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 章(2 / 2)

潇湘月 司马紫烟 20598 字 2024-02-18

谭意哥道:“但我却不得闲,今天下午我有两处局要去,都是事先定下来的。”

张玉朗道:“意娘,能不能推辞掉?”

谭意哥皱皱眉道:“推辞固无不可,但恐怕会引起人家不高兴,今天一家是孙翰林的生日,另一处则是鲁御史的粥会,这两位老太爷虽已退致在家,脾气都大得很,动不动就要骂人的张玉朗一笑道:“他们总不会来骂你吧?”

谭意哥道:“那当然不会,事实上我就是真的不去,他们也最多心里不痛快,不会骂我的,倒很可能迁怒骂别人,尤其是鲁御史,在任上十五年,一清如水,两袖清风退仕回家,还是仗着家中几亩薄田过日子,操守清廉,着实使人尊敬,所以本城的诗文中人,每有宴会,总不忘记请他去坐首席,他吃人家多了,不好意思,才举办了这个粥会回请,只叫了我一个人的局,去帮他招呼一下,所以我实在不好意思推辞,倒是孙翰林的寿辰,去不去没关系。”

张玉朗道:“鲁御史的粥会倒的确是应该去一下的,这位老先生极受人尊敬,这样吧,他家的粥会最多也只是小聚,不会拖得很久,从那儿出来,孙翰林家你就告个病,然后到城东的妙贞观去吃素斋去,那儿的女道士别具风情,有一个叫妙真的,不仅人长得好,而且还有满腹才华,谈吐不俗,你不妨去认识一下。”

谭意哥道:“那个地方我听说过,那些女冠们精擅诗词歌赋,颇具才情,只是她们不出来应酬。无由得见,你怎么会摸到那儿去的呢?”

张玉朗一笑道:“我是个花花公子,只要是玩的地方,我没有不熟的。”

谊意哥道:“那可是人家出家人修真的所在,你怎么好说个玩字呢,你也不怕罪过。”

张玉朗一笑道:“像我那样玩法,还算是恭敬的,有些人在那儿玩得更不像话呢,那儿虽然供的三清,只是做做样子,实际上不定有多荒唐呢。”

谭意哥一怔道:“有这等事,我怎么不知道。”

张玉朗道:“你怎会知道呢,你应酬的都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先生,要不就是老头子……”

谭意哥道:“我的客人中也有不少是生意人。”

张玉朗笑道:“那些生意人上你家可不是寻欢作乐的,多半是去请求婉姨帮他们出个主意,或是要求跟官府中人搭上关系的,还有一种人则是慕你的才华而来的。”

谭意哥笑道:“慕我的才华?你别说得那么好听了,有几个人大字不认识两三个,还来跟我谈诗呢,前些日子可笑话了,有个衡州来的客人,是个大丝商,到了我家,举手缠头就是五十两,手笔也够大了,他也说是慕我的才华,想要请教一番,我瞧他的样子不俗,倒是很客气地招待他。”

张玉朗道:“衡州丝商中颇有几个不俗的。”

谭意哥笑道:“你听我说嘛,我款待他坐了一回儿,他就请我弹筝,我就连弹带唱,演了一曲李白的长相思,曲罢他的毛病就来了,极力地夸说青莲居士的意境高操,声调悲壮,可惜这样的一个才人不遇。”

张玉朗道:“说得很不错呀,那儿不对呢?”

谭意哥道:“对,没什么不对,只是说到络帏秋啼金井阑那一句时,可把人笑掉了大牙,他说那妇人,拿了窗帏子到井畔去浆洗,准备收起来,看见满眼秋光,想起了良人远别,悲从中来,于是哀哭起来,这是何等哀怨动人的景象。”

张玉朗道:“这也没什么不对呀,照字面上讲是差不多这个意思。”

谭意哥忽然看看张玉朗,满脸都是怪样子。

张玉朗笑道:“若是在五年前,我来解这首诗,不会比这位仁兄解得更好了,因为我们入学也学诗,多是从绝句十律诗学起,前面的老师还讲讲,后来自己入了诗境,就不太需要讲解了,有许多的东西,就自以为是地这样错了下来,我知道你笑那位仁兄络帏一词解错了,五年前,我也不知络帏为何物,照字面看,可不是络住窗帏的带子吗。我只把这句诗,读成了妇人秋怨,在窗前整理窗帏,忽见窗外落叶入井,不禁悲伤时光之逝,良人远去,归期难卜,因而长相思,摧心肝……”

谭意哥笑道:“你倒也怪会诌的。”

张玉朗笑道:“直到五年前,我送茶到京师,也是歇在韩玉娘那儿,他养了几笼蝈蝈儿,我说太吵了,她说我太俗,说这东西还入诗呢,就举出了长相思为例,我才知道络帏敢情是一种会叫的虫,这一来可把我自己给冤苦了。”

谭意哥道:“难道你以前不知道?”

张玉朗道:“我上那儿知道去,络帏是北方人的称法,我们南方人可没有叫这个的,李白用了这么一个俗名儿,我又从那儿知道去!”

谭意哥笑道:“其实韩玉娘也错了,络帏是虫没错,可不是她养在笼子里蝈蝈直叫的叫哥哥,而是那种在秋夜草间,习习作鸣的纺织娘,样子跟蝈蝈儿倒差不多,只是头小,肚子大,鸣声不同而已。”

张玉朗一叹道:“意娘,你实在博学,我以为已经不错了,那知仍然被你挑出毛病来,那就更不能笑那位足不出湘的仁兄了,他究竟还不是那种俗不可耐的人。”

谭意哥笑道:“我也股有笑他,说由他说去,我也没有说穿他,免得他面子上下不来,但是又实在忍不住,所以在他叫我送他一张昼的时候,我就昼了一幅长相思,特别把那头秋虫昼得大一点。”

张玉朗道:“结果呢?”

