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如此开始述说”是一个总的题目,它包括了六个未完成的片段,每一个片段又都是过去八年以来我亟思取代最初那一幕“孙小六从五楼窗口一跃而出,一双脚掌落在红砖道上……”的一次尝试。可惜的是,它们都失败了。至于失败的原因,我不能完全归咎于黑道、暴力团、地下社会的成员或恐怖分子,毋宁可以说,它们其实更应该是《城邦暴力团》的结局。
我应该如此开始述说:
老大哥带我去台中的那一次,我十分庆幸书袋里装着的不只是七本绝版书、一叠残稿,还有一个我们村上徐老三送给我的黑皮小册子。那是一册用来检索台湾各地黑道堂口的对照表。标号“七二”者并不在第七百零二页上,而是表示第七个区域里的第二个堂口。第七个区域是台中市,第二个堂口则是位于台中市自由路一之十九号的“人文复健医院暨护理中心”。当时我们一行五人一字排开,坐在一家麦当劳速食店门口的两张欧式长木椅上,连同占着个座位的麦当劳叔叔石膏像,一共是六只傻鸟。老大哥一面死命搔抠着白发、搓出一阵径足半尺有余的雪花头皮层,一面自责地叹道:“怎么忘了呢?怎么跟老鼠似的呢?怎么撂爪儿就没影儿了呢?”旁边几个老大哥的助理仿佛全然不关心老大哥和我的问题,他们口啜可乐、冰茶、柳橙汁,你一言我一语议论骑楼下穿梭来往的女孩子们的乳房大小、腰腿粗细以及夏布衣裙的长短。间或会侧过身,指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疾驶而过的车辆,以一种相互较量其识多见广的语气数说着:“那是天道盟谢通运的车。”“那是台西吴添福的小弟—咦?他剃头毛了。”“哇哩干!那是牛埔的庄炳寅,他怎么也到台中来啊?”“不是啦!阿炳仔车是黑的—”“他不会重新喷过吗?车号袜变哪—七七八八九九九—哪会不对?”
在大约半个钟头左右的呆坐期间,三个傻鸟少说认出来十五六辆分属于南北纵贯线上十个不同帮派角头人物的座车。后来我忍不住向一个肤色黝黑、发色焦黄、瘦骨嶙峋的家伙试探地问了一句:真有那么多‘道上’的人物吗?”那人瞅瞅我的左眼、又瞅瞅我的右眼,嘴角一扬,和另两个助理几乎在同一瞬间嗤声笑起来,仿佛我问了一个极其愚蠢、令人无法作答的问题。可他还是答复我了:没什么‘道上’不‘道上’啦!你若是认识,你就认识了;你若是不认识,就不认识了。真正简单的事情。”说完,三个家伙显然无意再搭理我,掉回头去啜饮料,继续观察街头如织的风景。
也就在他们那样嗤笑着的时候,我猛可想起徐老三当年在复华新村办公室里给我上过的一课—我们平凡生活着的这个世界,其实只不过是另一个神奇的、异能的、充满暴力的世界的倒影而已。犹之乎某种顿悟一般,我急忙扯开书袋,从内侧夹层里翻出徐老三那本黑皮小册子,翻到台中市的部分,拿手肘顶了顶老大哥的臂膀,道:“你要找的地方难道没有任何招牌字号吗?”
老大哥摇摇头、再点点头,似乎又觉得点头摇头都不对,索性更用力地搔起头皮来。他喃喃念着:“自由路一直下去十九号。”“自由路一直就是九号。”其实我们已经来到了那堂口的附近,八十多岁的老大哥不认为他的记性有那么坏,但是他更不认为堂口长得像“一之十九号”的那所医院—我却觉得是他那把年纪的人本能地忌讳医院使然。
不过,你也可以说老大哥对了—那不是医院,它是天堂、是地狱、是遁世者的乐园、是记忆的坟场。它原来叫“人文书店”,在徐老三那本小册子所注记的内容只有两个字:“禁地”。我在这个禁地和万得福、钱静农重逢,也认识了孙孝胥、李绶武和汪勋如,算是又见到赵太初。头上仍戴着顶色如牛屎的毛线帽的赵太初和我打个照面,只说了一句话:我说过咱们后会有期的嘛!”便扭身朝外走了。
“赵爷慢走。”老大哥欠欠身,闪出一条路来。
“走慢了可不行。走慢了赶不上车,赶不上车就挂不上号,挂不上号就抽不着签,抽不着签就住不进荣民之家,住不进荣民之家就死不了啦—死不了多难受啊!”赵太初一面答着,身影却一径朝门口闯去。
这是我在那堂口里见识的第一个场面。或许是看我初来乍到、不明就里,一旁的钱静农微笑着,道:“这和二十七年前的一张画有关。昔日画有七层,太初在他的那一层上窥见一个劫数,乃是一竹节突斑,应在遁甲盘的‘死门’。他今日赶上了车、挂上了号、抽着了签、住进了荣民之家,便还有七年阳寿可活,七年之后自有人在荣民之家结果他的生命。如若不然,这定数一乱,便不只太初一人,咱们这一伙子老鬼物恐怕谁也捱不到那己卯之约呢!”说到此处,他猛里甩了两下袖子,登时手中多了个钞票般大小的纸方,沿折七开,抖成一张极为长大的纸膜,纸膜右上角缺了巴掌大的一块,可是画面上的一丛乱竹却仍十分清晰,奇的是(也许由于纸膜过轻、无风自动的缘故)这丛墨竹居然前后摇曳、掩映生姿起来。几乎也就在同一瞬间,孙孝胥、李绶武和汪勋如的手中也各门抖脱出一层缺角的纸膜,几乎将我团团围住。我不由自主一回身,发现后方紧闭的屋门门楣上也垂下来一张一模一样的纸膜—不消说,是赵太初临行之际贴上的。钱静农接着说下去:“没想到大春你到今天才得来—此画中另有一层,现在百里闻香手中,可惜他此刻正当值授业,与你错过了。”
