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埋玉吃了一惊,陡然面红过耳,嚅嗫道:“属下……属下……”方腊微笑道:“待你湖广那边的事了了,我便作主将他许配与你,如何?”见曾埋玉手足无措,张口结舌,方腊更是大笑,挥手道:“等你回来再说罢。”曾埋玉如蒙大赦,忙行礼告退。才行出两步,忽听方腊又叫道:“曾明王!”曾埋玉更是忸怩不安,回头道:“教主还有什么吩咐?”却见方腊面含笑意,缓缓道:“没什么吩咐,只是你若走那条路,只怕到了明日早上,还在洞里乱撞呢。你不认得路,还是跟着我走罢。”
故剑情深(二)
回到下处,曾埋玉一夜翻来覆去,哪里睡得安稳?好容易挨到天明,便即起身,向方腊辞行。方腊却是神色自若,于前晚之事绝口不提,只是将湖广诸般教务反复叮咛指点,面授机宜。曾埋玉精明干练,不多时已然尽数了然于心,正待辞了方腊便即动身,忽听门外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教主姊夫,我也要去。”
曾埋玉不必回头,已知道乃是窦蕤兰到了。方腊眉头微皱,温言道:“曾明王此去有正事要办,可不是去玩。冰天雪地的,蕤儿跟去却做什么?你这般叫我,也是不对,太也不成体统。”窦蕤兰向曾埋玉瞟了一眼,笑吟吟的向方腊道:“我偏要这般叫你。总坛里气闷得很,姊姊不是陪着教主姊夫,便是整日里心事重重,也不能陪我玩儿。我早想出去走走了。你若不许我去,我便天天当着人的面,叫你教主姊夫,嘻嘻,瞧你羞是不羞。”
方腊只觉头大如斗,心中暗暗叫苦,忖道:“这小姑奶奶若是当真将此事张扬得人尽皆知,不知要惹出多大的风波。偏生她又年幼不知轻重,与她分说不得,这却如何是好?”饶是方腊当代枭雄,聪明多智,一时之间也是无计可施,只得向曾埋玉使了个眼色,只盼他来解围。曾埋玉无奈,只得道:“教主明鉴,此去湖广千里迢迢,有蕤儿姑娘同行,属下也可稍解旅途寂寞。想来以属下的武功,要护得蕤儿姑娘周全,也非难事。”
当此之际,方腊只得随水推舟,点头道:“既然如此,曾明王你便替我好好照顾蕤儿罢,她若少了一根寒毛,我可惟你是问。”窦蕤兰大喜,笑道:“我便知道教主姊夫最是疼我,决计舍不得不答允,是以连夜将行李都收拾好了。明王哥哥你等我一会儿。”说着转身便回房去取行李。方腊与曾埋玉相对苦笑不已。
是岁江南一带瑞雪飘飞,曾埋玉寻思窦蕤兰年纪幼小,内力有限,若是长途跋涉,恐怕受了风寒。待要雇辆大车去湖广,但时值年关,车夫俱都不愿远行。好在湖广情势虽坏,却并不如何紧迫。当下二人索性雇了大车向北而行,然后弃车乘舟,溯江西上。窦蕤兰难得远行,身边又只一个温文随和的“明王哥哥”,无人管束,自是兴高采烈,言笑晏晏。便是曾埋玉,一生之中也难得有这般偷闲自在的时刻,每日里和窦蕤兰说笑玩闹,甚是欢畅,几乎忘了自己尚有重任在身。初时他携窦蕤兰同行尚有三分勉强,此时却是真心欢喜无比了。
这日船至三江口,正是昔时赤壁之战故址,眼见大江滔滔,绝壁崖立,曾埋玉兴致大起,矗立船头,高声吟哦苏学士“大江东去”之辞。其时这首《念奴娇_赤壁怀古》新作未久,窦蕤兰虽颇知文墨,却未曾读过,听曾埋玉念得抑扬顿挫,音色铿然,词中之意更是豪兴勃发,不禁拍手道:“当真是好词,明王哥哥,这是你做的么?想不到你不但武功高明,文才更是这般了得。”
曾埋玉笑道:“你明王哥哥虽也作诗填词,却填不出这等绝妙好词。这是朝中苏子瞻学士当年谪居黄州时所作,咏的是三国时周郎火烧赤壁,大破曹操百万雄师的史事。”窦蕤兰道:“这史事么,我曾在书上见过,也还罢了。倒是当时先生讲的些诸葛亮啊、周瑜啊的故事倒是有趣得紧。只是那时年纪小,不曾记住。后来翻了几本书,也没找得到。”曾埋玉笑道:“这些故事么,书上是没有的。大半是坊间流传的野史掌故,你常年在闺中,只怕等闲听不到。”
窦蕤兰喜道:“这般说来,明王哥哥是一定知道的了?那便最好不过,你再说给我听罢。”曾埋玉微微一笑,便将诸葛亮草船借箭、群英会蒋干中计等等诸般野史逸闻一一娓娓道来,听得窦蕤兰拍手不止。待得说到周瑜风流倜傥,雅擅音律,有“曲有误,周郎顾”之故事,便见窦蕤兰手托香腮,悠然神往。曾埋玉尚未留意,又说起周瑜儒将风范,往往临阵之时,犹在船中置酒弄琴,意态自若。窦蕤兰忽道:“明王哥哥,你可会弹琴么?”
曾埋玉一怔,笑道:“你明王哥哥既是读书人,自然对琴棋书画略通一二。只是却怎敢与周郎并论?”窦蕤兰笑生双靥,说道:“我偏要你和周郎并论一回。你说周郎怎样怎样,我听着有意思得紧,只恨晚生了千年,不能得见。不如你也在船舱里弹琴,让我瞧瞧是怎么个模样,好不好?”曾埋玉面现难色,踌躇不答。窦蕤兰凑到近前,拉住他手摇晃,软语央道:“明王哥哥,你便扮周郎给我瞧瞧嘛。”满脸企盼的神气,七分娇憨之中,带着三分妩媚,曾埋玉心中微荡,只得道:“我便是肯扮,现下可也无琴可弹啊?”
窦蕤兰大喜,提高声音叫道:“船家,船家,快寻个市镇把船泊了。咱们要去买具琴来弹。”那船家随口答应了一声,转头向曾埋玉瞧来,眼光有询问之色。曾埋玉见到窦蕤兰笑靥如花,一付喜不自胜的样子,实是不忍拂逆其意,只得微微点头。那船家嘴角微含笑意,指挥火家慢慢将船撑到岸边停了。
窦蕤兰兴高采烈,拖了曾埋玉的手,上岸便向镇上而行。曾埋玉见雪后路滑,唯恐窦蕤兰摔倒了,只得紧紧握住她手。行得里许,道旁几颗腊梅,老枝斜横,梅蕊绽开,阵阵清香扑鼻,也不知是花香,还是来自窦蕤兰身上。曾埋玉正自心旷神怡,忽听得远处一个破钹也似的声音高声道:“兀那穿白的小子,莫非是明教的狗贼么?”