谭意哥笑道:“他当时没说什么,也没看出来,第二天却着人封了五百两银子来,要走了我那张画稿,只写了一个谢字。”

张玉朗大笑道:“这家伙太小气,古人一字千金,他还打了个七五折,两个字才付了五百金。”

谭意哥道:“不过我知道他以后是再也不会来了。”

张玉朗笑道:“可不是吗,人家花了钱,原是出来求乐趣的,虽说是慕你的文才,但总希望你夸他一声才调高,好在人前夸耀,结果却买到你挑出他的一个错,以后还敢来吗?”

谭意哥哼了一声道:“连这点胸怀都没有,还冒充什么斯文?”

张玉朗道:“那你就错了,人家无意仕进,也不靠教书吃饭,做生意有的是钱,读几句诗,识几个字,是为了附庸风雅,避免被人说成一个俗物而已,并不需要太多的学问,你也别说他们是冒充斯文,所有地方的斯文,都是靠此辈维持,否则斯文就会饿死。”

谭意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玉朗道:“像你们这些才女,还不是靠着斯文之士的吹捧才能够成名吗,否则靠官中几家的例份酬酢,喝西北风都不够,斯文之士中,每多情客,才与财是两个不见面的冤家;每每不可兼得,全靠那些有财而少才的不通之士,养着那批清客,才形成一个地方的斯文之风气,没有了俗物,又何来雅士!”

谭意哥一震道:“是的,玉朗,听你这一说,我才想起了,还真是这么回事呢。”

张主朗道:“所以这些场合我极少参加,因为我既不要那些清客捧着我,我也不必去捧着别人,在那个圈子里,我反而成了个不受欢迎的人了,而这个圈子也实在无聊,你快点上鲁御史家出来后,换身衣服,我带你逛妙贞观去,准保是另一种滋味。”

谭意哥道:“为什么要换衣服呢?”

张玉朗道:“我的姑奶奶。那儿是个男人去的地方,我带了你这么一个大美人去,不是自找麻烦吗,你必须装成个男人,才能真正地领略到一些物外之趣。”

“那儿就没有女人吗?”

“有啊,一些商家大奶奶们也常到那儿随喜去,可是真正的目的,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也,那位杨大奶奶就是其中常客,所以我们要想帮杨大年的忙,要了解他的家里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从这些侧面地方去打听,还会确实些。”

谭意哥目中闪着光道:“你还真记住了!”

张玉朗道:“当然,你以为我是那种说话不当话的人?我答应了婉姨,我一定会做到。”

谭意哥这才欢喜地道:“你能记住就好,我虽不知道娘为什么会对这件事如此认真,但我知道她的确是非常重视的。你说明天要走,不提这个事了,我又不好意思替她催你,心里可实在着急。”

张玉朗笑道:“我那会那么不讲信用,也不会不负责任,你先去应酬一下,等回来的时候,换身衣服,我们就出发往妙贞观去。”

对妙贞观,谭意哥是充满了好奇之心的,她当然不是毫无知闻,多少听过一点,只是不怎么详细而已,因为每一个说起的人,都带着那么一点神秘感以及带着点不屑的意味,似乎那是个很不好的地方。

但究竟如何呢,却没有一个人肯说清楚,事实上连他们也不很清楚,没去过的人,说起来总是不太切实,真正去过的人又不太肯说,而且据说那儿门禁森严,对陌生人都飨以闭门羹,一定要有熟人领着,才能成为入幕之宾的。

想到今天能去一探奥秘,谭意哥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了,把自己日常躺下看书的一张湘妃凉榻略加整理了一下道:“玉朗,你也别回书房去了,还是在我楼上歪一歪清静。”

张玉朗笑道:“歇在你房中方便吗?”

谭意哥道:“这有什么,我这儿没人管这些闲事。”

张玉朗道:“你不怕人言可畏?”

谭意哥笑笑道:“我最不怕就是这个,而且也没人能说我什么,即使是娘,我们也预先说好了,她不管我的行动,何况娘也十分满意你,不会反对我们交往的。”

张玉朗笑笑道:“好!那我就在这儿歇一下。对了,你去告诉婉姨一声,叫她别忘记着人到城外去把车子赶回来,把杨家的车子还了去。”

谭意哥含笑下楼去了。把一切都交代好再次上楼,张玉朗已经睡着了,她笑了一笑,掩上门,开始更衣着妆梳头,毫无扭怩避忌之态,就好像张玉朗已经是个很亲近的人一般了。

张玉朗并没有睡觉,他根本睡不着,一直在想着谭意哥,想着她的似水柔情,也想着她的一切,直到谭意哥再度回来,他连忙闭上眼装睡。

看见谭意哥解却罗裙,披了一件绸襦,坐在铜镜前,解散了长发,拿起了一柄牙梳,梳理那乌黑如黛的长发时,那种美妙的姿态,不由得呆了。

谭意哥已经决定委身了,所以对他已不避形迹,只穿了亵衣就在他的身畔走动,虽然他在睡觉,但睡着的人随时都会醒的,显然她是作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了。

一时他心里跳得厉害,轻轻地坐了起来,谭意哥似乎仍未感觉,梳理如故。

他蹑着脚,轻轻地走过去,走到谭意哥的身边,他的影子已经映现在镜中,谭意哥当然看见了。

可是谭意哥的反应很平静,很自然,就像是一个年轻的妻子,在闺中梳妆时,看见了她的丈夫过来一样。

笑了一笑,然后道:“我回头到妙贞观去,自然不能着女妆去。”

张玉朗道:“是的,那儿虽有女的去,也有男的去,却没有男女一起去的,你要跟我去,自然是着男妆的好,你一装成个小伙子,可要把那些女冠们逗疯了。”

谭意哥笑道:“我从来没装过男人,所以这个头竟不知如何梳法,趁着时间早,先来练习一下,梳起来你看像不像,还有上那个地方去,想必不会太规矩。”

张玉朗道:“嗯!也不尽然,看各人自己,如若你自己规规矩矩的,她们也很老实,不过你若是太俊俏就难说了,她们会主动在你身上动手动脚的。”

谭意哥笑道:“我想到了,所以才上来找你想个办法,别的地方都没什么,就是胸前,叫人一碰就拆穿把戏了,要怎么个办法才能掩盖起来?”

