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入手体会是“轻”,看这柄刀背脊弧拱,刀头微仰,当也是一柄步战军刀。不过份量仅只二十来斤,远不如方能所见的“言振武部将佩刀”。转看刀面处,更沾满了泥脏,上头依稀可见一处指头大的刻痕,正是个火焰腾烧的印记。
卢云醒悟到:“这也是怒苍军刀?”那首领道:“是,不过这柄刀是新物。”
卢云点了点头,已知这柄刀是泰仲海当政时所造。至于先前那柄“言振武部将佩刀”,则是“秦霸先”主政时所为。依此观之,那首领有意借着这两柄刀的不同,让他明白秦家父子两代的差别。
卢云静下心来,凝目来看手中双刀,只见两者一新一旧,一轻一重。看那柄旧物虽说时隔久远,却仍光可鉴人,拿在手上更是沉甸甸的,虽只是寻常步卒的佩刀,却也打造的极精致。反观秦仲海治下之物,则是沾满污水,刃口处依稀还有些缺损,颇为不堪。
过去卢云曾听人提起,这“秦霸先”虽是朝廷反贼,却是有守有为的仁人君子,是以方子敬、陆孤瞻等豪杰都乐于为其效力。反观秦仲海,却招募一窝土匪,杀人放火,无所不为。若与乃父相较,秦仲海无论人品武功,智略胆识,样样都有所不及,便从一把刀也看得出来。
正想间,忽听滴滴答答之声不绝于耳,刀面上污水渐渐聚合,竟然成了一颗一颗水珠,尽数滑到了地下。卢云微微一奇,忙提起刀来,就手甩了甩,刹那之间,泥水尽落,刀面竟已全干,其上非但不见一颗水珠附着,连污垢脏灰也不见一点。
“出淤泥而不染”!卢云悚然大惊,方知这柄刀的强处。此刀既能“出淤泥不染”,当然也不会沾上血迹,这是一柄“杀人不沾血”的好刀。
卢云颤声道:“这……这柄刀也是欧阳勇打出的?”
那首领道:“岂止如此?满场兵器,尽数出于‘铸铁山庄’之手。”
那首领叹了口气,道:“卢云,我曾仔细想过,该怎么让你知道这场十年大战的惨烈处。你现下明白了么?”
卢云沉点良久,轻声道:“我明白。”
无须一字着墨,也不必谈什么人数死伤,单单这几件兵器的演变,便已道尽了一切沧桑。
那首领悠悠说道:“十年前,江充的火炮能射八十尺,十年之后,朝廷的火炮可射八百丈。景泰六年兵部上奏,秦霸先的铁胎大弓连破三层甲,满朝皆惊,现今秦仲海的连弩一射四十发,发发钉城墙,而朝廷上下视若平常……”
全场静默下来,灵智、帖木儿灭里,乃至于韦子壮,人人无言以对。那首领的嗓音更显苍老,低声道:“这场大战势均力敌,双方越战越勇、越打越强。据我猜想,他们只要再打个二十年,人便能飞上青天,木牛流马也能重现人间。只是到了那一刻,天下也没几个人好杀了。”
在这强生弱死的人世间,要想活下去,便得越来越强。战国百年,秦人率先出铁器。五代异族南侵,宋人被迫发明古今第一发火炮。倘使朝廷怒苍再打百年,谁也不知敌我双方会走到哪一步。
一片沉静间,猛听一声怒喊,卢云提起刀来,使劲朝“正统军”的盾牌砍落。一刀一刀,火星飞射,激得洞内满是火光,望来恁煞壮观。可无论他怎么砍,盾牌就是纹风不动,军刀也是毫发无伤。他提起内力,放声怒吼,霎时已将“正统之盾”砍做两半。
当地一声响,手上的军刀却也断为两截,只余下一个空柄。这两件兵器居然同归于尽了。卢云微微喘气,手上提着一个空柄,神色激动间,正要将之扔出,却摸到了刀柄护手上的刻字。他凝目来看,却见到了两行字,见是:“怒仓征西招抚使江翼本部器械,严禁离营”。
卢云大吃一惊:“江翼!他投入了怒苍?”布幕后响起了笑声:“天下事真是难料,是么?”
这江翼来头不小,正是当年“太子太师”江充的胞弟,景泰年间出征剿匪,与秦霸先麾下不知打了多少仗。岂料十年之后,他竟成了怒苍匪将的一员?
今朝是国家大将,明日却聚众称反,楚河汉界,说翻就翻,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那首领轻声道:“说起这个江翼呢,倒也是个奇葩。此人十年前平平无奇,才干至多称得上堪用。可十年之后,他名气之大,威震西疆,用兵如同鬼神。江充如果见到他今日的气势,恐怕要吓得从坟里跳出来了。”
他叹息一声,又道:“卢云,你跟我说吧,为何十年前的江翼不值一哂,十年前的铁牛儿稀松平常,却纷纷在正统朝里成为当代宗匠?”
同样的江翼、同样的铁牛儿、同样的打铁艺,十年前、十年后,却有惊天动地的转变,这不单是因为他们自己进步了,而是因为另一个情由。卢云望着地下的军刀铁盾,轻轻地道:“他们效命的人不同了。”
那首领淡然道:“有何不同?”
卢云微起叹息之意,他抚摸额头的旧伤,并未回话。
那首领道:“卢云,你跟我说,一个人什么时候气力最大?”
卢云怔怔发呆,不曾回话。一旁韦子壮便替他说了:“生气的时候。”
那首领道:“正是如此。凡人生气时咬牙切齿、须发俱张,气力远比嘻笑时大上十倍不止,有时气愤所至,更能做到平日想也想到不到的事情……”他顿了顿,忽道:“懂了吗?为何朝廷将领一旦投上怒苍,个个都能化身当代神将?几万官军也挡不下?”
卢云叹道:“他们发怒了。”
那首领道:“没错,我想今日的江翼也该明白了,为何过去的自己就是打不赢秦霸先。”
人因愤怒而有力。说来世上最大的力量,便是这个“怒”字。当年秦霸先以西北一隅抗击天下,山寨人材却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原来一切力量的出处,正是这个“怒”字。
那首领又道:“卢云,你可晓得世上比‘怒’更强大的力量,却是什么?”
卢云轻声道:“恕。”
“恕?”帘幕后传来疑问。
卢云静静说道:“宽恕。”
噗嗤一声,那首领好似掩嘴莞尔,一旁韦子壮则是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须臾之间,整座洞里放肆哄堂,满是狂笑声。那首领笑了一会儿,道:“卢云啊卢云,亏你饱读诗书,居然天真至此。你跟我说,世人为何会发怒?”
