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九 章(2 / 2)

潇湘月 司马紫烟 19907 字 2024-02-18

张玉朗握住了她的手道:“意娘,我最怕就是喝别离酒,尤其是大家聚满一桌,面对佳肴,却满怀离情,无以下咽,面对知心人,却又不便说知心话,这种宴会,是没有意思了。”

谭意哥心中一甜,红着脸道:“你还有什么话没说完的?”

张玉朗道:“话多了,但要慢慢地说的,留此一夕,正是我想一吐衷由的时候,所以我才不要人来打搅。”

谭意哥把张玉朗带上了楼,掩起房门,好在暖壶里还有温着的茶,倒了一杯捧给张玉朗,又绞了把手巾,给他擦了脸,然后坐在他的身旁笑道:“现在可以说了。”

张玉朗苦笑道:“意娘,既谓衷曲,想来都是情话,这么仓促之间,那里说得出口的。”

谭意哥道:“那要怎样才能说呢?”

张玉朗道:“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情发乎心,贵乎自然,到那个时候,自然绵绵不绝,挤是挤不出来的,我必须在心中培养好情绪。”

“那你慢慢培养吧,我可要换衣服去了。”

张玉朗笑着点头道:“请便,我一直有着一种紧张的感觉,不知是为什么,现在才知道,就是被你这身衣服拘住了,你这满身盛装,如赴大典,我纵有千万斛柔情,也申诉不出来。”

谭意哥嫣然一笑,转身到了后间去卸妆换衫了,等她一切弄舒齐出来,张玉朗竟斜倚在榻上睡着了,她不禁摇摇头,拿起一床薄毯,正要往他身上盖去,张玉朗却嘻地一声低笑抱住了她。

谭意哥吓了一大跳,差点没尖叫出声,定了下来道:“好呀,原来你是在装睡骗我。”

张玉朗轻吻着她的颈子道:“如此良宵,我怎么舍得睡觉呢。每一分每一刻,我都睁着眼睛看看你都不够。”

谭意哥的脸一红道:“你看了一整天,难道还没够?”

张玉朗道:“怎么会够呢,你就像是天上的云,随时随地都在变幻,永远都是新鲜的。”

他忽地顿住,两眼盯住了谭意哥,尽看个不住,谭意哥没来由的红了脸,心怦怦地跳个不停。

她此刻也是经过刻意打扮的,穿了一袭透明的纱袍,长发披散了下来。脸上却淡淡地施了一层脂粉,明眸似水,显得格外的明。

她并没有存心要鼓励张玉朗做什么,但是在下意识中,她却是有心如此地装扮了。

张玉朗一开始没注意,等注意到她的打扮后,眼睛再地无法离开了。

谭意哥的心跳得很厉害,烧红了脸道:“你是怎么了,一双贼眼似的紧盯看人家。”

张玉朗手下微微地用动,把谭意哥的身子抱得更紧一点,他把耳朵贴在她的胸膛上,听见她剧烈的心跳,也感受到她激升的体温。于是他知道,这个时候,不必说任何的话了。

轻轻地抱起了谭意哥,走向床榻,把她放上去,放下了罗帐;只轻轻地咬了一下她的耳朵道:“我去吹烛。”

帐中伸出了一条细嫩的胳臂,挽住了他的颈头,然后是谭意哥低呢的声音:“不要!就算那是一对洞房花烛吧,要一直点到天明的。”

这是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的时刻,何况张玉朗又是个知情着意的公子哥儿。

天色已经大亮了,他们仍然腻在床上,贪婪地拥着对方,谁都舍不得分开。

终于,张玉朗叹了口气:“该起来了,回头亚芹上来就不好意思了。”

谭意哥道:“没关系,我这寝楼有个规矩,我不开门招呼,谁也不许上来的。”

“可是我得走下去呀,要是让她们看见。”

谭意哥一笑道:“那怕什么,我不是人家的妻子,你也不是背情偷欢,这是两厢情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意娘,我是无所谓,只是怕对你不太好。”

谭意哥道:“对我也没什么不好的,若非此心已属君,我不会对一个人如此亲蜜的,这几天她们又不是看不出来,我相信谁都有数了。”

张玉朗道:“意娘,我……实在很抱歉,记得不久之前,我还说过,一定会金堂玉马,明媒正娶后才真正地得到你,可是昨夜,我一时情不自禁。”

谭意哥伸手按住了他的嘴,低声道:“玉朗,别说这种话,是我自己愿意的,既是我自己愿意,就不会要你负任何的责任。”

张玉朗一怔道:“这是什么话,我岂是那种薄幸不负责任的混帐男人。”

谭意哥笑笑道:“是也好,不是也好,对我都没有关系,我并不想拿这个来套住你,你也不必为了这些而耿耿不安,我说此身属君,矢志无他,但并不是仗着这个,假如我是倚赖着贞节来拉住你,那是自己骗自己,而且也没有用,你真要变起来,我还能凭这个去告你不成?谁会相信一个青楼歌伎的贞操。”

张玉朗连忙道:“意娘,你怎么说这种话?”

谭意哥又嫣然一笑道:“我的职业使我比别人看得多一点,所以我的想法也跟别人不同一点,在临别前夕,我把自己给了你,只是叫你没有遗憾而已。”

张玉朗愕然道:“没有遗憾?”

谭意哥道:“是的,我知道很多男人对女人,都是在着一种征服的心理,献足殷勤,海誓山盟,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要得到她,一旦到了手之后,就失去了兴趣,忘诸脑后了。”

张玉朗道:“我不是那种男人。”

谭意哥道:“我也不是那种女人,所以我要叫你毫无遗憾而去,如若你不再回来,我也不会怪你。”

张玉朗急道:“意娘,你是否要我发誓才能相信,我也发过誓了。”

谭意哥笑笑道:“誓言只是男人用来骗女人的武器,信誓旦旦而负情的不知多少,但应誓又受到了惩罚的又有几个?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但是神明似乎没兴趣管这些痴男怨女的事。”

张玉朗刚要开口,谭意哥道:“玉朗,你别说了,反正我昨夜献身,并不是要加重你的责任,女人若以色身去绾住男人,是最悲哀的事,我只是为我自己。”

张玉朗道:“为你自己?这又是怎么说呢?”

