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卷 保卫京城 第六章 修罗本相(2 / 2)

英雄志 孙晓 19156 字 2024-02-18

对方的手掌温温热热的,不待自己答应,便已死拖着他,竟要带自己一同逃离万福楼。

苏颖超呆呆看着那人的面孔,只见他头戴大毡,约莫四十来岁,样貌颇为英俊,面上却带了几分沧桑之色,那模样瞧来竟是如此熟悉,他象极了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做:“仁剑传人”!不知不觉间,“智剑传人”张大了眼,心头发热。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好似认识这人很久很久了,从出生下来,从拿起长剑的那一刻,他就注定会认识这个人,突然之间,苏颖超大喊一声,便也紧紧反握对方的手,跟他一起奔逃。

“快逃,快逃!”说到逃命,没人能比赤川子更快,只见这老道一马当先,其余宋通明、祝康、哲尔丹也紧随其后,再看卢云左手拉着苏颖超,右手还死拖着伍崇卿,那少年却还死抓着一条铁链不放,铁链尾端却又缚着魔刀,众人一个拖一个,争先恐后,全数冲向了窗口。

五楼窗口虽高,可黑衣人在后头追着,那也不算什么了。想起性命要紧,赤川老道无畏无惧,他快手快脚,正要爬上窗台,忽听远方传来一声低沉佛唱:“我……建……”

“超世志。”

梵音渺渺,黑夜中诵经声从四面八方而来,让人心生异感。众人面面相觑,正感惊异间,卢云忽觉手上一松,伍崇卿竟已狠命甩开了他的手,随即拉起手上铁链,抓紧了“业火魔刀”。

“喔喔喔喔!”伍崇卿双眼布满血丝,紧握魔刀,看他咬牙切齿,仿佛如临大敌。众人全呆了,一不知他在怕些什么,二也不解什么人来了。一片惊疑间,远方又传来幽幽佛唱,听是……

“必……至……”

“无上道!”忽然之间,全场黑衣人肃敬喊话,上从金凌霜、屠凌心、下至修罗诸人,人人屈膝俯身,好似公然拜起了什么邪神。众人大为骇然,不明所以,祝康愕然道:“这……这是干什么?如来佛祖降临了么?”宋通明骂道:“你还有空管闲事,逃命要紧啊!”

场面不大对劲,看这帮黑衣人的模样,八成有大妖怪降临了。众人慌慌张张,正要从窗口爬出,却听“咚”的一声,那赤川老道不知怎地,居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竟也学着黑衣人跪拜起来了。

赤川子平日里要跪要站,那是他家的事,谁也管不着,可这老东西哪儿不好跪,却把逃生之路给挡了,这可怎么得了?祝康忙道:“道长,您……您闪了腰么?”他伸出手去,正要扶起赤川子,哪知才碰到他的手臂,只听他“啊”的一声,膝盖“砰”的一声,身子软倒,竟也朝窗外叩下头去了。

此时众人还等着突围脱困,却莫名其妙跪成了一排,宋通明惊怒不已,痛骂道:“干什么?干什么?吓得腿软了是吧?”他提起黑毛大手,正要将祝康掀起,谁知才扯住了衣领,忽然也“咦”了一声,只觉自己的膝盖不住发抖,脚边竟然有以股暗劲传到,好似有千百只水鬼拖着自己,竟要把他扯下水去。

“神刀劲!”砰的一声,宋通明提起翔鹰宝刀,狠力拄在地下,咬牙支撑,只听嘎嘎之声响起,宋通明的家传宝刀受力弯曲,随时都要折断。宋通明面露惊惶之色,慌喊道:“蒙古大叔!快拉住我!快!”哲尔丹也愣了,不知宋通明怎么了。他不及深思,忙一把抱住了人,正要将之托起,哪知一股巨力传到,竟也让他“嘿”的一声,腰脊痛弯,身子渐渐屈膝软倒。

哲尔丹武功并非泛泛,他能称雄漠北三十载,自有凭藉,可此时他全力发功,非但拉不住宋通明,反而要给拖垮了。苏颖超惊疑不定,卢云也是一脸愕然,二人对望一眼,正要伸手来拉,却见一人抢先出手,托住了哲尔丹腋下,厉声道:“起……”

伍崇卿出手了,他将魔刀掼在地下,以“披罗紫气”托起哲尔丹,紫电魔光交穿而过,凭着这股悍勇气势,定能让全场众人站起身来。

喀喀……喀喀……伍崇卿翻起了白眼,脊椎发出了喀喀响声,膝盖更是开始晃动,卢云心下震惊:“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握着业火魔刀啊!”

