悦然。

这逸海上人不同于武家作风,为人诙谐,并无架子,众人暗暗松了口气,道:「上人,你……你怎么会有这柄『北鞘』的?可是……可是幕府交给您的么?」逸海上人微微一笑,道:「没错,这是义政将军交给我的。他吩咐老衲陪同令主公来到梦海。只因此行凶险异常,他事先便把『北鞘』交给了我,以作防身之用。」世上最血腥的妖刀,便是「不宿之刀」,想来惟有「北鞘」足以抵挡凶焰。

众人呆呆望着黑沉沉的「北鞘」,喃喃又问:「上人,这……这世上真有『南刀』吗?」「当然有。」逸海上人淡淡地道:「你们若是不信,不妨去『吉野』找个老人问问,你们只要提到『南刀』的事情,他们也会反问你,这世上是否真有『北鞘』?」「吉野……」众武士面面相觑,愕然道:「您……您说得是『吉野南朝』?」逸海上人微笑道:「没错,就是吉野山的南朝。那里是『南刀』最后现身的地方。」众武士大惊道:「最后现身的地方?那……那『南刀』现下去了哪儿?」逸海上人遥望茫茫海雾,轻轻叹息,众武士愕然醒觉,已知「南刀」便在梦海。

日本向来只有一个朝廷,便位于京都室町。可过去六十年里,「吉野」却曾另创朝廷,与京都分庭亢礼。只不知此事与「南刀北鞘」有何干系?河野洋雄越想越疑惑,低声便问:「上人,这……这『北鞘』是怎么落到幕府手中的?您可以说说么?」逸海上人笑了一笑,他携住那「阎将军」的手,淡然道:「大内君,请你下锚。我有几句话要与各位说。」大内良臣心下大喜,自知他要借一步说话了,忙召来一名武士,附耳吩咐几句,随即伸手肃客,将一行人引向了内舱。

来到了舱里,只见窗边置了一张茶几,地下铺了草席,一如寻常居家陈设。大内良臣晓得逸海上人身分极高,便屈膝跪姿,坐不动身。逸海上人则如寻常僧侣一般,自管盘膝打坐。

四下一片静默,逸海上人轻声道:「大内君,老衲可以请教一件事么?」大内良臣忙道:「不敢,能回答上人的垂问,是在下的荣幸。」逸海上人笑了笑,道:「你不必客气。我只想请问阁下,你孩提时可曾听闻过『南刀北鞘』的传说?」大内良臣吞了口唾沫,道:「有。我七岁的时候。」

逸海上人微笑道:「你是听谁说的?可是令伯祖『大内义弘』么?」「大内义弘」便是周防大内氏全族的大家长,人称「义弘公」,此人曾经背叛幕府,于「应永之乱」起兵称反。大内良臣黯然道:「上人所言不错。义弘公曾经开示我等,他……他说『南刀北鞘』涉及了日本的武运,若有人能同时掌握这两样神器,便能一举结束武家乱世,进而统一全日本……」他顿了顿,慌忙乞问:「上人,他……他说得对么?」逸海上人微微一笑,并未多言。大内良臣却也不敢多问,想起了族人与幕府的恩怨,一时更是战战兢兢。

四人对面而坐,大内良臣心头怦怦跳着,一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二也不解「北鞘」与幕府有何渊源,更不知这「南刀」为何会藏于梦海之中。一时百转千结,不知有多少疑惑待解。他不敢随意启齿,只取来了一只炭炉,默默烧煮茶水。

四下朦朦胧胧,满是水气,连舱里也难以幸免。大内良臣烧煮了茶水,舱里水雾更浓,极显闷热,他推开了窗扉,一时间冰寒冷雾袭面而来,逼得他打了个寒噤,只得又掩上了窗。逸海上人微微一笑,道:「这梦海真是古怪,对么?」大内良臣不敢多口,只斟上了热茶,恭恭敬敬地奉了过去。

逸海上人道:「大内君,您晓得义政将军为何会派您来梦海?」大内良臣微微一愣,道:「这……这不是因为我懂得驾船吗?」逸海上人微笑道:「大内君的驾船本领高超,这当然是个原因。不过义政将军找您过来,另外还有个情由。」大内良臣心下一凛,忙道:「请上人教诲。」逸海上人提起茶杯,轻啜一口,道:「您姓大内。」大内良臣愕然道:「大内?」逸海上人淡然道:「没错,正因您是大内家的人,所以义政将军指名阁下,命您陪同老衲进入梦海。」河野洋雄伸手自指,愕然道:「那……那我呢?」逸海上人淡淡地道:「你与阎将军一样,都是此行的护从,保卫大内君平安。」

大内良臣闻言战栗,不知自己有何要紧之处,一时伏身再拜,逸海上人笑了笑,他将窗扉开启一缝,望向窗外的梦海,道:「大内君,您知道朝鲜人怎么称呼这片海域吗?」大内良臣咳了一声,道:「谜海。」逸海上人微笑道:「没错。那您可曾知道,为何朝鲜人始终没来解开谜团?」大内良臣摇了摇头,示意不解,逸海上人笑了一笑,道:「因为他们相信了汉人的说法。」大内良臣愣住了:「上人的意思是……」逸海上人微笑道:「知道吧,汉人怎么称呼这片海域?」大内良臣心下一凛,忙道:「苦海。」话才出口,心下便有醒悟:「上人的意思是说……朝鲜人不敢过来揭开谜底,便是怕给自己带来苦果?」

