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卷 八王世子 第四章 新年新气象(2 / 2)

英雄志 孙晓 18997 字 2024-02-18

阿秀啊了一声,却也懂了,都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看这世上的好人必定循规蹈矩,有背良心的事不做、来历不明的钱不收,为所当为,知所进退,一辈子缚手缚脚,无怪总是英年早逝、断子绝孙了。

阿秀哼了一声,更加不想做好人了,道:“大叔,为何世上总有这许多笨蛋?他们干啥和自己过不去啊?”大汉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想当个好人,第一要紧的功课是什么?”

阿秀喃喃地道:“不可以做坏事,是么?”那大汉道:“照啊,那什么事算是坏事?”

阿秀咦了一声,居然被这话考倒了,看他平日听夫子教诲,这不行、那不该,彷佛处处陷阱,可此际猛一回想,究竟什么是坏事,居然说不准。他凝思半晌,喃喃地道:“偷东西算是坏事,对吧?”那大汉道:“是啊,那偷东西的人,算不算坏人?”

阿秀颔首道:“当然算啊,好人绝不会偷东西的,对吧?”那大汉道:“那你方才偷走了霍天龙的火枪,是不是也算坏人了?”阿秀大吃一惊,忙道:“不是、不是,我才不算是坏人!那霍天龙才是坏人!”大汉哦了一声:“那姓霍的哪里坏了?”

阿秀大声道:“他欺侮小孩,他才是大坏人!我偷坏人的东西,不算坏人。”

那大汉摇头笑道:“小子,这不是你说了算的,偷就是偷,管你偷的是好人坏人、男人女人,在那帮好人眼里,你仍旧该去坐牢的。”阿秀大声道:“为什么?”大汉一口喝完了馄饨汤,举袖抹去嘴渍,道:“没法子,这就是‘规矩’啊。”阿秀愣道:“规……规矩?”

那大汉吃着小菜,道:“想当好人,便得守规矩,天经地义。那姓霍的打小孩,固然是坏人,可人家坏归坏,你还是不许偷他的东西,不然你和他有何不同?”阿秀大声道:“不公平!那……那姓霍的欺侮人家,我难道不能还手吗?”

那大汉嘴里嚼得渣巴渣巴响,道:“别人守不守规矩,那是别人家的事情。你便算被欺侮了、被打了,还是得问问你自己,你有没有守住规矩?算不算个好人?懂吗?”阿秀呸道:“白痴!傻蛋!姨婆说得对!好人全是笨蛋!我死也不做好人!”

那大汉哦了一声:“怎么?你姨婆这般教你的?”阿秀大声道:“是啊!姨婆最聪明了,她说守规矩的人全是笨蛋!明明直路可通,却得绕路来走,可每次回头一看,那些不守规矩的人早就一步登天啦,咱们若不想做傻子,便得学坏!”

那老板听得频频叹息,想来这话道出他的心情了。那大汉笑道:“你姨婆聪明啊,不过她这话也不大对。依我看来,这帮守规矩的人其实不傻,他们也是经过精打细算的。”

阿秀起疑道:“是吗?好人不都天生老实,还会算计吗?”那大汉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道:“你先看看我,我像个好人吗?”阿秀嘻嘻贼笑:“不像。”那大汉笑道:“为何不像?”

阿秀道:“你看你,吃馒头一口就是半个,比妖怪食量还大,你不像坏人,谁像坏人?”那大汉哈哈笑道:“是了。我个头大、食量大、胆子大、火气大,样样都大,你看那帮好人见了我,却该怎么办?”阿秀茫然道:“怎么办啊?”那大汉喝干了酒,笑道:“将我缚起来啊。”

阿秀讶道:“缚起来?”那大汉道:“这规矩像是条绳索,将天下人紧紧来缚。你看那帮守规矩的人,有的没本领、有的没胆气,一听说要把双手缚起,自是乐得没魂了,却要那帮胆大的如何甘心?可怜大伙儿二一添做五,个个捆手绑脚,垂头丧气,却便宜了一群小人。”

阿秀讶道:“小人?谁啊?”那大汉喝了口酒,把手望天上一指,阿秀皱眉道:“什么啊?”

那大汉道:“这儿立个招牌,严禁百姓通行,那儿开个大洞,专让大小舅子来钻,你想这些人是谁?”阿秀满脸迷惑,支支吾吾,那老板却细声苦笑:“是……是朝廷的人……”

阿秀喃喃忖忖,骤然间把手一拍,大声道:“对呀!所以大家要做好人坏人,其实看的就是朝廷了?”那大汉哈哈笑道:“孺子可教也。”

朝廷者,天下之规矩方圆。这规矩若是假的、歪的、斜的,谁还愿意守规矩?从此好人活不了、不坏不行了,由是天下大乱,连神佛也不能收拾了。

天下病了,人人都在寻找病因,可到底谁才是祸首元凶?是文杨、是武秦?是正统皇帝?还是哪路仙佛妖魔?店里忽然静了下来。铁脚大叔、小阿秀,店里老板,人人各怀心事。良久良久,忽听阿秀道:“大叔,其实什么好人坏人都是一样的,都只是想吃饭过日子而已,对吗?”

那大汉道:“不对。”阿秀讶道:“不对?”大汉道:“世上有些人宁可饿死,也不愿去偷去抢。他们守的是心中的规矩。”阿秀惊道:“有这种傻子么?”大汉道:“当然有,我自己就认得一个。”阿秀呆呆地道:“谁啊?”那大汉轻轻地道:“卢云。”

阿秀大惊起跳:“又是这姓卢的!他就是我的亲爹爹么?”那大汉怒道:“别逢人就叫爹,丢死人了。”把桌子向前一推,转身便走。阿秀惊道:“大叔、大叔,等等我啊!”拖着麻布袋,追到了店外,那大汉却走得好快,居然不见踪影了。

阿秀心里发慌,正要放声喊人,忽又转了念头:“我可傻了,钱都到手了,干啥还死死跟着他?快回家找姨婆吧。”心念一动,立时掉转了身子,不忘冷冷一笑:“傻子,真以为我要找爹么?有钱就是爹,一会儿姨婆要是见了这许多元宝,定会夸我是好宝宝。”

看那大汉穷凶极恶,乃是钦命要犯,多少人想杀他?现下自己有了银子,正该是分道扬镳的时候,何必还陪着他冒险?正得意间,猛听背后传来砰砰敲门声,听得一人暴吼道:“掌柜的!方才有人过来报案,说有一大一小两个强盗闯进当铺,当街行抢,你可瞧见他们的踪影了?”