“倒是缺的这一角—”李绶武绞起一张麻子脸,从他那张画后头歪探出来,道,“早已寄奉令尊,可惜他拖家带眷、谋生苟活,与咱们都错过了。”
就在李绶武这么说着的时候,我以一种近乎窒息者渴求空气的姿势昂了昂脖子,试图将视线完全移开墨竹的包围,不意一抬眼间却瞥见远处的墙上竟挂着另一张画—“红大哥”和“蓝二哥”的那一张。
以上的两千一百字是我第一个失败的尝试。它虽然素朴地描述了我随老大哥造访“人文复健医院暨护理中心”最初几分钟里的情景,然而我没能更仔细地把老大哥如何在麦当劳门口驱走三个助理的经过说清楚,也没有交代医院残毁斑驳的外观和朽蚀崩坏的内构,更忘了描述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那沟泥腐酱的臭味。可是如果这样写出,似又将浪费太多笔墨在感官细节上,因此而拖沓了原始事实的节奏。于是我停顿下来。
或许我应该如此开始述说:
生了一脸麻子的李绶武有一双大小显然不同的眼珠子,经常透过放大镜观察事物的右眼反而小些。当他把放大镜从我脸前移开之后,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应答着我瞳孔中闪过的疑惑,说道:“这些不是麻子瘢,是毁佛灭道的报应。”
此事发生在我同李绶武初晤之前整整一甲子,可称中原武林一大浩劫。是日在山东泰安突然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据报载,这场雨摧毁农地近千顷、林木十数万株,土石崩流、道路寸断,尤以九丈沟一带地貌丕变,走山溢流的情状“令当地父老瞠目骇心,皆以为乃亘古所未曾有的异象”。这,要从李绶武的亲身所历者访寻—
当时李绶武还是“蓝衣社”新进成员,在“南昌行营”贺衷寒左右任事,风闻有一部刊刻于佛头之上、名为“武藏十要”的古传秘笈流落至此,于是自动请缨、北上公干,循迹查访多日,终于来到了九丈沟。然而这里头还别有一番曲折,那就是李绶武私衷所系、萦萦不能释怀的另一桩勾当了。
原来李绶武在“南昌行营”效力之际,无意间得知“老头子”手下特务有意戮杀两名由老漕帮举荐、而皆与天地会有累世仇隙的年轻侠士。这两人与李绶武素昧平生,但是李绶武深知,倘或特务果尔遂行这种禽兽手段,势必在江湖上酿成一场腥风血雨—至少老漕帮总舵主万砚方是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如此一来,非徒将挑起清、洪两帮之间的火并,更可能引发国府中枢借此消灭江湖人物的剿荡行动。李绶武官卑职小、人微言轻,焉能撼动政府特务方面的决定,遂只能利用这一次公干的机会,乘隙向老漕帮方面投递一封信息,此一密信乃是李绶武亲笔绘制的一张画,画中藏着典故、典故隐着机锋,在李绶武亲口向我溯忆往事之际,此画就挂在我俩身旁的一面湿淹漫染的墙壁上。“若非为了保全这张画,”李绶武摸了摸脸上的麻子点,道,“也不至于落得个‘雨点皴’的尊容了。”
那一天,李绶武见天际龙挂嚣腾,乌云荫翳,早知会有暴雨将至,遂重资赁一小舟,抢赴九丈沟,原想探看探看传说中那“武藏十要”的面目究竟。不料果如他自己先前所料,独篙小船才到九丈沟沟口之外,大雨便像是叫巨灵神一斧子劈开了天穹盖、硬生生将一片湖海汪洋给倾注到下界凡尘来的阵势,一颗颗扑顶砸下的水珠子赛过葡萄粒儿,串发疾堕,更似万竿利箭的一般。才不过几吐息的辰光,油布船篷已然不堪抵敌,眼见就要塌垮。李绶武转念忖道:看这雨势滂沱凌厉,非比寻常,稍待片刻若无屏蔽,随身携带的纸封不免要饱受淋漓,则又如何再借之传递消息、救人于屠刀之下?这样岂不白费一场心思笔墨、仍无益于大局?一面想着、一面扯下一角油布船篷,将随身携来的纸封包严密、收扎完妥,贴胸塞在衬衣内侧—仅此一耽拦,不过几分钟之间,九丈沟急流暴涨了数倍;也就短少了这几分钟,错失原本可以舍舟登岸、另觅遮覆的时机,但见一堵几丈高的浪墙推荡近前。李绶武只顾着扣紧衣扣,双手自然控不住篙子,直觉便催动起丹田深处一枚小小的泥丸—此轮无形无体,却是周身气血枢纽、精神渊源,一旦启动,势如千钧。李绶武原本但求立定脚跟、固稳桩步,未暇自知用力的轻重,加以情急之间,更估量不出遍体劲道强弱,耳边但听“豁浪”一声巨响,脚下陡地一空,一条小船竟尔叫他给跺得直立起来—船尾划个大弧、翘触天庐,独船首方寸之处浸入河面一尺有余。再被那迎面湍涌而下的浪头将船底朝前一推,眨眼间这一叶扁舟便翻覆汩没了。