曾埋玉惊怒交集,抬头望去,只见远处五六条青衣汉子各执兵刃,正向这边奔来,奔跑之际脚步虚浮,功夫实是不足一晒。曾埋玉心道:“铁掌帮向来在湘西一带称雄,这里却才是湖广北路,如何对方竟也如此猖狂。似这等第九流的人物也这般出言不逊,难道本教湖广分舵的兄弟都是死人不成?”他不屑与这等小脚色动手,一瞥眼间见到窦蕤兰脸显兴奋之色,一付跃跃欲试的样子,当下笑道:“蕤儿想活动活动手脚么?下手别太重,若在镇上惹出人命来,咱们可买不成琴了。”窦蕤兰欢呼一声,抢步迎上,展开拳脚,与那几人斗在一处。
明教前任光明左使窦元朗江湖上人称“金枪无敌”,武功之强远在寻常门派帮会的掌门、帮主之上,乃是当世第一流高手。窦蕤兰自幼随乃父学武,习练的都是上乘武功,虽然限于年岁,功力有限,又是全无临敌经验,但应付这些八、九流的小脚色却是游刃有余。三拳两脚之间,已将那些青衣汉子手中兵刃尽数踢飞,跟着展开身法,绕着众人大转圈子,时时抽冷便在众人身上钉上一拳一脚。那帮青衣汉子叫苦不迭,早已斗志全无,只待脱身去搬救兵。但窦蕤兰身法展开了,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虽只一人,却反将五、六人一起围住了,竟是不容一人走脱。曾埋玉站在一旁,负手观斗,见窦蕤兰功力虽浅,身法却是曼妙动人之极,只瞧得赏心悦目,微笑不止。
再斗片刻,那五六名青衫汉子中忽有一人大声道:“还打什么,定要给人家当猴儿般耍么?”矮身坐倒在地,呼呼喘气。窦蕤兰见他破绽毕露,更不思索,一脚踢向他面门。那汉子哼了一声,竟是不闪不架。窦蕤兰一呆,一脚踢到一半便即收回,却见其余几人依样画葫芦,也是坐倒在地,向曾、窦二人怒目而视。窦蕤兰奇道:“不是你们平白无故的要来找我们打架的么?怎么不打了?这么快便没力气了?”
当先坐倒那人向窦蕤兰瞪了一眼,却向曾埋玉道:“阁下明白的说一句,你身穿白衣,到底是明教的狗贼不是?”窦蕤兰眉头微蹙,叱道:“讨打么?嘴里还在这般不干不净,你才是狗贼!”说着作势便踢,却见眼前白影一闪,身子已不由自主向后平平退出数尺,那一脚自是踢了个空。只见曾埋玉挡在身前,微笑道:“蕤儿,他们既已不敢跟你动手,你若再打他们,未免小气。”跟着转身拱手道:“在下曾埋玉,忝为明教十二法王之末,奉教主之命,特来湘西化解明教与铁掌帮之间的误会。不知贵帮现下是何人主事?可在左近么?”
那数名青衣汉子先前见曾埋玉年轻,又是一付文质彬彬的模样,本来不过意欲前来敲诈勒索一番,所谓“明教狗贼”云云,不过掩耳盗铃而已。这时听说这白衣相公竟然是明教十二法王之一,无不脸色大变。当先坐倒那人似是小头目,只得勉强道:“原来你果然是明教的狗贼。老子今日落在你手里,要杀便杀,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话虽说得硬气,语音却微微发颤,显是心中骇怕之极。
曾埋玉微笑道:“这位仁兄说哪里话来,在下和各位无怨无仇,岂有加害之意?各位内功深厚,眼下这般寒冷的天气,居然人人汗出如浆,想必都是铁掌帮中响当当的脚色。不知可否为在下引荐贵帮主事之人?”他素来为人谦和,又不屑与那汉子恶语相向,但毕竟心里有气,眼见众人脸上汗水涔涔而下,忍不住随口讥讽。那汉子更是大怒,连骇怕也忘了,站起身来,叫道:“老子虽不是铁掌帮的,但咱们湖广七帮一教已然结盟,与你们明教狗贼势不两立。你武功便是再高,也休想生离湖广!姓曾的,你有种便将老子杀了,老子在阴曹地府恭候大驾!”
曾埋玉脸色微变,窦蕤兰却早已按捺不住,叱道:“明王哥哥对你们客气,你们一个个倒越来越放肆了!你不说势不两立么?怎么我们站着,你却也站起来!”一腿掠地扫出,踢向那汉子小腿。那汉子待要闪避,无奈武功差得太远,膝盖上早着,扑地摔倒。总算窦蕤兰功力尚浅,出腿虽快,力道却是不足,那汉子腿骨倒未折断,但气势却已馁了,趴在地上,一时起不了身来。
另一名青衣汉子见曾埋玉脸色渐渐凝重,只怕当真动了杀机,忙战战兢兢地道:“曾……曾法王,我们是三江帮的,虽和铁掌帮结盟,却不是……不是……”曾埋玉点头道:“原来是三江帮,贵帮适才那位朋友说道湖广七帮一教联盟,不知除了贵帮和铁掌帮,其余都有哪些帮会?”那汉子见曾埋玉脸色稍和,心里生出指望,忙道:“七帮一教,自然是以铁掌帮为首,其余帮派除了我们三江帮之外,尚有巫山帮、汉阳帮、神农帮、飞鱼帮、衡水帮,一教是湘西的排教。”
窦蕤兰全然不知江湖上这些门派帮会的事情,嘴上却不肯饶人,插嘴道:“便这些个不入流的小帮派,也敢与咱们明教过不去么?我瞧明王哥哥一个人便能将你们全挑了。”先前被踢倒那人更是大怒,抬头骂道:“你这小……”才骂得三个字,便给同伴掩住了嘴,却兀自呜咽不休。
曾埋玉年纪虽比窦蕤兰大不得几岁,江湖经验却多得多。他心知这些帮会虽不能与少林、丐帮这些大门派相提并论,但巫山帮中颇有些好手,神农帮善于用毒,排教专研巫蛊奇门之术,其余三江帮、飞鱼帮、汉阳帮、衡水帮则是市井、赌场、酒家、客栈、车行、码头诸处的地头蛇,虽然帮众良莠不齐,乏善可陈,却是耳目众多,遍于湖广。这些小帮会教派单独而言固不足道,合在一起却殊不容侮。至于正主儿铁掌帮,既能伤得了窦元朗那等高手,其实力更是不问可知。曾埋玉心念微动,问道:“这七帮一教的联盟盟主是谁?”