阿秀回头一看,惊见馄饨铺门口来了好多官差,正自翻身下马,入店查案。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眼看官差来抓人了,阿秀自是吓得魂飞天外,背起银子,转身便跑。这不跑还好,一跑之下,众官差立时察觉踪迹,纷纷戟指怒吼:“臭小子!给老子站住!”

阿秀哪敢停留,只管拔腿狂奔,布袋里虽有五十斤白银,此刻也显得轻了,好容易奔过了街口,却又“哎呀”一声,摔了个正好。

阿秀抬头一看,却见一条大汉坐在路边,手提酒壶,把脚伸得老长,不免绊了自己一跤,正是铁脚大叔。还不及说话,却听背后吼叫再起:“臭小子!有种再跑啊!”

官差追来了,阿秀吓得快哭了,正要转身逃命,却让铁脚大叔按住了肩头,道:“别动。”手持酒壶,缓缓起身,不忘仰头来喝,一名官差暴吼道:“还喝?”

当琅一声,铁脚大叔把酒壶砸在了地下,那官差突然吓了一跳,双手惊摇,脚下急急退后,砰地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铁脚大汉双手叉腰,道:“差爷们找我有事?”众官差与他目光相接,蓦地心头一跳,忙道:“不、不是……咱们……咱们是找他……”把手指向了阿秀,正要过来抓人,那大汉却拦住了:“怎么,我儿子碍着你们了?”

听得“儿子”两字,官差们无不张大了嘴,阿秀却是咦了一声,心头觉得怪怪的,那大汉道:“说话啊,你们找我儿子什么事?”差人们弯腰陪笑:“误会、误会,方才有人过来报案,说有两名江洋大盗闯进了万宝大银庄,劫走了几万两银子……”

那大汉道:“江洋大盗?长得什么模样?”一名差人道:“大的四十岁,小的十岁……”话还在口,便让同伴捂住了嘴,那大汉却是哦了一声,自问阿秀道:“你几岁啊?”阿秀欲哭无泪,低声道:“三……三岁……”

铁脚大汉哈哈笑着,忽然眼光一转,提起地下麻布袋,讶道:“等等,万宝大银庄?是这几个字吗?”众人低头来看,惊见麻布袋上明明白白刺了几个字,不是“万宝”是什么?阿秀正想举手遮掩,却听众官差惊道:“不是、不是这几个字……您弄错了……”

铁脚大汉愣道:“什么?我弄错了?”提起元宝,走回了馄饨铺,喊道:“店家!店家!看看这布袋上刺了什么字?”那店老板哪敢出来?只缩在柜台里,颤声道:“我……我不识字……”那大汉道:“是吗?方才还见你写字记帐啊,怎会不识字?”

店老板哭道:“我有时识字、有时不识字……”那大汉道:“那可没法子了。”转头望向官差,道:“好吧,多谢各位通报了,我若见到了可疑人等,自会向诸位举发。你们去忙活吧。”

众官差大喊一声,人人连滚带爬,正要翻身上马,忽听那大汉吼道:“站住!”

“完了……”众官差欲哭无泪,好似让人点上了哑穴,一时鸦雀无声,那大汉道:“差爷,我想向你们借匹马,可以么?”众官差拼命颔首:“可以、可以,您随便挑吧。”脚步慌慌,泪水汪汪,这回儿连座骑都不要了,没命价地逃了。

那大汉笑道:“真是,赶着去投胎吗?”眼看街上十来匹马,便在那儿挑选。正怡然间,却见一名小孩儿鬼鬼祟祟,悄悄朝小巷钻去,那大汉道:“想去哪啊?”阿秀颤声道:“我……我要去找姨婆……”那大汉道:“不过一会儿功夫,就不想找你爹了?”

阿秀低声陪笑:“不了,城里好乱,我心里有点担心,想回去看看姨婆……”那大汉道:“好吧,咱们这就分手吧。”挑了匹青葱马,翻上马背,驾地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秀愣住了,他本还担忧铁脚大叔一口回绝,没想此人居然这般大方?一时反慌了手脚,忙道:“大叔!等等!”那大汉拉住了马,蹙眉道:“又怎么啦?”阿秀抱着银子,忧虑道:“我……我等会儿要是遇上了官差,该怎么办啊?”

那大汉笑道:“原来是烦恼这个啊?小子,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何苦死死巴着?你现下把银子一扔,两手空空,谁还认得出你是歹人?”

阿秀咦了一声,都说“人赃俱获”,看自己扔掉了布袋,没了赃款,官差哪知他干过什么?到时路上大摇大摆,人人都当他好宝宝,谁还疑心他?心念于此,便将布袋松开,站开了两步。

那大汉道:“好样的,提得起、放得下,这才是男子汉的气派。”阿秀低声道:“大叔,我这就走啦。”大汉道:“快回去吧,路上别又贪玩了。”

都说“无官一身轻”,阿秀扔掉了银子,总算可以回家找姨婆了,只是这会儿身无分文,脚下不免虚虚浮浮,摇摇晃晃,走两步、回回头,就盼能再看银子最后一眼。

这银子是自己生平第一笔赚的钱,若要平白扔掉,实在舍不得。可万一遇上官差,来个人赃俱获,那可划不来了。正心如刀割间,忽见布袋躺在地下,袋口滚出一只元宝,亮晶晶地甚是动人,阿秀怦然心动,暗道:“捡一只吧。没人知道的。”

一只元宝二十两,那可是巨款了。当下急急奔回,捡起一只,塞入衣袋,又想:“对了,我的裤袋还空着,可以多塞一只。”赶忙再捡元宝,塞入裤中,忽觉两手空空,可以再握东西,便又多拿两个,再看怀里空虚,少说可以装三个,便又多捡几只,手忙脚乱间,最后连袜子里也藏了一个,这才心满意足,笑道:“大叔,咱们再见啦。”

还没转身走上一步,全身元宝咚咚隆咚,尽数掉了出来,他“啧”了一声,脱下上衣,将之裹成一大包,又嫌不大牢靠,正发愁间,忽见路边躺了一只布袋,便如数装了进去,霎时奋力背起,还不及迈步而走,忽又双眼圆睁,愕然道:“又回来了!”