却在这个当儿,李绶武被自己那向下沉坠的踞力拖带,偏随这覆舟滚入近旁的漩涡,其势益发不得停顿,猛可冲沟底探落—真个是一息摒止、万念俱灰。他只道这一回恐怕真要死绝了,空余两双完全不通泅泳之术的手脚,在污泥浊浪之间胡乱抓舞、踢蹬—殊不知像他这样挣扎,又与寻常溺者大不相同。旁人溺水,关键只在不能呼吸、血液无法供氧,只消片刻翻腾、肺泡枯竭,此际再也禁忍不住,便会吸水入腔,一呛一咳就送掉一条性命。可是李绶武本有一身于无意间修成的“泥丸功”,自神庭、期门、环跳、曲垣、阴市、三里以迄神封七穴之间自成一小周天,落水闭息之前但余半口呼吸,即可再因势利导,窜出云门、中府、巨阙、章门、京门、季胁、太仓等七穴,成一中周天。以吐纳之量而言,虽不过数合,但是对于气行的藏、居、流、衍、输、布、浸、润等八部导引来说,已经是充盈饱满、酣畅完足了—唯独李绶武自己尚不知晓而已。
也正由于他的意识犹在懵懂茫昧之境,四肢仍骛踢乱打,一推手、一蹬足,都发乎一股刚猛强烈的求生意志,所谓“气随意到、力从意出”,每一动作都有挟泰山以超北海的万钧剧力,源源泻出,鼓荡波涛,益添澎湃。
此时倘或有那不知情的乡人打从沟旁林中经过,便可以清清楚楚望见:在这宽不及数丈的沟口之中,仿佛有蛟龙龟怪正在大雨之中兴风作浪,将原本已十分湍激的河面更卷出一只径足六尺、高可九尺的碗状水涡,这水涡时而向东、时而向西、倏忽在南、倏忽在北,并无瞬息歇止,然而每一冲撞,都将沟口沿儿上的土石泥沙扫拂崩坍个尺许见方。如此一来,不到一时半刻之间,九丈沟已经成了十八丈沟—原来邻河杂生的一干乔木、灌木之属更哪堪波墙摧击?先是枝叶横飞、继之根张露,再加雨水冲刷,但见一株株原本生机盎然的树丛登时成了大大小小的秃木,纷纷然倾入急流之中,载浮载沉、漂向无以根柢攀附的荒江野渡。
其实随波逐流的尚不只是土石树木而已,传闻中那批刊刻了“武藏十要”秘笈的佛头一共有八十四颗,也被李绶武那身泥丸功内力所排荡冲注的强大水流搅晃得翻腾上下、欹侧歪斜,彼此撞击几回,一个个儿从一艘原本是运木材的沉船之中散落。体积大些、重量足些的便坠触河床、掩埋于淤泥之内;体积小些、重量轻些的也就乘浪随流、沿河而去。传闻中可以力敌十万雄师的佛门武学从此万劫不复—其中十九颗在五十年后为渔夫网得,佛头顶门上的穴窍早已斑驳蚀毁,竟无通人能识,有当地考古专家疑其与山西大同云冈石窟为同时代产物,遂撰文发详,推测这一十九颗佛头可以作为佛教初传时已远及齐鲁区域的证据,其孤执浅妄如此,便不值得赘辩了。
且说李绶武灭顶河中,但凭半口气息撑持,一阵手舞足蹈下来,居然将身外数尺之间的水流排拨得涓滴不能沾附,体内则渐渐热了起来。实则这正是丹田泥丸自得法语所谓“活泼”妙用的结果。打个譬喻来形容:这泥丸好比是今世之人建筑水坝,复在坝底增设一部巨大的发电机,借宣泄而下的奔流再将水势引回渊源所从来之处,如此周而复始、循环不息。李绶武固无意逞弄什么功法,未料却在生死一线的关头将这泥丸功发挥得淋漓尽致。但看他身骨一热,更不觉得呼吸窒闷了,本能地觑张眼帘,不觉骇然:自己竟置身在一个好似巨钵大碗的漩涡之中,手脚则全然不由自主地挥拂腾踊,推打纵跃。李绶武当即了悟:这是内气充盈、元灵周转所致,只不知随身纸封溅湿了否?偏是为这张画再一分神,李绶武那源源勃发的内力顿时散了,可一条身躯却叫周围那环堵拢聚、飞速旋转的碗状水涡狠狠抛弹出去,李绶武扑面栽下,伏在一大片毒藤之上,只匆匆一刻之内,满颊奇痒难熬,稍一挠抓,浸毒孔穴便破皮溃血,留下了个终身的瘢记。
以上的两千九百字是我第二个失败的尝试。它的问题是大量堆砌的动作描述成为一种类似惯性书写的效应,让小说钻进了李绶武无意间只手摧毁武林奇珍的枝节,如此我便根本无法交代“南昌行营”的内幕和白莲教、丐帮之间的勾斗背景—他们通通被一场暴雨和两颊麻瘢给挤压掉了。
如果说这是创作上的瓶颈,未免言过其实,因为这两起失败都是我到达“人文复健医院暨护理中心”当天午后百无聊赖之下信笔涂鸦,纯以纪实备忘为目的的书写。当时的环境—一个用污浊、肮脏、窳陋、破败皆不足以形容的所在—的确刺激着我以极为流畅快捷的速度在高阳那叠残稿的背面踏出了《城邦暴力团》的两小步。每一个句子、每一个语词甚至每一个字、每一撇捺钩点缘笔落下、覆盖在透印着高阳字迹的纸面上时,我都仿佛吸吮到一口清凉、甘洌又甜美的泉露,吞入一腔来自翠绿色森林叶尖吐放的新鲜空气,得着了释放。然而我并不知道,当天夜晚却是一次漫长囚禁的开始。九点三十分整,墙上挂钟顶端的两扇小木门蓦地打开,伸出一只锈掉的弹簧,弹簧照样“咕谷”地叫了一声。魏谊正竟是从通道口里面出来的,身后跟着个秃子,等那秃子顺手戴上牛屎帽,我才认出他是赵太初。万得福忽然不知打从地狱的哪一层底下冒出来一句:“到齐啦!”在抄录我的第三次失败的小说开场之前我应该说明这些,因为这一次尝试正是那天晚上九点半以后发生的事。