那汉子道:“没盟主,诸般大事都是七帮一教的首脑公议。”曾埋玉摇头道:“岂有此理,既然结盟,岂能没有盟主?你说话大是不尽不实。”那汉子忙道:“本来盟主原该是由铁掌帮来做。只是铁掌帮帮主程天赐死在明教狗……死在明教手里,一直没帮主。其他的帮会谁也不服谁,是以便一直搁下了。”
曾埋玉皱眉道:“铁掌帮没帮主?这么说,这联盟不是铁掌帮发起的?那却是哪家帮会带的头?”窦蕤兰插口道:“我瞧多半是三江帮!明王哥哥,咱们这便去把三江帮挑了!”那汉子吓了一跳,双手乱摇,结结巴巴地道:“不……不是我们三江帮,是九月间铁掌帮的何二爷说动了各路当家的。咱们三江帮只是打探消息而已,可没跟明教的人动过手……”
窦蕤兰白了他一眼,叱道:“当面扯谎,适才你们怎么却又来找我们动手?”那汉子苦着脸道:“何二爷虽吩咐下来,湖广境内不许让他瞧见明教中人的白衣,但咱们这点臭把式,哪敢真的去找明教的弟子放对?不过瞧着曾爷一付读书人的模样,只道不是真正明教弟子,是以兄弟几个寻由头打秋风而已。”窦蕤兰瞪大了眼睛,问道:“什么叫做打秋风?”众汉子禁不住好笑,却不敢笑出声来,只得拼命绷住了脸,哪里敢抬头。
曾埋玉微笑道:“明教与铁掌帮之间,尚且不过是误会,至于和其他帮会,更是无怨无仇。这位朋友请上覆贵帮帮主,但教三江帮不来惹明教,咱们便是井水不犯河水。在下仓卒之间,不曾备得礼物,嗯,这样罢。”长剑倏忽出鞘,迅捷无伦的点向道旁一株梅枝,跟着长剑圈转,已将那梅枝削下,平平托在剑上,伸手拈过,递与那汉子,笑道:“我便借花献佛,送一枝梅花给贵帮帮主赏玩。”那汉子不明其意,随手接过。曾埋玉微微一笑,向窦蕤兰道:“蕤儿,咱们走罢。”见窦蕤兰樱唇微撅,又是一笑,道:“去买琴。”
窦蕤兰破颜而笑,欢呼一声,拉了曾埋玉的手,便向镇上而行。行出数十步,方听得身后那些青衣汉子一起发出惊呼之声。
这时正是年关时分,百物皆贵。镇上器玩店老板见曾埋玉是外乡口音,又是书生模样,一具寻常桐木琴竟索价三两四钱银子,那已是时价的四倍有余了。曾埋玉心道:“怪不得都说‘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这湖广民风果然与江南大不相同。”微微一笑,也不还价,如数付了银两,便要回船。窦蕤兰却道:“周郎在船中置酒弄琴,明王哥哥既要扮周郎,岂可没有酒?”磨着曾埋玉定要买些酒水回去。曾埋玉虽觉不妥,但拗不过她,只得又买了一小坛花雕。他素来滴酒不沾,闻到酒肆中些许酒气,已微有醺醺之意。
回到船中,命船家起了碇,继续溯江而上。船到江心,曾埋玉果然便在舱中抚琴,将那坛花雕满满斟了一杯,放在手边做个样子。他少年俊俏,身负上乘武功,眉宇间自然有勃勃英气,兼之琴艺颇佳,俨然当真有几分周郎的倜傥气象。窦蕤兰喜不自禁,便在一旁,以曾埋玉的琴声佐酒。一时小小船舱之中,其乐融融。(作者按:据考曾窦二人此举,即后世Cosplay之鼻祖。其时我大宋文明器物,冠于当世,四夷少年闻之,多有效仿者,历千载而不废。后我中华遭靖康、崖山之变,礼乐皆大损,又经明清末世,此道乃不传。遂令后世皆以Cosplay为夷狄蛮俗,不亦悲夫。)
窦蕤兰方才盈盈十五,平常姊姊管束得严,只逢年过节才略饮得几杯,这时兴致上来了,放量而饮,片刻间便已不胜酒力。曾埋玉自己不饮酒,平日里却见多了明教中人豪饮的情形,初时尚未觉有异。待得一曲既终,忽见窦蕤兰双颊佗红,眼波流转,犹如要滴出水来一般,心中不禁怦怦乱跳,忙道:“蕤儿,你喝多了么?要不要歇一会儿?”
窦蕤兰懒洋洋的靠在舱边,又斟了一杯酒,手里酒杯斜晃,倒有小半杯泼在了舱中,呢声道:“明王哥哥,你的琴弹得真是好听,我却从没听过这曲子呢?是什么名字?”她酒后声音与平时大不相同,又娇又腻,不胜柔媚之至。曾埋玉不觉神魂飘荡,随口道:“既是要扮周郎,总要学个十足十才是。那曲子便是周瑜所作的《长河吟》。”窦蕤兰“嗯”了一声,幽幽地道:“明王哥哥倒有些周郎的味道,只是那教主姊夫啊,却比孙策老得太多了。”
曾埋玉只觉心中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是闻到了舱中的酒气,还是听到窦蕤兰的声音所致。窦蕤兰这般说法,明明是将她姊妹比作了三国时的“庐江二乔”,却将自己比作周郎,虽是醉话,其中深意却不由得不叫曾埋玉怦然心动。再看时,见窦蕤兰倚着舱舷瞑目不语,一只素手兀自把着酒盏,长长的睫毛微微耸动,已是香梦沉酣。曾埋玉凝目望了一会儿窦蕤兰的睡态,只觉心中温柔无限,良久良久,缓缓叹了口气,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正在此时,忽觉船底喀喇喇一阵响动,江水势如泉涌,从脚下直漫将上来。曾埋玉应变极快,立时以外袍裹住窦蕤兰,挟在腋下,右手已将长剑提在手中。就只这么一忽儿的光景,船底又穿了五、六处,水已没胫。曾埋玉更无暇惊恐,疾步抢出船舱,跃在桅杆之上,这才向下打量。但见船中波涛汹涌,江水滚滚灌入船来,片刻间船身已然倾斜。船上的水手火家却已尽数不知去向。
曾埋玉心知这艘船无论如何是保不住了,自己不通水性,窦蕤兰又是酒醉未醒,在这江心之中却如何是好?微一沉吟,右手长剑连鞘点出,将桅杆折下三、四尺长的一截,腕力运出,将那截桅杆远远带将出去。跟着奋力纵跃,已拔身踏在那截断桅之上。断桅之上多了两个人的分量,陡然变线下坠,落入江中,曾埋玉展开轻功,双足牢牢钉在断桅之上,纹丝不动。那艘船却已在三、四丈外慢慢没顶。
这时天色已晚,江心黑沉沉的一片,更无其他船只。暮色之中,江面陡然平空冒出半截人身,江水不过漫到那人腰间。那人一身黑色水靠,连头面一起罩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双手却尚有余裕鼓掌。只听那人拍手道:“曾相公不愧是明教十二法王中的人物,单是这份轻功,武林之中就没几个人赶得上。要不是三江帮的朋友赶着来报讯,本帮的兄弟这一次可走眼了。”
曾埋玉灵光一闪,心中已然雪亮,沉声道:“想不到飞鱼帮为了对付区区在下,竟连自己的船也舍得凿沉了。”言犹未毕,五六丈外陡然冒出一个人头,瞧面目正是曾埋玉所雇的船家,笑嘻嘻的道:“曾相公深藏不露,属下虽明明听那丫头叫他‘明王哥哥’,却也没想到这么一位白面书生,竟然会是明教的法王。只是若不是帮主亲身主持,单凭属下,可也拿不下这等大鱼。”