持魔刀者必有神力,此乃卢云亲身所试,绝非虚言,可现下崇卿的气力却不济了。但见他驼背弯腹,牙关咬得喀喀作响,只能将魔刀拄于地下,勉力支撑身体,几番向要拔出魔刀迎战,手掌却似给神佛压住了,怎么也抬不起来。

砰的一声,宋通明双膝触地,额头撞上了地板,已然五体投地,余波所及,带得哲尔丹身子前倾,险些也要跪倒。

眼前气氛诡异之极,全场仿佛中邪一般,一个个相继趴下,不只同伴们跪成了一排,连黑衣鬼众也跪得满地,好似在等候什么神佛降临。这时全场还能动的,只剩下卢云与苏颖超,两人心下惴惴,彼此虽说不相熟,却还是相互挨近了几步。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他自忖年纪较长,不好让苏颖超犯险,便道:“苏少侠,劳驾你守在我背后,让在下过去试试。”

不待苏颖超答应,便已伸出手来,朝崇卿挽去。

眼前情势非比寻常,看崇卿手持魔刀,尚且不能脱困,料来必有什么缘由。卢云小心翼翼,也是怕崇卿身上给人下了什么怪毒,便将袖子翻开,裹住了手掌,小心托向他腋下。

慢慢的,卢云触到了崇卿的身子,手中并无异感,料来不会有事,他放心下来,便稍稍提了口真气,朝伍崇卿腋下去托。

卢云手上一沉,只觉崇卿身子很重,再看他微微发抖,不停用劲蓄力,似想要挣脱什么,可身子却似给太行山压住了,就是起不了身。卢云望向窗外,微微沉吟,已知外头有高人到了。

来者不知何人,武功奇高,隐隐透着一股慑人邪气,情势怪异,千万不宜硬拼,只能过去窗外察看,卢云正要把手松开,忽然双眼圆睁,惊觉自己的手掌也给粘住了,他大惊失色,猛力抽拉,可这股内力极其缠人,怎么也甩之不脱,正惶然间,猛然一股大力传了过来,竟使卢云“啊”的一声痛喊,终于感到这股排山倒海的威力了。

喀喀喀喀喀……卢云牙关紧咬,只觉这股力道好生惊人,直似五鬼缠身,又似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直压得他脊椎剧痛,似欲断折。他情不自禁的弯下腰来,满面痛苦骇然:“这……这是怎么回事?窗外到底来了什么人?”

对方蓄力不发,直到引出了卢云,方始一鼓作气下手,听得“砰”的一声,哲尔丹双膝跪倒,其余宋通明、祝康、赤川子更已前额跪地,全数倒地不起。卢云与伍崇卿仍死撑不倒,却也是背驼腰拱,随时都要垮下,苏颖超又惊又怒,只想过来援手。卢云却拼命向他眨眼,示意他千万别来送死。

卢云隐居水瀑十年,前几年栖息于瀑旁孤岛之上,日夜受大水冲刷,抗压逆流的本事极为精湛,一旦把两腿钉到了地下,便万斤巨力也推之不倒,可身上这股力道与白水大瀑相比,竟似犹有过之。他心里明白,这股力道绝非人力所能为,可真要说有神佛降临,却是谁能相信?他深深吸了口气,闭目垂首,细细体察崇卿身上传来的那股力道。

猝然之间,卢云双目大睁,惊觉这股气劲既炽热、又阴柔、复刚猛,好似集“披罗紫气”、“神刀劲”、乃至哲尔丹的“大黑天拳劲”于一身,甚且掺杂了点苍内劲、河北祝家庄特有的旋枪劲,并同“业火魔刀”的魔威,一股脑儿望自己身上压来,方有这惊天动地的气势。

“同化之力!”卢云骇然醒悟:“有人使大伙儿的内力一齐转向了!”

欲求团结,必先同化。这是一股极精湛细腻的统治之术,调和了六股截然不同、大相径庭的内力,使其顺从己意,沿途反震而来。也难怪崇卿要给镇住了,看他吃力极沉,非但窗外那位无名高手正在发功,另还并同哲尔丹、宋通明、祝康、赤川子等人数十年苦练的内力,全数朝身上压来。崇卿若非还有“业火魔刀”可供依靠,早已叩首跪地,何能在此死撑不倒?