逸海上人道:「没错。朝鲜深受汉儒教化,也学着汉人压抑自己,始终视这片海域为禁忌。可是我们日本人不同,过去七百年来,我国上下始终坚信,这片海域里必然藏了一个秘宝,足以扭转日本的国运。因此我们称之为『梦海』,便是要鼓励子孙冒险犯难,无论牺牲了多少人,也要破解这个谜团。」大内良臣怦然心动,方知「梦海」二字竟有如此重大寓意。忙道:「如此说来,晁衡也是为了破解这个谜团而来的?」逸海上人笑了一笑,道:「没错。自飞鸟时代开始,历代的公家武家、法皇天皇,莫不竞相派人来到梦海,这一切的用意,就是要找出这个代代相传的宝藏。」大内良臣忙道:「那……那他们找到了吗?」逸海上人道:「找到了。不过他们只找到了一半。」说话间,便将「北鞘」解了下来,放到了席上。顿时之间,河野洋雄、大内良臣,乃至那位「阎将军」,人人都紧张了起来。

河野洋雄吞了口唾沫,不知不觉间,竟悄悄伸出手去,便想朝「北鞘」触摸。逸海上人笑了笑,道:「河野君,您能看懂鞘上的梵文么?」河野洋雄急忙缩手回来,干笑道:「对不起,我……我失礼了。」逸海上人淡然道:「不必顾忌。我奉义满将军之命,长年钻研『北鞘』,至今已有三十载,诸位若有什么独到见解,老衲欣然拜领。」河野洋雄咳了一声,小心接过了「北鞘」,忽然间,双手向下一沈,那北鞘居然落了下来,看这柄空鞘份量如此之沈,稍不留心,便要提之不住。

那「阎将军」深深吸了口气,半空接住了「北鞘」,手臂竟是不晃不动,众人看入眼里,都是暗暗喝采。只见他提起刀鞘,凑到眼旁去看,但见鞘身铭刻四字,正是「谷神玄牝」,余处满布梵文,正面背面皆然。

雾气弥漫,舱里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然则传闻中的北鞘,已在眼前。人人借着微弱灯光窥视,只见它黑沉沉的,鞘身隐刻了无数血金梵文,转看鞘口处,却又散出一股淡淡红光,望来既血腥、复神圣,无以名状。大内良臣一旁看着,便慢慢拔出自己腰间的「胁差」,便朝鞘口插进试合,猛听逸海上人怒喝道:「住了!」「铿」地一声脆响,北鞘与胁差稍一相合,顿时间火光四射,一时间刀屑铁粉激射而出,那「胁差」的刀头竟已断折了。天幸那「阎将军」出手极快,早将大内良臣一把拉开,否则他首当其冲,双眼定要给射瞎不可。

空鞘躺于草席上,鞘口处传来嗡嗡低响,悠扬动听,宛如梵唱。大内良臣浑身冷汗,颤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逸海上人俯身过去,将「北鞘」拾了起来,他指着鞘上正中一处梵印,轻轻说道:「看出来了吗?这个梵字是哪位神明的印记?」那「阎将军」趋前凝视,道:「这是无动尊。」

逸海上人含笑嘉许,道:「没错,这便是八大明王之首,不动明王的『金刚火焰印』。」「不动明王」又称无动尊,与「爱染明王」、「军奈利明王」等并称为密教八明王,号称「见我身者,得菩提心」,传说受大日如来之命,现忿恚火焰身,乃是东瀛举国供奉的护国之神。大内良臣越看越觉骇然,忙问道:「这……这鞘上的梵文是谁刻上去的?」

逸海上人摇头道:「这并非人力所为。相传这些梵文全是铸造时自然天生的。反倒是鞘上刀铭,却是铸成后才请高手刻上的。」众人心下骇然,自知东瀛刀剑若是臻于极品,铸造时剑面往往会生出天然纹理,称作「刃文」,多如水纹波浪,却没听说有类似梵印经文的。河野洋雄干笑道:「这柄刀……嘿嘿……当真怪得可以。它……它是怎么来到幕府手中的?」逸海上人微微一笑,道:「实不相瞒,这是第一代幕府将军带回京都的。」大内良臣愕然道:「第一代幕府将军……您说得是义满?」逸海上人将「北鞘」缚回腰间,摇头道:「不,比义满更早。」众武士窃窃低语:「比义满更早……那……那是……」一旁「阎将军」静静地道:「足利尊氏。」众人啊了一声,这才知道把「北鞘」带回室町的,正是那位八幡宫的初代幕府大将军,足利尊氏。

河野洋雄深深吸了口气,道:「他……他是在哪儿找到的?」逸海上人道:「法隆寺。」「法隆寺?」大内良臣失声惊呼:「您说得是奈良的那座法隆寺?」逸海上人喝了口茶,颔首道:「没错,就是供奉圣德太子的那座古剎。这就是『北鞘』第一次现世的地方。」这「法隆寺」由来已久,乃是东瀛第一圣君「圣德太子」于飞鸟时代所建,建寺已达七百余年。尤其寺内东院的「梦殿」里供奉了一座真人大小的「救世观音像」,相传更是依「圣德太子」生前容貌所建,意义可说神圣非凡。

大内良臣呼吸急促,道:「尊氏将军是怎么找到它的?」逸海上人道:「别急,你得听我娓娓道来,如此你便会明白『南刀北鞘』的来历,以及这两柄神器与梦海的渊源。」那「阎将军」心下一凛,忙道:「且慢,你是说『北鞘』也是在梦海出土的?」逸海上人微微而笑,知道他猜到了几分内情,便道:「你们都别急,我自会把来龙去脉告诉你们。」诸人正襟危坐,不论武功高如「阎将军」,抑或粗野如「河野洋雄」,人人都是不敢稍动。