或许我应该如此开始述说:
在感觉这所医院像一条通道之前,我一直以为它只是个长宽各约五公尺的房间,临街的落地长窗已经有一百年没透进光线来的模样。朝外望去,勉强能穿过拼凑着不同图案的毛玻璃望见铁栅栏的轮廓,且很难分辨室外究竟是昼是夜。室内左右两扇墙亦皆无窗,但是由于张挂着几十年份的月历、日历的缘故,极易使人产生一种窗格的错觉。剩下的一面墙上挂着幅古画—它曾经挂在我年幼时所居住过的眷村泥壁上,权充补缝的挡板。画的右边是一座洋式壁钟,钟摆给关在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里,隔着一层只剩下半截的玻璃让人看见它还在左右摇晃。它几乎是房间里唯一能动的东西。画的左边则是一座没有门扇的三面木框,框后就是我所谓的通道了。不过,在无人出入之际,这通道口看来和一块黑布幔没什么两样。
此刻通道口已经不再有什么人出来而恢复它阴暗的面目。众人围着张破圆桌坐定了—背对着那幅画的上首是不时敲打着一双银筷子的魏谊正;他们有时称他“三爷”,有时称他“魏三爷”,偶尔有人称“慧叔”,他也答应。坐在他右侧的是李绶武,一个留着长指甲、戴了副深度近视镜的麻子。李绶武的右边就是我了。我坐的椅子没有扶手。我老大哥比我还次一级,他半撅着屁股蹭靠在一只高脚板凳上,也算是坐了,脖子倒伸得挺长,几乎遮住我右边的孙孝胥—其实遮住了也好。因为孙孝胥满头满脸(恐怕身体四肢亦然)都涂抹着半似泥、半似膏状泛着油光的药物—据说若不如此,不出几个时辰就有瘫溃皮烂之虞,再耽延三两日,一身肌肤便要作脓血化了。孙孝胥的右边是黄须大板牙、都喊他“痴扁鹊”的汪勋如。汪勋如正在同他右边的赵太初窃窃私语,我听不见,可看得出是那种彼此都未必十分认真却作势万分严峻的争执。和魏谊正比肩而坐的是紫色同字脸的钱静农。钱静农就像九年前考我硕士资格口试的时候一样,不时朝我颔首微笑,似是在沉默中与人交谈甚欢的一种疯像。他的右后方是银发包头的万得福。看那躬背探颈的姿态,人应该也是蹭靠在一张板凳上的。
“数儿不对!人不对!年月日时没有一样对!”赵太初的嗓门儿猛可大了起来,环视众人一圈,道,“此会当须八人,中有一肖蛇者,时在己卯之冬。如今我等是九个,却无半个肖蛇的,距己卯又尚有七年,岂不全乱了套?”说着,挥手朝身后墙上的牌历指画了一圈,眼睛却盯在我的脸上,哼了一鼻子,道:“我与此子结识,尚在诸位之前,他是丁酉年生人,我早就打听过了的。”
这番话刚说完,圆桌周遭一时如爆炒热锅般的炸开了纷纭言语。有的说:“哪个讲今夜是‘己卯之约’了呢?”有的说:“小六是肖蛇。”有的说:“小六连锅卤汤都刀尺不来,他怎能算得?”有的说:“翰卿同他是叔伯兄弟,岂能比你结识得晚?”有的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解出来了,没请您老亲耳见证,也是不妥。”没吭声的是李绶武和我,万一来、万一去的是万得福,最后连我老大哥也低声下气地补了两句:要是多一个人那就别把我算上,我算个屁不就结了?”
“还是听大春的罢。既然翰卿大老远把人给请了来,总有片语只字可以请教。”钱静农扭头冲魏谊正道,“三爷不也曾推许此子有朝一日或能将所学‘汇入一鼎而烹之’的么?”
我还没来得及接腔,汪勋如龇起大板牙又朝赵太初补了几句:“横竖你己卯年是要教那冤家给掐死的,你一死,咱们不就是八个人了么?”
“总还是没有肖蛇的。”赵太初亦不示弱。
“小六是肖蛇。”孙孝胥低声重复道。
“再加上个小六么,就算我死了,还是多一个。”赵太初嘿声笑了起来,“说你‘痴扁鹊’三字只一个‘痴’字得当,你还不服!依我看,连你这痴子也是多的,也该死了。”
“不多不多!”老大哥又蹿声抢道:“我不算、不算我。二位爷别闹架—俺弟弟确乎是把字谜解出来了,人家十年前就解出来了。”
最后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倏然间寂静下来。李绶武似乎全然未经思索、出于一种反射式动作那样地掏出一枚放大镜,想想没什么可观看的,随手又搁在破圆桌上了。几乎与此同时,其他所有的人(我想甚至连我身后的老大哥也不例外)都把双眼珠子朝我脸上转定。钱静农的脑袋点得更带劲儿。魏谊正把嘴唇撅圆了,却竭力忍住不出声。赵太初和汪勋如原本相互推挤格挡的两只臂膀凝结在半空里,孙孝胥先是摇头叹了口气,见我没说什么,才着嗓子道:“那是我扮美国总统那一年,唉!觉乎着已经是大清朝时候的事了—我怎么也活了这么久了?”
“孝胥老弟!你投胎降世之时,上距大清朝还有好几年呢。我等不言老,你倒端起来了。”魏谊正终于“呼呼”笑了两声,却朝我一伸食中二指,沉下脸色:“既然早已解出,那年我和‘龙教授’越俎代庖,给你小老弟奉上一个学位之际,你却如何不曾略示一二呢?”