卢云给无端嘲弄了,一时神情默然,不愿回话。灵智便替他答了:“遭逢不公的时候。”
那首领道:“是啊。世人之所以会发怒,正是因为‘不公’。你考不上科举,至多只会悲伤叹气、感慨际遇起伏,还不至于发怒。可你若是见到旁人买通帘官,作弊取巧,那就不是叹息而已,而是要动怒杀人了。”
他顿了顿,又道:“卢云,你经历过不公吧?”
卢云早年怀才不遇,中年丢官流放,“不公”二字自是如影随形,伴随一生。听他低声叹了口气,道:“怨天尤人,那是年轻时的往事了。”
那首领道:“那是你修为深,别人可没这么好脾气了。你且想想,若是天地大不公,逼得一个人早也生气、晚也生气,无时无刻不在生气,这股日以继夜的怒气可称做什么?”
卢云轻声道:“恨。”
那首领道:“没错。‘怒’到了极处,便是‘恨’。怒气不过是一时的,事过境迁,稍纵即逝。可你若真心恨着一个人,你会无时无刻不想他,朝也想、暮也想,久而久之,你会越发强大,直到亲手铲除这股恨意为止。”
他顿了顿,又道:“懂了吗?为何今日的秦仲海能强于秦霸先?”
比“怒”更强的力道,正是“恨”。秦霸先的山寨是一时的,他的怒气只是场家家酒。秦仲海的造反却是玩真的。在他的率领下,欧阳勇变强了,五虎上将变强了,甚至连西北军马也变强了。这股排山倒海之力,正是起源于“恨”,方能打造出今日的怒苍兵威。
那首领道:“卢云,你有没想过,究竟秦仲海在恨些什么?”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看当年秦仲海起兵称反,是为了打垮景泰、杀死江充。可十年之后,他自己却收罗了江充的胞弟江翼,与正统皇帝打个头破血流。秦仲海究竟图谋什么,委实令人费解。
那首领道:“卢云,有人说秦仲海想自立为帝。你说呢?他想想当皇帝吗?”
卢云想也不想,轻声便道:“当皇帝,那是憋死他了。”
那首领哦了一声,道:“此话怎说?”
卢云低声道:“他乐于当土匪,胜于当皇帝。”
那首领哈哈大笑:“说的好啊!无怪秦仲海视你为知己了。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比不上路边野花随你采!可卢云啊,你也来评评理吧,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他自己不肯坐上宝座,却把宝座上的人全数打死了,这岂止是无君无父而已,简直是莫名其妙!你说吧,你这老友究竟想干什么?”
天下国家,南面为王,只要有人聚集的地方,无可避免会冒出一张宝座来,这是颠扑不灭的至理。以孔夫子之贤、孟夫子之能,也得说这“君臣父子”的道理。看秦仲海这般胡搅瞎搞,却是想做些什么?难不成真要闹到“灾星降世大地红”?
卢云默然不语,他当然不明白秦仲海想做些什么。否则……两人又何以走到今日的绝路?
那首领笑得好开心,听他道:“想不出秦仲海要干些什么吗?来,让我指引你一条思路。你且想想,伍定远是怎么挡下怒苍山的?”
“一代真龙……”卢云目光撇向了“正统之盾”,眼前也出现老友那张威严稳重的面孔。
说来难得,今日的怒苍锋锐如刀,犹胜秦霸先之时。朝廷若以江充的兵马出阵来挡,早已一败涂地。可十年来伍定远却能屹立不摇,这不能不让人佩服之至。
眼看卢云低头沉思,那首领又道:“卢云,你别老是不吭气,快跟我说吧,方才那面盾牌你也看过了,你想凭伍定远的能耐,打得出那种东西来么?”
卢云心下一醒,自也知此问来到了要紧处。看当年景泰朝的铁盾之所以破烂,正是因为朝廷上下中饱私囊,无论江刘柳哪一派,全都吃干抹尽。可伍定远却也不是什么铁面无私之人。他是个好人,向来讲人情,留后路,从不赶尽杀绝。似他这般性子,带兵操练还可以,可他便算生了三颗头、六只臂,也无法监造出那面精钢铁盾。
卢云怔怔望着地下的“正统之盾”,道:“定远背后还有靠山,是么?”
那首领哈哈笑道:“靠山?亏你想得出这两字。来,这就让你瞧清楚,你嘴里的‘靠山’是什么东西?”
刷地一声,洞中八盏孔明灯再次熄灭,帘幕前竟然放落了一大卷轴,光芒掩映,只见眼前是一富七工笔图,长宽巨广。其上绘了一只金色大鸟,看那扬喙睥睨,双翼全展的形样,不正是胡媚儿、伍崇卿等人烧启在身、金凌霜誓死效忠的那只“镇国铁卫之令”?
卢云倒抽一口凉气,情不自禁走近几步。他仰头来看,只见卷轴里的神鹰略显不同,只见它多生了两只金爪,左爪揪抓了几十尾小蛇龙,右爪高举过顶,好似仰颈欲吞一尾大龙。
卢云背脊发凉,颤声道:“这……这是什么?”
那首领道:“这叫做迦楼罗金翅鸟,以龙为食。”
说著顿了一顿,道:“灵智大师,这是佛门的东西,还是让你来说吧。”
灵智双掌合十,说谒道:“观佛三昧经有言:‘金翅鸟,名迦楼罗,业报应食诸龙。于阎浮提之中日取一龙王与五百小龙,周而复始八千载,须食龙族亿万,死后悲鸣扑坠,尽焚其身,得一琉璃之心。’”
眼看卢云悚然而惊,那首领轻轻地道:“卢云,搞懂了吧?这才是怒苍山真正的死敌。”
“镇国铁卫”,这四字飞入心坎,卢云不由微起晕眩之感,四下一片沉默。但见一名汉子默默走上,帘幕前又放下了一幅卷轴,上头绘了一位大神明。
眼前又是一幅大佛图,一团佛晕光明中,云彩围绕神明身遭。看他身做黑青,三头六臂,第一双手合十为掌,第二双手持拿日月,最后一双手则威持刀剑。三张脸或做笑容、或做忿恚、或做平静,不一而足。
这幅图画说不出的古怪,不免让卢云微微一惊:“这……这是什么?”
那首领道:“这就是大掌柜的本相。”
卢云错愕至极:“本相?”