曾埋玉轻哼一声,不去睬他,只凝神提防脚下又有人弄鬼。他知飞鱼帮中并无什么好手,只是仗着水性了得,独霸长江中游水道。自己但教身不入水,那便立于不败之地。只听那身穿黑色水靠之人一声唿哨,四面八方涌出无数人头,飞刀、袖箭、铁蒺藜……诸般暗器一起向曾埋玉身上招呼。曾埋玉哪里将这些人放在心上,右手连鞘长剑挥动,舞得风雨不透,将数十件暗器一一拨落。但他站在三、四尺长的一截断桅之上,全仗绝顶轻功在江面起伏,这时右手舞剑,自然而然用上腰力,脚下一沉,水已漫到小腿之上。
那身穿黑色水靠之人哈哈大笑,说道:“曾相公虽不怕暗器,这半截烂木头却吃不住两个人的分量了。我瞧曾相公不如将那小丫头抛给我如何?”曾埋玉冷笑道:“在下不过念在飞鱼帮与本教素无冤仇,这才手下留情。阁下是飞鱼帮帮主余有波罢,不知在三丈之内,阁下可有把握避开我的一剑。”
余有波吓了一跳,登时便想退在三丈之外,但想当着无数帮众在场,此举未免示弱,当下只是嘿嘿冷笑,始终与曾埋玉保持两丈五六尺的远近,却也不敢再命众人发射暗器。曾埋玉自忖要取余有波性命虽不为难,但只要身离断桅,自己便再无立足之地,唯有任人宰割而已。若是只有他一人,曾埋玉早已出手多时,无奈腋下尚挟着一个酒醉未醒的窦蕤兰,若是让她落在飞鱼帮手中,自己可是万死莫赎了。是以只得按捺住性子,与飞鱼帮众人僵持,任凭那截断桅随波逐流,慢慢向下游飘去。
堪堪僵持得一顿饭功夫,曾埋玉只觉没在水中的双脚和半截小腿越来越是冰冷。此时正是隆冬时节,江水寒意彻骨,曾埋玉虽然内力深厚,练的又是阴寒内力,不至冻伤,却也觉极不好受。一转念间,脸上忽现笑容,心道:“我不过半截小腿泡在水里,已觉得不好过,飞鱼帮这些人全身在水里,只有更是煎熬。”凝目看时,果见江水中探出的一个个脑袋都是懂得面色青紫,全无血色。曾埋玉暗笑:“且看你们还能支持多久。”
余有波全身裹在鲨皮水靠之中,可以御寒,倒还不觉得怎么,但见跟在后面的帮众越游越慢,已有十余人抵受不住寒冷,悄悄向岸边凫去,心知今日要生擒曾埋玉是决计不能了,只得叹了口气,撮唇长啸。跟着上游有人以竹哨声相和,一艘乌篷船乘流如飞而下,瞬息之间已到了百余丈外。曾埋玉大喜,心道:“凭你有多少接应的人马,但教我双足踏上了甲板,那便再无可虑了。”眼见那船越来越近,到得离自己二十余丈时便即放慢了船速,显是怕自己乘机夺船。曾埋玉眼光在江面一扫而过,忽然长啸一声,拔身而起,势如飞鸟般向那乌篷船掠去。
飞鱼帮帮众惊愕之下,余有波忽然急声喝道:“大伙儿快下潜!”曾埋玉身在半空,放声大笑:“这会儿下令,可太迟了!”说话声中,足尖已点上江面一名飞鱼帮众的头顶,借力再度跃起,几个起落,已落在那乌篷船的船舷之上。
曾埋玉心中得意,忍不住纵声长笑,随即向船艉奔去,只待抢舵。才奔得一步,立觉不对,着足之处竟是滑溜无比,若非曾埋玉下盘功夫坚实无比,险些便要摔倒。方一错愕间,鼻中已闻到浓重的桐油气息,江上余有波的笑声远远传来:“姓曾的,凭你再奸猾,也要你着了老子的道。这艘船上已浇满了油,今儿你爷爷便再给你玩一场火烧赤壁。”原来此时竟又到了三江口地界。曾埋玉啼笑皆非,眼见船上火势已起,艄公水手正在纷纷跳在水中,那点火的舵工正在奋力向外纵跃。曾埋玉将长剑往腰上一插,足底发力,在油上平平滑出丈许,右手探出,已抓住那舵工足踝,正要向火中掷去,心中忽然一软:“我曾埋玉死便死了,何必要拉这么个小脚色陪葬。”腕力运出,不向内拉,反向外送去。那舵工死里逃生,一个猛子扎进江中,再也不敢冒头了。
曾埋玉叹了口气,向江面四周打量,只见飞鱼帮众或潜入水底,或远远游开,自己再要故技重施,踏着人头逃命,是决计不能了。何况江水滔滔,那截断桅早已不知所踪,自己不通水性,落入江中,必被飞鱼帮所擒。他虽外表谦和,骨子里却甚是骄傲,若要落在飞鱼帮手里受辱,宁可活活烧死在这船上。想到窦蕤兰竟也要陪自己一道葬身火海,心中既痛又悔,隐隐又有几分喜欢。低头凝望窦蕤兰醉态,柔情忽动,俯首在她唇上轻轻吻去,一滴泪水却落在窦蕤兰吹弹可破的肌肤上。
他以君子自命,素来端方自持,这时身当生死关头,心底苦苦压抑的情愫陡然间犹如洪水溃堤,汹涌而来,再也把持不住,一吻之下,禁不住全身微微颤抖。双臂将窦蕤兰娇小的身子拥在怀里,要以躯体为她遮挡火焰。双眼凝望窦蕤兰秀美的面庞,如痴如醉,只觉一生之中,既有了此刻,便是顷刻间一起死了,又值得什么?但眼见火势渐近,窦蕤兰鬓边一缕柔丝慢慢变卷,变黄,化作焦炭,跟着火舌便舐上窦蕤兰肌肤。
窦蕤兰全身微微一缩,眉头紧蹙,显是虽在昏睡之中,也觉痛苦难当。曾埋玉心如刀绞,忽然一个念头在心中闪过:“我宁可葬身火海,也不肯受辱。可是蕤儿呢?我难道能听凭蕤儿就这么死了么?我为了自己的那份傲气,自然不必将生死放在心上。可是蕤儿呢?我凭什么以蕤儿的性命来维护自己的骄傲?”心中诸般念头纷冗闪过,只是不得主张,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抢到舷边,咬一咬牙,闭着眼便向江中跃去。
倏忽之间,冰冷的寒意四面八方一起涌来。曾埋玉闭住呼吸,强自运气周流全身,与彻骨的江水相抗,一面胡乱出招,护住全身,以防飞鱼帮众近身。只觉身子不断下沉,脑子也越来越是迷糊,恍惚中渐渐不知身在何处。好在他内功根底极为深厚,神志虽已模糊,仍是自然而然的行龟息之法,口鼻中倒未进水。但这般闭气得良久,肺中越来越是胀痛,跟着胀痛慢慢变作刺痛,忽然双足一滞,已然踏到实地。曾埋玉灵台尚有些微清明,心知自己现下是在江底,急使千斤坠功夫稳住了身形,慢慢辨明水流方向,一步步向岸边走去。
挨得半晌,曾埋玉再也支持不住,口唇一张,已吃了口水。真气一泄,“千斤坠”也坠不住了,身不由己向上浮去。曾埋玉手足并用,奋力向前挣扎,忽然头上一空,已到了江面之上。几口气一喘,真如身登极乐一般,脑子登时清醒了不少,睁眼看时,离江岸已不过数丈。曾埋玉大喜过望,手足并力击水,费尽了气力,终于攀到了岸边岩石。这一下死里逃生,只觉全身再无半点力气,直如便要软瘫下来一般。躺在岸边大石上歇息了半晌,这才站起身来,忽然一呆:“蕤儿呢?蕤儿到哪里去了?”