她的身材是属于秀巧型的,骨肉停匀,却不瘦小,玉腿修长而有致,尤其是胸前双乳,丰实尖挺。

谭意哥的绸衣只是为了防止梳落的头发掉在身上,宽宽松松的,只有在领口处有两条带子结住,前面是敝开了,她说话时,牙梳指着的是镜中的影子,却已经将张玉朗看得神飞魂散了。

情不自禁地双臂圈抱住了她,双手伸在她的胸前,触指柔滑,使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将脸颊贴在她的背上,低声地叫道:“意娘!意娘!”

谭意哥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把他的反应当作是平时间两人的爱抚没两样,淡淡地道:“玉朗,别缠了,我还要等着出去呢。”

张玉朗道:“你要出去?”

“是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鲁御史的粥会我必须去转一转的,他约的是中午,就到了。”

张玉朗简直迷惑了,他实在弄不清这个小女郎心里面住想什么,这样于袒裸相对,不避形迹,自然是以身相许的一种暗示,可是她却那么平淡……

于是他把耳朵贴在她的左边背上,静静地听了一下,他是个学医的,懂得利用生理的反应去探测一个人的心理。

没错,她的心跳得厉害,可见她也在激动中,外表上的平静只是装出来的。

于是他抱起了谭意哥走到那绣榻上,谭意哥任他抱起来,也任他双手在身上游移着,可是等他去解她领口上的带子,要除去那件外衣时,她就握住了他的手道:“玉朗!不行,我说过了,这个时候不行,这个地方也不行,等我脱了籍,成了一个自由之身时,我可以把什么都给你,现在可不行。”

张玉朗怔了一怔道:“意娘,你……”

谭意哥笑道:“我知道你心中想什么,你想到我对你已经如此,大概是不会拒绝你的了。”

张玉朗道:“难道不是吗?”

谭意哥道:“是的,我不会拒绝你,此身此心,都已属君,但是有个时限,在还没有到时间前,我能给你的也有限度,现在,能到这个程度。”

张玉朗道:“意娘,我听到你的心跳得厉害。”

谭意哥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低声道:“当然,我还是第一次自动地在你面前这样不避形迹,心里多少是紧张的,你相不相信,我是第一次让人如此接触我。”

张玉朗笑道:“我绝对不相信。”

谭意哥的身子一震,张玉朗忙笑道:“你忘了在山上的时候,我把你带到草屋中,帮你换衣服那回事情了,那时我们比现在更接近。”

谭意哥这才吁了口气:“你还好意思说,我那时人在昏迷中,不知道你如何欺负我呢!”

张玉朗道:“天地良心,我那时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没有做,只为你收拾干净。”

谭意哥道:“你难道心中毫无其他感觉吗?”

张玉朗呆了一呆才道:“说句老实话,你这一身玲珑剔透,又白又嫩的肌肤,要说我没有一点怦然心动,那是欺人之谈,不过我也仅仅是止于激赏而已,绝没有存一点歪心思。”

谭意哥笑了一笑道:“这才像句话,否则你就是违心之谈了。玉朗,正因为我的身子已经被你看过了,所以此刻我才稍稍随便一点,但是也只是到此为止,我说过,这一生我不会再有第二个男人,我也不在乎把一切都交给你!但是有条件的。”

张玉朗道:“我知道,我也答应娶你,耿耿此心,唯天可表,我绝不会员你,不信的话h我可以发誓。”

谭意哥连忙伸手掩住他的嘴道:“不必发誓,我听多了,已经有好几个人对我发过誓了!”

张玉朗急道:“可是我不同,我是绝对真心真意的。”

谭意哥笑笑道:“我相信别的人也不是什么虚情假意、只是我从来没有接受而已。”

张玉朗道:“但你应该要接受我的。”

谭意哥庄容道:“我也不接受,我委身的条件并不要你娶我,更不是以此来要胁你一定要娶我的。”

张玉朗怔住了,谭意哥又委婉地道:“委身以事,终身不二,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你娶不娶我没有关系,你能够娶我,固然为我心所愿,不能娶我,我也不会怪你,也不会易志另嫁,这一生我已决定守定了你。”

张玉朗呆然不知如何接下去,只有听她继续说道:“我只是要坚持一点,我交给你的是一个清清白白的身子,是一份完整无缺的感情。”

张玉朗道:“意娘,你多心了,我绝不怀疑你的清白,我也一直认为你的感情是完整无缺。”

谭意哥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不,现在我仍是一个在籍的歌伎,你懂吗?”

张玉朗道:“我懂,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指着臂上的那颗守贞宫砂痣道:“你要保持住这一点贞砂,一直到你身子自由时才交给我,对吗?”

谭意哥低声道:“是的,而且我在那时交给你之后,再也不会有任何的牵扯了,一辈子只有你这一个男人,我可以连别人的面都不见。”

张玉朗道:“难道你现在给了我,就无以守贞了吗?”

谭意哥道:“那当然不是,我可以守住我自己,但是却无以全信。”

张玉朗道:“意娘,你太偏着了,你我之间,难道还信不过吗?”

谭意哥叹了口气道:“玉朗,别说得这么肯定,天下事很难说,人事更是难以测定,这个时候,我们可以绝对地相互信任,但是未来的岁月中,将会发生什么,我们都是难以逆料的,因此,我必须有点凭藉。”

张玉朗诧然道:“凭藉?什么凭藉?”