只听逸海上人道:「吾国自奈良、平安时代以来,始终是天皇亲政,并无幕府之设。可自从源氏一族崛起于关东,我国便走向了武家政治,从此天皇有名无实,只能任凭幕府将军摆布。这些事情,您想必也是熟知的吧?」大内良臣点了点头,道:「是。源赖朝开创『鎌仓幕府』,百年来挟天子以令诸侯,一直欺侮着各方大名。」逸海上人叹道:「说得好。自保元之乱起,武士气焰益发嚣张,动辄放逐天皇,幽禁法皇。

到了幕府创建后,朝廷上下更是有名无实,一切大权都握在武家之手。可报应不爽,源氏一族得势不久,自己却又被外戚所干,从此幕府权势又落入北条家之手,以『执权』的名义监控全国。」听到此处,人人叹息默然,无言以对,逸海上人又道:「我们日本人有个习性,便是喜欢自欺欺人,而且一欺就能欺上数百年。

自北条家专政起,皮相上尊崇天皇,实则以幕府为骨、骨干上尊崇幕府,实则脏腑却是执权,然则北条氏又能安享大权多久呢?于是乎,外戚安达家又得势了,平赖纲又崛起了,子弒父、弟弒兄、每一家、每一族都吃着同姓的血肉,故称『下克上』的大乱世。」权不过三代,在场诸人多历亲族残杀的往事,或如大内良臣,自小屡遭本家排挤,或如河野洋雄,被迫流放鹰岛,无人能脱骨肉相残之苦。

逸海上人轻轻地道:「你们可曾想过,为何日本会沦落到这个田地?」众人默然噤声,无言以对。只听逸海上人叹道:「因为我们一直没发觉,原来我们始终在骗着自己。上起天皇、下至豪门,莫不以为国家完美无暇、万世一系,殊不知这些全是自欺欺人。天皇早已灭亡,亡于幕府之手,可我们自欺欺人的后果,便等于纵容幕府寄生,任其专权,然则纵容幕府的结果,又等于纵容北条执权,纵容了北条,不啻等于鼓励举国武士铤而走险,以下犯上,于是全国没口子的忠信报恩,行径却禽兽不容……」

说到此处,泪水滚滚而下,叹道:「数百年来,人人自欺欺人,直到后醍醐天皇崛起,开始了『建武中兴』。」大内良臣啊了一声,道:「建武!这是『大汉光武帝』的年号!」逸海上人坐直了身子,道:「没错,唐国最伟大的君主,就是大汉光武帝,后醍醐天皇就是要借『大汉光武帝』的名号,扫灭割据贼党,还政于天皇,以开万世不移的皇室大统。」大内良臣惊道:「还政于天皇?那……那幕府呢?」逸海上人摇头道:「没有幕府了。天皇要仿照大汉国体,集大权于天子一人之手,使武家政治从此绝迹。」自古以来,东瀛便由武家贵族交替掌政,至今已达数百年之久,倘要扫除了幕府势力,天下却该是什么样的面貌?河野洋雄道:「后来呢?天皇就被放逐了吧?」逸海上人叹道:「没错。那时北条家掌握大权,天皇虽想亲政,却苦无实力,赤板城一战,天皇被俘,惨遭放逐,在流放的路途中,却见到了一颗白樱树上刻着有字,说是:『天莫舍勾践,时非无范蠡』,后醍醐天皇心里明白,他的反抗已经激起关东豪杰的慷慨之心,有人要为他举义兵了。」众人心念炽热,齐声道:「足利尊氏!」

逸海上人微笑道:「就是他,八幡宫的足利尊氏将军。那时他手握数万兵马,动见观瞻。若愿发兵支援天皇,自能一举倒幕,可他若甘心效忠于幕府,却也能安享他的富贵,不必受战乱之苦。然则他还是高举皇旗,率兵攻打『六波罗探提』。」大内良臣颔首道:「我知道这事,这就是『元弘之变』吧。」逸海上人含笑道:「没错,那时尊氏将军倒戈反向,其后新田义贞、楠木正成等人也高举王旗、号召天下诸侯起义,一时之间,天下齐动,鎌仓幕府也为之灭亡。」那「阎将军」淡淡地道:「后来呢?武家政治绝迹了么?」逸海上人仰天长叹一声,道:「当然没有。」大内良臣低声道:「这……这中间可有秘辛么?」逸海上人叹道:「再来的事,就和『北鞘』的出土有关了。」听得此言,众人都是深深吸了口气,那逸海上人拿起了茶杯,手上竟是隐隐发抖,道:「元弘之变后,『鎌仓幕府』已然灭亡,天皇也完成了亲政心愿。不过当时武家政治并未灭绝,他们还有一个要角。你也晓得那人是谁……」河野洋雄嘿嘿冷笑:「足利尊氏。」逸海上人叹道:「没错。『鎌仓幕府』垮台后,天下第一大武家已是『建武中兴』的大功臣,足利尊氏。那时天下人人侧目,都在看他和天皇的下一步。」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幕府垮台后,足利尊氏也没用了。为了让天皇安心,他可以交出兵权,也可以切腹自杀,当然他还有另一条路可走,他若是心存不甘,大可走回武家政治的老路,他可以凭借武力,创建一个全新的幕府。