谭意哥道:“我藉此策励自己,告诉我此身已有所属,也让别的人知道,我已经许身于你,好早日摆脱这种生活,另行税屋而居,等待着你。”

张玉朗十分感动,执着她的手道:“意娘,即使我以前发过誓,现在仍然再郑重地宣誓一遍,我此生绝不负卿,如违此誓,天殛之!”

谭意哥只是笑笑地起来,着上衣衫,然后坐在梳妆台前梳理化,张玉朗见她已经把头发梳成一个妇人的云髻,不禁微愕道:“你要改装了?”

谭意哥庄然道:“既然已为妇人之身,我又何必再自欺欺人,昨夜洞房,对我的意义是很神圣的。”

张玉朗有点讪然地道:“那不是太草率了吗?”

谭意哥道:“隆重的仪式,并不见得能约束住人,多少人华堂迎娶后,还不是照样把妻子扔在家里,在外荒唐如故,我要的是你的心,而不是那些虚套仪式。”

她认真的表情使得张玉朗胸中的一片绮情都化为乌有了,肩头突然感到沉重起来。

因为谭意哥接下去的话使他更为招架不住,她隆重地道:“你走后,我立即就着手设法脱籍,娘跟九先生的婚事想来是没问题了,等你从京里回来,我多半是不在此地了,你可以到杨家去问,就知道我在那里。不过,玉朗,你再次前来,我们可不能如此随便了,因为我那时已经是良家妇女。”

张玉朗只感到背上有汗水往下流,吃吃地说不出一句话来。谭意哥又道:“还有,我以前也告诉过你,我要的是你正式的迎娶,如果你不能做到那一点,你可以不来,如果,你是抱着狎玩的目的而来,恕我不接待了。”

张玉朗连忙道:“不敢!不敢!我要是存了那个心,不说别人,周家老两口儿和穷九先生恐怕都饶不了我。”

肃然地披衣坐起,谭意哥过来侍候他,倒像个新婚的妻子一般,可是张玉朗却十分的后悔。

他发觉自己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过早地得到了她,虽然谭意哥不会就此缠上她,但自己在良心上,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娶谭意哥,自己确有此心,而且她的才华、德容言工,在在都是一个好妻子,绝对配得上自己。

遗憾的是她的家世。

母亲对自己虽然放纵,但有些地方却很执着的,她是否能允许自己迎娶一个青楼女子呢?

张玉朗想到自己却将面临的这个难题很难解决。

这个难题就是如何回去说服母亲,不管这件事是多困难,现在是非促成不可了。

否则他将成为三湘的罪人,长沙城中,每一个人都会骂他薄幸的。

谭意哥若无其事地伴着他下楼,那些小丫头们虽然为谭意哥改变了装束而感到诧异,她自已却很从容的问道:“玉朗,你什么时候走?”

张玉朗一直在想心事,听她问起了才道:“差不多了,意娘,你好像在催促我走似的。”

谭意哥笑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但是我认为相聚不争在此一刻,那是一辈子的事。”

张玉朗虽有满腹的情话,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估量着时间是还早,却希望能早点离开谭意哥,离开可人小,这儿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在压迫着他。

那股压力是来自谭意哥的身上。

在一般的女人,此刻一定是痛哭失声,备极缠绵,舍不得他走的。

如果谭意哥如此了,他会细言细语的安慰她,提出绝不相负的保证,然后在泪眼中分手。

那样才有一股送别的情调,也才有刻骨铭心的韵味,他们反而此以前显得生疏了。

到了客房,他把自己的东西略事整理后,他才取出一对明珠道:“意娘,这个你收着,我不能说这是聘礼,但至少是我心灵的见证。”

谭意哥收了下来道:“它能证明什么?”

张玉朗吁了口气道:“它能证明我对你的心,如明珠般的皎洁光明。”

谭意哥轻叹了一声道:“我却宁愿你赠我的是一件不值钱的东西,明珠虽珍贵,却不适于用作定情之物,它虽然光辉皎洁,却脆弱易碎。”

张玉朗道:“那样才能叫你细心呵护。”

谭意哥道:“这是你送我之定情物,我自然会珍收而藏,但是因为它的价值很高,我必须特别小心,因为它是人见人爱的东西,我还得提防着它给人偷去,设若到了个兵荒马乱的时候,家途潦倒,变卖了它,就可以苟延残喘,那时候我将怎么办呢?”

张玉朗道:“自然是把它卖了,人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事,我要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一具怀珠的饿殍。”

谭意哥点头道:“是的,到那个时候,我也会毫不考虑地把它变卖掉的,只不过那时的心情将会万分痛苦,如若它是一件不值钱的东西,我心理的负担,就轻得多了。”

张玉朗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但是心中却感到很委屈,道:“意娘,好像我每件事情都做得不对劲?”

谭意哥笑笑道:“是的,我似乎故意挑你的错,尤其是在分手之前,尽量在说使你不开心的事,说使你不开心的话,这样才能使你多讨厌我一点。”

“为什么要这样子呢?你不能叫我多喜欢你一点吗?”