谭意哥指着那臂上的字贞砂痣道:“就是这个。”

张玉朗道:“这个能作什么凭藉呢?”

谭意哥道:“要有这一点鲜红在,我可拼却头颅,溅血舍命,也不让它消失。”

张玉朗笑道:“守贞宫砂那只是内廷宫中用来查验宫女之用,一般民间的女子,根本就不用此法。”

谭意哥道:“我这个职业就需要了。”

张玉朗笑了一下道:“意娘,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在这一行职业中,恐怕也只有你一个人是如此的。”

谭意哥庄容道:“所以我才特别重视,而且说句良心话,一痣在身,也比较容易保护我,有时遇上些蛮缠死缠的客人,可以用此作为推托,玉朗,你体谅我一点,最多不出三五个月,我就脱籍了,那时就由得你如何了,因为我是自由之身后,可以足不出户,守定你一个人了。”

张玉朗顿了一顿,终于息下了胸中的热情之火,叹息了一声,轻轻地道:“意娘!你的意思我全明白,我很抱歉,实在我在娶你之前,也不该有此要求的,而我要如此做,也是坚定我的决心。”

谭意哥笑笑道:“你不像我,别把事情想得那么死,你上面还有高堂老母,你的终身大事可由不得你作主。”

张玉朗也知道她是在说笑话,笑道:“我作不了主,谁还能作得了主?难道还能由别人来替我娶老婆不成?”

谭意哥道:“别人不能替你要老婆,却能决定你娶那一个老婆,所以你还是安份点,别太早决定什么,当真你能为了你母亲不答应,你就跟她闹翻了不成?”

张玉朗道:“我母亲不会的,她……”

谭意哥道:“玉朗,别说了,或许我对令堂大人,比你还了解一点呢,她到现在,还不放弃你出仕之望,你替你师兄胡天广所做的那些事,不肯让家里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无非是怕她老人家阻止反对而已……”

“那件事情不同,有关于家族的门风声名,设若我失手被执,我家就会担上个盗名。”

谭意哥一笑道:“盗与娼,两者都是恶名,不甘为盗者,又岂能容许一个娼女进门!”

“韩玉娘的事我母亲知道,她并不反对我把韩玉娘领回家去。”

谭意哥道:“带回家去跟娶回家去是两回不同的事!”

张玉朗默然了,他轻叹了一口气道:“好了!意娘,不谈这些了,反正等以后自会分晓的,现在你去赴那个粥会吧,我们回头还是要上妙贞观去的。”

谭意哥换上了一套素净的衣服,不施脂粉,又叮咛了几句,才出门而去。

张玉朗却一直无法合眼,他想了很多事情,最重要的就是谭意哥所提的那个问题了:

“母亲是否会同意自己娶谭意哥呢?”虽然母亲是很开通的,对他的婚姻也没坚持,而且还吩咐过了:“玉朗,你也老大不小了,我们家又是一脉单传,你应该早点成家,快点给我养个孙子,也别太挑剔了,只要女孩儿人品好。家世清白,就是家道差一点也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愿意要官宦人家的女儿,那怕就是种田人家的女儿都行,只要你喜欢的,娘就喜欢。”

这番话在他每次回去时,母亲一定要提一遍的,当时听起来似乎母亲已经完全放开了手,听任自己作主了,但是仔细想想,母亲还是有条件的。

人品好,那是一般普通的要求,而且也没有一定的标准,这个条件可有可无,是顺口说说而已。

家世清白,这才是主要的条件,说起来母亲的要求实在不高,家世清白,也是最低起码的条件,一千个女子中,至少有九百九十九个能符合的。

偏偏谭意哥的条件就不够,倡优店脚牙,这是公认的贱业之流,连讨饭的乞丐,流品都较他们为高尚。

虽然世俗也有笑贫不笑娼的说法,那只是一些愤世嫉俗的风凉话,或者是穷疯了的人家。

母亲是绝不会同意谭意哥做张家媳妇的。

本来还可以打算等谭意哥脱籍后再迎娶回家的,瞒住母亲不说,就股问题了,可是谭意哥偏又很执着,一定要事先说明了才肯下嫁。

这就成为难题了,使得张玉朗实在很烦,越烦就越难以入睡,一夜不眠,居然难以合眼。

干脆坐了起来,坐在谭意哥的妆台前,呆呆地想着心事,回忆刚才谭意哥对镜梳妆的那付曼妙的情形,不禁又心动了,那实在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女孩子,更难得的是玉洁冰清,才华出众。

张玉朗知道:如果漏过了她,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更可爱的女子了。

可是又怎么样才能够跟她顺利地结成连理呢?

张玉朗简直不知该如何才好,信手打开了抽屉,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绢册,簪化小榜,以绢秀而清丽的字体,写着“可人吟草”四个字。

可人是谭意哥自己起的小字,可人小也是以此为号的,他随便翻开了几页,就被迷住了。

谭意哥的诗的确好,才情高,用句精练,哀婉蕴藉,却不带一点闺阁气。张玉朗自己承认,做不出这么好的诗来,几乎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绝世之作。

吟哦再三,反覆低诵回味,他整个人都沉入了诗境中,想找一两首来和她的。

可是想了很久,都未能和成一首,一首绝句,已经得了三句,结果还是无法终篇。

因为他再读了原句后,看看自己用眉笔信手涂在桌面上的和句,晦涩枯燥,比起人家来实在差得太远!一生气,干脆又抹掉了,却已弄出了一身大汗。

从入学之后,张玉朗一向自负倚马才华,认为自己只要肯下场,进士及第如俯拾之易,说不定一甲都有望,只有在此刻,他才知道自己的差劲。

一面想,一面惭愧,头上的汗水流下来,在镜子里看来十分狼狈,他忙用手去擦汗。

“这是干吗呀!一个人闷在屋里,出了这身汗也不晓得打开窗子透透气!”