众人默然无语,大内良臣则是低头喝茶,道:「后来呢?尊氏将军反叛了吗?」逸海上人道:「那倒没有。除了反叛与切腹外,他还有一条活路走。」大内良臣愕然道:「他还有路走?」逸海上人道:「他选择出家,表明自己还政于天皇的决心。」河野洋雄点了点头,道:「这可称了天皇的心了。他定是欣然应允吧?」逸海上人摇头道:「你说错了。尊氏将军是『建武中兴』的大功臣,若要无缘无故的出家,外界定会说是天皇所逼,到时各地大名借机串连,情势反而不利。是以天皇接到消息后,自知尊氏将军以退为进,便立时启程前往平城京,希望能挡下此事。为了安尊氏将军的心,他还吩咐不带随从、不携刀剑,仅以孤身一人进入法隆寺。」

众人失声惊呼:「法隆寺?尊氏将军在法隆寺出家?」逸海上人道:「没错,正是法隆寺。此地是『圣德太子』亲手打造的古剎。足利尊氏选择此地出家,便等于是请『圣德太子』见证,再神圣不过了。」想起「北鞘」是在法隆寺出土,众人都是暗暗心惊,又听逸海上人道:「当时情势何其紧张,只消稍有不慎,京都政权便要分裂。天皇小心翼翼,来到了法隆寺梦殿,极力劝阻尊氏将军退隐。尊氏将军却告诉天皇,若要他打消出家的念头,只有一个办法。」河野洋雄嘿嘿笑道:「他要天皇封他做『征夷大将军』,对么?」「征夷大将军」便是幕府大将的官衔,倘使天皇就此让步,等于是恢复了武家政治,什么建武中兴、天皇亲政、全都沦为春梦一场了。可天皇若不肯应允,却要如何收拾残局?正感慨间,却见逸海上人摇了摇头,道:「不是,尊氏将军要的不是这个。」

大内良臣讶道:「连幕府大将军也不要了?那……那尊氏将军要什么?」逸海上人道:「他要废掉后醍醐天皇,拥立一个新国主。」砰地一声,大内良臣手上的茶杯翻倒,震惊道:「什么?他……他敢为此大逆不道之事?他还配做人臣吗?」逸海上人叹道:「那时天皇听了说话,自也是惊怒交迸,待想逃离法隆寺,却惊觉足利尊氏早在布下了重兵,等着将自己生俘。」大内良臣咬牙道:「这可糟了,天皇没有随从,又没有刀剑,却该怎么办?」逸海上人道:「那时尊氏将军步步进逼,随时都能抓住天皇。天皇情急之下,不知如何是好,猛见『救世观音像』的腰间悬了柄木刀,慌乱下只能拿了起来,便朝足利尊氏砍去。」

河野洋雄冷笑道:「傻瓜,他用一柄木刀向足利尊氏挑战,那不是异想天开吗?」逸海上人颔首道:「没错。尊氏将军乃是不世出的猛将,如何会把一柄木刀放在眼里?他见天皇奋力来砍,不过举手一抓,便将木刀握住了。那时双方一个抓住刀鞘、一个紧握刀柄,两相出力之下,木刀竟尔离鞘而出,露出了一柄布满梵文的神刀。」众人全身震动,骇然道:「南刀!」逸海上人道:「正是『南刀』。当时神物现出,天皇宛如圣德太子附身,不论什么人靠近身边三尺,全给连刀带人斩为两断,尊氏将军拼命拿着刀鞘抵挡,这才勉强脱身,其后双方各自召集兵马,火并决战,杀得京都血流成河,最终天皇也逃到了吉野,这柄刀便也随着他一路南下,成了世人口中的『南刀』。」众人望着那柄黑沉沉的刀鞘,低声道:「这么说来,这柄空鞘就是……」逸海上人道:「没错,尊氏将军夺下来的空鞘,便是后世幕府的镇府之宝,『北鞘』。

自此之后,日本也因而一分为二,进入了南北对峙的战国时代。」「南刀」无坚不催,「北鞘」无物可伤,听得这两样神物原是同时出土,众人不由满身冷汗,道:「这么说来,『南刀北鞘』本是一体的么?」逸海上人道:「正是如此,当年尊氏将军带回了『北鞘』,却不知此物是何来历,便召集了各地名僧,翻遍古籍,终于在『三疏义经』的注记里找到了一段密文,确信这柄刀就是圣德太子于百济国铸造的『大和刀』。」「大和?」全场三人尽数站起,惊叫道:「这柄刀叫做『大和』?」逸海上人颔首道:「南刀北鞘,分则两战,合而得和,故称『大和』。这便是圣德太子铸下的刀铭。相传天地三刀之中,最锋锐的是朝鲜王的『神功震主』,最威猛的则是契丹王的『托帕金玉』,不过要说到杀权之重,嗜血之凶。却以『大和刀』为最。它不出鞘则已,一出鞘便要杀死百万人,否则不能还鞘。」