灵智合十道:“这位神明法号‘修罗王’。他有天之福,却无天之德,邻次诸天而非诸天,故名非天。”
眼见这幅佛图如此可怖,全场隐见不安。那首领却毫无分毫畏惧,淡然道:“修罗王持修罗法,这位‘大掌柜’向以修罗王自况,杀人如麻,使众生知所畏惧。替他执法之人,一共有六大当家。他们隐藏夜叉之貌,躲在茫茫人海之中,替他监看人间动向。”
卢云身上发冷,颤声道:“六大当家,他们……他们是谁?”
那首领道:“别急,咱们一个一个来……”说话间,帘幕上贴来了一张丝帛,光芒从后透出,照得金光隐隐,看形状却是一只指环。听那首领道:“认得这个么?”
卢云低声道:“我……我知道,这是金凌霜的指环。”
那首领道:“没错。这就是‘佛门六度’之一的‘精进戒’。于六度中行四。”
说话之间,帘幕光芒黯淡,便又映出了六行字,见是忍辱、布施、精进、禅定、智慧、持戒。从右至左数来,这“精进”二字恰恰行四,其下对应了一个名字,正是“金凌霜”。
那首领淡然道:“这金凌霜是客栈的四帐房,也是第一批追随‘大掌柜’的部属。他秉持上意,絭养大批刺客,号称十八学士、十二神将。举凡朝廷里的阴私暗杀、绑架陷害,全由此人作为。”
听这指环如此权威。卢云不由一凛:“绑架暗杀?难道……难道刑部不管么?”
那首领笑道:“他的部下多半出身锦衣卫,连东厂里也有不少客栈中人,谁敢来管?”
看昔日江充权势薰天,却也无法染指东厂。谁知十年过后,树倒猢狲散,区区一个金凌霜,便能将手插入东厂,这固然是东厂无人,却也能说是“镇国铁卫”手段非凡。卢云深深吸了口气,道:“那……那正统皇帝呢?他自己晓不晓得身边藏了这群人?”
那首领笑道:“放心,大掌柜早有准备了。”
话声未毕,“金凌霜”的名号旁又多了三字。卢云凝目去看,赫然便是“琼武川”,不觉大惊道:“琼国丈?他也是‘镇国铁卫’?”
那首领道:“懂了吧?‘镇国铁卫’为何能与皇上相安无事,这就是答案。”
他顿了顿,又道:“琼武川对应之物,称为云裳裙带,布于皇帝身边。”
卢云低声道:“裙……裙带?什么意思?”那首领淡淡地道:“要想让男人乖乖听话,便得让他的女人服服贴贴。要想让女人服服贴贴,最好的法子便是买通他的亲爹爹。没了这条裙带,就没有雨露布施,非但‘镇国铁卫’站不住脚跟,连‘大掌柜’也会成了皇上的眼中钉。”
卢云骇然不已,道:“琼芳……琼芳知道此事么?”那首领道:“知不知道,无关紧要。待琼武川一死,‘大掌柜’自有办法让她接下祖父的位子,成为下一代‘三当家’。日后为了朝廷,她也得被迫进出后宫,布施雨露。”
布施雨露……这本当是一句好话,可此刻听来,却让卢云觉得古怪之极、难受之至。他抚了抚脸,低声道:“琼芳去布施……布施雨露去了,那……那苏少侠呢?”
那首领道:“他是局外人。所以不能知道太多,以免害人害己。”
琼武川横跨三朝,从武英至景泰、从景泰到正统,乃是朝廷里一块老招牌了,没想他也投入了“客栈”,成了什么“三当家”,这也说明“镇国铁卫”在朝廷部署极深。卢云提起一口真气,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又道:“那……那个屠凌心呢?他……他是几当家?”
那首领道:“他没这个份量。此人是‘六丁六甲’之一,乃是‘大掌柜’的贴身护卫。不过你千万记得,下回要再见此人,立时便要走避,因为‘大掌柜’便在左近。”
卢云无心多听,低声又道:“那……那崇卿呢?他是几当家?”
那首领道:“你还没弄懂吧。‘镇国铁卫’不是武林帮会,也不是什么邪门外教,它就是一个朝廷,要想在里头坐上一把交椅,凭藉的不是武功,而是主事者的资望。”
说话间,帘幕上又亮了起来,这回又多出了一柄金刚剑,那首领道:“这把金钢剑,与金凌霜的‘精进戒’,同是大掌柜的杀人刀剑,不过‘精进戒’调动朝廷刺客,‘金钢剑’率领江湖豪雄,专为大掌柜铲除武林里的恶势力。”
卢云颤声道:“恶势力?是……是怒苍的势力吗?”
那首领道:“什么怒苍不怒苍,那是放屁。只要和你意见相左的,就是恶势力。”
卢云闻言叹息:“这柄剑谁握着?”
那首领道:“你去问灵智方丈,他那年在少林后山里采药,却是中了谁的暗算?”
卢云大吃一惊,忙朝灵智方丈看去,却见他叹了口气,避开了自己的眼光。
那首领道:“少林上下都是伪君子,只有灵真一个是真傻瓜,他够笨,所以敢杀人。现下他坐着七当家的交椅,手掌一柄金刚剑,自号‘持戒’。结果他什么戒都持了,就是不持杀戒,如今两手早已沾满了鲜血,却还老觉得自己杀的不够。”
卢云颤声道:“为什么?”
那首领道:“那还不容易么?因为他自觉杀的都是坏人。”
听得此言,全场都明白“真傻瓜”三字的寓意。卢云则是怔怔无语,心里不能不为灵真和尚感到惋惜。
一片沉静中,又听那首领又道:“灵真是七当家,至于这个六当家,则是‘摩诃般若’。他掌握的东西看似不要紧,实则重大异常,少了这东西,客栈立时烟消云散。”
众人讶道:“为什么?”
那首领道:“他掌的是钱。”
说话间,帘幕又现出了一个名字,正是“罗摩什”。帖木儿灭里颌首道:“这个叫做‘摩罗什’的,可是我汗国昔日的国师?”
那首领道:“就是他。这人十多年前来到中原,从江充那儿学了很多把戏。”
卢云恍然大悟,看这罗摩什过去在江充底下办事,定然熟知做帐之法,“大掌柜”这才将钱粮计算交给了他。
也难怪这个“镇国铁卫”无所不能了。他们有权有势,右手掌剑,左手送钱,网罗各方豪杰,从西域高手,再到少林武僧、皇亲国戚,诸人各有所司,各有所长,方能撑起了这个小朝廷。卢云深深吸了口气,道:“那……那五当家与二当家呢?这二个也是谁?”