“不能,这就是我与别人不同的地方,因为你此去京中,奉承你讨好你的人很多,我要使你不忘记我。”

张玉朗忍不住摇头苦笑一声道:“意娘,你给我的印象已经是非常的深刻了,用不着再加深了,现在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柔情,使我感觉到不是在向一个普通的朋友告别。”

这一个柔情的请求终于融化了谭意哥刻意装点出来的冷漠,她毕竟是个多情的女子。

虽然,那些矜恃与骄傲使她在自己脸上布起了一张幕,使她表现得脱出常情,但她的心中,却是像每一个多情的少女一样,良人将别而有远行,谁也难免恋恋不舍的。

于是她扑上前,也不顾小丫头们在一旁了,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两个人紧紧地吻在了一起。

良久,良久。张玉朗才轻轻地推开了她,低声道:“意哥,我一定要走了,再不走,我就会失去决心,不想去了,那时候就是你用棒子,也打不走我了。”

谭意哥也冷静了下来,低声道:“是的,你该走了,虽然我万分不愿意你走,我也知道,只要开口要你留下,你也一定会留下的。”

张玉朗道:“是的,我会留下来的,但是我不愿意,你也不会,因为我们都明白,我虽然留了下来,我们这份感情却从此结束了。”

谭意哥点点头道:“是的,我明白,你留下后,我们随即有一段日子的欢乐,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然后我们会互相的厌倦,然后,有一天,你会不声不响的走掉,从此一去就不回头。”

张玉朗目中闪着智慧的光,笑着道:“意娘,你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女子,也的确对我十分了解,我会有那么一天的,而且我相信我那样走了,你也会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不会对我的离去感到很难过。”

谭意哥居然也一笑道:“是的,我会如此的,看来你的确很了解我。”

张玉朗道:“因为我不是一个安于平凡的男人,你也不是一个安于平凡的女子。”

谭意哥道:“那倒不是,我们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实际上我们都很平凡,只不过我们了解到再浓烈的爱情,也经不起时日消磨的。情到浓时情转薄,与其让我们因为爱得太多而厌倦,倒不如让彼此常在怀念中。”

张玉朗轻轻一叹道:“意娘,你必须把话说得这么直接吗,那听起来太煞风景了。”

谭意哥道:“我不愿意说假话来骗你,更不愿意说假话来骗我自己。”

张玉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我会想念你的,这次我可是真要走了。”

谭意哥笑笑道:“我送你到门口。”

两个人相挽着来到门口,张玉朗把包袱抗在肩上,松开了她的手,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向她招招手,谭意哥倚在门框上对他笑着,也向招招手。

她美丽的脸上绽开着笑颜,有如美丽的春花,瞧不到一丝的悲戚。张玉朗微微有点失望,他原希望能看见她一点眼泪的,但是这笑容使他的脚步更踏实了。

张玉朗的身子绕过街角不见了,谭意哥才吁了口气,回身走向院里,倒是跟在她身后的亚芹不胜诧然地道:“张公子就这么走了,也没说什么时候再来?”

谭意哥道:“是的,他要赶上京去应考,一时间不可能同来,总要等秋凉之后吧。”

亚芹啊了一声道:“那至少也得三四个月了。”

谭意哥道:“如果一试不中,三四个月可能会回来,要是中了式,那就要耽误了。”

亚芹道:“他就这么走了,小姐,他交代了什么没有?婢子是说他……”

她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多少也懂点事了,看见张玉朗昨夜上了谭意哥的绣楼,直到今天早上才下来,自然也意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寻常。

谭意哥笑道:“走便走了,还要交代什么?”

亚芹有点着急道:“小姐,婢子是说他对小姐总应该有什么交代吧。”

谭意哥笑了,知道她要问的是什么,于是微微一笑道:“等他回来再说吧。”

亚芹不信道:“他就是这句话?”

谭意哥道:“事实上他连这句话也没有丢下,但是我相信他会回来的,也会对我有个交代的。”

听她说得那么有把握,亚芹不便说什么,心中却实在难以相信,她在曲巷中也有两三年了,虽说在可人小比较规矩,不像别的书寓中那么乱,但是耳濡目染知道的事也比较多一点。

十个男人,有十个在这种情形下一去就不回头了,那些痴心的姐儿们先是痴痴地盼望,甚至于洗去铅华杜门谢客,等待那负心的汉子。

继之而怨,最后则是淡忘了那一段情,为了生计,又开始在曲巷中活动,再一次受愚,再一次失望。

她不希望谭意哥也步上这个命运,但是她也只能把她的话放在肚子里,看见谭意哥快要踏进堂屋了,她才记起了什么似的叫道:“小姐,昨夜夫人没回来。”

谭意哥笑笑道:“我知道,昨天有个朋友来接她的,玩得太晚了,来不及回来。”

“小姐,你怎么知道的?”

谭意哥笑道:“我当然知道,我们是在一起的,我昨天半夜里赶回来,还是你开的门。”

亚芹摸摸脸道:“是吗,我可忘记了,我只记得我在等门,却不记得我开了门,更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到房里床上的。”

谭意哥一笑道:“那我可以告诉你,是张公子抱着你,送你上床的。”

亚芹的脸没来由的红了起来道:“小姐,你别拿婢子开玩笑了。”

谭意哥道:“我跟你开什么玩笑?你也不想想,你的个子跟我都差不多了,要不是张公子,谁能抱得动你,我真不相信,你会睡得那么死,居然会一点都不知道。”

亚芹飞红了脸,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一睡着就像死了一般,什么都不知道的,哎呀!糟糕了……”

谭意哥笑道:“糟什么,张公子只把你送上了床,可没有占你什么便宜……”

亚芹低头弄着辫梢,脸上更是红得像朵山茶花,情态窘急得差不多要哭了道:“小姐,张公子对你情有独锺,怎么会看上我们这种黄毛丫头的,你别作弄人好不。”

谭意哥瞧着她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笑了笑道:“那倒不一定,他说你天真活泼,娇憨可人,尤其是看到你趴在桌上睡着觉的样子,怜惜得不得了,所以不让我叫醒你,抱着你,一定要送你上床去……”

亚芹的眼中泛着异采道:“小姐,这可真是的?”