惊奇接连不断,大内良臣不觉牙关颤抖,道:「什么?杀……杀人百万?」逸海上人道:「据典籍所载,圣德太子是佛门中人,生性慈悲。据说他将中土文物引入日本时,深怕也招来了外敌,于是他向天请愿,盼能铸造一柄护国法器,以来保卫子民。为了彰显诚心,他以自己的性命为誓,延请七七四十九名高僧诵经、前后绝食七七四十九日,盼『救世观音』能赐下一柄护国慈悲刀。结果铸刀功成之日,他却将之抛入了『梦海』。」「抛入梦海?」众人茫然呆傻,寒声道:「为什么?他……他的刀有缺憾么?」逸海上人摇头道:「那倒不是。『大和之刀』经得千锤百炼、完美无暇,堪称吾国太刀之祖。」大内良臣喃喃地道:「既是如此,他为何要投入大海?」「看……看这里……」逸海上人提起「北鞘」,指着鞘上正中梵字,轻声道:「懂了吧?为何圣德太子要扔掉它?」见得上头的梵文古字,那「阎将军」点了点头,大内与河野也都醒悟过来,已知圣德太子并未拿到「救世观音」赐下的甘露刀,而是拿到了「不动明王」加持的焚世之剑。

「不动明王金刚火焰令」,自古以来,这「不动明王」便是佛经里的降伏战神,能为人间带来战火,也难怪这柄刀号称要杀人百万,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典故。

逸海上人又道:「眼见自己造出了一柄嗜血战刀,圣德太子自是懊恼非常,他知道自己并未拿到护国法器,反而为吾国带来了无穷凶劫。为了封印『不动明王』的法力,他便在刀鞘上头刻下『谷神玄牝』四字刀铭,以来牵制刀中杀气,其后更为它取名为『大和』,这一切所作所为,就是盼望子孙牢记此训,使这柄刀永不出鞘,以合为和,共谋『天下大和』。」

听到此处,大内良臣自是暗暗感佩,方知圣德太子何以命名此刀为「大和」,当是怕子孙来日误用此物,竟使东瀛走向战火。他低头沈思,猛地醒起了一事,忙道:「等等,这柄刀究竟是什么人捞回来的?可是晁衡么?」逸海上人摇了摇头,道:「『大和刀』是怎么藏入梦殿的,并无史料可查。也许是晁衡找到的、也许又是另有其人,总之老衲无法断言。」大内良臣微微沈吟,看历代人士前仆后继,好容易找回了「大和之刀」,却为何要藏入法隆寺梦殿?莫非其中另有隐情?他自知猜想不透,便又问道:「后来呢?尊氏将军带回了『北鞘』,其后还有寻找『南刀』吗?」

逸海上人道:「这是当然了。自从查出了『大和之刀』的来历,非但幕府全力寻访『南刀』的下落,吉野南朝也亟思夺回『北鞘』,不过双方始终力有未逮,直到义满将军摧毁了南朝,统一全日本,希望才再次燃起。」足利义满结束了南北对峙,创建了室町幕府,乃是足利家空前未有的大枭雄,若要让「南刀北鞘」再次相合,想来也只有仰仗此人了。大内良臣低声道:「如此说来,他应该找到『南刀』了吧?」逸海上人摇头道:「那倒没有。他虽然占领了吉野,却只拿回了天皇的信物,可真正干系重大的『南刀』,却依然下落成谜。」大内良臣惊道:「又不见了?可是给谁盗走了吗?」逸海上人叹道:「您说对了,当年南朝落陷之时,有个人比幕府捷足先登,抢先取走了南刀。」大内良臣心下一凛,忙道:「这人是谁?」逸海上人微微一笑,道:「大内君,您可晓得……当年令伯祖为何要造反?」大内良臣愣住了,一旁的阎将军、河野洋雄全都低声咳嗽,已知当年抢先带走「南刀」的不是别人,而是周防大内氏的家长,大内义弘。

大内良臣瞠目结舌,时至今日,他方纔明白了前因后果。为何当年的大内义弘野心勃勃,不惜挑战势力臻于鼎盛的源道义,想来心中一个执念,便是要夺回「北鞘」,至于幕府为何要攻打大内家,想来也是为了抢回那柄「南刀」。

想起杀人百万的传说,大内良臣心中喟然,竟是久久难以言语。他伸手搓面,忽然间想起一事,忙道:「不对、不对,上人您弄错了……」逸海上人笑道:「我弄错什么?」大内良臣慌道:「当年幕府派兵进入周防,上从本家长老,下至家臣奴婢,每家每户都给搜遍了,倘使南刀是在我们大内家,怎会搜不出来?」逸海上人淡淡地道:「大内君,您挂一漏万,少算了一个人。」

大内良臣皱眉道:「我少算了一个人?」逸海上人淡淡地道:「没错,这人与你们大内家有血缘之亲,却从来不见于族谱之中,是以义满将军漏掉了他。」大内良臣心下悚然:「您……你说得是……」逸海上人微微一笑,道:「我说得是二男持世的私生子,大内荣之介。」「河童阿介?」大内良臣骇然出声:「他……他还活着吗?」大内荣之介,他是堂兄持世与奴婢生下的私生子,自小不能见容于门户,便给养在港边的小舟上。每回见到他,总是赤着两只脚,看起来脏兮兮的。说来阿介很可怜,他从小就被父亲排斥,也得不到母亲的照顾,可是族里还有个人关心他,那便是周防大内氏全族的大家长:「大内义弘」。