那大汉笑得喘了:“行了、行了,你慢慢儿来,我先走啦。”正要驾马离开,却让阿秀拦住了路,大喊道:“等等!不许走!”那大汉道:“小子,到底走还是不走,拿个主意吧?”

阿秀低头苦笑,看这大汉心里一个主意,便是要带自己去红螺寺,谁知他究竟有何打算?可若不陪他去,这些元宝该怎么处置?真要丢弃路边么?正踌躇间,忽然心念一动,想到了杨绍奇:“对了,祈雨法会连办三日,叔叔定也在那儿,我何不去找他?”一时心花怒放,大声道:“大叔!我和你去红螺寺吧!”

那大汉笑道:“小子,绕了个大远路,总算想通啦。”阿秀心下冷笑:“傻子,我是利用你哪,还不知道吗?”看叔叔也是个乱用钱的,见到自己带了元宝回家,必会夸自己是个乖宝宝,到时两人就地分赃,也不愁搬不动这笔巨款了。

他越想越是高兴,忽然身子一轻,已让大汉抱上马来,阿秀大惊道:“等等、银子!银子!我的银子还没拿!”那大汉摇了摇头,叹道:“小气鬼一个,真不知你像谁。”

哒哒蹄声中,一大一小骑着青葱马,这便动身了。只是说也奇怪,看方位却是朝天桥而去,阿秀讶道:“大叔,不是要去红螺寺么?怎么望南走了?”那大汉道:“别急。我得先找个朋友,拿几件东西。”阿秀茫然道:“你不是逃兵么?还有朋友啊?”

还待问话,马儿骤然停下,路旁却是一座朱红大门。抬头一看,却见到了两盏红灯笼,幽幽发光。阿秀眨了眨眼,只觉此地有些眼熟,喃喃地道:“大叔,这是什么地方啊?”

那大汉道:“宜花院。”阿秀大惊道:“什么?这……这就是宜花院?”正觉如雷贯耳间,大汉已翻身下马,朝门内大喊:“有人在吗?”叫了十来声,院子里总算有了动静,听得一名男子懒洋洋地道:“谁啊?”那大汉道:“我来找个朋友,劳驾开门。”

那人烦闷道:“真是,好色也得看时辰吧。还没申牌,便急着上门了?”嘎地一声,大门开启,却是一名仆役,不耐地道:“你找谁啊?”那大汉道:“我找小青姑娘。”那仆役哈欠道:“小青?没这个人。”正要关门离开,那大汉却伸出铁脚,卡住了门,那仆役吓了一跳,颤声道:“你……你要干啥?”那大汉向阿秀招了招手:“借我点银子。”

阿秀愣住了:“什么?还有大人向小孩讨钱的?你是乞丐吗?”那大汉死皮赖脸,掌心向上,五指搓搓,阿秀哼了一声,霎时拿出做爹的气派,从布袋里掏出元宝,怒道:“省着点用!”

那大汉接过了元宝,朝那仆役手中一塞,道:“想起来了么?小青姑娘?”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仆役见了元宝金光,阎王爷都不认识了,大喜陪笑:“大爷啊,咱这院里红橙黄绿、梅兰竹菊,小人都叫得出来,可真没有小青这个人……”

那大汉道:“小青是如玉的使婢,以前住天府院里,专替如玉弹琴的。”

“如玉……”那仆役皱眉苦思:“这个也没听过……”那大汉道:“叫个老人来,我和他说。”

那仆役也有五十好几了,哪还是什么新来的?他怔怔凝思,猛地啊呀一声:“等等,我……我想起来了!这个如玉,可就是咱们院里以前的花魁,‘天府磬壁’玉姐儿吧?”

那大汉道:“混蛋一个,当年名动公卿,替你们挣了多少钱?现下便忘了她啦?”那仆役苦笑道:“大爷,这都几十年的事啦,小人能记得,已经是状元爷的记性啦。”那大汉道:“闲话少说。小青姑娘人呢?领我去见她。”那仆役陪笑道:“爷爷,这有些不方便哪,青姐儿昨晚接了客,现下还陪人睡着,咱若过去敲门,怕要挨骂哪。”

那大汉微微一愣,忙道:“陪人睡着?她……她不是琴娘吗?”那仆役笑道:“当年是琴娘,现下是老娘,不陪人睡,上街讨饭去吗?”那大汉心下烦厌,便朝阿秀伸手,喝道:“拿来。”阿秀心下恼火,从布袋里掏出元宝,大吼道:“拿去!”

那大汉抛出元宝,森然道:“带我去见她。”仆役接过了银子,眉花眼笑,什么都好说了:“大爷这般豪气,小人这便冒死过去通报啦,只不知您尊姓大名,如何称呼?小人这就去说。

那大汉道:“你跟她说,秦仲海来了。”那仆役笑道:“是、秦仲海来了、秦仲海来了……”话到口边,突然脚步一顿,寒声道:“秦……秦什么……”

那大汉道:“秦仲海。”那仆役哈哈干笑:“秦……秦仲海?”那大汉猛地抬起头来,目露凶光,厉声道:“秦仲海!”那仆役放声大哭,嚷道:“秦仲海来啦!秦仲海来啦!”看他逃得好快,碰地一声,脑袋撞在门上,竟尔晕了过去。

闹了半天,一无所获,那大汉摇了摇头,猛地想起阿秀便在一旁,这会儿听了说话,必然心中害怕,正等着听他牙关颤抖,哭叫跪地,哪知却久久不闻声息,转头去看,这小孩却已自己走远了,不忘在院子里喃喃自语:“有人在吗?我叫杨神秀,有很多钱……”却原来这小鬼到了宜花院的地界,脑袋迷糊,便算天边劈下雷来,那也是不知道了。

那大汉哈哈一笑,行上前去,牵住了阿秀的手,道:“走,咱带你逛逛。”一时穿廊入院,颇见熟门熟路,阿秀则是心中怦怦,只是路上没见什么人,却不知这宜花院只在夜里开门,白日里自是安安静静,便如坟场一般。