谭意哥平时很少跟她开玩笑,这时偶而跟她说了一句笑话,见她一付情急之状,才知道这小妮子人小表大,在心里也暗暗地倾慕着张玉朗。

她也知道小儿女情怀,对一个男人产生慕情是一桩很神圣的事,而且也没有什么邪恶,倒是不忍心去呵责她,或是去惊醒它的迷梦,因此道:“自然是真的,那时别人都睡了,我又弄你不动,只好由他来送你上床了,他抱在手上,还说你的身子好重呢。”

亚芹的脸上泛起了光彩,轻声道:“早知道我就少吃一点了,最近每个人都说我胖了,要成个胖丫头了,我正准备从今天开始少吃一碗饭,好瘦一点,那知偏偏就遇上了这种事。”

瞧她那付认真而又懊丧的样子,谭意哥更想笑,却又忍住了,只微微带些笑意道:“你刚才说糟了,就是指这件事吗?”

亚芹忸怩地道:“那倒不是,不过跟这件事比起来,那件事不算得什么了,张公子说我太重,我可真的要少吃一点了。”

“哦;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亚芹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的屋子里太脏太乱了,没有整理,叫张公子看了一定会笑我太懒的。”

原来是这么一丁点大的事,张玉朗恐怕连她的屋子是什么样子都没注意,又是黑夜之间,谭意哥掌着烛送他过去,把人放下来,盖上薄被就走了,那还管屋子里干净与否,整不整齐呢。

但是这种小儿女情怀却使得谭意哥十分感动,于是笑了一笑道:“是吗,难怪张公子四下看了一眼说,这个丫头,整天就知道贪玩,连自己的屋子都不整理。”

亚芹飞红了脸道:“他这样子说的吗?那可实在糟透了,一个又胖又懒的小表丫头,他……”

谭意哥为了不使她失望,笑笑又道:“不过张公子可看见你贴在窗上的纸花了,我说是你剪的,他直夸手艺巧,别出心思,赞美得不得了。”

亚芹的脸上立刻洋溢起一片兴奋的色彩,灿若朝霞,嗫嗫地道:“是……吗,他会看上那个粗浅的玩意儿?”

谭意哥笑道:“那虽是粗浅的玩意儿,可是在你剪的却像活了似的,你剪的鸡呀,马呀、牧童,牛呀的,比街上卖的年画儿还要逼真呢,所以张公子看了直赞你是个才女,要你在这上面多下功夫,很可能就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亚芹不信地道:“靠着剪纸也能出人头地吗?”

谭意哥道:“自然能了,你没听过行行出状元这句话吗?人只要有一技之长,超过别人的话,就能出人头地,只是必须得有天份,还得下苦工,才能与众不同。”

亚芹道:“这我懂,可是这剪纸,又怎么会有出息呢?”

谭意哥道:“自然有了,比如说过年时候,你若能剪成很多年昼儿,像门神啦、鲤鱼跳龙门啦、五子抱财神啦,放在街上卖,只要剪得好,一定能嫌不少钱。”

亚芹道:“只是赚钱罢了,我希望的是像小姐你一样的成名。”

谭意哥微感意外地道:“像我一样的成名?”

亚芹道:“是呀,小姐,你的文名已经远及京中,昨天你不在,由京里来了两个读书的相公,说是慕名而来,要向你请教一下诗文,听说你不在,很怏怏地去了,还说要改天再来会文。”

谭意哥笑道:“你有没有听错,他们要找我会文?”

亚芹道:“不会错,他们的确是这么说,这两位相公大都是京中的才子,听人说了小姐的捷才,把许多有学问的名家都比下去了,心里不服气。”

谭意哥一笑道:“原来是为着这个,这两个人未免也太小器了,找我来比学问,胜了我又怎样呢?”

亚芹道:“那两位相公中,有一位好像是姓文的,据另一位说他是无敌诗才,大概就是他不服气。”

谭意哥哼了一声冷笑道:“青莲杜工部之后,诗才从未有超过此二公者,他居然敢称无敌诗才,是谁敢这么狂妄,下次来时倒非要领教一下不可。”

亚芹不胜羡慕地道:“小姐,你看你多了不起,人在长沙,才名却远达京师。”

谭意哥被触动了心事,轻叹一口气,道:“那有什么呢,只不过因为我是曲巷歌伎,能吟几句歪诗,使人感到新奇而已,何尝真算是什么才华呢?”

亚芹道:“不!小姐,你是真正的有才气。每一个到这儿的客人都是这么说的,甚至于许多很有学问的老生名士,也都说你诗才敏捷,愧煞须眉,就是昨天来的两位相公,也是客客气气,一点都没有架子,听说小姐不在,还留下五两银子来打赏,说是改天再来奉教,这在其他的乐户中,是看不见的。”

谭意哥笑道:“敢情你这小表是见钱眼开。”

亚芹道:“婢子倒不是贪那点财,是确实羡慕小姐,就以我卖纸花吧,要剪多少能卖上五两银子呢?”