话说回来,最惨的还是卢云,他处于人群的最末端,不只得承担崇卿身受之苦,还得背负他送来的“披罗紫气”、“业火魔刀”,那模样便如白水大瀑下毒龙潭,万斤水瀑倾泻而下,全数打在他的头上。

喀喀……喀喀……全场六大高手毕生功力袭来,卢云要紧牙关……骨骼浑浑欲散,内心更是骇然恐惧,无以复加。他真不知世上哪来这般邪门心法,竟有如此巨大神通?

“我建超世志。”

好似在回答卢云内心的疑惑,窗外那人如此述说:“必至无上道。”

“斯愿不满足!”全场黑衣人叩首附和,神情激昂:“誓不成等觉!

“今为大施主,普济众穷苦。

命彼诸群生,长夜无忧恼。

众生闻此号,俱来我刹中。

虚空诸天神,当雨珍妙华。”

阵阵梵音渺渺,仿佛真佛降临,上起卢云,下至祝康,全场正派人士都已受制于人,转看金凌霜、屠凌心等歪门邪道,却也拜伏于地,猛听“刷”的一声,苏颖超一声清啸,已然仗剑在手,大步奔向窗台。

苏颖超受够了,身为“天下第一”的徒儿,他要查明是何方妖人来此肆虐,将之一剑斩杀。

忽然间,苏颖超张大了嘴,向后退开了一步,因为窗外走下了一个人,黑衣人。

“无上正道”的梵唱之中,黑衣人静静现身出来,他手按赤川子的头顶,足踩窗台,凌空漫步而下。那身法不急不徐,既从容,复庄严,仿佛真是天上神明驾临,直逼得苏颖超脚下发抖,慢慢向后退开。

这大概是全场黑衣人里最强的一个,平淡目光所过之处,金凌霜、屠凌心等人莫不下拜叩首,齐声颂号曰:“参见大掌柜!”

听得这个名号,伍崇卿好似给雷劈了,他奋力提手,只想去拔“业火魔刀”,奈何千斤重担压住了自己,双手直如铁链绑缚,怎么也抬之不起。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镇国铁卫”最高的首领到了。他一出手便打垮全场高手,看卢云武功之高,绝不在当年卓凌昭之下,伍崇卿身负魔刀,更如龙神着魔,此外哲尔丹、宋通明也都非易与之辈,可此时人人都给一网打尽,足见这位“大掌柜”武功之强,算计之准,已达玄境。

全场鸦雀无声,尽皆拜伏,“大掌柜”默默无言,目光扫过全场,卢云也咬牙切齿,奋力抬眼,努力朝那人看去。

窗外雪花片片,屋内一片寂寒,双方一在上,一在下,但见“大掌柜”悄然站立。他一袭黑衣,头戴面罩,遮住了五官,依稀看去,他的身形不高也不矮,体态不胖也不瘦,连那举止也是平平淡淡,尽归中庸。

卢云口中微微喘息,发出了轻响。那位“大掌柜”便也转头而来,二人四目交投,出乎意料,此人的眼神并非穷凶极恶,而是清澈明亮,深邃遥远,好似看尽了万里江山千古事,天地一切奥秘,尽入胸怀中。

“大掌柜”的话很少,他点了点头,金凌霜立时把手一挥,但听屋内脚步轻响,全场黑衣人一齐走上前来了。

场面益发不妙了,卢云心里明白,此时压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实则大半来自于伍崇卿、哲尔丹等人,众人若想抽身离开,便得一齐散功止力,否则只会越陷越深,可惜卢云自己也给万斤巨力压住了,此时也只能奋力行功,全力抗拒,焉有一分气力出言提醒?

眼看黑衣人越走越近,恐怕真要全军覆没了。卢云越发慌乱,满心绝望中,忽见屋中还有一人,也是满面焦急的瞧着自己,似在问他该怎么办?