对阿介来说,义弘爷爷是他最重要的人。爷爷不只会来探望他,还曾经传授他一身剑法,夏天的雨夜、冬季的寒风,都有爷爷的温暖。可是「应永之乱」中,爷爷就死掉了,他在幕府的要求下谢罪自杀。时至今天,大内良臣都还记得……义弘爷爷被迫切腹的当日,阿介首次闯进了本家,他要向爷爷做最后的道别,可是武士们就是不让他进去,那时阿介在门外不停哭喊挣扎,他的叫声是如此的哀绝凄厉,就像是泣血的杜鹃,让闻者为之心碎……心念于此,大内良臣猛地醒悟过来,如果当年义弘公要藏起什么东西,最好的地方不是「介殿屋敷」的仓库,也不是周防国的地窖,而是阿介的破烂船屋,难怪了……难怪义弘爷爷自杀的当晚,阿介就失踪了,他一定是划着那艘破烂小舟,逃到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什么地方连「足利义满」都进不去呢?莫非便是……便是……「梦海!」大内良臣张大了嘴,颤声道:「上人,阿介他……他逃入了梦海,是吗?」逸海上人道:「没错。你这个族弟很聪明,他知道幕府不敢闯入梦海,便一直躲在这片海域里,直到长大成人。此后他更以梦海为根据地,计划向幕府复仇。」

幕府根基极深,无可动摇。大内良臣喃喃地道:「他……他打算怎么做?」「大内君……您有没想过……」逸海上人轻声道:「『倭寇』是从哪里来的?」「倭寇」二字一出,大内良臣好似五雷轰顶,已然瘫软下来。过得半晌,听他颤声道:「上人……您是说……阿介……阿介他变成了海盗?」逸海上人面无容情,说道:「荣之介极善于利用地形,自他十八岁开始,他便以『梦海』的浓雾做掩护,疯狂劫掠来往船只,此后他积聚了一笔钱,更放手招兵买马,预备挑战京都幕府。」听得纯朴的阿介有此胆识,大内良臣不免为之汗颜。他吞了口唾沫,嘶哑地道:「那……那幕府曾经派人围剿他吗?」逸海上人道:「这是当然了。前代大将军义教曾经多次派兵进入梦海,盼能剿灭他的贼党。可惜三年前的一个夜里,情势逆转,竟使他功败垂成。」大内良臣低声来问:「功败垂成……发生了什么事吗?」逸海上人道:「嘉吉之乱。荣之介与赤松满佑连手,向义教将军发动了突袭。」「什么?」大内良臣双目圆睁,大声道:「阿介……阿介参加了嘉吉之乱?」

逸海上人叹了口气,道:「据生还者说,那天有个浪人提着一柄红色的血刀,突然现身在赤松的宅邸里,一口气杀了几百人,满场武士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不敢抵挡,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杀死了当时的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教。」大内良臣惶恐惊怕,看当年的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满」逼死了大内家的族长,如今大内家的子孙却又闯入将军府,犯下了弒君犯上的恶行。他有意为族人辩护,忙道:「上人,您……您怎么知道是阿介做的?莫非您……您有什么证据不成?」逸海上人淡淡地道:「放心,这件事错不了。当天在场的还有另一个人,他认得荣之介。」大内良臣愕然道:「什么?阿介又不是什么有名的人,谁会认得他?」逸海上人悠悠地道:「你说得没错。荣之介复出的时候,早已长大成人,样貌也与孩提时大大不同。虽说如此,天下却还有人认得出他来。」大内良臣颤声道:「什……什么人?」逸海上人悠悠地道:「他的生身父亲,大内持世。」

「啊」地一声,大内良臣张大了嘴,慌声道:「对了,持……持世当天也在场……」逸海上人叹道:「岂止在场而已?他被『南刀』砍杀的时候,临死前便曾叫出『荣之介』这三个字,在场所有生还者都听到了。」大内良臣双手掩面,哭道:「阿介疯了吗?他为何要杀死自己的父亲?」逸海上人道:「这还要说么?他的生父薄情寡义,从不肯放开心胸接纳他,因而荣之介拿到了这柄杀人百万的『南刀』,丧心病狂下,第一个便要拿父亲的头来祭刀。」大内良臣心乱如麻,身子微微发抖,全然说不出话来,河野洋雄懒洋洋地道:「上人,少说这些废话了。现下你要我们怎么做?」逸海上人道:「现下我们能做的,便是赶紧抢回『南刀』,只有让它与『北鞘』复合,方能结束杀人百万的传说。」「南刀北鞘、以合为和,是称大和」,河野洋雄与那「阎将军」互望一眼,均知幕府召唤大内良臣的用心了。放眼整个周防大内氏,想来只有他与「荣之介」有些交情,若说有谁能猝不及防的来到阿介身边,对他刺下致命的一刀,除开「大内良臣」,举国孰能致之?

一柄大和刀,牵动多少人间事,众人走出舱来,真有恍如隔世之感。从奈良朝的晁衡、鉴真,乃至于南北朝的足利尊氏、后醍醐天皇,甚且到了室町幕府的「应永之乱」,全都与这柄刀脱不了干系。

众人默默走上船头,逸海上人取出了海图,道:「大内君,现下要怎么找到荣之介的藏身之地,还得请你多费心了。」大内良臣微微苦笑,接过了海图,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旁「阎将军」沈声便问:「上人,这海图的缺部,都在荣之介手中么?」逸海上人摇了摇头,道:「剩余的残图,一半是在荣之介手中,另一半则落于朝鲜人之手。」河野洋雄笑道:「别管那张破图了。反正梦海谜底已经解开,只消找到荣之介,不就什么都解决啦?」话声未毕,忽听雾中传来低笑声,道:「谁说谜底已出?」众人猛吃一惊,喝道:「谁?」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鸿影飞扑而来,便朝「北鞘」疾夺。逸海上人虽惊不乱,立时提鞘护身,那「阎将军」站得最近,则是厉声怒号,反手来抓。

陡听「砰」地大响,河野洋雄急急喝道:「火枪!快趴下!」火枪乃是希罕之物,枪子飞出,往往杀人于须臾之间,加上船行迷雾,谁也瞧不清敌方射往何处。顿时间人人伏身趴倒,那阎将军却是什么也不怕,把手一抽,已然扯落那人的半幅衣襟。

那人来无影、去无踪,身法之快,世所罕见,加上浓雾深沈,竟无一人知道他是何时来到船上的。那阎将军低头来看掌中,却见了一幅淡红衣袖,上绣一只火焰云燕,看模样竟是女子的装束!