谭意哥道:“这很难说,假如你只是这样平平庸庸地剪下去,自然没有多大出息的,若是你肯下苦功,再加上肯用心思,剪出来的昼儿生动而具雅意,别人想学也学不来,而且大家买了去,不是用作年画儿了,而是贴在墙口,像一般名家的字昼一样,那时很可能一幅剪纸,就能卖几十两银子。”

亚芹张大了眼道:“真有这样的事。”

谭意哥道:“自然是有的,我说两个本朝的人物,他们都是凭着手艺,化俗成巧的,一位是王叔远,专刻精奇细巧之物,一颗桃核,到他手中,能刻成山水楼台舟船,维妙维肖。”

亚芹道:“我知道,那位王老先生的雕刻我还见过,在一片蝉翼上刻了全篇洛神赋,字迹小得要用单照放大了才能看得见,据说那一颗象牙刻的秋蝉,要值几百两银子呢。”

谭意哥笑道:“可不是像街口上那个刻木头娃娃的,刻上一个才几个铜子儿,简直就不能比,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就在一个下了苦工,一个只求混日子。”

亚芹听得入神,谭意哥道:“还有一位也是姓王,专画无骨荷花,他从小没了父亲,跟着母亲,替人放牛,却不曾读书,有一天雨后看见池中的荷花分外美丽,就动了昼荷花之念。初时并不怎样,可是他专心苦研,到后来就昼得传神无比,求昼者日众,这两个人都是无师自通的,你的剪纸已经很有点功夫了,只要肯下苦功,一面苦练技艺,一面多读点书,变化气质,使自己由匠更进一层,到雅的境界。”

玉芹道:“什么叫匠,什么叫雅呢?”

谭意哥一时被她问住了,倒是不知如何解说了,因为这只是两种境界,极难分界限的。

想了一下道:“就拿你的剪纸来说吧,若是只能卖给人贴窗户墙壁,就是匠,匠是人人学了就能做到的,如果能够使人把你剪的纸花裱成字画一样,挂在客厅的墙上,就是雅了。”

“那跟读书有什么关系,这是手艺呀!”

谭意哥道:“读书才能使你的思想高超,改变气质,进一步由俗而成雅,所谓胸有诗书气自华,就是这个意思。”

亚芹道:“我要像小姐一样,要读多少年的书呢?”

谭意哥笑道:“这不是拿那一个人来做标准的,各人的才智不同,各人的领悟也不同,读书在于明心见性,能够明理,就是读通了。”

她已经努力求简了,可是亚芹仍然无法明白,叹了口气,道:“小姐,算了,有一句话我可是懂了,各人的才智不同,不是那份材料,不必妄想去登天,我没那份聪明,也不必去求什么雅了。倒是有一件事,我可以做到的,就是勤快一点,把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的,让张公子来了,别再说我是个懒丫头。”

谭意哥笑道:“难道你是为了张公子才整理的?”

亚芹红了脸道:“才不是呢。”

一面说着,一面低头跑了。而且是跑回屋子里去整理了,使得谭意哥不禁呆了。

她没想到感情有如此微妙的力量,亚芹跟玉朗之间,根本说不上什么情,最多是因为张玉朗没什么脾气与架子,喜欢跟这些小表们开个小玩笑。

想不到居然把这小妮子给惹得如痴如醉了。

谭意哥对这一点丝毫没有什么不快。反而认为很有意思,至少,她认为能够藉此刺激亚芹向上求进,这是很好的事。

张玉朗已经走了,还不知什么时候才来,亚芹却跑去整理房间了,单是这份心意,就值得人感动了。

因为丁婉卿不在家,谭意哥只有自己去处理一下日常的事务,她才感觉到并不简单。

琐碎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件都要她去处理的,像是今天吃些什么,晚上准备要请周三夫妇及穷九先生,该准备什么。

修理院子的花匠来了,要问花儿如何剪理,做衣服的婆子来了,院子里每个人都要裁剪新衣了,又得她去指点一下,然后是卖菜的、送柴的、送鱼的、卖鸡鸭的、卖花的……每一件事都要找她。

谭意哥从来也没有想到有这么琐碎,实在照应不了,只有把亚芹叫来道:“你看着办吧,办得了的就吩咐下去,不能作主的就叫他们明天再来,明天娘就回来了,可别再来烦我了。”

亚芹答应了,谭意哥这才吁了口气,脱籍之心却愈为坚了,因为她觉得这简直不是生活,只想找一个清静无人的地方住下来,看看书,弹弹琴,闲下来种花、养鱼,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虽然她自己也在帮着周大婶说周三的不是,但是她却十分向往着周三的那条船,凭一叶之所在,随天地而逍遥,那该是多么美的一种境界呢。

但谭意哥毕竟不是个只会遐想的女孩子,她考虑得很多,也很仔细,知道人绝不能完全生活在一条船上的,虽然有人一生一世都在船上。

但是她不是那种人,而且那种人生活在船上只是为了没办法,绝不是为了情趣。

那么她自己究竟要怎么样的生活呢?

谭意哥虽然早有脱籍之心,却一直没有认真地盘算过,以前总是认为太早,等择定了事身的对象再作打算也不迟,现在那时机已经到了。

昨夜,她已经把自己献了张玉朗了。

旖旎的初夜情韵,仍在她的脑际回汤着,是那么的美妙,那种感觉简直是如诗、如仙、如梦。

正因为太美好了,她才急急地催着张玉朗快走,如果张玉朗不走,她知道自己就没有勇气离开他了,两个人沉湎在欢乐中,终至会消尽壮志,忘怀一切。

然后,……她无法想像下去,因为她自己也无法决定自己今后将是怎么样的生活。

只有一点她能自信的,就是她把一生都投注在张玉朗身上是不会落空的。

她也相信自己对张玉朗的态度与手腕,都将使他刻骨难忘,没有第二个女人所能替代的了,因此她非常放心,绝不会考虑张玉朗会负情的问题,这是张玉朗才该担心的问题。

以她谭意哥的条件,日前要择一个比张玉朗更好的对象,可以说是俯拾即是,虽然她只是一名歌伎,但是在长沙的人都知道她的身家清白,守身如玉,远较一般的千金小姐为尊贵。她交往的文人名士,无不对她赞宠备加,陆夫子准她列入门墙,及老博士视她如孙女儿,还有不少的官宦人家认她为义女,这便是一个寻常的官宦人家的女儿都求不到的。

最主要的自然是她的美艳,她的才华,不仅是当世难求,就是千百年也难得其二。

她读书启蒙得迟,并没有下很多苦功,这因为她喜欢,所以着实读了不少的书,而她的那些书,不是读过就算了,因为她有过目成诵的天才,所以她记下了满肚子的学问。再者,她更能把这些学问融会运用,落笔成章,这才是了不起的。