是丁婉卿的声音,但也把张玉朗吓了一大跳,像是一个当场被人捉住的小偷。

狼狈的回过身来,看见丁婉卿端了个盆子,里面是一盆清水,连忙上前接过,道:“不敢当,婉姨,怎么敢劳动你的大驾呢!”

丁婉卿笑笑道:“没什么关系,我本来是想叫小丫头送上的,后来想想又怕不妥。”

张玉朗先还有点莫名其妙,叫小丫头送净面水来,又有什么不妥呢?

继而往深处一想,他才明白丁婉卿的意思,不由讪然地道:“婉姨,你想得太多了,我跟意娘虽然情投意合,但是相互却非常恭敬的。”

丁婉卿道:“这倒的确是我想偏了,意哥这丫头的绣房平时绝不准人上来的,她虽然能把你留在屋里,连更衣都不避忌,我以为你们已经……”

她说到这儿,脸也有点红了,张玉朗道:“没有的事,我们虽已不避形迹,那是有原因的,我替她治过病,她昏迷时,我也招呼过她,就是那点缘份而已。”

丁婉卿笑道:“那已经是很了不起的缘份了,玉少爷,意丫头是个很死心的女孩子,她虽然操着这个行业,却一直是很自重的,因此在山上回来后,她向我说得很坦白,这一辈子也不会作第二人想了。”

张玉朗红着脸道:“是的!我们自己也谈过了。”

丁婉卿道:“玉少爷,我相信你们也谈过了,而且一定有了结果,因为我看见意丫头出门时,脸上喜孜孜的,好像有了什么大喜事,你准备在什么时候接她回去呢?”

张玉朗没想到问题会来得这么直接,一时之间没有准备,给结巴巴地道:“这……这倒还没说起过。”

“你们也真是的,这还有什么好拖的呢,你们都老大不小了,你还不快作个决定,难道还要意丫头在这圈子里多待下去呀?”

张玉朗道:“是呀!我也跟意娘说过,劝她脱籍,而且还愿意帮她尽力。”

丁婉卿道:“玉少爷,这个你可别操心,我这个做娘的最好说话,一文钱也不用你的,还有一份陪嫁,绝不会寒伧到那儿去的。意哥虽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可是比亲生的还疼呢,我不会指望着从她身上得什么好处,只要她有个好归宿,我就安心了。脱籍的问题你不必管,你今天决定了日子,我保证明天就能办妥。”

张玉朗有点招架不住的感觉,连忙道:“婉姨,不是这个,我问过意娘,她说的是官场上难以同意。”

丁婉卿笑道:“那是一定的,她现在正红,许多官场酬酢都少不了她,自然是不肯放了,不过她只要肯下了劲苦求,再加上及老博士跟她老师的说项,相信还是不会太成问题,实在不行,我们就徼银子赎身好了。”

张玉朗只有讷讷称是,丁婉卿道:“我是特地来问你一声,你们的事如果说定了,我们就立刻设法从事脱籍,也免使你太难堪。”

张玉朗道:“是的,越早脱籍固然越好,不过也不必求之太急,我过两天就要到京师去送茶去,这一耽搁就要三四个月,等我回来,才能着手办意娘的事。”

丁婉卿道:“你要走了。”

张玉朗道:“小侄是世袭的茶官,每年送新茶入京,是例行的工作,趁着夏秋之际,天高气爽,正好送货,若是到了雨季,路上会耽搁不打紧,茶挑子可不能沾了潮气,发了霉就糟了。”

丁婉卿道:“那是正事,倒是不能躲误的。这也好,等你回来,意哥也正好脱了籍了,再办你们的事。”

张玉朗心里在叫苦,口中只有答应着,幸好一个穿着月白儒衫的少年哥儿,一直冲上楼来,把他们的谈话给打断了。丁婉卿连忙下去拦住那小伙子道:“这位少爷,此地是小女的卧房,您家请前厅用茶。”

说着要拦他下去,谁知那少年却道:“没关系,我知道这是意娘的绣房,是她叫我到这儿来等她的。”

丁婉卿因为张玉朗在房中,唯恐被他听见了误会,连忙道:“这位少爷恐怕弄错了,小女款待客人,一向都在前面的花厅,她的卧房从来也没人去过。”

那少年道:“我知道,但是意娘跟我的交情不同,我们情同一体,无分你我,绝无避忌。”

丁婉卿脸色一变道:“这位少爷,妾身怎么不认识你呢,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小女的?”

那少年笑道:“不久之前,大娘如果不信,可以问问楼上的那位张公子,我们约好了一起出去玩的。”

丁婉卿听他提到了张玉朗,不由得半信半疑地问道:“请教少爷贵姓大名?”

这时张玉朗在楼上已经听见了,而且也张望了一阵,探头笑道:“婉姨,这位少兄弟是我跟意娘的好朋友,你让他上来好了,意娘绝不会生气的。”

张玉朗既然有了话,丁婉卿自然不便再拦人家,侧身子放他上去了,张玉朗很亲热地走出两步,握着少年的手,把他牵进去了。

丁婉卿却站在楼下发怔,她觉得这少年很眼熟,好像见过多少次面似的,却又一时想他不起。

她再听听楼上传出了一阵大笑声,张玉期的笑声洪亮,而那少年的笑声轻脆悦耳,根本就是谭意哥的声音,这才想起那少年的脸形也像是谭意哥。

如果说谭意哥有了相知,自己断无不知之理,而且谭意哥一向洁身自爱,有了张玉朗,也绝不会再对第二个男人好。

再在深处一想,那少年就是谭意哥,只是换了一身男装而已。想到这儿,她也忍不住笑了,一面骂自己糊涂,一面骂意哥淘气,又跑上了楼。

谭意哥跟张玉朗还在相对大笑,丁婉卿也笑着道:“丫头,看你疯成什么样子了,怎么好好地弄了这身衣服穿上,还不快脱下来!”