眼看那大汉越走越快,转过了一座长廊,阿秀拖着元宝,喊道:“大叔、等等我啊!”正追赶间,那大汉忽然停下脚来,道:“应该是这儿了。”阿秀凝目来看,眼前却是一座三合院,三面长廊,屋舍相邻,屋子略显老旧,皱眉便道:“这……这就是宜花院?没啥了不起啊。”

那大汉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你去房里看看,便知玄机。”阿秀心跳加快,眼见不远处有间包房,正要破门而入,却让大汉提了回来,笑道:“先别闹了,咱们还得找人。”

阿秀喔了一声,圈起了嘴,正要暴吼“小青”二字,却又让那大汉拎了回来,手指门上木牌,道:“识字不?”阿秀脸上一红,才知门上写了姑娘的花名。

一大一小沿廊巡查,阿秀每逢一处房门,便来贴门偷听,正心跳间,却听不远处传来敲门声:“小青,你在房里么?”阿秀暗暗叹息,没想这么快便找到人了,只是那大汉连喊几声,房里头的人却似睡得熟了,始终没个声息。

那大汉有些不耐烦了,可要破门而入,却又怕吓着了人,阿秀忙道:“大叔,让我试试吧。”咳嗽一声,轻喊道:“有人在家吗?咱们是来还钱的。”一听好的来了,果然房里便有了声响,听得一个男人喜道:“谁啊?”那大汉道:“我找小青,请她出来一趟。”

那男人哈欠道:“呵,徐娘半老了,还有人抢啊?”那大汉不耐烦了,提起手来,用力敲了敲,沈声道:“小青,过来开门。”

“谁啊?”门里传来女子的嗓音,那小青总算给吵醒了,那大汉道:“我是如玉的朋友,有事问你。”那女人吃了一惊:“玉姐的朋友?你等等啊。”门里传来穿衣声,那男人恼道:“你干什么?不许过去。”听得一声尖叫,似有拉扯打骂声,阿秀惊道:“大叔,快进去吧!”

那大汉点了点头,举掌一震,将门破了开来,随即大步走入房里,阿秀躲在后头看着,门里站了一名男人,只穿了件里裤,正扯着女人的头发,看那女子衣不蔽体,想来便是“小青”了。那嫖客怒道:“好小子,居然闯进门来了,找死是吗?”

铁脚大叔并不多言,只管解下外袍,扔到了小青身上,道:“披上。”

那嫖客恼火了,行到面前,猛一见到了阿秀,立时冷笑了:“什么?连孩子也生啦?”正要说几句难听的,忽听那大汉道:“出去。”那男人冷笑几声,揪住那大汉的衣襟,两人目光相对,突然咦了一声,牙关喀喀作响:“您……您是……”

阿秀提起脚来,朝那男子屁股上一踹,骂道:“要尿去外头尿!别撒在屋子里,臭!”

“救命啊!”那男人顾不得天冷,便已赤脚狂奔,冲出门外去了。阿秀呸了一声,颇感得意,忽听屋里传来哽咽声:“你……你回来了……”

阿秀回头去看,却见那个小青姑娘裹着厚袍,呆呆望着铁脚大叔,好似久别重逢了。铁脚大叔咳嗽一声,道:“我回来拿我的东西,一会儿便走。”

啪地一响,小青扬起手来,反手打了那大汉一个耳光,阿秀咦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问话,小青已从茶几上抓起一柄剪刀,便望那大汉身上扑来,尖叫道:“禽兽!你还有脸回来么?”

阿秀骇然道:“大叔,快躲啊。”那大汉咳了一声,提起阿秀的布袋,当地一声,剪刀正中元宝,清脆悦耳。那小青连戳十下,都没伤到人,只能舍下剪刀,扑入那大汉怀里,使着拳头猛打,哭喊道:“婊子生的男人!死没良心的禽兽!和你拼了!和你拼了!”

那大汉低头挨着粉拳,裤脚却让阿秀拉了拉,低声道:“大叔,她……她干啥打你啊?她是你老婆么?”听得阿秀说话,那小青却已啊了一声,道:“你……你是杨神秀?”

阿秀咦了一声:“你……你认得我么?”小青忍泪半晌,道:“我认得你母亲。”抱住了他,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阿秀无端被抱了个满怀,自是满心错愕,眼见小青衣不蔽体,大腿光滑,便又有些好奇,正想偷偷摸上一记,脑袋却挨了一记打,听那大汉道:“如玉的东西都收在哪儿?带我去拿。”

“如玉?”小青恨恨抬头,大声道:“畜生!你还有脸提她的名字么?”那大汉嗯嗯啊啊,却也懒得和她争,坐了下来,自己倒起了热茶,正要翘脚歇息,小青却伸手夺过了茶碗,怒道:“畜生!别弄脏了我的杯碗!滚出去!”举起小手,又在那儿挥打。

碰地一声,脚趾踢着铁脚,小青疼得泪水潸潸,只抱着脚哭了。那大汉道:“看,这不弄疼了吗?来,把脚丫伸过来,替你看看。”小青哭骂道:“走开!不要碰我!”

只消是女人,没有不哭的。只消是坏男人,没有不笑的。那大汉不好太过嬉戏,便叹息道:“是……是……”小青怒道:“还笑?”那大汉忙道:“不笑了、不笑了。”

小青低头哽咽:“你们男人就这个德行……当年她死心塌地跟着你,你却不肯娶她,把她送给了柳昂天,可后来呢?”话到口边,嗓音又提了起来:“后来你为何还招惹他?你知道她为你担了多大的干系?”