逸海上人接过察看,当即叹道:「烟岛。」那阎将军嘿嘿一笑,自知找到了对头的来历,便也不再多说了。他转头去看众人,却见武士们趴满一地,除开两大高手之外,尽余一人呆呆站立,正是大内良臣。逸海上人心下一凛,忙道:「梦海图呢?」大内良臣苦笑摊手,露出了空无一物的掌心,道:「给……给人抢走了。」众人大吃一惊,方知对方声东击西,看似要劫夺北鞘,实则意在海图,果然调虎移山之后,非但逼得逸海上人不敢妄动,更引开了那位「阎将军」追击。这份心机之深,当真可敬可畏。

众人身在梦海,若想找到「大内荣之介」,非得那张海图指引不可,河野洋雄喝道:「大家振作精神!这里是汪洋大海,贼人还能逃到哪里?快去搜索舱下!」大批武士脚步仓皇,正要下舱找人,却听海面上传来划桨声,众人急忙转头,惊见雾气里驶出一艘小船,正朝梦海深处逃去。

众人惊怒交迸,喊道:「人在那里!」甲板上脚步急乱,大内良臣奔上船头,亲自掌舵,众武士则下到舱里,抵死划桨,逸海上人则是提起海螺,呜呜吹鸣,示意前方小舟回转截击。

那「阎将军」抄起了弹弓,远远朝小舟射去。雾气浓厚,双方距离又远,此人却是忍法高手,膂力惊人,几发石弹腾空破雾,几乎射中了划桨人。

小舟若隐若现,忽快忽慢,几次都快追上了,却总是差了数丈,河野洋雄怒之极矣,自朝舱下怒骂:「快划船!武士的精神只有这样么?心守一点!以报君恩!快!用力划!」声声催促中,大船果然加快了,河野洋雄心下大喜,大内良臣却暗暗担忧,他扶住了船舷,只觉船身隐隐震荡,好似遇上了什么暗流,忙道:「要他们慢点,海流好像加快了。」河野洋雄怒道:「快才好啊!不快如何追得到敌人?」却于此时,只听雾里传来呜呜海螺声,前方几艘小舟已然回报示警,大内良臣情知有异,忙提声喊话:「放船灯!探测海流去向!」众武士听得吩咐,立时捧来了一盏船灯,看那东西长约四尺,状如船艇,上头还有一盏琉璃灯。倒似是儿童嬉戏之用。大内良臣亲手接过,随即点燃火烛,将灯船垂放入海,任其漂流。

灯船发光,望来如同一只大火球,虽在浓雾中,亦是清晰可见,众人远远看着,只见灯船行驶极快,转眼便追上了前方小舟,赶到前头去了。约莫又过百尺,只见灯船微微一滞,好似遇上了什么阻碍,船头竟尔打横了过来。

众人咦了一声,不知何以如此,正感讶异间,忽见灯船一个旋转,成了头在后,尾在前,慢慢开始旋转。众人面面相觑,仍有不知高低之感,只见那灯船越转越急,越转越快,猛一下船头向下、船尾翘起,瞬时消逝不见。大内良臣心下大惊,赶忙把舵打横,喊叫道:「前方转舵!不要再过去了!」听得喊声,众人仍是一脸迷惑,还待出言相问,猛听远方小舟传来哭叫:「大漩涡!」远方小舟上的吶喊带着绝望痛苦,好似见到了地狱开门。众人张大了嘴,只见黑漆漆的海面上,出现了几只巨大漩涡,带出了滔天巨浪。只见第一艘小舟给急流一带,已然卷入了漩涡里,其余几艘小船莫不奋力划桨,就盼能逃脱急流。

海上最可怖的地方,便是大漩涡,每当海潮快慢不同,水势相互激荡,便会因此生出漩涡,小者数尺,大者百丈,暗流所经之处,足以吞噬海上一切。众人浑身冷汗,才知那女子的阴毒计谋,看她适才着意放慢船速,却是在引诱诸人,要让大船自行驶入漩涡之中。天幸大内良臣精于航海,便给他识破了用心,只听他提声指挥:「快!都到右舷去,快!」甲板上满是惊惶脚步,人人拿起了船桨,都在等候号令,大内良臣是幕内第一舵手,曾于濑户穿越内海,自知遇上漩涡时最忌逆流而上,反须顺势而为,方能摆脱暗流。他握紧了船舵,只觉大船渐渐旋转,渐渐打横,当下提声吶喊:「划!」「呼嗨」、「呼嗨」的叫喊中,大船顺着漩涡加力,只想趁势划将出去。大内良臣也转足了舵,正等着船身驶离急流,哪知一阵猛烈摇晃过后,船身竟成了头在尾、尾在头,已然倒转过来。

大内良臣吃了一惊,不知这漩涡来势为何如此古怪,好似从四面八方而来,竟是甩脱不开。他心下焦虑,忙奔到了船尾处,朝着大海勉力去望。这一看之下,已是惊得呆了。

黑沈的大海上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巨大漩涡,一只只湍急黑沈,大海船虽已闯出了一处漩涡,转眼却又陷到了另一处去,几股暗流扯来,大海船毫无挣扎之力,竟然眼睁睁给拖到漩涡边缘,随时都会给卷下去。

直至此时,众人方知「梦海」的可怖,看此地潮水冷热交替,冰是冰洋,暖是暖流,两相交会之下,非但海面上水雾重重,连海底也满布漩涡暗流,一片呼救声中,几艘小舟全划到了大海船旁,高喊救命,众武士抛出了绳索,将同伴们一一接了上来,可此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纵使救下了小舟上的同伴,又能如何?一会儿大海船给硬生生卷入漩涡之中,届时又有谁来救他们?