一想到窦蕤兰,登时慌了起来。明明记得落水之时,自己左臂仍是牢牢抱着窦蕤兰,但一到水底,神志迷糊之下,自然而然手舞足蹈,哪里还顾得窦蕤兰?曾埋玉心中大恸:“我为蕤儿这才干冒被擒受辱之险,跳江逃生。若是反害得蕤儿葬身江底,尸骨无存,倒不如索性一起烧死在船上的好。”一瞥眼间,忽见自己右手仍是紧紧攥住寒玉剑不放,登时怒不可遏,反手一记耳光,重重掴在自己脸上:“这柄寒玉剑我虽爱若性命,却如何能与蕤儿相提并论。生死之际,我竟弃蕤儿于不顾,只顾抓住这柄剑。我……我……我曾埋玉难道竟是这等凉薄无情的小人么?”
心中越想越怒,掴了一记又是一记,只掴得自己双颊高高肿起,兀自觉得不解恨,“呛啷”一声,拔剑出鞘,便想自刎以殉。剑将及颈,忽想:“蕤儿若是未死,便定是落在飞鱼帮手里。她那等如花似玉的少女,落在一帮船匪江霸手中,只怕比死了还惨。若我一死了之,待教主得知消息,哪里还来得及相救?”极目向江上望去,只见黑沉沉一片,更无丝毫动静。曾埋玉心知飞鱼帮众既见到自己跳江,必在江上搜索,若无所获,决不会就此罢休。此时既然一无动静,则窦蕤兰十有八九是落在飞鱼帮手中。想到此处,更是忧心如焚,四下张望,辨明了方向,沿着江岸便向白天买琴的三江镇而去。
到得镇上,已是四更天。曾埋玉心知多耽搁得一刻,窦蕤兰受辱的危险便多一分,哪里还有什么顾忌。抢到镇首第一间民房门前,飞起一脚便将房门踹飞,拔剑在手,大声叫道:“三江帮的总舵在哪里?飞鱼帮的总舵在哪里?知道的便快说,不说的都是个死!”那户人家乃是一对少年夫妻,被曾埋玉破门而入,自睡梦中惊醒,早吓得呆了,战战兢兢的哪里说得出话来?曾埋玉心中焦躁,提剑向那男子分心便刺,剑将及体,心中忽然一软,硬生生缩回,反手一掌掴在那男子脸上,喝道:“说是不说?”他急怒之下,手上使力稍重,将那男子掴得向斜侧直飞出去,牙齿落了一地,登时昏厥,哪里还能答话?那女子只道丈夫给打死了,放声大哭,曾埋玉明晃晃的长剑在她脸前晃来晃去,她竟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捶胸顿足,痛哭不已。曾埋玉更是不忍,心中又觉内疚,顿了顿足,转身便走。才一出门,忽然反手掷出一大块银两,抛在那女子面前,低声道:“对不住了。”也不待那女子答话,反身又向第二家的板门踹去。
如此骚扰得约摸半个更次,曾埋玉已踹了六十余家民房的门板,虽只伤得第一家那男子一人,却搅得小小三江镇上鸡飞狗跳,不知他是哪里来的凶神恶煞。十余名捕快听闻消息,各持锁链铁尺,前来擒拿,均被曾埋玉一一点倒。曾埋玉闹了半晌,胸中郁闷稍平,不愿再惊扰百姓,一瞥眼间见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捕快,忽然想起,将长剑连鞘点在那捕快班头咽喉之上,喝道:“三江帮在这镇上如此横行,必少不了与你们这些六扇门的鹰犬勾结。要命的便带我去三江帮总舵,不然的话,人人别想活命!”那班头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忙连声答应。曾埋玉解了他穴道,命他当先引路,自己提了长剑,紧跟其后。
行得三五里,曾埋玉不耐起来,喝道:“似这般走法,走到天亮么?到底在什么地方?”那班头吓了一跳,忙道:“就到了,前面右转,那吉祥赌坊便是三江帮总舵的所在。”曾埋玉随手抓住他后领,抛在一边,展开轻功,几个起落已到了吉祥赌坊门口。眼见两扇黑油大门紧密,不觉怒从心起,长剑连鞘点出,只一绞,那两扇大门已是震得粉碎。那赌坊乃是前后两进的寻常院落,如此时分,居然还有人不畏寒冷,挑灯聚赌。见有人破门而入,正要喝问,曾埋玉已抢先喝道:“你们都是三江帮的不是?”