“韦先生。”
那首领吩咐道:“把本子交给卢大人。”
韦子壮闻声答话,立时走到了帘幕后头,躬身接过了东西。卢云冷眼旁观,眼看韦子壮这般恭顺模样,仿佛那首脑便是“善穆候”本人,方能让他如此敬服。心念及此,不由得又让卢云疑心起这个首领的身分。这首领究竟是什么人呢?先前听灵智方丈所言,他好似性“祁”,是个江湖郎中,能替人治病,也能为人算命,还能看些风水。看这人本领非凡,本不难猜出他的来历。谁晓得这人竟能轻易改变说话口音,加上他今夜始终躲于幕后,把自己的面貌身形藏的一点不露,卢云与他对答许久,竟都看不出一点端倪。
正忖想间,韦子壮己然走了出来,道:“卢云,瞧瞧这个。”
卢云凝目来看,却见手上是一份簿本。他随手翻了翻,内文竟是“正统军”的将领配给,满满都是人名钱银。卢云蹙眉道:“你要我看什么?”那首领道:“你耐心点,自能在里头找到二当家、五当家的名号。”
卢云随手翻去,只见里头写着一个人名,见是:“潼关六、张铜烈”,配饷若干,官职某品。再翻几页,则是“北关四镇、虎大炙”。卢云有些烦了,连翻数页,但见“高炯”、“燕烽”、“刘星火”,一时数之不尽,瞧不尽瞧,谁晓得哪个是“二当家”、哪个是“五当家”?
卢云翻着翻,忽然心下一凛,暗道:“对了!为何这些人的名字怎都有个‘火’?”
那首领等候半晌,笑道:“卢状元,据说你天才盖世,文武双全,却不知你瞧出什么啦?”
卢云咳道:“这些人都改过名字了,是么?”那首领笑道:“对啊。晓得他们为何要在名里添把‘火’吗?”卢云道:“你说。”
那首领笑道:“我说就没意思了。来来来,你快跟我说吧,金木水火土,黄龙属什么?”卢云道:“属土。”
那首领笑道:“火可以生什么?”卢云心下恍然,已知有人要下属更改名字,刻意来符验生克之理,也好来个“火生土”。他摇了摇头,道:“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这些都是谶纬之说,全属迷信。”
那首领笑道:“又来了。不知生,焉知死,你们儒生就只会这一套,人家拜神拜鬼,便要给你们讥为迷信。你自己说,伍定远是给谁提拔的?”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道:“正统皇帝。”
那首领笑道:“说得好,你再跟我说,正统皇帝姓啥名谁?”
御名庙号须得回避,卢云是科举出身,想到皇帝的名字,居然不大敢说,转念想起自己闲云野鹤,也不忌讳了,当即道:“方今天子,姓朱名炎。”
话在口中,不觉一凛:“啊,对了,他……他也有个火字边?”
那首领笑道:“瞧,一搞到皇帝身上,便不是迷信了。你瞧瞧,朱炎的这把火,旺大了伍定远。让他连升八百级,成了大蟒龙。那你再想想,又是谁叫正统军的武官全数改名的?”
卢云叹道:“皇上。”
那首领笑道:“你疯了吗?伍定远已经是四爪龙了,皇帝老儿又没疯,干啥还升火来旺真龙?你翻翻手上的本子吧,瞧瞧是谁在作怪啊?”
卢云急急翻找,来到了第一页,赫然见到了“掌印断事参谋巩志”几字,他心下一凛,道:“这……这是巩师爷的名字?”
那首领笑道:“是啊,你怎不想想?正统军四大参谋,掌令高炯、掌旗燕烽、掌粮岑焱,人人名里带火,个个上火,怎就巩志一个人不必改名?”
卢云喃喃地道:“他……他背后有人撑腰?”
那首领笑道:“你总算没笨到家。猜到了吗?巩志是谁?”
卢云低声道:“他……他就是二当家么?”
“哈哈哈哈哈!”帘幕后的影子笑得前后摇摆,道:“卢云啊卢云,你还真不懂人情世故。这‘二当家’只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伍定远也得怕他三分,这位子何其难当,单凭巩志的资历辈分,能压得住‘一代真龙’吗?”
这巩志过去是衙门师爷,当年卢云长洲任官,虽说是脾气刚硬,却与他相处得极为融洽,连顾倩兮也对此人赞誉有加,说明巩志真是块作官的好材料,手段见识俱都一流。只是物换星移,现下巩志的老板不是卢云,而是伍定远。两人脾气南辕北辙,再说七十万正统军杀权之重,更非长洲知州所能望其项背于万一,若说巩志有胆爬到伍定远头上,那确是难以置信了。
那首领笑道:“想不出‘二当家’是谁吗?来,这儿给你点头绪,你且想想,什么样的人和伍定远称得上同生共死,荣辱与共,比亲兄弟还亲?”
卢云茫然道:“是……是我吗?”
“哈哈哈哈哈!”全场都笑翻了。那首领笑道:“瞧你还真是惹人怜啊。无怪这么多女人爱着你。来,你再跟我说吧,什么人与伍定远同生共死、荣辱与共,偏又势同水火、同床异梦?”
卢云恍然大悟,颤声道:“你……你说得是艳婷……”
那首领笑道:“没错。这位二当家,就是艳婷。她压制的是‘真龙’,故称‘忍辱’。”
同生共死,却又同床异梦,就是是伉俪夫妻的写照。越是亲近的人,却往往最是水火不容,原来驾驭“一代真龙”的乘龙之客,却是他自己的枕边人,艳婷。
卢云掌心出汗,道:“那……那巩志呢?他……他又是什么?”
“巩志是五当家,职在刺探敌后。”
卢云喃喃地道:“敌后?是……西北怒苍么?”那首领道:“错了,敌后不在千里外的怒苍山,而在隔壁邻居都督府。也是这般,巩志与艳婷向来不对头。”
卢云脑中嗡地一响,才知“大掌柜”内外节制,以伍定远压制怒苍山,又以艳婷压住伍定远,最后再以巩志盯住艳婷,层层相夹,严密异常。
那首领道:“目下伍定远身旁满布眼线,艳婷是二当家,巩志是五当家,两人联手架住了‘一代真龙’。从府里到营中,从床第到战场,他的每件事都给人算计得清清楚楚……卢云,你说他可不可怜呢?”