那大汉竖指唇边,朝阿秀屁股上拍了拍,咳嗽道:“小声些,他什么都不知道。”小青一见阿秀,更是发起怒来,挥拳尖叫:“秦仲海!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为何带着他!你造的孽还不够么?”哎呀一声,粉拳打中硬脑门,疼得抱手直哭。

听得“秦仲海”三字,阿秀却也吓了一跳,颤声道:“大叔,你……你是秦仲海?”那大汉叹道:“是。”

先前在那座破宅子里,这大汉打喷嚏、流鼻血,穿着一条脏裤子,一看便是个可怜虫,其后霍天龙、张胖子、宋公迈都来抓他,却又吓得落荒而逃,不免让阿秀心里害怕,可这铁脚大叔偏又嘻嘻哈哈,东倒西歪,没一个正经,不免又让阿秀松懈了戒心。此刻终于听小青道破他的身分,阿秀自是双眼圆睁,面色惊白,正要抱头鼠窜而去,那大汉却已提起布袋,送到小青脚边,低声道:“你别老是生气,看,这儿都是银子……你尽管拿去用……”

阿秀狂怒道:“那是我的钱!”便又奔了回来,自在那儿争夺打骂,那小青却不接银子,只是哭,那大汉没辄了,只得拉住了阿秀,道:“算了,咱们走吧。”阿秀大吼道:“谁要和你走?还我钱来!”双手扯住布袋,大叫大喊,大的哭、小的叫,不知伊于胡底,那大汉道:“罢了、罢了,我自己走便是了。”正要离去,却听小青叹了口气,道:“等等。”

那大汉停下脚来,道:“你肯帮我了?”小青不言不语,只管凝视阿秀,忽然蹲了下来,轻轻地道:“阿秀,你还记得我么?”美女挨在身旁,香软软的,阿秀便又吞了口唾沫,颤声道:“记得……记得……我在梦里见过你……”正想搭讪几句,小青却笑了笑,抚着他的脸蛋,道:“你孩子时在这儿住了两个月,知道吗?”

听得自己婴儿时便上过宜花院,阿秀自是大喜欲狂:“真的么?”小青朝那大汉看了一眼,道:“知道他是谁吗?”阿秀啊了一声,想起先前小青的说话,颤声道:“他……他是秦仲海,是吗?”小青点了点头,道:“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吗?”

阿秀害怕摇头,示意不知,小青抚了抚他的面颊,道:“不要怕他,来,告诉姊姊,他找你做什么?”阿秀低声道:“他……他说要带我去找汤圆姑妈……”

小青默然半晌,朝铁脚大汉看了一眼,低声叹了口气:“你们等等,我去换件衣裳。”解开大汉披来的外袍,径自露出了肚兜,转到屏风去了。

眼看肚兜丢到了地下,屏风里的影子不怕冷,已经一丝不挂了,阿秀心头怦地一跳,便急急尾随而去,正要就近观察,却又被大汉拖了回来,骂道:“畜生!”阿秀怒道:“你才是畜生!”那大汉骂道:“你比我更像畜生!”

一大一小打了起来,忽然鼻端传来芬芳,那小青已拉住阿秀的手,道:“跟我来吧。”

三人出了厢房,小青牵着阿秀,当前领路,那大汉只在背后跟着,行不数步,面前已是一座院子,大门深锁,匾额上却刻了“天府琴院”四字,那大汉道:“还是老地方?”

小青取出了锁匙,轻轻地道:“那年柳昂天死了,玉姐逃过一劫,无家可归,杨大人便买下了这间院子,让她有个栖身之地。”阿秀咦了一声:“杨大人?是我爹么?”小青没应声,只斜了那大汉一眼,打开了朱门,跨槛而入。

院门一开,但见一墙之隔,眼前假山泉水,花木扶疏,竟是别有洞天。阿秀喃喃地道:“这儿……这儿挺漂亮的……”正在院里东张西望,却听铁脚大叔道:“难得,院里的布置一点也没变。”小青道:“东西没变,只是人变了。”

阿秀撇眼去看,只见小青姊姊倚在院门旁儿,似有无限伤感,那大汉道:“这倒是。你好好一个琴娘,怎沦落得陪人睡觉了?”小青叹了口气:“玉姐走后,院子里没人能唱。我还能有这个落脚处,已是万幸了。”

那大汉道:“你也三十多了,怎还不嫁?”小青凄然一笑:“嫁谁呢?”行上前来,到了屋舍门口,取出锁匙,打开了房门。

房门一开,倒没什么霉味,想来小青常过来打扫。阿秀东瞧西望,只见屋里铺着红毯,靠墙处一张床,锦绣被褥,一应俱全,另一边则是衣柜衣橱,窗边另有一张琴。听得小青姊姊道:“如玉姊走后,便把以前的东西都留在这儿,你要什么,自己拿吧。”阿秀兴奋无已,正想和铁脚大叔东拉西扯,却见这大汉走到窗边,抚着那张琴,低头沈思。

这铁脚大叔天不怕、地不怕,便在“征西大都督府”遭人围攻,也不见他叹口气,现下眼眶却似红了。阿秀低声道:“大叔,你怎么啦?”铁脚大汉醒觉过来,道:“没……没事……”

铁脚大叔流泪了,可他不愿说。阿秀怔怔看着,忽然走了过去,握住了他的大手。

眼前这个“铁脚大叔”,据说便是秦仲海,阿秀理应要怕他,可不知为何,阿秀就是不怕,比起霍天龙、张胖子、朝廷里的那些官差,阿秀毋宁更喜欢他一些。

屋里静默一片,眼见铁脚大叔还是不说话,阿秀便把手放到了琴上,伸手乱拨,弄得筝筝大响,正要踹上一脚,果然铁脚大叔有知觉了,嘿地一声,骂道:“胡闹!你干什么?”

阿秀哼道:“我要弹琴啊!”铁脚大汉骂道:“琴不是这样弹的,看清楚了。”把弦轻轻一拨,霎时琴音悠扬,颇见悦耳。

阿秀讶道:“大叔,你真会弹琴啊?”铁脚大汉俨然道:“那还要说?我是有功力的。”双手抚弦,按着“宫商角征羽”,但觉琴音铿锵,错落有致,赫然便是一曲“将军令”。阿秀惊道:“真会弹哪!”小青默默听着,忽道:“也真难为你了,都几十年了,你还记得琴谱。”

那大汉轻轻地道:“佳人亲授,岂敢旦夕相忘?”阿秀茫然道:“到底是哪个佳人啊?对牛弹琴还不够,还要教牛弹琴?”小青笑了起来:“这他倒没吹牛。他年轻时真在这间房里,向如玉学了三个月的琴。”阿秀皱眉道:“到底谁是如玉啊?听你们说个没完。”

小青欲言又止,只把眼望向铁脚大叔,良久良久,方才低声道:“如玉……就是你那汤圆姑妈。”阿秀惊道:“汤圆姑妈?她……她以前是宜花院的婊子吗?”