“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一伙的?”我甩巴掌挥掉他几乎杵上我眉心的手指头,还没来得及警告他不要胡指乱指的刹那间右半身一紧,肩窝已经被老大哥探指扣住。老大哥皱起右边的一条残眉,悄声道:“不可无礼!”
“还有你!”我索性冲老大哥闹起来,“你不是要告诉我有人放了我一枪的事吗?你不说,我说什么?”
“那个不难的,‘白面书生’。”万得福缓缓伸平右臂,往魏、李二人之间那黑洞洞的通道口指划了一下,微微笑着说:“待会儿咱们上四号房看看去,你老弟就没那么多闲气儿啦!眼下诸位爷都到了—魏爷还特地拉着赵爷搭野鸡车从台北赶回来—就是想听听你老弟的高见。无论如何,诸位爷已经等了二十多年了—”
“快三十年了。”汪勋如道。
“差三年才满三十年呢。”赵太初说着,右腕使劲儿一顶,推开了汪勋如的左臂。
就在这个当儿,一直没开口的李绶武突然冒出两句:“不欲可知,岂有所言?”
“说得好!”钱静农说时抬起手来,拢指如提笔,在空中一阵舞写,写的正是两行“不欲可知/岂有所言”,且写且道,“遥想当年案发之后形格势禁,咱六老避之无地,在绶武巢中暂栖了一夜,商量出这么一个隐访之谋。可是得福啊!你自己不也是直到小六投拜到绶武门下那一年,才尽捐成见,肯与我等通声气、同进退的么?那时距万老大去之期,不已有十二年了?”
“呿呿呿!要说‘通声气’是让小六传话、说什么‘见面合计合计’的那一回,则是十二年不错的。”赵太初扯了毛线帽,极之不屑地朝万得福一挥拂,恨道,“要说‘同进退’,却已经是‘一清’时候的事了,这个混账东西有十九年没把咱六老当正经呢!”
“罪过罪过!不敢不敢!赵爷再不肯宽谅,得福这就上九号领家法去。”万得福说着,眼风儿又往我这厢瞟过来,接道,“不过,诸位爷是知道的,当初得福若是未曾穷十二年之力鸠合了三万六千逃家光棍,布下天罗地网、兔耳鹰目,怎么访得出像‘白面书生’这样聪明颖慧的人物给解出万老的字谜呢?既然解得了,依我看,‘白面书生’你—就不必犹豫,尽管赐告了罢。”
“有人不许我说。”我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个托辞抛了出去,“因为说了对大家都危险。”
话音未落,在这直径不足两尺的桌面上方赫然又爆起一股哄然的喧哗。这一回我老大哥声音最大—可照样没人理他—他嚷嚷的是:“危险?有什么危险哪?上刀山、下油锅、骑虎背、睡蛇窝,有什么好危险的啊?”赵太初说的是:“此子读书皆耐不到终章,哪里解得了字谜?分明是推托延宕之语,你们竟也信了。”魏谊正则蹙眉向钱静农愠道:“看来准是小妮子多事。”钱静农依旧点头微笑,指我一记:“又是个对他有心的,不然何必多事?”汪勋如看似自言自语,实则仍是冲着赵太初顶了几句:“想我神农老祖遍尝百草,不过是浅咀轻嚼;哪须吞根食干、啖叶哺枝?又不是牛!”
嘈闹渐息,孙孝胥才像是等到了不容错过的间隙,抢忙哑着嗓子、像失水的鱼儿那样努力吞吐着气音说道:“危险自然是危险。各位兄台不要忘了,上个月三爷才拿到《肉笔浮世绘》的第二天,高阳就死了。高阳心细如发,少有能及之者。他把书藏了五年多才敢示人,犹且不免于难。各位兄台试想:咱们如此苦苦逼问,是不是有些操急忒甚了?”
“在我看来,这是两码事。”魏谊正道,“高阳手上所掌握者,是那大魔头拨弄权谋、颠倒是非的一部疑案的证据,预闻则涉险,这是毋庸置言的。至若大春所解者,不过是万老的遗言,以万老之闲闲大度来看,遗言要交代的未必是缉凶报仇这一类的事体—然则何险之有?照我说,便是小妮子杯弓蛇影、碎嘴闲舌—”
“不然!如若此子十年之前便解得了《菩萨蛮》中所藏机关,”李绶武终于举起了那枚放大镜,向我一比划,道,“而又从未向人言说,以至于苟延性命到今日,则所谓危险就未必然是什么杯弓蛇影—他方才不是还说叫人给放过一枪么?”