谭意哥忍住了笑道:“娘,我本来还怕不像呢,那知一路上进来,把每个人都骗过了,连你也看不出来,大概股问题了。”

张玉朗笑道:“可是没有逃过我的法眼。”

谭意哥哼了一声道:“你是已经知道我要着男装了,否则我不相信你会看得出来。”

张玉朗道:“乔装容易,要想骗过我这个老江湖是不可能的,不过你已经装得很不错了,行了,就这样子上妙贞观去,应该可以唬得过去了。”

丁婉卿道:“你们要上妙贞观去?”

谭意哥道:“是的,玉朗要带我去,我听说那个地方很久了,就是没去过。”

丁婉卿沉下脸道:“胡闹,你们上那儿去干吗?”

谭意哥道:“这可是为了你的事儿,你不是说要帮杨大年一个忙,看看他家里究竟有什么不愉快吗?玉朗说杨大年的娘子常上妙贞观去,而且跟那儿的女道士妙贞很要好,所以我们才去深入了解一下。”

丁婉卿一怔道:“真有这回事?”

张玉朗道:“是真的,杨大年侵占徐家祖产的事,我师兄就是从妙贞观得到的消息,因此要了解杨大年的家庭底细,有上那儿去。”

丁婉卿沉吟道:“那你们可得小心些,听说那儿不是什么好地方,有很多人都在那儿弄得倾家荡产,身败名裂,听说太守要抄掉那个地方,不知怎的又缓了下来。”

张玉朗道:“那自然是有人说话的缘故,妙贞观的确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也不过是吃喝嫖赌、酒色财气而已,只要把握得住自己,上那儿也不会怎么样的,就怕人控制不了自己,那又不见得要上妙贞观去,在那儿也一样能垮掉的。”

谭意哥笑道:“至于我,就更不用担心了,至少色字那一关是迷不倒我的。”

张玉朗笑道:“你也别太嘴硬,妙贞观中,有许多女子前往,而且还乐此不疲,像杨大娘子就是其中之一,可见一定有什么迷人之处,只不过你跟着我去,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我绝。不会让你吃亏的。”

说着谭意哥又侍候着张玉朗穿了衣服,形迹之亲热,就像是一个妻子对待丈夫,可把丁婉卿弄糊涂了。

她在张玉朗的口中那吞吞吐吐的神情看来,知道他们之间的婚事并没有谈得十分妥当,可是从谭意哥的神情看来,竟像是已经嫁过去似的。

但是丁婉卿知道谭意哥是个很执着而又很自爱的人,除非是有什么绝对的保证,她很不容易会轻舍自己的感情的,若说是张玉朗骗了她,这也不可能。

张玉朗不是骗人的人,谭意哥也不是容易受骗的人。

丁婉卿越想越迷惑,她为这两个人的事感到不解,也决定要等谭意哥回来时好好的问一下。

谭意哥的终身大事,也是它的终身所倚,她必须要问问清楚,虽然在学识上她不如谭意哥,但是在人生的经验上,她比谭意哥又老练多了,可是她的确对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感情不明白。

岂止是丁婉卿不明白,连当事人之一的张玉朗也一样的不明白。

谭意哥只跟他谈了个起头,虽以终身相许,但是并没有进一步谈下去。

自己的母亲会不会同意,张玉朗都没有把握,可是谭意哥却已经想到了不会很顺利地同意的,她又有什么可高兴的?

然而看看谭意哥的高兴又不像是假的,因此张玉朗忍不住问道:“意娘,你看来很高兴!”

谭意哥笑笑道:“是啊!我有高兴的理由。”

“你有高兴的理由?”

谭意哥道:“今天我去参加鲁御史的粥会,座上都是一些斯文名士,免不了即席联诗,二十四韵咏秋海棠,结果是我一个人抢咏了十四韵夺得了魁首。”

张玉朗有点意兴索然地道:“那些老头子怎么能赶得上你的捷才,当然是你行。”

谭意哥道:“也不能这么说,他们都是些文坛宿将,用句老成凝练,逐字推敲,成句虽慢,却可见火候,我的十四韵中,只有一首被评在第二,一首被评在第四,一首被评在第十去了,加起来才列为魁首。”

“夺得一个魁首又能怎么样呢?”

谭意哥笑道:“他们这个粥会决定成立海棠诗社,每月举行一次,轮流做东,我被举为副社长,下个月就该我做东,在家中举行吟诗联唱。”

张玉朗道:“只可惜我那时不在,否则也可以给你来捧捧场,只不过这都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呀。”

谭意哥道:“你耐心听下去呀,他们准备下一次把太守也邀来,因为他也雅好此道,大家准备即席为我请求脱籍。”

张玉朗忙道:“他们能够说得动吗?”

谭意哥道:“绝对没有问题,因为他们准备邀我的老师陆象翁老爷子出面担任社长,鲁御史跟我两人居副,这个诗社将来长期联会,成为三湘地方的一大雅集,每次吟唱的诗篇,都刊刻了印集分赠各地的诗社而为三湘的盛事,这对太守的政声也有好处,他一定高兴,而诗社中有一个歌伎,究竟不是什么好事,我想太守一定会同意的。”

张玉朗笑道:“这倒是,京师中也有类似的集社,听说两位相国是主干,有时连官家高兴了也会去参加的,你的诗如果传到京中去,说不定还会名动公卿,连官家都要召见你一下,见识一番你这位才女呢。这样吧,你们这次的吟稿先抄一份给我,我趁着上京之便,带了去先为你们吹嘘开来,预先打个底子。”

谭意哥道:“鲁御史就是这个主意,你居然也想到了。”

张玉朗笑道:“这就是先造成声势,做得欲罢不能,到时候太守如果不答应,就可以利用清议的力量来左右他了,这种局势的运用,我怎么会不懂呢。”