卢云低下头去,瞬息之间,耳边再次响起那声低声呼救:“卢叔叔……救救我们……”
直到此刻,卢云方能懂了,为何伍崇卿要投入“镇国铁卫”,又与“义勇人”结盟,甚且千方百计劫夺“业火魔刀”,原来他正在全力突围、向父亲身边的天罗地网反击而去。
卢云怔怔叹了口气,道:“定远……定远他……他知道自己妻子是‘镇国铁卫’吗?”
那首领道:“这你得自己问他。反正一个人要投入客栈,便得学和尚爇顶立誓,在屁股上打个印记出来。只是不知洞房花烛夜时,伍定远的老婆酥胸半露,他老兄可来得及吹熄灯烛了。”
说到此处,实在忍俊不禁,登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阵阵欢畅大笑中,卢云身下一酸,不自禁代伍定远感到悲哀。
烙印是种誓愿,也是种屈辱,宛如牛马打印,标记了身心所属。想伍定远这么个精明人物,岂会不知妻子胴体上烙下来的印记?可他见到之时,却该做何感想?心念及此,卢云根本不愿置信了,他低头哽咽道:“艳婷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她为何要这般对待定远?”
那首领道:“卢云啊卢云,这你就不懂了,这女人之所以狠得下心,往往是因为心里有爱。来,瞧瞧自己的怀里,看看咱都督夫人爱的是什么东西。”
卢云啊了一声,赶忙伸手入怀,却又取出了那封书信。正是“灵吾玄志”。
卢云握着手上的那封信,饶他功力深厚,手掌还是不自觉地发抖,道:“灵吾玄志……这……这到底是何意思?”
那首领道:“灵智大师说吧,这事你最清楚。”
灵智叹道:“灵吾是个戒名,吾就是我,意思就是‘吾之悟’。”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道:“这……这是个法名?”
灵智:“没错,当年‘灵吾’在少林剃度出家,我天绝师叔便亲手赠给他这两个字。直到他下山还俗之前,他都给我寺上下称为‘灵吾’。直至他当了官,寺中僧人才刻意改口,称他做‘杨师弟’。”
寻寻觅觅十年,如今答案已是呼之欲出了。卢云闭上了眼,压下了心里的激动,轻声道:“那玄志呢?”
那首领接口道:“玄志是他的号。当年‘灵吾’科考中第,他的父亲便以此相赠。”
卢云睁开了眼,道:“父亲……你说得是……”那首领低声道:“杨远。”
杨家之主,便是“中极殿大学士”杨远。卢云深深吸了口气,道:“这两字有何典故?”那首领道:“玄就是黄。”
卢云霍然抬头,惊道:“黄?”那首领道:“黄者,玄色也。”
“灵吾玄志”,吾心自悟,以玄为志。原来这四个字是两位长辈所赠,“灵吾”来自师父天绝,“玄志”出自父亲杨远,两者相合,方是今日的“杨肃观”。
卢云深深叹了口气,道:“大掌柜就是他,对么?”那首领轻轻道:“是。”
卢云默然半晌,低声道:“当年玉玺也是他弄出来的,对么?”那首领道:“没错。”
卢云道:“他把玉玺交给了艳婷,再托崇卿之手转给我?是吗?”那首领并未作声,因为他已说尽了千言万语。
流放天涯十年,终于找到了最初的答案,也找到了天下动荡的解答。
人间最高的志向,埋藏于一颗玉玺之中。它辗转流放,走遍天涯,最后来到“大掌柜”之手。他忍辱负重,于朝廷三大派中苦苦求生,直至最后,方能拿出玉玺,打赢了这场复辟大战,也改变了很多人的一生,其中的一个,就是眼前的卢状元。
卢云怔怔望着“灵吾玄志”四字,道:“我心中有一事不解,可以请教阁下么?”那首领淡淡地道:“你说。”
卢云怔怔地道:“杨肃观与正统皇帝非亲非故,为何要向他效忠?”
“效忠?”帘幕后的影子很惊讶似的笑了:“杨肃观向人效忠?卢云,你是做梦见到的么?”全场哈哈笑声中,帘幕后的影子一挥手,厉声道:“把人带上来了!且让卢大人瞧瞧,杨肃观是向何人效忠!”
卢云心下一凛,还不及说话,却听远处传来细细啼哭声,好似有谁躲在暗处饮泣。卢云心下大惊,正要过去察看,却听脚步沉沉,一名汉子走了出来,手上却牵了一名孩童,看他啊啊啼哭,捂着双眼出来,好似十分害怕。
卢云惊怒交迸,厉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快放开这孩子!”
那首领淡淡地道:“你先别吵,听听这孩子在说些什么。”
“鬼……”那孩子掩着脸面,哭得十分可怜:“好多好多鬼……”
听得此言,卢云登时啊了一声,道:“等等,我认得这孩子,他……他可是姓胡……”
那首领声音惊讶:“怎么?原来你见过他?”卢云喃喃地道:“我……我在宝庆布庄外头看过这孩子,他……他是不是叫正堂?”那首领道:“说对了,他的父亲与你同榜登科,便是景泰朝二甲榜眼,礼部侍郎胡志廉。”
听得“胡志廉”的名号,卢云不由呼吸微促,好似听到了这对父母的哭声。他深深吸了口气,凝视著那哭泣小童,慢慢沉下脸来,道:“这孩子究竟怎么了?是谁把他弄成这样的?”
那首领笑道:“放心,这孩子不是咱们弄坏的。”
卢云冷冷地道:“既是如此,他为何在这儿?”卢云口气森然,满是逼问之意。还在质问间,韦子壮却悄悄走到那孩子背后,一把将他抓住。那正堂孩儿大惊失色,一时猛烈挣扎,痛哭道:“鬼!鬼!”
眼看这孩子怕得如此厉害,卢云立时想起怒苍山上的那一夜,霎时奔上前去,厉声道:“韦子壮!放开他!”灵智一步跨出,将卢云挡了开来。韦子壮随即左手五指如轮,一个轻拂扫过,便使正堂孩子昏晕过去。卢云怒之极矣,厉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真要逼我下重手么!”
正暴怒间,却听那首领笑道:“大家瞧瞧,妇人之仁,就是这副熊样。卢云,你以为咱们大费周章的聚在此地,就是为了宰杀这小鬼,一人分上一口香肉么?”
卢云勃然大怒:“那你究竟想做什么?何苦为难这孩子!”洞中嗡嗡作响,满是回音。帘幕后的影子捂住了耳孔,待得声响稍歇,方能道:“实话跟你说,这孩子确实是韦子壮掳来的。不过咱们并无恶意,只是有事要请救他。”
听得请教二字,卢云更火了,看这小孩年仅十岁小孩,便算不疯不傻,也只是个无知小儿,却知道什么了?