众武士拼命划桨,都想逃离此地,可大船却身不由主,只朝漩涡卷入,大内良臣呆若木鸡,一旁逸海上人也是一脸错愕,全都没了办法。忽在此时,听得船夫提声吶喊:「有船来了!有船来了!」听得下属呼唤,大内良臣脚下不停,从船尾一路奔过,来到了右舷,只见远方浓雾破开,梦海深处竟驶出了几只黑影,黑暗中勉力来看,依稀是前三后二,层层迭迭而来。

对方艺高人胆大,竟能从两处漩涡中顺流而出,水性掌握之精,驾船技法之纯,已臻化境。大内良臣心头忐忑,忙问逸海上人道:「这……这是『金阁寺』遣来的援兵么?」眼见逸海和尚茫然摇头,大内良臣自知情势危殆,便也不再追问,当即提气喊话:「吹海螺!请对方相救!」对方船队庞大,隐隐带着阵式,不知是敌是友,可此时命在旦夕,自也管不到这许多了,几名水手奔了过来,一边吹着呜呜海螺,一边摇晃手中火把,口中高喊:「救命!救命!」呜呜……呜呜……海螺悲鸣,远远送声,满船焦急之中,浓雾中舰队隐隐转向,似要掉头而来。众人大为欢喜,这会儿连锅碗瓢盆也拿起来敲打,就怕对方不曾察觉此地有人,竟尔舍己而去。

双方船舰越靠越近,忽然甲板一阵颠波,对方船体巨大,吃水极深,竟带得海面上下起伏,众船夫大吃一惊,还不知该当如何,陡然间一道火炬透雾而来,只见右舷侧驶来了一艘楼船,高三层,长达四十余丈,桅杆上高悬王纛,大书「日月」二字。

「日月旗」!「驱逐鞑虏」的旗号!它高展在天、左日右月,承天踏地,八字以明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全场哗然中,东瀛武士们傻了,只能呆呆望向那面旗号。大内良臣也是心下骇然,率颤声道:「震旦之国……」震旦之国,便是中国。它以日月为号,疆域至广至大,东起朝鲜、西至西域,南抵南洋,北邻钦察,国威所及,四境生灵莫不景仰敬畏,也惟有来自于天朝的船队,方有如此威严气象。大内良臣张口结舌,还不知该当如何。一旁逸海上人已然卷起了舌头,高喊道:「上国的使君!我们是日本国王源义胜的子民,请使君务必出手相救!」「救命!救命!」众水手虽不会汉语,却也猜得到这两字的意思,一时随着逸海上人拼命叫喊,眼看船身已至漩涡边缘,正感危急间,猛听轰地一声,船身晃荡不休,只见右舷处射来一只巨大钢耙,已然戳破船舷,随即一股大力急拖,船身竟已打直过来,大内良臣心下狂喜,急忙喊道:「出力划!出力划!」众水手操舵划桨,阵阵欢呼声中,大船总算驶回了海面。众人死里逃生,正待额手称庆,忽听浓雾里传来呜呜大响,嘹亮高亢,声彻九天云霄。

呜呜……呜呜……中国王船吹响了唢吶,已要离开了。东瀛武士全数奔到了船舷,举头瞻仰,但见一艘又一艘大船从面前驶过,对方主舰高悬日月王旗,护卫双舰各悬直幡,左书「隆庆」、右书「宣威」,依稀可见中国使臣立于船头,腰间佩剑,沐服朝冠,那身穿戴装束,便与室町幕府的大将军一模一样。

呜呜……天朝的船队静静驶入了浓雾中,慢慢四下水气封阻,便再也看不到了。

四下哑然寂静,隐隐然间,人人都有敬畏之意。听得咕嘟一声,不知谁吞了口唾沫,道:「中国的船……造得相当大啊……」另一名武士也是低声叹息:「对啊,不愧是上国……竟然有这样的威严……」大船渐渐驶离漩涡,又回到了无边雾海之中。众人此行非但失落了梦海图,还险些为漩涡所吞噬,可说灰头土脸之至。众人却仍喃喃痴茫,想是为中国船队所震慑,迟迟回不了神。

忽然间,河野洋雄破口大骂:「几艘船就让你们投降了,你们还配称武士吗?告诉你们!蒙古人与我河野家交战的海船,比中国的船队要大上百倍不止!河野氏却没害怕!」另一名武士呼应道:「没错!中国人的船再大,也比不上蒙古人的船,可即使是蒙古那样的大船队,又全被我国的神风消灭了。」「对、对……」众武士深表同感,一时人人奋力颔首,好似喜悦无比。河野洋雄有心鼓舞士气,便抽出太刀,厉声道:「竹刀经过锻炼,也可以战胜真刀!中国武士有胆登上博德湾,一定被我千人斩!」说着转望逸海上人,喝道:「上人,你说对吧!」「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