“三达传人”苏颖超!卢云心下大喜,自知见到了最后希望。

此时众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先是赤川子、祝康、再来是宋通明、哲尔丹,最后是伍崇卿与卢云,人人都已深陷泥潭,动弹不得,说来场里唯一的自由身,便是宁不凡的爱徒,华山掌门苏颖超。他是己方硕果仅存的高手,也是全场唯一的希望,此时黑衣人即将走上,卢云若想脱身,便得让苏颖超逼开“大掌柜”,只是说来麻烦,以苏颖超的武功,他能否打败“大掌柜”?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他绝不会让“三达传人”孤身奋战的,此时此刻,须得暗助一臂之力。

生死在此一举,卢云闭上双眼,徐徐呼吸,霎时内劲一吐,便将一股凌厉至极的功劲反震回去。

没人晓得的,卢云内力之深,实已震古铄今。他在水瀑里坐了十年牢,一面与白水大瀑生死相搏,一面苦苦钻研“剑神”留下的剑谱。日复一日、交相煎熬,内力的浑厚扎实,举世无第二人能及,一旦把功力运到了顶点,便如白水大瀑逆流反扑,威势岂同寻常?

卢云运气反击,慢慢内力运行已至极点,只见“大掌柜”身子微晃,衣袍渐渐胀起,想来也感应到这股内力了。卢云心下大喜,看来拿出了毕生功力回击,这个“大掌柜”武功再高,也得全力化解,他明白对方一时半刻难以动弹,忙向苏颖超连使眼色,要他赶紧出手。

黑衣人越走越近,五尺、四尺、三尺……机会稍纵即逝,天幸苏颖超见机极快,一看“大掌柜”衣袍鼓起,卢云又是死命眨眼,顿时心有所悟,当下刷的一声,把剑抽了出来。

反败为胜的机会到了,卢云与苏颖超联手出招,事情已有转机。此刻苏颖超拔剑出鞘,“大掌柜”若不想受伤,便得放开赤川子,可这么一来,哲尔丹、伍崇卿,乃至于卢云自己,全都会脱离桎梏。到时群雄并起,魔刀出鞘,“镇国铁卫”怎么镇得住场面?当然他也可以继续压着赤川子不放,不过苏颖超也不会容情,只消举剑轻轻一刺,便能了结此人的性命。

情势急转直下,“三达传人”骤然出手,黑衣人也已惊醒过来,一时群起上前。眼见情势危殆,苏颖超不禁口中狂叫,只管举手直刺,如痴如狂。

长剑迎面而来,忽听“大掌柜”笑了笑,道:“苏君,琼芳近来好么?”苏颖超大吃一惊,万没料到对方竟然认得琼芳。他“嗬”的一声,剑尖急急一偏,从那人喉边掠了过去。他急转剑锋,架在大掌柜的喉头上,喘息道:“你……你认得芳妹?”

“当然。”

大掌柜的目光带着笑意,道:“我接到了你的喜贴。”

“大掌柜”开口说话,全场或惊骇、或诧异、或迷惑,迷惑的是苏颖超,他听对方认得琼芳。还自称接到了自己的喜帖,莫非真是个熟人?可他为何又戴上了黑面罩,深夜来此行凶?至于哲尔丹、宋通明等人,则是大为骇然,看这个“大掌柜”潜运神功,压制群雄,按理他行功正急,必难言语,孰料此人却能开口说话而真气不泄,这份功力之纯,当真世所罕见。

全场一片惊骇迷惑,诧异的却是卢云,他听得“大掌柜”的说话,不觉心下一动,暗忖道:“怪了,这人的话声好熟……难道他是……”

卢云自己的武功也高,对方的本领再强,都不会让他害怕,可此人的嗓音如此耳熟,却不能不让他留上了神,一边揣测疑心间,忽听脚步微响,大批黑衣人竟悄无声息的合围上来。苏颖超原本还在发呆,猛见敌方逼近了,霎时大惊失色,忙闪到大掌柜背后,举剑架住了他,厉声道:“退开!向后退开!快!否则我便一剑杀了他!”

听得这个“杀”字,黑衣人竟是眉来眼去,只见金凌霜似笑非笑,其余黑衣人戴着面罩,虽说看不清表情,可瞧他们双肩微晃,想来脸上也挂着一个微笑。

苏颖超不是头一天出江湖了,虽说生平不喜杀人,可真到万不得已时,那也不得不出此下策。不知为何,只见放尽了狠话,黑衣人却是一派清闲,苏颖超越看越怒,厉声道:“不信我会杀他么?我现下计数到三,一……二……”

正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却听“大掌柜”淡淡的道:“照他的话做。”

“镇国铁卫”号令森严,此言一出,金凌霜立时拍了拍手:“大家歇歇。”