卢云生气了,他把脸色沉下,浑身忿恚法相外显,那模样真如“昆仑剑神”现身。全场高手感应到他的杀气,莫不心下战栗,几名汉子便悄悄走上几步,保卫帘幕后的首领。帖木儿灭里则是咳了一声,朝灵智看了一眼,等待他的指示。
十年前怒苍山顶割袍断义,一刀将卢云砍到了地狱里,那时他无拳无勇,只能低头啜泣。而今他神功大成,一旦决定出手救人,纵使灵智、韦子壮、灭里群起包夹,甚至满场义勇人齐来围攻,却是何惧之有?
全场剑拔弩张,人人忧心忡忡,却在此时,听得帘幕后传来噗嗤一笑,道:“卢云啊卢云,看你老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无怪一辈子干不了大事。”
卢云静静地道:“卢某现下就是在干大事。”
那首领笑道:“死鸭子嘴硬。你怎不想想,这孩子好端端地,却是怎么傻的?”卢云怒眼斜视,森然道:“此事正要请教。”
那首领笑道:“韦护卫,人是你掳来的,你说吧。”
韦子壮道:“数月之前,这孩子一个贪玩,居然溜到了一处废院中,事后给人带出来,却成了傻子。”
卢云听着听,不免心下起疑:“废院?”韦子壮道:“杨家废院。”
区区一个后院,却因多了个“杨”字,立时让卢云“咦”了一声,心中大起异感。韦子旁又道:“这孩子从废院里爬出来以后,从此话都不会说,饭不会吃,整日就是怕鬼。事后太医诊断这孩子的病因,发觉他一未跌伤脑袋,二不曾外感寒疾,只是不知怎么回事,居然无缘无故成了傻儿痴子。卢云,你不妨揣想一番,他这是为了什么。”
帖木儿灭里接口道:“有人封住了他的口,是吗?”那首领赞道:“还是灭里将军英明,比那姓卢的混帐强了三百倍。我跟你们说吧,这孩子之所以成了白痴,正是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卢云喃喃地道:“不该看的东西?他……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首领笑了笑,道:“天机。”
卢云大惊道:“天机?”那首领叹道:“实不相瞒,这孩子见到了我一直在寻找的一样东西,所以才得找他来问个明白。”
卢云沉吟不已,一旁灵智附耳道:“卢大人,他说的是最后一卦。”
卢云双眉一轩,他入洞时曾听灵智提起,好似这义勇人的首领精通道术,曾为天下占卜了四卦,其中三卦皆已应验,却还留下了最后一卦,却不知这虚无飘渺的“天机”却又怎地现身在杨家废院里?
一片寂静中,灵智解开那孩子的衣衫,道:“卢大人,你来瞧瞧这儿。”
卢言依言走近,只见灵智伸手指向膻中穴,其上竟有一处红点,望来针尖大小,说痣不似,说疤不像。卢云心下一凛,问道:“这痕迹是……”灵智道:“有人在这儿种针。”
卢云啊了一声:“这……这就是他的病因么?”灵智道:“你说对了。下针之人内功深厚无比,他将无形无质的内劲凝成一点,扎下这孩子的经脉,方能让他神智不清。”
卢云愕然道:“这……这是什么功夫?”灵智道:“这个是‘苦阴针’。”
卢云微微一凛,一时之间,只觉这三字颇为耳熟,正要发问,却听那首领道:“诸位朋友,实不相瞒,今夜我邀各位来地,便是要让这个小孩儿醒来。卢云,你能否出手帮忙?”
卢云生平最大嗜好,就是到处救人,一听此言,自是大喜颔首:“当然!我义不容辞!”那首领道:“如此甚好。咱们现下有两名好手了。韦先生,灭里将军,你俩也得下场。”
眼见四大高手一个个给弄下场来,卢云不觉悚然一惊,灭里也是微感诧异。只听那首领道:“灭里将军,请你握住这孩子的左脚,扣紧足跟,韦先生握住这孩子的右脚,握住足掌外缘。”
帖木儿灭里听他说得郑重,便依言伸出手来,小心握住胡正堂的左脚掌。才一出力,忽见胡正堂口吐白沫,身子上下跳动不休,竟如癫痫之状发作。灭里为之一惊,还不知该当如何,那首领立时喝道:“卢云,快按他的膻中。”
卢云急出一掌,便朝那孩子的膻中穴压下,内力送出,正堂孩儿症状大缓,便又平躺不动。那首领道:“记得,你们握住他的足掌时,千万别触到涌泉穴,否则这孩子立时就死。”
韦子壮、灭里等人面面相觑,都给吓出一身冷汗。那首领又道:“卢云,你内力最强,请你紧握住这孩子的左掌,扣紧‘鱼际’、‘前谷’两穴,带领大家一同发功。灵智大师,你阅历最深,请你微握这孩子的右手,略按‘阳池’、‘少冲’两穴,随机应变。”
卢云颇知医理,听得那首领如此安排,当是要自己与灵智镇住这孩子的十二经常脉,一守“手太阴”、“手太阳”两脉,一守“手少阴”、“手少阳”两脉,帖木儿灭里与韦子壮则守“阴矫”、“阳维”,却是镇住了“奇经八脉”。
眼看阵式庞大,正奇互见、阴阳相济,众人自是暗暗心惊,方知这孩子的病非比寻常。那首领道:“来吧,你们四大高手同时发功。‘大掌柜’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一会儿便能分晓。”
四人分握四肢,卢云深深吸了口气,率先运出了内力,骤然之间,那孩子竟是吐沫不歇,手脚剧烈痉挛,竟是停了脉搏。卢云大惊骇然:“这孩子!他……他死了!”