谭意哥道:“我在黄太守一到任的时候,就向他请求过了,他对我很爱惜,倒是一口答应了,可是后来几度酬酢,他发现我在场上很有用,又舍不得放我走了,这次我们动用那些斯文的清流力量,他就没得说了。”

张玉朗一叹道:“这也是多才之害,你若是平平庸庸的一个女孩子,他就不会留你了。”

谭意哥道:“那也很难说,跟我同一条街上,也有几个是官伎,做了十几年,仍然没凑齐赎身的官项,想要从良嫁人都办不到,也是够可怜的。”

张玉朗愤然道:“这个官伎制度,也不知道是谁兴起的,简直该杀,父兄犯了法,怎么牵累到妻女姊妹发配为官伎,来受折磨。”

谭意哥道:“这是对做官的人一种警惕,要他们谨慎从事,不可贪墨误民,否则就会殃及妻女家小,也是惩治贪官的一种条款,官吏牧民,严禁贪墨,立法的用意不为不佳。”

张玉朗道:“你自己是身受其苦的人,怎么会赞同这个方法呢?”

谭意哥道:“我是顶了娘的名籍,而且在娘的养育下长大,虽然承继了她的伎籍,还是没有受过苦,听娘说起她少年时刚被发配入官伎养成所的情形,那才叫苦呢。”

张玉朗道:“你纵未身受,也多少受了点影响,为什么你不恨这种制度呢?”

谭意哥道:“因为我见过更多的做官的人,为了贪污陷害良民,轻则财产被剥夺,重则家破人亡,罪孽之深,尤为令人发指。”

张玉朗道:“凌迟碎剐,罪上一身,不必殃及妻孥呀!这是报过于罪了。”

谭意哥道:“一个做官的贪污,他的妻子家小,多少要负点责任,若不是家人奢侈,求过于供,他就不会贪赃枉法,那个时候享受得舒服,犯了事就应该受苦,这种情况娘身受最清楚,她在小的时候,父亲做一个县令,居然有二三十口人,还有着几十个婢仆,若是正正当当的居官,怎么养得活那一大家人的,她自己还记得,她是第六妾所出,姊妹兄弟有十个人,每个人都有个乳母领着,她的母亲喜欢吃鸭掌,每天至少要十几付,就得杀十几只鸭子,只取其掌,其余的鸭肉弃置了狗,这种穷奢极侈的生活,都是民脂民膏所积,小时候她不懂事,习以为常,长大后自己受了苦,她也不怨人,认为这是该受的。”

谭意哥叹了口气,又道:“有一次,她接了一个客人,那个客人并不富有,却很大方,指明要她陪宿,到了房里,却将她拳打脚踢,殴辱一阵后,扬长而去,临去时,说明以前被她父亲害得家破人亡,他是来报复的。”

张玉朗道:“这简直岂有此理……”

谭意哥叹道:“娘心中并不怨恨,认为这是自己该受的,她告诉我说,朝廷立此条款;不仅是给做官的一个警惕,也是为宣民怨。”

张玉朗道:“婉娘倒是想得深远,我都不知道这官伎制度还有这一层作用。”

谭意哥道:“也有受过这种报复的人,才会体会到的,只可惜那警惕作用还是不太大,许多做官的人,对于我们视若无睹,贪者照贪,除非报应到他们身上,他们才会觉悟。”

张玉朗愤然道:“我若是遇上了那种官儿……”

谭意哥忙道:“玉朗!你那一百件功德是受了师门之托,不可言而无信,所以我不加劝阻,而且还帮助你完成,但是你不能再做下去了,行侠仗义固然不错,但不可违法。”

张玉朗道:“可是法律不够公平,使那些作奸犯科的人,逍遥法外。”

谭意哥道:“法律是公平的,有些人行不义而未遭受惩罚,是人谋之不臧,而不是法律的漏失,再说冥冥之中,仍有天谴……”

张玉朗笑道:“那一套可骗不了我,只有杨大年那种人才相信,什么冥报,那是我做成的。”

谭意哥道:“我可不这么想,娘也说了,虽属人为,未尝不是天意使然,假手人为,杨大年如果没做亏心事,你那一套就吓不了他,可见他怕的是天而不是你。”

张玉朗道:“如果上天假手于我以行天心,就应该让我继续施行下去。”

谭意哥道:“天心不是人意可以预测的,你若刻意行之,便是逆天而为了;你究竟不是神明,也不可以自己作主,代天行道。”

张玉朗无言以对,可是心中仍有一股不平之气,谭意哥道:“你如果看见谁作了不法之事,可以检举出来,告到官里,我相信官方会给他惩罚的。”

张玉朗道:“那需要证据,空口说白话,官中不会相信,犯法的人也不会承认的。”

谭意哥道:“假如没有证据,你更不能轻易施惩,万一你冤枉了别人呢。”

张玉朗道:“我相信不会的,我要惩诫一个人时,必是事先多方求证了,只差没有直接的人证或物证,就像杨大年这件强占人产的事件,如果不是我们来上这一手,他肯承认吗?”

谭意哥道:“这件事已经做过了。我也不便多说了。事后我想,未必就不能平反的,徐家还有个孤儿在,仍然可以申告,州府不通,告到京里去,徐家既然在当地务农数代,邻近的人都可以作证的。”

张玉朗叹道:“打官司那有这么简单的,一般的老百姓都怕见官,那些邻居并非不知道实情,可是要他们到官里去作证,他们就摇头不敢了。案子判下来,徐老头也曾动过反告的主意,求邻居们跟他到京里去告状,却没人肯去,他才活活气死的。”

谭意哥想想也是实情,老百姓怕见官,自古皆然,为了别人的事,迢迢千里去为告状作个见证,的确没人肯干,何况还有层顾虑,万一告不倒,自己反而吃诬告伪证的官司,那才更为犯不着呢。