她若是个男儿,岂仅是一路及第,而且鼎日可期,所以的确也有不少有地位的人家,放开了门第之见,来向她下采求姻的。

那些人不是为自己求,而是为家中的儿子,不是求纳为小星,而是求娶为儿媳。

这可见别人对她的重视了,可是那些求姻之请,在丁婉卿那儿就被婉拒了。

因为丁婉卿知道,像这种人家,他们的子弟必然是天分较差的,也一定是到现在,连个乡试的举人都没有能混到手的,他们要娶谭意哥回去,实际上是想以谭意哥的才华去替他们督促一下儿子的。

娶到一个既美且多才的妻子,枕畔开导,闺房教读,说不定能使顽石开窍。

这种归宿,自然不是谭意哥所希求的。

严格地说来,张玉朗也不足以匹配,他虽然小有才华,跟谭意哥比起来,还是差上了一截,但是在芸芸诸子皆庸碌中,那总算是较为杰出的一个,而且又有山间救命疗疾的那一段缘份,才让他赢得了芳心。

所以谭意哥在终身归托方面,倒是放定了心,她绝不担心张玉朗会负她,心里面一直在盘算着今天午后如何接待周三夫妇与穷九先生以及如何去对付妙贞观中那一批匪徒?对这个,她是一点都没有经验,所以心里一直在思索这方面的种种了。

中午的时候,亚芹来回话:“夫人还没回来,小姐的饭是先开上来呢,还是等夫人?”

谭意哥知道丁婉卿一定是跟穷九先生谈得很投机,穷九先生已经开口求亲,这段姻缘大概没问题了,倒是很替丁婉卿欢喜,她一生颠沛,饱经忧患,能够得到这样的一个归宿,实在是件可喜的事。

杨家的底子还在,不会富贵,但温饱无虞,而丁婉卿也是个好心而大方的女人,更是个能吃苦耐劳的女人,穷九先生杨岸,虽然玩世不恭,却有一付侠义心肠,也有一付识人的眼光,他必然能够体惜丁婉卿,欣赏她的优点,无视于她身上的疤痕,甚至于因此更疼惜她。

想到这儿,她不禁笑了,也忘了亚芹问她的话,直等亚芹问到第二遍时,才笑道:“开上来吧,娘中午是不会回来的了,要到晚上才会带客人回来。”

“夫人上那儿去了,她从也来没有晚上不回来过。”

谭意哥笑道:“亚芹,夫人要嫁人了。”

亚芹的确很吃惊,这个消息太突兀了,因为丁婉卿已经说过终身不嫁了,因此连忙问道:“真的啊,阿弥陀佛,那实在好了,像夫人那么好的人,应该有个美满归宿的,对方是那一家?”

谭意哥笑道:“开粮行的,湘潭杨家。”

亚芹道:“是杨大官人呀?夫人怎么选中他的?”

谭意哥哦了一声道:“那有什么不好?”

亚芹道:“杨大官人人倒是不错,只是家里已经有了好几房了,夫人何必去揍热闹呢?”

谭意哥这才意会到对方弄错了,笑道:“你说的杨胖子啊,凭他也配?再说夫人守身那么多年,也不至于再给人做小去,要嫁,一定是元配结发的大奶奶。”

亚芹愕然道:“湘泽杨家开粮行的,只得杨大官人一家,别无分号了。”

谭意哥道:“那是你孤陋寡闻,这位杨大官人是杨胖子的叔叔,家里开的粮行可大着呢,他比夫人大两岁,还没有娶亲,对夫人十分尊敬。”

亚芹欣然道:“真的啊,那可是好极了。”

谭意哥接道:“杨家已经求了亲,夫人也答应了。大概很快就要迎娶了,我呢,也不想在这儿混了。”

亚芹道:“那是张公子也要来迎娶了?”

谭意哥道:“我们还没这么快,只不过彼此口头上说了而已,可是我不能在这个门里叫人家迎出去,所以我在最近就要打点设法脱籍。”

亚芹道:“恭喜小姐也脱离苦海了。”

谭意哥笑了一笑道:“现在是你的问题了,你究竟是怎么一个打算,当初夫人虽然是付足身价银子,把你买了下来,但是你的家人还在,他们是盼着你也在乐籍里煞个出身的。”

亚芹低了头道:“在乐籍里还有出身吗?”

谭意哥道:“这要看从那一方面来说了,假如是想赚几文的,这是女孩子唯一的途径,想要巴个家有钱的人归宿,这儿的机会也多一点。”

亚芹道:“不是做小,就是偷偷的养在外头,没个正式名份的,那算不得什么归宿。”

谭意哥道:“你若能不在乎这一点,至少可以吃的是油,穿的是绸,住的是楼,也不必劳苦操作。”

亚芹道:“我情愿日子过得苦一点,心里舒坦。”

谭意哥道:“你自己斟酌一下,要是还在乐籍里,我就把你转介出去,你现在也十四岁了,再过几年就可以独立挑门户了,我可以跟夫人商量,把可人小留下来给你,让你开门立户去。”

这是很优厚的条件,可人小的一切布置是值几百两银子的,只可惜这儿的房子已经注定是乐户了,只能转让顶给别的乐户,却无法变卖。

不过可人小的名头已经闯了出去,远近无人不知,在曲巷中首屈一指,光是这块招牌,也非千金不易,谭意哥居然要无条件地转让,这使得亚芹不得不砰然心动。可是她想了一下后道:“婢子的身体已经是属于小姐的,自然是由小姐作主。”

谭意哥道:“怎么由我作主呢?从你父母那儿买下来的是夫人。”

“可是夫人把婢子指定了侍候小姐,婢子自然是一切听小姐的了。”