坐在最外首的那大汉一怔,随即挺胸凸肚,大喇喇的道:“兔儿爷胆子不小,知道咱们是三江帮的,还敢乱闯。是不是怕叔伯们晚上寂寞了,没处下火?”跟着十余人一起大笑。曾埋玉双目如要喷出火焰,沉声道:“是三江帮的便好,我只怕杀错了人。”那汉子一呆,忽然眼前白影一闪而过,屋内血光飞溅,惨叫之声不绝,才眨得两下眼的工夫,屋内十余人已尽数尸横就地。曾埋玉却已站在屋外,缓缓还剑入鞘,冷冷向自己打量。
那大汉几时见过这等惨状,登时吓得呆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口唇簌簌而动,却说不出话来。裆下一股臭气传来,跟着便是水滴落地的嘀嗒之声,竟是被吓得屎尿齐流了。曾埋玉冷冷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们帮主在什么地方?”那大汉浑身发抖,满心想答,只是出声不得。曾埋玉轻哼一声,右手缓缓搭上剑柄。那大汉一个激灵,不知如何,竟突然顺畅起来,忙道:“昨日里几个兄弟带了朵梅花回来,说是一个什么曾爷送的。刘帮主瞧了之后,便一脸的晦气,跟着便带着几位当家的出去了。说是去飞鱼帮拜会余帮主。”
曾埋玉想起先前余有波所言,是三江帮派人传讯,飞鱼帮这才找上自己。想是三江帮那刘帮主见了自己削断梅蕊却不毁花瓣的剑法,明知不敌,是以就近向飞鱼帮求援。当下缓缓点头,又哼了一声,说道:“飞鱼帮的总舵在哪里?”那汉子道:“听说是在汉口……”曾埋玉怒道:“胡说,汉口离这里多远?你们那狗屁帮主便能今日到得了?”话一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他素来谦和温谨,吐属驯雅,不料这时竟然“狗屁”二字冲口而出。
那汉子全身一颤,忙道:“飞鱼帮在长江上有二十一家船行,八十三处码头,总舵虽在汉口,但听说飞鱼帮的几位当家却向来各处巡视,不在总舵。想是这几日正好在附近了。”曾埋玉冷冷道:“最后一句,离这里最近的船行、码头在什么地方?”那汉子道:“小人一向只在这镇上厮混,这个却不知道……”言犹未毕,曾埋玉眼中忽露凶光,低声道:“既是这样,留你不得!”倏忽欺近了,反手一掌拍在那汉子头顶。那汉子双目突出,哼都不曾哼一声,便即毙命。
曾埋玉心道:“耽搁了这大半晚,蕤儿不知道已吃了多少苦头了。”想到窦蕤兰落在那帮粗鲁汉子手里受辱的情形,只觉心如刀割。本待要一把火烧了三江帮的总舵,此时却已没了耐心。飘身而出,自去探访附近的船行、码头。他心忧窦蕤兰,整日里不饮不食的寻访打探,至于睡觉更加不用提起。只四日工夫,已是形销骨立,满脸憔悴,全不复昔时翩翩佳公子模样。每过得一刻,便知窦蕤兰无恙的机会小得一分,心中犹如万蛇咬噬,满腹戾气,出手之际便也越来越狠。四日之中,纵横百余里,连挑三家船行、十一处码头,所到之处,但凡飞鱼帮弟子,更无一个活口。只是窦蕤兰固然踪影不见,连余有波竟也犹如凭空消失了一般,更无丝毫消息。
故剑情深(三)
到得第五日上,曾埋玉内力再深,也渐渐支撑不住,只觉头晕眼花,脚步虚浮,心忖:“这般下去,对付飞鱼帮虽不在话下,若碰见铁掌帮的高手,我可要抵挡不住了。”只得寻了一家客栈歇脚。才到门口,店小二便抢出来喝道:“哪里来的叫化子,别在这里妨碍我们做生意。”曾埋玉一怔,低头看时,见自己一袭白衣污秽不堪,果然是一幅邋遢模样,心中苦涩:“我曾埋玉自负书剑风流,文武全才,教主这才赠我‘阆圜明王’的雅号,如今竟变成这般模样,连一个市井间的店小二都瞧不起我。”胸中戾气又生,恨不得随手一掌毙了那小二,手掌挥了尺许,终于强行克制,探手入怀,摸了约五两重的一锭银子,劈手掷在那小二胸前,冷冷道:“给我存在柜上。”
那小二拾起银子,反复验看了半晌,又放在嘴里咬了咬,这才变了脸色,陪笑将曾埋玉引进客栈,开了一间厢房。曾埋玉看了房间,不置可否,只命小二将膳食、洗澡水都送进房去,自己却借了朱笔,在那客栈大门之上绘了个小小火焰记号。他初离帮源洞时,雄心勃勃,只要以一己之力平定明教在湖广的危局,好让教中上下得知,他以弱冠之年出任护教法王绝非幸致。待得窦蕤兰被掳,曾埋玉连觅四日毫无头绪,这才知道一人之力终究有限。这时被迫留暗记向明教湖广分舵求援,于他而言,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心中那份沮丧自不待言。
沐浴之后,命那小二去成衣店买了一件新衣换上,对镜一照,虽仍是玉面白衣,却是一脸枯槁,鬓边竟多了几根白发。曾埋玉怔怔半晌,叹了口气,这才用膳。吃得两口,只觉喉中似被什么噎住了,那客栈厨子的烹饪手段虽甚高明,他却难以下咽。忽然胸中一股热血涌将上来,大声叫道:“拿酒来!”那小二急急赶来,面色古怪,说道:“客官,那桌上不是么?”曾埋玉一怔,见托盘上果然放着一角白酒,自己神思不属,先前竟未看见,只得苦笑一声,挥手命那小二退下,提酒向喉便灌。他活了二十余岁,从来没沾过一滴酒,才喝得一口,便被呛得连声咳嗽。但腹中热流有如火炙,瞬息间流遍全身,胸口那股郁塞之气倒似舒展了些。曾埋玉苦笑道:“果然酒能解忧,古人诚不我欺。”一角酒喝完,命小二又上了一角,不觉酩酊大醉。
恍惚间似有人夹手来夺他手中酒壶,曾埋玉武功深湛,虽在迷糊中仍是自然而然的应变拆解,由着那人将酒壶夺过,左手乘势逆拿,扣向那人脉门,右手却反掌拍出,抹向那人胸口,忽觉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陡然生出,与自己对了一掌。曾埋玉猝不及防,臀下咔嚓一声,椅子已被震烂,随即身不由己向后跌出数步,左手那一拿自是全然无功。曾埋玉吃了一惊:“哪里来了这样的高手?”醉眼斜睨,只见对面一人隔着桌子与自己相对而坐,正自提壶斟酒,见到曾埋玉眼光,忽然放声笑道:“曾明王武功虽高,酒量却是平平,才两角酒便醉成这样么?”
曾埋玉用力摇头,好容易看清那人面目。只见那人三十不到年纪,一张国字脸,上唇微留龇须,顾盼间颇有威势。曾埋玉忖道:“这人能一掌将我震退几步,虽是趁我酒醉,也是罕有之事了。只怕方梵王、傅鬼王他们也不过如此。本教湖广分舵怎会有这样的高手?”一惊之下,酒意醒了三分,随手又拖了张椅子坐了,冷冷道:“阁下是那一位?”