“那件事的确是洪某麾下新帮分子所为。不过,似乎是新丁入籍,又力图表现,莽撞行事了些—咱们祖宗家光棍当下也已经处置了—”万得福急急分辩。
“这儿没有人责备你不会办事!”李绶武睨了万得福一眼,继续向魏谊正道,“三爷也不必责备红莲,说不定她知道的比咱们还多得多呢。”然后,他以一种令人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向右倾身,在那张麻皮脸几乎贴上我面颊的时候低声同众人说:“一旦这位小老弟想知道些什么的时候,便自然肯说了。”
洋式壁钟钟盒上方的木门在这时忽地打开,里头弹出来半截长了红锈的弹簧,它“咕谷”、“咕谷”地叫了十声,其间没有任何人再说一句话—有某一秒钟里我错觉到自己正置身于一群僵尸或蜡像之间—他们当然都在等待,但是看起来每个人都仿佛因为已经等待得太久而失去了关于等待的任何想望。换言之,他们好像已经把等待的对象遗忘得一干二净,只是维持着看似一息尚存的姿势。此外便仅有一种声音,轻盈如水滴石,每隔半晌敲落一次—后来我才察觉:那是从孙孝胥的下巴尖儿上滴堕到地板上的琥珀色油膏。
在万得福不发一言、引我走向那条通道—或者是我渐感窒闷、自行推身站起,而万得福又恰巧给了我一个指引向通道口的手势—之前,我都在默诵着红莲的名字。之所以那样旁若无人、莫名其妙地站起来,似乎也是一个焦虑的结果罢?其中如果有什么值得说的解释,应该是(在潜意识里)我并不愿意像一具僵尸或蜡像那样想念着她。我站起来,走了两步、或者一步,万得福也起身向右摊开一只指示方向的手掌,那里有一方黑布幔似的通道入口,门框后数尺之外便无任何光线可及。我开始努力回忆着此生第一个可能真正爱过的女人的长相。可是,诚如过去发生过无数次的情况一样,我能够在黑暗中看到的只是许多一闪一灭的局部,是近距离凝视之下人体器官的某个片段、轮廓,最后只剩下十分抽象的线条。犹如捡拾起刚刚组好又立即打碎的拼图板上的某一小块,你还知道它在原图中的位置,奈何随着无法还原记忆样貌的焦虑甚或恐惧,你只能在模糊中逼视更细微渺小的范围,直到一切消失在完全的黑暗里为止。
这时我仍意识到自己所走的是一条直线—至少我并没有转弯,万得福的脚步声也一直在我的正后方一步开外。我也没有思考过人在全无视力的情况下是否能走出一条直线路径之类的问题。总之,那样缓慢信步前进的时候我一点儿没有怀疑过自己可能是走在一个所谓的“阵”里,也没有设想到,他们提起红莲、搅动起我烦躁不安的情绪,可能只是为了让我毫不设防地步入一个事后我才知道叫“人遁阵”的所在。
“李爷方才话里的意思,‘白面书生’你要细心体会。”万得福的话语突然往我的脊椎上钻来,四面八方全是回音,我本能地扭头寻看,眼前徒然一片漆黑,连先前通道口李绶武和老大哥的脊背侧影以及房间小的桌沿椅角也都埋覆于幽暗之中。万得福继续道:“咱们老爷子一生行事俱是在幽冥晦暗之地助人逃过光天化日之劫,其中磊落,不是外人能明白的。在你老弟看,咱们这些光棍只不过是鸡鸣狗盗、作奸犯科之徒,这个么,咱们也不必辩解,倒是几位爷看你老弟投缘,似乎是可以说得上几句的人物,才前瞻后盼、巴望着你老弟到此一会—莫怪赵爷说话不中听,他老人家只不过是以为时辰未到、不该强你所难而已,其实他的意思和李爷一般并无二致,总然要等你老弟哪一天知心会意,情愿同咱们结纳,大伙儿成了一家人,你老弟自然肯将老爷子遗言赐告了。”
“你要带我上哪儿去?”我驻足不前,试着伸手朝黑暗中摸索挥打了一阵,听见自己的话也带着回音。
万得福的笑声则忽而从我右边传出,道:“那要看你老弟想上哪儿去了。这么着,我先引你见几个人,见过他们,你就明白赵爷摆这个阵可是用心良苦啊!”一个“苦”字还没说完,我右侧豁然一亮,万得福手上多了个三寸来长、状若饮料吸管的纸媒,尖端微火一点,恰恰照亮了方圆一尺左右之内的空间。“这叫‘火摺子’。”万得福说着,火摺子缓缓向下移动,照亮他腋下一个和夹克同色的软包裹,他探手入内,取出一支四寸多长、有如袖珍箭矢之类的物事,随即以之充当钥匙,箭镞子往一个锁孔里伸去,再一捣,那锁头似是铜铸,在半黄半青的焰苗映照之下显着炭黑、带些苔绿,它应声松榫,门也朝左开了,里头是个四席大小的房间,和寻常病房并无不同,一床、一几,床头有日光灯一盏,变电钮有些短路,是以光晕始终乍明乍灭。床上躺着个男子,一身看不出是白是灰、与床单同色的薄衫裤、半边袖管和裤管从盖毯下翻捅出来,极其扭曲的一副睡相。
“你老弟不认得此人了?”万得福吹熄火摺子,趋步靠近床头,忽地一把揪起那人的头发,让他坐起来。那人也不挣、也不抗,似仍熟睡未醒,任万得福摆布得如此,便成了个坐姿—这样儿整张脸庞又靠近日光灯管许多,面颊上的肉刺、胡髭也清楚些了,可我仍旧认不出来。
万得福又用另只手撩了撩挂在墙上的一套黑西装,登时扬起一阵尘埃:“那么这套衣服呢?”
我又摇了摇头。
“这小子当年拿啤酒瓶敲了你一记脑袋瓜子,你居然忘了?”
“是—”我的脑袋瓜子仿佛又挨了一记,“是那一次在My Place,我和几个侨生去喝酒……”底下的事不消说,我一轱辘儿全想起来—那是我第一次遇见红莲的晚上,在酒馆里搅进了和侨生们一起挂彩的战局。这个穿黑西装的家伙十分耐打,我连干了他两拳,他连晃都不晃一下。可是眼前这人却像个特大号的填布玩偶—我甚至怀疑他究竟还有没有气息;“他怎么了?”
“光棍行事,有来有往。他叫翰卿一个徒儿访了一年才访着了下落。既然当初给了你那么一下,翰卿那徒儿也照方给了他一下,就这么回事。”万得福说着,左手一松,那人顺势一滑又躺了回去。
“我们喝了酒闹事,你们插什么手?”