谭意哥道:“我……这是关系你一生的事,我怎么能替你作主呢?我还给你自己,让你自主去,夫人也不是刻薄的人,她要离开此地,也一定是放你自由,不会再拿你去转让的,因此你可以好好想一想,要继续在这儿撑下去,我在未脱籍前,匀出工夫来,把唱弹的曲子给你理上一理,再请个师父好好地教教你,两年后,你就可以自己挑门户了,在这两年里,找个人来在此地挂牌组班,你跟着搭班学学。”

亚芹道:“不!我不要过这种日子。”

谭意哥笑道:“那你跟了夫人去也行,不过她家的粮行虽大,却是个不赚钱的,因为他们那一家专放善赈,平价米给贫苦人家,饿不着你,却也富不了你,修的是来生,这辈子可能要苦一点。”

亚芹道:“婢子倒不怕苦,只是婢子一直是跟小姐的,将来也要跟着小姐。”

谭意哥道:“你要跟着我?”

“是的,婢子本来就是侍候小姐,将来还是一辈子侍候小姐。”

谭意哥道:“我脱籍之后,另外找所屋子住下来,什么事都得自己做了。”

“婢子帮着小姐做,小姐总不会多个人吃饭都养不起吧。”

“那当然不会,这两年来的积蓄也足够我们过一辈子的平稳日子了,只是跟着我,日子可平淡得很……”

“不会平淡很久,张公子还能把小姐久放在这儿吗?他一定很快就来接小姐的。”

原来这小妮子心中打的是这个主意,谭意哥道:“亚芹,我要告诉你明白,你要跟着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我到那儿,都会带着你,有我的就有你的。”

“谢谢小姐,婢子也一定永远侍候您。”

“可是我跟张玉朗只是口盟,并没有正式下定,他可能就此一去不来了,因此你跟着我也可能落一场空。”

“张公子不是那种薄幸无情的人吧。”

谭意哥道:“这个很难说,他上面还有老母,自己不能作主的,而我又跟他声明过了,不居侧,不做小,非正室不就,他在家里说不通,很可能就会耽搁下来了,因此你最好考虑清楚。”

亚芹不信道:“他家里会不同意吗?”

“那可难说,我虽然自信是清白的,但名义上毕竟是沦落风尘,对一个书香门第而言,到底不太合……”

亚芹不禁呆了,半晌才道:“婢子是跟小姐定了,小姐这样的人品,如是都要空守一生,婢子更该了。”

谭意哥点点头道:“好!你有这片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好在时间还早,你也不必这么早下定决心,慢慢考虑了再说,现在到厨下去看看,菜都准备了?”

“早就照小姐的吩咐准备舒齐了,全鸡整鸭,全条的大鲤鱼,猪羊牛肉各五斤,四拼冷盘,四小炒,四热菜,四大菜,两道汤,四式点心,小姐,今天有多少客人来,要准备这么多?”

“三个人。”

亚芹几乎没跳起来:“什么,只得三个人?”

谭意哥道:“客人是三个,或许还多一两个,不过就算不多出来,那些菜也准保可以吃完的。”

亚芹道:“那些人一定有个水缸似的肚子,这一桌子菜我估计十个人也吃不完的。”

谭意哥一笑道:“他们没有水缸似的大肚子,却有个大酒缸似的肚子,其中有一个,少说也能喝上三四十斤酒,你看看窖里的酒还有没有,要是没有了,就赶快上酒去叫他们再送几来。”

亚芹道:“还有一,婢子立刻就去叫,小姐,这可是陈年的烈酒,真有人能喝那么多吗?”

“当然有,昨天我带去了三,估计着五个人合分了一,他一个人就包了两去。”

“我的天呀,是谁有那么大的肚子,那不成了个大酒篓子!”

谭意哥道:“亚芹,没规矩,那是杨大爷,杨胖子的叔叔,也是夫人要嫁的人。”

亚芹吓得一缩舌头,不敢作声了,歇了一下后,她实在忍不住了问道:“小姐,那位杨大爷很胖吧?”

谭意哥一笑道:“你怎么会想到他胖呢?”

亚芹道:“这很容易想到的,杨大官人已经是个胖子,他的叔叔年纪总较为大一点,自然更是胖一点,而且也只有那么胖,才有那么大的肚子,可以装下几十斤酒,一个平常的人,就算是空着肚子喝水,也装不下这么多呀!”

谭意哥笑道:“不!他一点也不胖,你应该见过的,昨天不是有个人来接夫人的吗,就是他。”

亚芹一怔道:“什么,就是昨天那个穷秀才呀!”

谭意哥看了他一眼,亚芹自知失言,讷讷地道:“当然也不算太穷,至少他身上很干净,一领青衣上面只打了两个补钉,靴子上也只有一个破洞。”

谭意哥哼了一声道:“你倒看得很仔细。”

亚芹委婉地道:“小姐,婢子倒不是势利眼,以衣着取人,昨天他来的时候,婢子接待他的礼貌可没差,可是那位大爷的打扮,实在不像有钱的?”

这一来谭意哥也没话说了,只笑了一笑道:“别看他身上穿得寒酸,手头可散漫呢,成千上万的银子,大把抓来,随意送人。”

亚芹又哦了一声,谭意哥道:“总之,我今天要请的客人,都是很了不起的人,他们不喜欢跟外人接近,你把宴席开在后面的花楼中,然后就到前面守着,今夜我不见任何客人,不管是谁都给我回了。”

亚芹道:“是,婢子知道了,其实婢子已经回了两处的堂差了,早知道小姐今天不会应酬了。”

谭意哥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打发亚芹走了。

近黄昏的时候,丁婉卿带着客人回来了,看她满脸的喜气以及她对穷九先生不避形迹的亲热,就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进展得很快。

穷九先生对她尤其体贴,连跨过门槛,都要伸手扶她一把,像怕她摔着似的。

这使谭意哥瞧着了很高兴,也很安慰,丁婉卿毕竟找到了一个爱护她、怜惜她的人。

而更使谭意哥感动的是周三两口子,老夫妇斗气分手了二十多年,昨夜才言归于好,欢聚重逢竟比少年新婚夫妇还要亲蜜,一直手挽着手,连坐下来时,两个人都挤在一起,舍不得分开。

周大婶还有点不好意思地推开周三道:“老鬼,你少肉麻好不好,也不怕人笑话!”