那人举杯一饮而尽,不答他问话,却叹道:“曾明王四日间单人独剑,连挑三江、飞鱼两帮,大醉之下还能随手化开我全力一掌,明教法王果然名不虚传。若是十二法王一起西上,休说七帮一教,便是湖广境内所有大小帮会门派一起联手,又怎能抗衡?何师弟这次是真的鲁莽了。”
曾埋玉昏昏沉沉的,听那人说到“何师弟”三个字时,隐隐似想到什么,偏偏脑子全然不听使唤,只是想不起来。那人向他凝望半晌,忽然双手在胸口作火焰飞腾之状,口中吟哦不止。曾埋玉只觉胸中烦恶,一阵阵的只是要呕,好容易运内力压住,这才听清那人念的是什么,只听那人念道:“……於是贪魔见斯事已,於其毒心重兴恶计,即令路易及业罗泱以像净风及善母等。於中变化,造立人身,禁囚明性,放大世界……”曾埋玉惊道:“这是我明教《二宗经》的经文,你……你难道是本教弟子?我怎么从来没听教主说过湖广还有……”但一转念间,登时想到:“教主素来知人善任,教中若有这等高手,断无不肯重用的道理,岂能任他屈沉在小小湖广分舵?”当下又道:“阁下是谁?”
那人缓缓抬头,止声不念,低声道:“我虽不是明教弟子,却是火圣明尊神光照耀下的子民。只是造化弄人,明尊有意试炼于我,却叫我身属铁掌帮。曾明王,在下便是铁掌帮前任程帮主的大弟子钟相。”
曾埋玉惊疑不定,不知此人是敌是友,当下身子微微后仰,斜靠在椅背上,一付醉眼朦胧的神情,含含糊糊的道:“幸会……”钟相见他全无兴致的样子,微觉不悦,心道:“人言明教方教主知人善任,如何派了这么个不明轻重的少年人来湖广主事?”以他脾气,便想拂袖而去,但好容易见到了明教的首脑人物,终是不甘心就此便去,一转念间,又道:“曾明王在客栈门口绘上火焰记号,是在召唤湖广的教众是么?只怕是等不到了。”
曾埋玉又是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钟兄武功了得,本教寻常弟子原不是对手,便是在下,此刻只怕也是不敌。钟兄如有见教之意,改日如何?”他连日疲累不堪,此刻又是醉酒,自知若与钟相交手并无胜算,索性有意示弱,料想钟相多半以为自己乃是示敌以虚,反不敢轻举妄动。却见钟相冷笑道:“曾明王以为是我半途截杀了明教的弟子么?呵呵,哪里还轮得到我动手?此刻湖广境内的明教弟子死了一小半,剩下的龟缩汉口、长沙各处堂口,等闲也不敢抛头露面。若不是我一路追踪明王而来,明王便是在这客栈等上十天半月,怕也无人理会。”
曾埋玉这一惊才真是非同小可,登时一点酒意也没了,霍的站起身来,双眼瞪视钟相,一言不发,右手却搭上了剑柄。
钟相微微冷笑,浑不理会曾埋玉的敌意,续道:“明王武功高明,一路杀了百余名三江、飞鱼两帮的弟子,果然威风八面。飞鱼帮的余有波自然不敢和明王相抗,却躲上了铁掌峰,要我何师弟为他出头。那三江帮的刘尧声是衡山派的记名弟子,更飞鸽传书衡山,请动了紫盖剑客淳于孚。眼下湖广七帮一教都奉我何师弟号令,正在各处同明教弟子大举火并。再加上一个衡山派,就凭明教在湖广的这点本钱,怎应付得来?想不到窦左使一死,明教在湖广的基业便从此一蹶不振了。”
曾埋玉眼中寒芒闪动,冷冷道:“余有波在铁掌峰?”钟相满脸不屑之色,白了他一眼,道:“怎么?明王要去铁掌峰取他的人头么?似你这等行事,便是武功再强十倍,也只算得无能之辈。想来方教主也是个有眼无珠之人。”曾埋玉大怒,喝道:“你说什么?”
钟相眼角也不瞥他,只道:“我说错了么?窦左使武功未必在你之下罢?你能一举挑了三江、飞鱼两帮,难道窦左使反不能?湖广七帮一教的联盟中,真正能和明教分庭抗礼的只有我铁掌帮,何师弟虽极力促成了联盟,但其余帮会大多只是虚应故事,岂敢真的和明教为敌?你这么一场大闹,看上去威风,其实却叫湖广帮会人人自危,不得不托庇铁掌帮羽翼之下以求存。若非如此,何师弟再有才干,又怎能在短短数日之内把明教逼到这般田地?”
曾埋玉默然自惭,他连日激于郁愤,出手丝毫不留余地,果然同动身前与方腊筹划的方略大相径庭。转念一想,忽道:“阁下所言甚是,但你既是铁掌帮中人,何以反过来为明教打算?莫非……”陡然想起那日三江帮众所言“铁掌帮眼下尚没帮主”,便道:“莫非你是要和你何师弟争做帮主不成,是以暗中扯他的后腿?”
钟相怒气勃发,挥掌将一张檀木八仙桌击得粉碎,怒道:“你当我钟相是什么……”强自压抑怒火,冷笑道:“素闻曾明王有谦谦君子之名,却原来如此小人之心。我钟相是先师的大弟子,若要做帮主,早就做了。何师弟武功才干均在我之上,我是甘心奉他为主,他却一力谦让,这才僵持不下。我钟相虽信奉火圣明尊,但既然身在铁掌帮,自然对铁掌帮忠心耿耿,岂能做那等吃里爬外的勾当?”
曾埋玉冷笑道:“原来钟兄对铁掌帮忠心耿耿。我却不明白了,既是如此,钟兄为何一路追踪在下而来,又要对在下说那般为明教打算的言语?难道是出自钟兄那位何师弟的授意么?”钟相缓缓坐倒,摇头道:“何师弟不知道。我刚才那番话,是为明教打算不错,却也正是为了铁掌帮。”
曾埋玉冷笑不止,更不愿多理此人,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我醉欲眠,钟兄若无要紧事,请自便罢。”说着面朝里床而卧,将钟相晾在一边。钟相几时受过这等闲气,大声道:“原来明教果然无人!”曾埋玉头也懒得回,随手掀过被子搭在身上,道:“我明教有人也罢,无人也罢,不劳钟兄操心。钟兄若还有什么话要说,便在这里守着,等我酒醒了再说罢。”说着闭目而卧,不久竟然微微发出鼾声。钟相摇了摇头,夺门而出。
其实曾埋玉虽当真醉酒,又是连日疲累不堪,但刚刚得知余有波的下落,却哪里还睡得着?钟相一走,他立时翻身下床,命小二打了冷水来洗脸。那小二见房中桌碎椅裂,脸色甚是难看,嚅嗫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曾埋玉微微一笑,随手扔给他一锭银子,道:“赔你的桌椅,多的赏给你罢。”那小二大喜。
适才钟相这么一来打扰,曾埋玉酒意已去了大半,这时洗过了脸,神志又清醒了几分,登时后悔起来:“那钟相是好汉也罢,是小人也罢,他既有意与本教接近,那便是我平定湖广的大好臂助,我如何一时性起,将他赶走了?”想到适才气跑钟相的狂态,不禁又暗暗好笑:“想不到我曾埋玉温良恭让了二十多岁,今日却也潇洒疏狂了一回。”自觉与窦蕤兰失散以来,自己性情似乎变了许多,虽明知不合君子正道,但内心深处却觉快意无比。但一想到窦蕤兰,心情便又沉重起来,寻思:“若论职守,我此刻该当赶赴湖广分舵,率领湖广教众与那些虾兵蟹将周旋。只是余有波既在铁掌山,蕤儿多半也在那里。我既然知道了,又怎能不去救她?”