嗡地嗡地大响,琴音断绝,铁脚大汉按住了琴弦,沈声道:“阿秀,我不许你这样说她。”阿秀茫然道:“为何不行?婊子就是婊子,不然要怎么说?”啊呀一声,脑袋被敲,屁股被打,耳朵还被乱扭一通,惨遭土匪凌虐了。阿秀苦骂道:“你干什么啊?”

那大汉道:“只消是人,谁不是谋口饭吃?如玉只是出身低,不是人品低。”阿秀醒悟过来,忙道:“对对对,姨婆说官太太里婊子才多,我跟你说喔,我认识一个女人,叫做淑宁,是个老娼……”正要细细解释,那大汉早已走开了,道:“我的衣服都收在哪儿?”

小青开了橱门,道:“自己来看看吧。”阿秀兴冲冲来看,见是些衣服靴子,件件都洗了,收拾得整齐干净。另有一柄腰刀,鞘做深红,以黑墨写了几个字,阿秀拿起来把玩,低声念道:“虎……虎喷左阿……什么啊?”那大汉道:“什么嗯嗯歪?跟着我念,虎贲左卫。”阿秀茫然道:“什么是虎贲左卫?”那大汉道:“我坐牢前干的玩意儿。”

阿秀低声道:“大叔,你……你坐过牢啊?”那大汉不理他,提起佩刀,抽出了小半截,道:“这柄刀不是让狱卒收走了?怎会在这儿?”

小青道:“那年如玉不是去牢里看你么?她带不走你,只能带走你这些家当了。”一边说、一边将橱里衣物取出来,道:“那年真是乱,又是戒严、又是抓人的……唉,后来你逃离北京,生死不明,她便常来这房里坐着,一待就是一下午。出家之后,才把这些东西舍了下来。”

那大汉道:“她为何这般做?”小青道:“你说呢?不是巴望你回来,又是为什么?”

听得汤圆姑妈如此痴情,阿秀也不禁感动了,仰头便道:“大叔,汤圆姑妈待你很好啊,你怎么不娶她当老婆呢?”那大汉道:“滚一边去,小孩子懂什么?”阿秀喔了一声,走开两步,小青却拉住了他,附耳道:“别和他说话,畜生的心思和常人不同,你猜不透的。”

常人受此奚落,早已恼羞成怒,那大汉却是天生可以关耳朵的,低头在衣物堆里翻找,取出一件官袍,穿上了身,另又扔掉了破靴子,穿回了黑头官靴,把腰刀挂上,赫然之间,竟是紫袍红衣,两肩飞虎,透出了满身威武昂藏。

阿秀猛吃一惊:“这……这不是御前侍卫么!”小青叹了口气:“他坐牢前本就是御前带刀,四品官秩,有着大好前程的。”阿秀茫然道:“那……那他为什么坐牢啊?”小青叹了口气:“这你得问他了。”找出了一块令牌,还不及送出,阿秀已伸手抢过,大声道:“让我看看。”

令牌上刻篆文,无一字可懂,可姓氏那几笔却像一支大伞,亘古不易,任谁都能一眼认出,那正是个“秦”字。直至此时,阿秀方才信了,眼前这人真的是秦仲海。

刀在手,令在腰,秦仲海真个回京了,看他威势凛然,身长八尺四,腰悬御刀,足踏虎头云履,胸前补子绣了一只大猛虎,再也不是那个打赤膊、流鼻水的“铁脚大叔”,而是那传闻中虎踞西北、领导万军的“怒王”秦仲海!

怒王虎立在堂,目光一扫,只见阿秀怯怯畏缩,小青则是目不转睛,只在怔怔瞧望自己,便道:“怎么啦?”小青脸上微红,别开头去,啐道:“陷阱。”阿秀害怕道:“什么……什么陷阱啊?”秦仲海道:“她说我是陷阱,良家妇女见到了,容易掉下去。”阿秀哈欠道:“厉害,专抓瞎子是吧。”秦仲海恼了,双眼一瞪,暴吼道:“操!”

阿秀鼓起胸膛,怒眼骂道:“干!”眼前这人虽是秦仲海,却还是那个打打闹闹的“铁脚大叔”,傻不隆冬、没半点用,两人大眼瞪小眼,正相况凶残间,小青来到了背后,取过官带,忽然双手合围,抱住了铁脚大叔的腰,道:“我替你系上。”秦仲海道:“不用了,我自己来。”小青道:“你别多手。”径从背后环住了腰,细心绑缚,道:“衣带宽了,你瘦了不少。”

这秦仲海颇有几分坏男人的天资,高大威武,却又不拿一点架子,想来小青过去也曾看上他,场面有些尴尬,小青却不松手,秦仲海咳嗽道:“小丫头,劝你别来招惹我。老子可不是读圣贤书的。”小青附耳低声:“我也没打算立贞节牌坊。”

这话一说,秦仲海不由嘿地一声,握住了人家的玉手,恼道:“还不放?”正说话间,阿秀已拍了拍棉被,笑道:“床铺好了,快来啊。”这话一说,小青满面晕红,立时放开了手,阿秀叹道:“就这样啊?”秦仲海冷笑道:“不然怎么样?小小年纪,学得混蛋。”

眼看衣装已毕,秦仲海将腰刀悬上,另将杂物打做了一只包袱,背上了肩,道:“小青,多谢你了,秦某无以为报……”正说话间,却又见到阿秀的布袋,便又道:“这儿有些银子,你拿去用吧,过几天舒服日子……”阿秀大惊道:“又来了!那是我的钱。”哭闹吵嚷,抱住了铁脚捶打,却听小青姊姊道:“把钱拿回去,我不会收的。”

阿秀大喜欲狂,抱住了布袋,孵蛋似的压住,抵死不放,小青笑了笑,抚了抚他的头发,道:“看这孩子的性儿,倒很像他娘。”阿秀只管死命护住家当,哪管她说些什么?小青替他梳理头发,忽地见到他眉心的伤痕,便又静默下来了。

阿秀眨了眨眼,不知小青姊姊又怎么了?抬头来看,只见她神色幽幽,低声道:“你现下带着这孩子,究竟有何打算?”秦仲海道:“你该知道的,不必我说。”小青道:“你真觉得如玉想见你?”秦仲海道:“想见也好、不想见也罢,都不干你的事。”

小青默然半晌,道:“你们……你们要打进京城来了,对吗?”秦仲海道:“这事别问我,我已经不干了。”阿秀咦了一声,回过头来,小青也是一脸错愕:“不……不干了?”