“谁会笑话,穷鬼跟丁大妹子这会儿自己也热络着呢,那有精神来笑我们!”

“不算他们,还有谭姑娘在呢。”

“谭姑娘,她跟玉朗那小子还不是跟蜜里调油一样,老伴,我们已经白白地放过了二十多年,该好好地亲热一下,才能补回来,谭姑娘,你不会笑话吧!”

谭意哥感动得两眼盈泪,忙笑着道:“怎么会呢,晚辈对你二位这样至情流露,只有羡慕。”

周二大笑道:“也别羡慕,你跟玉朗也不是一样的吗?咦,玉朗呢,那小子躲着还不出来!”

“他走了。”

“走了?上那儿去了?”

“上京师去了,要把今年的官茶送上京去。”

“那也不必这么急呀,晚个三五天动身也来得及,又没人指定他限期。再说这笔生意已经承接了多少年了,也不怕破人抢走,干嘛要这样子赶法呢,大夥儿说好了今天再聚的。”

谭意哥道:“他是急着要走的,正因为要走,才找到了三位,把他未竟之事相托。”

周三道:“这我知道,可是也不用这么急呀,我们还说是借今天这顿酒替他饯行呢,想不到他倒溜了。谭姑娘,则是你们俩闹了什么扭了。”

谭意哥摇摇头道:“没有,我们好好的。”

周大婶道:“我想也不会,前天他跟我们谈起你,把你捧成个天仙似的,只恨不得扶个神龛把你供起来,他也不敢得罪你的。不过这小子走得叫人起疑,平时他是最爱热闹的,只要有热闹可赶,他可以把身上的正事都放下来。”

谭意哥只得解释道:“他这次上京,不仅是送官茶,而且还要应试,秋比之期已近,他虽是现成的身份,还得去登记报名办手续,同时还要把试业略温一下,因为他已经放下很久了。”

“我说呢,这就难怪了,要是去应试,这会儿赶去,也嫌太迟了,人家为了求得一榜及第,三更灯火五更鸡,手不释卷,十载寒窗苦读,才博得那点荣誉,他却从来也不摸书本。”

谭意哥道:“这个在乎各人的天份与领悟,死读书是没用的,而且还有点运气,现在取士以经义策论为主,而且往往是从冷僻的地方,挖出一章一句来作题,有人把书都翻烂,偏就漏了那一章,也有人偶而一翻,偏偏就翻到了那一处。玉朗的底子很够,记性也好,略略读一下就行了。”

周大婶笑道:“宝宝,你跟我们谈八股文章,可说是对牛弹琴了,我们是一窍不通。”

谭意哥道:“晚辈也不懂,只是听人说过如此而已!”

周大婶道:“玉朗博个正途出身,我们很赞成,他那一身聪明在江湖上混实在是可惜了,不过你也别期望太切,考场上,一半要靠命,有人满腹才华而潦倒终身的多得很。”

谭意哥道:“是的,我并不指望他这一第就能中,他虽然聪明是有的,但是没下周苦功,努力不够,以前中秀才举人,都只能说是运气,进士就没有这么轻巧了,我倒是希望这一第不中,杀杀他的骄气,下苦功读它个三年,三年之后,再去应试。”

周大婶道:“三年后他就一定能中进士吗?”

谭意哥想了一下道:“三年后如若能然不第,最多还可以等三年,如果三试不第,就老老实实地开他的茶行吧。人过了三十岁仍与富贵无缘,那是命中注定了。”

穷九先生道:“话也不能这么说,白首穷经也很多,有人五六十岁还在赶考,而且你到京师去看看赴考的举子虽有不少年轻人,但中年人也占了一半,大相国寺跟报恩寺的客房,几乎全住的是外地的举子,一第未取,也不再回去,就住了下来,等候下一第,有人住了十几二十年了……”

谭意哥道:“玉朗却不是那样性情的人,他如若一连两比都没中,就会把意气磨尽,恐怕连参加第三次的兴趣都没有了,所以我想,这一第如不中,我还会鼓励他一下,好好用功,三年后如若再不第,我就看他自己了,他有意思,不妨再试一次,没意思也由他。”

周大婶接道:“这么一说,如若今岁不中,你至少要等他个三年,读书跟练武一样,是分不得心的。”

谭意哥道:“是的,他今年带个帐房去,准备接下他家的官茶生意,他自己则下帷苦读去,若是今年不中,他就留在京师,找个清静的所在,用它个三年苦功。”

周大婶怀有深意地道:“谭姑娘,那么你呢?”

谭意哥道:“我想尽快地脱籍,然后静居等他。”

周大婶道:“脱籍是对的,我跟丁大妹子谈过,她要是嫁了穷酸,就无法再照顾你了,你一个人支撑着门户怕应付不过来,何况又不少钱用,何必还在这儿混呢,我们都同意你就跟了玉朗,就算他在京里念书吧,也要人照料起居的,而且那小子我们最清楚,从小就是独养儿子,总不免骄宠了一点,要有个人在身边督促他,他才肯上进的。”

谭意哥道:“我要等他来迎娶。”

几个人都微微一怔,谭意哥庄容道:“我虽然身在风尘。但是一向洁身自爱,而且娘也爱护我,没有把我像一般倡家的女儿那样,当作棵摇钱树,所以我要求的是一个正经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