左右为难,心中交战良久,终于下了决心:“湖广分舵既陡然遇袭,多半会向总坛飞鸽求救,数日之间教主便会派人来援。蕤儿那边却是拖不得的,多挨得一天,蕤儿的苦楚便多一分。这光明左使,不做也罢。”他虽素来以君子自命,究竟不是圣人。方腊许诺待湖广平定,便任他为光明左使,他口里谦逊,心中未尝不曾动心。这时自己弃湖广分舵的危局于不顾,只身前往铁掌山,纵然一鼓将铁掌帮挑了,方腊事后得知,定然大大不悦,断无再升他为光明左使之理。只是曾埋玉数日中苦觅窦蕤兰不得,当那忧心如焚之际,已是情根深种。此刻便是要他为窦蕤兰抛却自家性命,他也多半肯了,何况是区区光明左使的权位?
主意既定,当即雇了一乘大车,连夜向铁掌山动身。在车中倒头睡了一觉,回复了精神气力。次日到了一座城镇,便弃车买马。他博学多才,颇通相马之术,眼见骡马行中的马都是凡品,脚程有限。没奈何买了一匹,才一出镇,便见一队人马在大路上迤逦而行,似是运送红货的镖车,为首镖头所乘白马,正是一匹日行千里的良驹。曾埋玉当即抢上,抓住那镖头后心,随手掷在一边。众镖师只道有人劫镖,各持兵刃围住了镖车,口里大声呼叱,但见曾埋玉武功高得出奇,倒是无人敢上前。曾埋玉跳上白马,加鞭绝尘而去,哪里有余裕向镖车多瞧一眼?众镖师相顾愕然,忙扶起那镖头看时,只在地上擦破了几处,倒无大碍。那镖头不敢去追曾埋玉,自己骂了半晌,骑了曾埋玉遗下的劣马,护着红货急急改走小路,只赶出百余里外才放下心来。晚间休息时众镖师兀自议论不休,诸般奇谈怪论,层出不穷。到得后来,街头巷尾,众口一词,都说那镇外有伯乐鬼魂出没,专抢世间好马。威震湖广的王大镖头便在恶战三百回合后不敌而退,失却好马一匹云云。此论流传既久,该镇遂更名为伯乐镇,原来的名字反无人知晓了。
曾埋玉骑了那好马,加鞭向西南而行,于路更不歇息。赶得一日一夜,到了湘西,那马也是口吐白沫,眼见得不成的了。曾埋玉微微苦笑:“生平第一次为盗贼之行,却白白糟蹋了一匹好马。”转念一想,自己大闹三江镇何尝不是盗贼之行?这“生平第一次”五个字大有商榷余地。当下摇了摇头,弃了白马,寻乡人问明了路径,展开轻功直奔铁掌山而去。
那铁掌山在泸溪县东南六十里,五座山峰耸天入云,峭兀突怒,犹如五根手指竖立在半空中一般。那乡人是个健谈的闲汉,指路之时,说得绘声绘色,玄乎其玄,言道神猴孙悟空大闹天宫之际,被如来佛祖以五指化为山峰,镇压于下,这铁掌山其实应该叫做佛掌山才是。后来大唐贞观年间,玄奘西行取经,方才将此猴救出,收为弟子,于路斩妖除魔云云。曾埋玉熟读史籍,忍不住好笑,心道:“大唐高僧玄奘自长安往天竺取经,如何会经过湘西?”也不与那闲汉争论,到得山脚下,心知少时必定有一场恶战。寻僻静处盘膝运功良久,这才提了长剑,循大路上山。
他此行主旨是为了营救窦蕤兰,本该悄悄上山才是。但他生性骄傲,不愿偷偷摸摸,心想明教与铁掌帮既已撕破了脸,倒不如索性光明正大的找上门去大杀一场。铁掌帮若无人是自己对手,多半会以窦蕤兰为质,倒免得自己暗中搜索幽禁窦蕤兰的所在了。当下沿路不时长啸,浑厚的内力随着啸声远远送出去,山谷应响,虽只单人独剑,声势却着实不弱。
那山势甚是古怪,满山尽是密密麻麻的松树,虽有大路,却是东弯西曲,盘旋往复,好不怪异。曾埋玉走了小半个时辰,已近山腰,于路却并无半个人影。再行片刻,隐隐已可瞧见云中一座座的屋舍,原来铁掌帮的总舵倒也只在半山。曾埋玉心道:“鼠辈便是鼠辈,连在峰顶安家落户的气概也没有,怪不得只会些鬼蜮伎俩。”他在长江之上遭遇凶险,被迫跳水逃生,实是生平从所未有的奇耻大辱,爱侣窦蕤兰更惨被掳去,虽是飞鱼帮所为,在他心中对铁掌帮却是一般的痛恨至极。这时傲气一起,冷然道:“曾埋玉孤身在此,铁掌帮的鼠辈竟然没胆子同我动手么?”声音虽不甚高,却是运足了内力送出,料想那片屋舍中人定然人人可以听见。
山谷中回声尚未散去,忽有一个声音道:“曾明王血洗三江、飞鱼两帮,出手太过狠辣,是以在下将山下各处的帮众尽数撤回总坛,以免多有杀伤。明王若是有意赐教,不妨再上山数里。在下在此恭候大驾。”声音也是一般的平常语气,却犹如人在对面一般,听得清清楚楚。曾埋玉点头忖道:“铁掌帮能伤得了窦左使,果然不乏好手。此人内功只怕不在我之下,听声音年纪却也不大。”在下问道:“阁下何人?”那声音道:“在下何颐武,自先师过世后,暂且主持帮务。素闻明教方教主豁达大度,曾明王翩然君子,近日才知江湖传言,多半言过其实。”
两人隔着数里山路对答,曾埋玉脚下丝毫不停。何颐武说到最后那个“实”字时,曾埋玉离铁掌帮总坛已不过百尺远近,以他二人目力,对方面目依稀可辨。但何颐武竟似是算准了曾埋玉的轻功造诣,说话之际所带的内力越来越少,声音到达曾埋玉耳中之时大小强弱竟无一丝分别。若不深思也就罢了,细细一想,这份内力拿捏的功力委实可惊可怖,曾埋玉自问未必便能办到,不禁忖道:“钟相自承武功不及师弟,果然不是虚言。”冷笑道:“不敢!曾埋玉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旁人毁誉,岂放在心上。”说这句话时,人已到了何颐武对面,自然不须再使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