“累了。”秦仲海搔搔脑袋、不置可否。小青低声又问:“你……你不是最讲义气吗?要是弟兄们吃了败仗,你都不救?”秦仲海道:“放心,我们不会输的。”拉住了阿秀的手,正要离去,忽听小青低声道:“已经失去的东西,再想拿回来,那可比登天还难了。”

砰地一声,铁柱子粗的臂膀按在墙上,秦仲海俯身低头,沈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青强作镇静,慢慢低下头去,道:“我是好心提醒。你若一意孤行,只怕要死在红螺寺里。”阿秀呆呆看着,只见铁脚大叔竖起了两条灰眉毛,沈声道:“什么意思?”小青道:“你有没想过,也许如玉恨不得你死?”铁脚大叔别开了头,嘴中并未作声,小青姊姊又道:“当年你舍得下,今日便该放得开。你若还参不透这一点,只想一家团圆、父子相认,恐怕已经迟了。”

秦仲海深深吸了口气,道:“阿秀,我们走。”转身出房,大踏步走到了院外,阿秀喔了一声,正要尾随,却被小青拉住了,听她轻轻问道:“孩子,你以后真想跟着他吗?”阿秀茫然道:“跟谁啊?”小青朝院外指了指,低声道:“与他一起浪迹天涯。”

阿秀吃了一惊:“不、不要,我……我只是跟他去玩儿的。”小青道:“他可是怒王秦仲海,你不怕他掳走你?”阿秀发起抖来了,这才想起铁脚大叔的身分,他杀过人、坐过牢、造过反,乃是天底下第一大反贼,自己却和他混迹同行,这可如何得了?

小青低声道:“听姊姊的话,别和他走。”阿秀颤声道:“可是他……他会打你的……”小青摇头道:“不会,这人是条好汉,无论怎么动气,也不会伤害女人……”话到口边,却又见到阿秀眉间的伤印,便又闭上了嘴。

两人默默相对,阿秀忽道:“姊姊,你……你知道我亲生爹爹是什么人,对吗?”小青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可我不能说。”阿秀茫然道:“为什么?”小青柔声道:“我答应过你那汤圆姑妈,你的身世,只能让她告诉你。”阿秀眼眶一红,语带哽咽:“姊姊,我爹……我爹爹是个坏人,对吗?”小青低声道:“为什么这样问?”

阿秀垂泪道:“从小到大,从没一个人告诉过我……我的亲生爹爹是谁……我其实早就猜到了,他……他一定做了很多很多坏事……对不对?”小青也红了眼睛,哽咽道:“孩子,我们不说这些,来,让姊姊送你回家吧。”阿秀大声道:“不要!我不回家!”

小青忙道:“你不回家,那你要去哪儿?真要随那个人走么?”听得此言,阿秀不自禁朝院外看去,却又见到铁脚大叔的背影,小青拉住了他,道:“孩子,别任性,和姊姊回杨家吧,不然去找你姨婆也行……”阿秀摇头道:“不要。”小青忙道:“你不怕他害你?”阿秀沉默半晌,道:“不会。他不会害我的。”小青道:“你怎么知道?”阿秀大声道:“我就是知道!”

阿秀已经起疑了,眼前这个铁脚大叔自称是“秦仲海”,当世第一大反贼,想那城外多少饿鬼,他不去陪着去一起造反,却为何在此嘻笑怒骂,陪自己这么个小孩儿胡闹?

不想可知,眼前这个“铁脚大叔”,必与自己的身世有着重大关连。小青姊姊知道,铁脚大叔知道,惟有阿秀不知道。

眼见小青不说话了,阿秀便道:“姊姊,你若没有别的事,那我要走了。”小青沉默半晌,忽道:“等等,姊姊还有话告诉你。”不待阿秀答应,便将他搂到怀里,附耳道:“见到你汤圆姑妈时,记得向她要一柄弓。”阿秀茫然道:“工?什么工?”

小青道:“那是一柄藤制的大弓,你汤圆姑妈始终拉不开,你记得向她要这柄弓,就说她以前拉不开,现下换你替她拉。”阿秀讶道:“为什么啊?”

小青道:“去了就知道,不过你要记得,这事至关重大,恐怕关系这位秦大叔的生死。”

阿秀吃了一惊:“什么?”小青不再多言,径朝阿秀背后轻推,道:“去吧,别再问了。”

行入院里,秦仲海早在等候,牵住阿秀的手,道:“她跟你说了什么?”阿秀回头望向小青,哼道:“她说你是畜生,要我小心。”秦仲海笑道:“胡说八道。”正要离去,却听院里传来了喊声:“等等。”回头一望,却是小青来了,她走出门来,轻声道:“秦将军,我祝福你们。”

秦仲海沉默半晌,道:“谢谢你了。”夹起了阿秀,纵上墙头,小青静静看着他俩,忽然奔上前来,喊道:“秦将军!我……我以后还能见到你么?”秦仲海淡淡地道:“不会了,这回是我俩最后一次见面。”小青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眼眶径自红了。

这小青无依无靠,只是个卖身妓女,处境可怜,此去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阿秀心下不忍,正想将自己的元宝送她,却听砰地一声,秦仲海跳下墙来,从怀里取出一物,道:“收下。”

小青接过一看,手里却是只竹筒,低声道:“这……这是……”秦仲海道:“日后只消你遇上了麻烦,便到空旷处将竹筒拉开,自有高人出手相助。”小青掩嘴惊呼:“这……这是怒匪的……”

秦仲海道:“别多问,总之收着吧,盼你一辈子都用不着它。”阿秀见好玩的来了,便也跳下墙来,兴奋大吵:“大叔,我也要一只!我也要一只!”抱住了铁脚,嚎啕大哭。

秦仲海奈不住吵,只得再拿一只,阿秀兴冲冲接过,看这竹筒长不过半尺,其后有根红线,不知作何之用,正要使劲拉动,却听铁脚大叔怒道:“不许拉!这号炮非同小可,一旦施放上天,立刻会惊动整个朝廷!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轻易拉开!”