因此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道:“玉朗,这也难怪,官府的确是令一般老百姓畏缩不前,可是也不是每个做官的都如此,也有很多平易亲民的好官的。”

张玉朗道:“这个我承认,只是多少的问题,十官九贪,真正一清如水、爱民如子的好官又有几个?我之所以答应师兄,代他行道江湖,也是为了这个缘故;我所报应的那些人,大多数是贪官或其家人。”

谭意哥道:“玉朗!世界上不能没有官,否则天下将会更乱,这一点你是必须承认的。

再者,是朝廷的俸禄太少了,论句良心话,任何一个官儿,如果他一清如水,半点不沾,完全靠朝廷的俸禄过日子的话,四品以下的官儿,五口之家,每年至少有两个月就要饿肚子,可见官吏俸禄,已不足以养廉,那是必须要蒙混一下才能过日子了,而且也等于是势所必然的。”

张玉朗道:“没有这么糟吧,要是如此的话,还有那么多的读书人,拼了命去博求个出身吗?”

谭意哥道:“我说的是真话,一位七品县太爷,年俸才一百四十两。”

张玉朗道:“那会这么少?”

谭意哥笑道:“这是明文所载,我可比你清楚。”

张玉朗道:“好吧,就算是如此,每个月平均过日子,也有十一两多银子,五口之家,尚可温饱。”

谭意哥笑道:“一年下来的人情应酬,三班衙役的节赏,幕内师爷三节的炭敬,统应支付起来已经不够了;何况家里多少还得用一两个人……”

张玉朗笑道:“这些开销那能也算进去,那是衙门中公帑上开销的,连县太爷家中的油监柴米,都有公支,那一百四十两的年俸是他的净廉,如果公帑用得省一点,还不止此数呢。”

谭意哥叹道:“玉朗!你这个账就算得糊涂含混了,县太爷养家活口,是他自己的私事,真要一清如水,就不能动支公帑,一切凡属私人的事项,都得自己掏腰包,那只有一种人能做,就是未仕之前,家中带着万贯家财来贴补的,否则很难做到一清似水,绝对清廉。”

张玉朗道:“你这是抬,我说的清,不是这样子算账的,只要居官存心不在为财,能够为老百姓身上着想,无偏无私,就是好官。”

谭意哥道:“这种官就太多了,至少大部份看来都是这个样子的,因为多少总有点不干不净,就没有一定的标准了,你总不能定下个尺度,说是年长公帑多少两以上的是贪官,多少两以下就是清官吧。”

张玉朗笑了起来道:“意娘,你真能抬,我说过了,世事本来就不能执着不变的,只有以自己的良心为标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这虽然没有一定的尺度,但是清浊好坏,大家仍然一望而知。”

谭意哥道:“我不是喜欢抬,我只是说明天下事,不能由表面去看的,必须推究到内里根本,有些事虽然道理上是对的,却不可为,有些事,虽然情有可原,却法无可追,就以你顶着你师兄的名义……”

张玉朗一笑道:“我知道你的目的,就是要引到这个上面来。”

谭意哥笑道:“你倒有先见之明。”

张玉朗道:“那还用多说吗,你一张口,我多少已经能够揣摸到了,无非是劝告我,盗行之不可为。”

谭意哥道:“不!盗行义举,非不可为,像你师兄、你师父,都绝对可为,只有你绝不可为。”

“为什么,难道我跟他们不同?”

“是的!做这种事的人,应该把是非看得非常分明,一丝不苟,一介莫取,像你师父及师兄,他们夜盗千户,得手何止万金,却没有落人私囊一文。”

张玉朗佛然道:“意娘,莫非你还信不过我,认为我从中落了什么好处?”

谭意哥笑道:“那绝不会,你也不至于,也不会那样,并且只有往里贴上几两银子,因为你也贴得起。”

“那你说,为什么我不可为呢?”

谭意哥道:“因为你的表里不一致,你口口声声厌恶贪官,可是,你自己却在助人以贪,贿人以财,诱人以酒色,破坏人的廉洁。”

张玉朗莫名其妙道:“我什么时候做过那种事了?”

谭意哥道:“你每年都要做一次,不久后上京里去,又要去干了。”

张玉朗笑道:“你是说应酬那些相关的官员,那是做生意,这不可同日而语。”

谭意哥道:“为什么?难道这些应酬是列入合同中,必须履行的,是生意上的一部份,而必须做的?”

“虽无明又规定,却是做官茶的商家必须的。”

谭意哥道:“我不明白这必须二字,难道说你不应酬他们,生意就会做不成了!”

谭意哥道:“诚然如此,那些人有权决定是否继续采用我的货。”

“你这个茶官不是世袭的吗?”

张玉朗叹道:“只是如此说说而已,他们那些人个个都奸似鬼,随便找个理由,或是说我家的茶质日渐退步呀,或是说我家今年误时未去呀,一个理由就可以把我给换掉了,所谓世袭,只是我年年有优先去讨好他们的机会与权利而已。”

轰意哥道:“如果换上去的人家茶叶品质口味都不如你呢?”

张玉朗道:“那自然不行,宫里的人品茶多年,稍微差一点,就会知道的,所以我送给婉姨的那两罐宫茶才特别名贵,这也是我能够年年继续不断的主因,承应宫茶是茶商最好的一笔大生意,每个人都在拼命争取,特殊的品味固然是我能击倒同行的原因,但不是绝对的原因,应酬断不可少,那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捣起蛋来,还是很讨厌的。”

他吁了口气道:“而且所谓极品上茶,只是个花费人力精神财力而已,当然有一点秘诀,但别人也不是绝对难以企及,只不过他们没有那种主顾,舍不得投下那种本钱去,如果明年能换他们承应宫茶,他们一样也能烘焙出色香味俱臻上品的极品茗茶了。”

谭意哥点点头道:“如此说来,你这个茶官一半是靠人事,另一半才是靠本事了。”

张玉朗笑笑道:“可以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