众人骇然无语,卢云更是满心自责,才知这是一个陷阱。看这“大掌柜”好生阴毒,他种下的阴劲不是不能化解,然而这股阴劲却与这小孩的心脉相连,稍一逼迫,便会让那孩子死去。如此一来,方能确保秘密不致外泄。可怜卢云并不知情,才一出手,便害得这孩子没了呼吸,也没了脉搏。
卢云废然若死,正要松开双手,猛听那首领喝道:“痴人!千万别放开手!否则假死变真死!快!你们一起出手!别愣着!”说话之间,灵智立时潜运佛门神功,便也把一股内力送了过去,韦子壮与帖木儿灭里互望一眼,便也跟进出手。卢云更当仁不让,一听那孩子还有救,自是拼上了老命,什么也不顾了。
这四大高手岂同凡响?灵智武功之高,那是不必说了,韦子壮也是出身武当名门,那帖木儿灭里更是方今汗国八代煞金、西域第一高手,加上内力深厚的卢云,四人联手,自该兵来将档、水来土淹。熟料才把内力送入那孩子体内,却发觉自己掉入了泥沼之中,难以自拔。
这孩子其实已经死了,他一无脉搏、二无呼吸,现下还能吊住一口元气,靠的便是四大高手的内力。此时无论谁放了手,这孩子便要夭折,看大掌柜这道计策极其阴毒,他要逼得敌人为这孩子耗尽真元,纵使山穷水尽,也得继续行功。那首领十分激动,喊道:“大家拼吧!拼吧!瞧瞧你们的内力是否练到家!快!赶紧把里头的东西逼出来!”
说得容易做得难。众高手早已运出毕生功力,全身都是如火之焚。只见韦子壮额头汗珠滚落,头顶袅袅白烟围绕,四人之中竟是以他功力最浅。再看灭里衣袍胀起,面色转为金黄,想来练了一门罕见奇功。至于灵智方丈则是面色如常,听他呼吸悠扬,一提一放,细微深沉,佛吐纳间藏有佛音禅韵,却是少林最为源远流长的心法:“易筋洗髓经”。
当此生死关头,各人的功力深浅,修为高低,便一一显露出来。看那灵智呼吸间隐带声韵,大非寻常,卢云却没练过禅定夫,呼吸自是一如常人。不过他吸吐之间相隔之久,实乃匪夷所思,尤其一旦深深纳气,那口内息直似无止无尽。呼吸所过之处,洞内火把全数飘荡。众人看入眼里,无不暗暗骇异,料来此人内力之厚,尚在灵智之上。
过得半晌,听那胡正堂哎呀一声,喊道:“好冷啊,好冷啊!”卢云心下狂喜,知道救活了这个小孩,灵智等人更是加紧运功,不敢稍懈。猛然间胡正堂放声尖叫,膻中红点流出淡淡鲜血,慢慢肌肤隆起,竟是有什么物事要破肤而出了。当地一声,眼前闪过一物,射入石壁,竟已隐没不见。随即膻中穴渗出黑血,竟尔排出了几根须针,望之细若牛毛。卢云咦了一声,没料到里头种的不是无形无质的内力,而是实针。他望向灵智,目光带着询问之色。灵智却没多说什么,只轻轻地道:“应该行了,大家放手吧。”
众人全力施为,大耗真力,都感疲惫之至,便一一松开了手。韦子壮抹去额上汗水,便朝胡正堂胸口来看,问道:“这就成了吗?”他见膻中处黑血不止,正要取帕去擦,赫在此时,听那首领喝道:“退开!还没完!”
说时迟、那时快,又是两道发针飞出,直朝双眼射来,韦子壮大吃一惊,急使一个铁板桥,猝不及防间,却是闪躲不开。灵智见状不好,霎时深深吸了口气,一口真气吐出,便要以内息将那发针吹开。
大势不妙,这发针快若闪电,灵智反应虽快,却还是追之不上。一旁灭里拿出左撇子功夫,左手探出,雷霆电闪,便要拉开韦子壮,可惜这两根发针已然逼临眼前,恐怕还是晚了一步。
“中!”一道白光猝然探出,剑芒所过之处,如雷如电,那两根发针给白光一激,登时飞出去,转眼无影无踪。
世上最快的东西,莫过于剑芒,最后还是靠着卢云出手,救下了韦子壮。一时之间,四大高手全数软倒在地,人人都给吓出了一身冷汗。
“啊,睡醒了。”众高手累得快死了,那小孩儿却似睡饱了觉,发出了阵阵哈欠,只见那胡正堂直起了双臂,伸了个懒腰,便已坐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珠,还在哈欠中,忽然咦了一声,道:“这是什么地方啊?”说著左顾右盼,茫然道:“啊呀,我……我还在井里吗?”
众人大喜过望,纷纷靠拢过来。那韦子壮最是急切,赶忙来到身旁,那小孩陡然转头,猛见韦子壮俯身陪笑,瞅著那张火烧丑脸瞄望自己,登时凄厉尖叫道:“鬼呀!鬼又来了啊!”
大惊之下,竟尔慌张四窜,帖木儿灭里档了过来,还没出言安抚,那小孩又是凄厉哀号:“长发鬼!长发鬼!好多好多鬼呀!”帖木儿灭里脸上一红,自知形凶貌恶,难免惊吓儿童。最后还是灵智走了上来,安抚道:“阿弥陀佛,小弟弟别怕。有人来救你了。”
眼看有白面文士来了,长想俊美,颇似和尚,那胡正堂便如见到了救星,霎时纵体入怀,大哭道:“伯伯!伯伯!好多好多鬼!好多好多鬼!你看到了么?”
灵智安慰道:“没有鬼,没有鬼,鬼都给我赶跑了。”说话间频使眼色,要众人掩身藏起。韦子壮等人无可奈何,只得躲到了角落里,连卢云也给拖走了。
丑八怪们全走了,只留了灵智一个俊美的。那胡正堂满心害怕,他偷偷朝背后张望,忽地讶道:“真的没鬼了!伯伯,你有法力么?”
灵智替他穿回了衣服,微笑道:“是啊,伯伯是土地公,法力很强的,专能赶鬼。”
胡正堂大喜道:“伯伯是土地公?太好了!我常常拜你呢,果然灵验。”这小孩颇为聒噪,一时唧唧聒聒,居然说个没完。他让灵智替他穿回衣服,低声又道:“伯伯,对不起,我……我跟你说喔,我不是故意爬进井里的,你……你千万别跟我爹爹提这事,好不好?”
众人心下一凛,方才晓得这孩子神智丧失,竟还以为自己仍在废院的那口古井里,却不知早已事隔多时了。灵智明白这孩子的心思,合笑便道:“放心,伯伯只会保护你,不会害你挨打的。”
胡正堂大喜过望,他拍了几下心口,道:“那就好、那就好。”笑没两句,忽又左顾右盼一阵,低声道:“伯伯,刚才有只丑八怪鬼,还有一只长发妖鬼,他们……他们还会跑出来么?”