“这小子是‘哼哈二才’底下的喽;要不是他,‘二才’还不至于从你这一头又盯住了红莲。幸亏翰卿那徒儿出手精到利落,否则牵丝攀藤,势必从红莲身上又追出魏爷、钱爷踪迹,那就不妙了。”说到这儿,万得福迎面走来,把我的肘弯朝前轻轻一提,我毫无抵拒之力,拧腰抬踵,竟往身后踉跄跌出数步,但听原先那门“砰”的一声关上,我又回到了一片黑暗之中。
“别吓着了,‘书生’!”万得福一面说、一面不知使了个什么手法,再次打亮火摺、持短箭打开几乎是正对面的另一扇门,道,“方才那是二号,咱们再看看一号,好教你老弟知晓咱们不只是逞凶斗恶而已。”
一号房里扑鼻漫着一股韭菜和大蒜混合的臭味儿,房中坐着个年约五十上下的男子,衣裤尽如先前所见者,唯此人座下是张轮椅,椅旁也是一床、一几,床头除了日光灯,还悬着个巴掌大的塑胶壳儿电晶体收音机,正播放着京剧名伶孙元彬教唱戏曲的节目,这人冲我们各点了点头,笑道:“今儿田师父下饺子,吃多了,打嗝儿带放屁的,空气不好。万兄别见笑。”
万得福回了句:“不碍事。”随即对我低声叹道,“此人原本在老爷子府里当差干卫士,老爷子升天之夜,他忽然成了个痴子。我后首一查看,才得知他被人掐断了百会、玉枕之间的一条血脉,非但腰脚瘫痪,也省不得事了。是后活一日、只记半日事,现成是个废物。无可如何,权且容留在此。”
接下来,万得福又带我访视了隔壁三号房,里头住的是四处为人追杀、几无容身之地的瘸奶娘。此妪行年也已近八十,号曰瘸奶娘,可是双腿灵便巧捷,一双缠小又放大的“挛骨削趾足”看上去并不跛,却是那只原来并不跛的好腿曾经在二十五年前、她逃家出走的一场恶战之中负了伤,膝盖骨被“哼哈二才”发暗器打碎。其后经“痴扁鹊”汪勋如调治痊愈,居然行走如常、健步似飞,亦可谓因祸得福了。瘸奶娘谈兴奇佳,单只万得福说了句“见过瘸奶娘”,她便扯住我的袖子从一只放大的小脚说到汪勋如的医道。万得福好容易找着个谈隙岔了句“这位老弟台的尊翁启京先生当年也在帮,与你还是同船来的”,瘸奶娘两片垂褶披覆的眼睑陡地一翻,一双瞳仁泛起了银亮亮的光芒:“启京先生是‘理’字辈儿‘前人’。听李爷说,当年‘二才’私通洪魔、干下欺师灭祖的勾当之时,众人皆不知晓,唯独启京先生是个目证。可惜他老人家离家忒早,与咱们断了音信,否则咱们及早提防,小爷也不至于受他俩妖言惑诱,干下那般狗彘不如的事体来。”越说到后来,她的一双眼珠子越鼓凸圆大,直似要跳出眶子的态势,尤其是“小爷”二字,说得是咬牙切齿,听来倒像要吞吃掉那“小爷”的模样。她当下转脸冲万得福道:“这位小兄弟就是要来说解老爷子字谜的那位贵客么?”万得福点了点头,眉峰却蹙了蹙,仿佛犹豫着该不该告诉她:这位“贵客”什么也还没说呢。瘸奶娘则径自抢道:“那你可得好生款待款待—老田今晚下了一锅饺子,人人夸说好吃,你让他再包些个,给贵客消消夜、点点心—”
万得福没等她吩咐完便挥手辞出,跟我说日子长得很,要吃“田翁”的饺子有的是机会,可是“该见的人还是先见一见的好”。正当我纳着闷:什么叫“日子长得很”?五号房的门又开启了。此室全然不同于之前的三间,里面极是敞阔,大约是一号房、二号房的十倍长宽,比之三号房也大了三五倍有余,同样是四壁无窗,仅靠着几处零零落落的小灯,以近乎萤囊般微弱的晕光照亮咫尺之内的范围,可以看出这是一间书房,四壁连架迄顶,都是书。这我才注意到:那些高高低低、似是任意放设的小灯都附有黑罩铁夹,夹置于一落又一落挤不进壁架的书堆顶端,其目的本不在照明—反而像是夜间公路地面上的猫眼反光板,仅在让人不至于撞翻那一落书而已。在书房的最深处,倒是有那么一盏台灯亮着,一人背向伏案,头颈肩背遮去了绝大部分的光线。万得福又压低嗓门道:“之前此地是个书店。一九四九年播迁之后,一直是咱们老漕帮的物业。一九六七年二月底大整肃,十之八九的书都给查封销毁了,出版的事业也不许做了。之后只零零星星、偷偷摸摸地印了李爷、孙爷和赵爷的三部书—”
“等一下!”这是我踏进“人文复健医院暨护理中心”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亢奋,较之下午趴在那张破圆桌上写《城邦暴力团》前两个失败的开场时更觉惬意十分,我忍不住叫出来:“六七年二月‘国家安全会议’成立,之前不到一个月你们出版了陈秀美那本《上海小刀会沿革及洪门旁行秘本之研究》,你说的大整肃和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白面书生’总算是‘想知道点儿什么’了—”万得福得意起来,不自觉地抬手抚熨几下一头很白的发丝,道,“这些个事要是没有关系,祖宗家门儿也不致沦落到这步田地啊!”
在我们这么交谈着的当儿,桌前那人影忽地转了过来,发梢轻扬、背光约略映显的脸庞轮廓泛着美丽的红晕。我可以清晰地看见那颊边极柔极细的茸毛—是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一个身体的细节、一个零散的片段、—块小小拼图上的局部,我曾经粗暴地啄吻和吸吮过的位置。我和她几乎同时喊叫起来:
“红莲!”