阿秀心下一醒,已知这是烟花,霎时满口答应,心里却暗暗亢奋:“真好玩,一会儿来乱扔吧。”想他本有一只“五里笛”,却让张胖子、霍天龙等人抢了走,没想又得了一件怒苍宝物,忙揣入怀里,预备到空旷处乱放。

众人说过了话,一大一小已要动身了,小青自知诀别在即,便又跟到了墙边,强忍泪水,怎么也不肯走。秦仲海叹道:“别这样,搞得生离死别似的,日后若是有缘,咱们还会再见的。”小青大喜道:“真的吗?”扑了过来,抱住铁脚大叔,呜呜地哭了。

眼见小青泪如雨下,秦仲海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向阿秀道:“看,她爱上我了。”阿秀叹道:“饥不择食啊。”小青听见了,暴怒道:“你们说什么?”秦仲海惊道:“没……没事……”夹住了阿秀,忙朝墙下一跳,一溜烟跑了。

出了院子,回到了窄巷,那青葱马却还拴在路旁,并未让人盗走。二人正要上马,忽听阿秀嘻嘻笑道:“大叔,其实你心地很好的。”秦仲海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我心地好?可惜就是脾气不好啊!”哈哈笑声中,先将阿秀捧上鞍去,随即翻身上马,驾地一声,便朝北门而去。

两人来到了街上,正等着听阿秀胡说八道,哪知这小孩却一反常态,始终没个声音,低头一看,只见他只歪着小脑袋,怔怔望向自己的眉心,似在察看什么。秦仲海讶道:“怎么啦?为何这般看我?”阿秀脸上一红,急忙别开头去,哼道:“谁看你了?”

秦仲海伸出手来,拼命朝他腋下挠搔,道:“快说!你在看什么?”阿秀哈哈苦笑:“好啦、好啦,我说就是了……我……我在看你有没那个记号。”秦仲海讶道:“什么记号?”

阿秀翻开额发,傲然道:“看,佛眼。”霎时急急伸手,拨开铁脚大叔的额发,却见了一个血红狰狞的“罪”字。阿秀咦了一声,正想问话,忽听前方传来喝骂声:“别推!别挤!把文碟拿出来!全列好队了!”

阿秀吃了一惊,放眼看去,只见道上车马拥挤,原来已到了钟鼓大街。城下更有大批官军来回奔驰,百姓们则是怨声载道:“军爷!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城?”、“是啊!对啊!何时放咱们走!”吵骂声中,不时传来小儿哭喊:“爹!娘!二毛打我!”

阿秀慌道:“大叔,前头都是官兵,咱们……咱们出得了城吗?”秦仲海道:“别急,我先瞧瞧。”策马向前,来到了街口,凝目去看,只见北门下旌旗飘扬,正是“北威”、“北宁”,皱眉道:“好家伙,正统军的两镇都在这儿。”阿秀骇然道:“他们……他们认得你吗?”

秦仲海道:“这我也不清楚,一会儿试试便知。”阿秀小脸苍白,干笑道:“大叔,我……我看我还是回家好了,你自己出城吧……”正想溜下马去,却让秦仲海拉住了:“别跑,你一跑,反而让人起疑。”阿秀颤声道:“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秦仲海微笑道:“就这么办。”驾地一声,策马越过了人潮,直朝城门飞冲而去。

阿秀大惊失色,看眼前便是正统军的大巢穴,自己非但身怀赃款,还陪在“怒王”身旁,二人若真闯了过去,岂不便是自投罗网?

“北威”二字越发显眼了,看看已离城门不到百尺,阿秀吓得没魂了,索性把两眼一闭、脑袋一歪,装成无辜幼童模样,反正自己已遭歹徒掳走,若有什么罪名,尽管望“秦匪”身上一推,至于赃款从何而来、是否殴打过当铺老板,自是一问三不知了。

马蹄隆隆奔驰,阿秀紧闭双眼,心里也是怦怦直跳,猛听一声大喝,门下传来怒吼声:“来者何人!”阿秀呼吸停了、心也不跳了,正等着双方大打出手,血沫肉块横飞,可不知为何,耳中却迟迟不闻声响。阿秀却也不敢睁眼来看,只缩在马上发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边始终没打起来,又过半晌,阿秀实在按耐不住,便偷偷睁了右眼,惊见眼前一片旷野草原,居然早已离开了北门?

阿秀呆住了,仰头骇然:“大叔……你……你是怎么脱身的?”秦仲海淡然道:“忘了么?老子造反以前,是干什么的?”阿秀呆呆地道:“你……你是宫中侍卫?”秦仲海微笑道:“别说什么侍卫,我就是个武人,便和他们一样,全都是为国家打仗的。”

阿秀啊了一声:“所以……所以他们便放你出城了,是吗?”秦仲海微笑道:“对。他们一见到我,心里就觉得亲切,彷佛遇到自家兄弟一般,不会为难我的。”阿秀喃喃听着,忽道:“大叔,那……那你又为何要造反啊?”

这一问真问到了心窝子里,秦仲海仰望天际,忽然笑了笑,道:“忘了。”

朔风呼啸,吹得两人乱发飞扬,阿秀默默看着他,却也没再多话了。

蹄声渐缓,秦仲海放开了缰绳,任马儿信步而去,正无言间,猛听道上喧哗声大作:“阿花!跟上!”、“孩子的爹!你有点气力行不行?”、“爹!娘!二毛又打我啦!”

阿秀转头来看,却又见了牛车骡车,四下尽是携儿带女的百姓,全是城里出来的,不由愣道:“大叔,这些人要去哪儿啊?”秦仲海道:“他们要去红螺寺。”阿秀讶道:“怎么大家都去红螺寺啊?”秦仲海道:“那儿是天子脚下,躲到那儿,可以安心些。”

大战将即,聪明的百姓早已出城避难,阿秀看着百姓,忽又想到姨婆还在城里,心里起了挂记,低声便道:“大叔,我……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秦仲海微笑道:“说吧。但教力之所及,我定会为你办到。”阿秀喜道:“你……你是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