韦子壮与灭里躲在一旁,听得自己形貌如此不堪,自是暗暗感慨。灵智微笑道:“那两只鬼法力不强,已经给降伏了。”说著指着自己的口袋,表明这两只己然被捕。
胡正堂放心下来,想着想,忽又一脸惊恐,四处张望:“那骷髅鬼呢?骷髅鬼呢?好多好多骷髅鬼啊,他们还会出来么?”
众人听很“骷髅鬼”三字,莫不心下一凛。灵智略略沉吟,已知胡正堂在那口井里见到了死人尸骸,忙安抚道:“小弟弟,骷髅鬼也不厉害,伯伯也把他们弄走了。快跟伯伯说,你还看到了什么?”胡正堂想着想,忽然牙关颤抖,寒声道:“龙袍……”
众人闻言一惊,灵智也是心下一凛,忙道:“龙袍?什么龙袍?”
胡正堂颤声道:“龙袍鬼……龙袍鬼穿着脏脏的龙袍,说自己是皇上,谁见他都得磕头。我……我不肯拜他,他就用骷髅打我……好可怕……好可怕……”
众人躲在一旁,把这话听入耳中,一时内心都有不祥之感。灵智深深吸了口气,道:“孩子,那龙袍鬼还说了什么,你记得么?”胡正堂含泪道:“不行……我不能说……他要我不可以跟大人说他的秘密……”灵智拍抚他的背心,把一股佛门内力传了过去,为他镇魂定神,柔声道:“别怕,伯伯有法力。跟伯伯说,他和你说了什么?”
胡正堂抱头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龙袍鬼一直说自己才是真皇帝,别人都是冒牌的,只要他日子不好过,全天下的人都不会好过……”
众人越听越惊,已知那井里住的人非同小可,恐怕真是九五之身。灵智低声道:“后来呢?是谁拿针刺你的?”胡正堂茫然道:“针?没有针啊。”
灵智深深吸了口气,道:“你没见到杨叔叔么?”胡正堂茫然道:“杨叔叔?没有啊,我没有看到他啊……”他喃喃自语一阵,低声道:“伯伯,我……我想要走了,你可以带我回家么?”
灵智温言颔首:“当然了,伯伯一定送你回家。”胡正堂安心道:“那就好,过几天就要拿压岁钱了,我要是胡闹贪玩,我爹一定少给我钱……”灵智奇道:“压岁钱?”胡正堂道:“是啊,过年不是要拿压岁钱么?伯伯都不知道么?”灵智摇头一笑:“孩子,年早就过完了。”
胡正堂原本嘴角含笑,听得此言,顿如五雷轰顶一般,颤声道:“年已经过完了?”灵智道:“是啊,今儿是正月十六,孩子们都该去学堂了。”
“什么?”胡正堂张大了嘴,呆呆看着灵智,忽然间四肢乱舞,放声大哭,凄厉喊叫:“你骗人!你骗人!我还没过年啊!怎又开学了?土地伯伯!土地伯伯!你把我的年变回来!”蓦然哭岔了气,竟尔“喀”、“喀”大咳了起来。
灵智转念一想,方才想起这孩子神智丧失,怕还以为自己仍在腊月,却不知年已经过完了。他啼笑皆非,自知失言,便朝那孩子背心轻轻一拍,让他晕睡过去。
眼看儿童睡觉了,长发鬼、丑脸鬼便又现身出来,诸人面面相觑,神色凝重,方才景象虽说有趣,却没一人笑得出来。
那首领淡淡道:“诸位,那口枯井里住的是什么人?你们瞧出来了么?”人人噤默无声,却也心智肚明,适才胡正堂口中说得那个“龙袍鬼”,必是十年前的九五至尊,景泰皇帝。
一直以来,天下莫不以为景泰皇帝业已不在人世了,朝廷连他的陵墓也备妥了,却没想他还好端端地活在一处枯井中。心念于此,人人面面相觑,都是大为不安。只听灭里率先道:“我不大懂,这‘镇国铁卫’既已政变成功了。为何还要留皇帝活口?”
那首领淡然道:“你忘了么?镇国铁卫的别号是什么?”灭里低声道:“客栈。”
那首领道:“知道这两个字的由来么?”灭里道:“愿闻其详。”那首领道:“客栈的意思,便是说天下一切来人,全是过客。”灭里讶道:“过客?”那首领道:“这个天下其实就像一座大客栈。上起龙族皇帝、下至黎民鬼畜,全是来来往往的过客。至于真正经营客栈的伙计,便是他们那夥人。”众人愕然道:“皇帝……连皇帝也是过客?”
那首领道:“当然了。正统皇帝是过客,以前住柴房,现下住上房。景泰皇帝也是过客,以前住上房,现下住柴房。总之得看‘大掌柜’怎么安排食宿了。”
听得此言,人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来,仰望那幅“大鹏金翅鸟”,却也明白了“过客”二字的真谛。灭里低声道:“难怪……难怪公主要私会大掌柜了,她想从大掌柜手里要回父皇,是么?”
那首领道:“将军,你吃饭都只吃半碗么?”灭里愕然道:“什么意思?”那首领道:“银川这趟回到中原,是来结束整个正统朝的。”
“什么?”众人全跳了起来,颤声道:“她要结束正统王朝?”那首领淡淡地道:“银川是皇族第一美女,长得既善良,又美丽,温柔如驯羊。可你别忘了,她是太祖的子孙,胃口还会小么?据我看来,她此番与大掌柜密会,正是为父皇的复出做准备。”
一片哗然中,众人有的震惊,有的错愕,有的嘴角狞笑,有的面露恐惧。方知公主千里迢迢归国,却是为了什么。
又要打了……为了正统复辟,在场之人已然付出了惨重代价。卢云、韦子壮、灵智方丈,十年来水深火热,无人能幸免于难。如今若有二次复辟,那是什么样的景况?
卢云冷眼旁观,只见灵智面露坚决之色,那是复仇的决志。帖木儿灭里一脸愕然,那是被拖下水的苦态,一旁的韦子壮则是又兴奋、又恐惧,那是赌徒的激动。
眼看十年一度的大赌局又来了,场里闹哄哄地,只见灵智和灭里窃窃私语,韦子壮与大批汉子谈说,卢云怔怔看着,便转过身去,自在洞中角落坐下,低头打着盹儿。
众人神情激动,自也没人去管卢云在干些什么。只听灭里深深吸了口气,嘶哑地道:“公主……公主要让父皇复出?大掌柜会答应么?”那首领道:“当然,公主出得起这个价钱。”灭里愕然道:“价钱?什么价钱?”那首领道:“你们汗国的百万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