“我不是红莲。”她已经在我失神愣立的当儿站起身,向我伸出一只意味着礼貌和距离的右手。我握住了,那只手和红莲的手一样温暖、一样绵软、一样滑腻,我再握紧一点,想索性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来。可是她不依,她也没有把手缩回去的意思,只像是早就猜想到我会有此一拽似的顽固抗拒着,且在同一刹那间递过来另一只手—在这只刻意显示的左手腕桡骨内侧的皮肤上,并没有那朵我曾长久谛视、狂烈啮咬的赭红色莲花。
“我是陈秀美—红莲的母亲。”她平静而温柔地说。
犹之乎急于躲避一种羞窘难堪处境的直觉所使然的那样,我匆忙且莽撞地甩脱陈秀美的右手、移开了视线,不期然却瞥见书桌上摊放着一本大约一尺多长、不及两尺宽、展开两页则占据了近乎半个桌面的布面精装画册,入眼的一幅图画上是两个裸身相拥的男女,采传教士姿态。男子歪顶着武士髻、膘肥肉厚,女子朱唇微启、星眼半闭,通体油胖白皙。奇的倒是在男子阳具处并无图形,而是一个“酉”字,字边散落了一圈银色粉末,近旁则放置着一枚大约是用来刮除银粉的壹圆镍币。
“得福!烦你跑一趟,去同三爷说,《肉笔浮世绘》解出来了,它不是一本寻常春宫,恐怕还是当年随着钱氏一族的工匠绘画东渡扶桑而流落出去的一套医谱,而且谱中另外藏着机关—
“依我推测,它只是半部,独有人形而无穴印,倘若再合上汪爷的‘少林十二时辰气血过宫图’,或恐正是钱、汪二位爷参详了大半辈子而未果的一部医道—其珍贵深奥更在《吕氏铜人簿》之上,甚至还是打通‘汪家医’和‘吕门医’两支绝学的关隘呢!
“如果我这个推测成立,当年罗德强擅闯汪爷医院的用心就再明白不过了:他一定是在密晤莫人杰之时无意间发现东宝片场收庋此书,且其中藏着这么个连洪魔都未必知悉的机关。可是当日此书乃是由莫人杰向片场借出披阅的,非得立即归还不可,倥偬之间,只好暂时作罢。待罗某回国之后,必然会向洪魔禀报此事邀功—对洪魔而言,罗某这就未免涉入过深且知情忒甚了。应该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罗某察觉洪魔有意对他这唯一的活口下手,也才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向汪爷示警的。”她喋喋叨叨地一口气说到这里,我已经百分之八百地确定她不是红莲了。我的红莲沉默、慧黠、神秘而且非常放荡,绝大部分的时候,她不会让你知道她的看法、她的见解、她的思想,比“绝大部分的时候”更多一点的时候,她不会让你知道她要做什么以及她在哪里。
“至于你,如果你要问我红莲在哪里的话—很对不起—我也不知道。”陈秀美跟我说完了这些,撇过脸见万得福还站在原处,不由得皱了皱眉,道,“怎么还不去呢?”
“就去了。”万得福面无表情地欠欠身,朝我勾了勾手指头,道了声,“请罢。”
这一次,万得福似乎并没有带我从进来的门出去,我们并肩走出数步之外,我漫不经心地回头要再看陈秀美一眼,但是她、书桌和台灯已然消失了。原处变成一整面通顶连墙的书架。我略微怔了怔,想确认一下行进的方向,左肘又给万得福一抵,朝右转了半圈,他却已经走到我的前方,一面有如自言自语地沉吟道:
“这妇道也是可怜,十几岁上怀了身孕,丈夫又无缘无故遭人谋害,人就有些个癫狂。幸亏钱爷容留,指点她读读书、认认字,照管书店的事渐渐也做得了,后来托钱爷帮衬,还拿了个学位。只这疯病厉害,就连汪爷的医道也诊治不了。
“大整肃之后,祖宗家门里忠肝义胆的光棍四处不能容身,各位爷彼此也不方便时常见面,如何照应她呢?便给送进松山疗养院住了好些年。直到一九七七年夏天,赵爷为了避敌耳目,自己放了一把火,把书店烧了,原地重新安顿,装成废墟面貌,里头再摆上个固若金汤的弥天大阵,才又把她接过来的。这妇道每日里捧着书读了又读、读了又读,动不动就说找到了一个什么什么证据,又访着了一条什么什么线索。有时候儿抓起本明星画报,看了便说那白嘉莉就是她女儿红莲,已经叫石牌训练班的特务培育成谍报人员,专陪国外元首睡觉、好套取情报。有时候儿翻着本多少年前的旧杂志,看了便指着照片里的人说她丈夫其实活得好好儿的,并没有死—照片里的人明明是‘老头子’,哪儿是她丈夫呢?
“当时汪爷陪着孙爷在花莲山里养伤,李爷领着小六在桃园行馆习艺,钱爷、魏爷早已改名换姓—教书的教书,作厨的作厨—这二位爷虽然时相往来,可若依着赵爷书中历法所示,还不到会面的日子。就连我,也还没参透赵爷书里的机关,怎敢贸然出首和诸位爷相认呢?这可就苦了赵爷了。偏偏赵爷为人强项,凡事从不求助告帮,只他同瘸奶娘二人苦苦撑持。好在我东奔西走、上求下索,总算寻着了三万六千忠义光棍,不久又识出了赵爷书里的藏字历法,这才一方面得着接济、有了凭靠,一方面则借那‘一清专案’撺掇下一百零八条好汉自首,好与诸位爷在苦窑里重新聚义、共商大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