骤然闻声后退,一发退到了楼梯口,各寻板桌坐下,只见屠凌心揭了面罩透气,金凌霜则是自顾自的倒茶喝水,一时各忙各的,丝毫不以“大掌柜”的处境为忧。

苏颖超少年气盛,见得对方目中无人,忍不住更加恼怒。卢云却是饱经阅历之人,一见此景,更为惊怕,当下拼足了老命,把内力全数搬运而出,就怕对方突施杀手。

眼看黑衣人全数退开了,苏颖超放下心来,正要说话,忽见“大掌柜”正自打量自己,眼光竟带着一抹亲近之意。

苏颖超微微一愣,不知不觉间,手上长剑略略放松,忽然想起自己还在险地,忙把长剑挺起。他知道对方武功深不可测,便又退开几步,离这人远远的,这才举剑对准了他的心口,森然道:“朋友,把你的左手提起来,放赤川道长起身。”

大掌柜回答的很直接,听他淡淡的道:“我不想这么做。”

苏颖超怒喝一声,手掌向前一挺,嗤的一声轻响,剑尖刺破了衣衫,触肩而止,已然抵住“大掌柜”的心口。这剑竟是险到巅毫,苏颖超沉声道:“怕了吗?”

大掌柜笑了一笑,并未答话,其余金凌霜、屠凌心等人也是相顾莞尔,竟是一派轻松。卢云把这场面看在眼里,心下也是一片雪亮,已知苏颖超生平从未杀过人。

苏颖超咬牙切齿一阵,他怒视大掌柜,道:“朋友,我再警告你一次,我只要把剑向前一推,你立时便死,你怕不怕?”大掌柜笑了一笑,道:“你根本不认识我,便打算要杀死我么?”

这句话平平淡淡,却比什么威胁恫吓、哭泣告饶都管用,果然便让苏颖超微微一醒,心里现出了一个念头:“是啊,我又不认识这人,怎能随意杀他呢?”

杀人定要有个天大的理由,若非有不共戴天之仇,再不便有夺妻之恨、切肤之痛,否则岂能无端害人性命?心念于此,苏颖超微起犹豫之意,也是怕自己真个杀错了熟人,当即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认识琼芳?”

大掌柜道:“我叫做‘大掌柜’。你方才听过的。”

苏颖超哼了一声,道:“那些黑衣人是谁?可都是你的手下?”

大掌柜道:“是,他们是‘镇国铁卫’。”

“镇国铁卫”势力庞大之至,卢云三番两次与他们照面,却始终不知道这帮人的来历,此际听得“大掌柜”亲口说出这四个字,真有种难以言喻的威势。苏颖超微起战栗之意:“他们……他们为何称你做‘大掌柜’?”大掌柜道:“因为我很会打算盘。”

苏颖超深深吸了口气,道:“打算盘?那你为何带着一个面罩?”

大掌柜淡淡的道:“我做的买卖,使我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苏颖超忍不住讥讽道:“听来阁下也有几分自知之明啊,却不知你做的是什么黑生意,居然这般见不得人?”

“我建超世志……”大掌柜微一欠身,道:“必至无上道。”

这人的口气很大,好似是穹苍造物之主,直有开天辟地之能。众人听到耳里,莫不大吃一惊,卢云也是微感愕然,正猜想“大掌柜”的身分,忽然之间,身旁传来了喘息声,卢云侧目去看,惊见伍崇卿双眼满布血丝,只是瞪视着那个“大掌柜”,神情极为可怖。

今晚伍崇卿起意来劫夺“三达剑谱”,还自称要杀死一个人,想来便是眼前的“大掌柜”了。只不知双方有何冤仇,直似不死不解。

此时苏颖超能够掌控全场,靠的全是卢云暗地里撑腰,两人目光相对,眼见卢云眼神带着鼓舞,好似要自己放心来问,登时让他精神一振,当下挺起长剑,抵在大掌柜的心口上,沉声道:“这位伍少爷是什么人?为何你们老称他为龙影?”

大掌柜道:“他是太子。”

苏颖超愕然道:“太子?”大掌柜道:“龙影太子,他追随难陀龙王,故为黑影所掩盖。”

苏颖超有些听不懂了,喃喃便问:“黑影,什么黑影?”

大掌柜道:“天地之间,人人都有自己的影子,纵使贵为龙王,身有宝光,却也难以例外。”

苏颖超听着听着,忽然脱口来问:“那我师父呢?他也有影子么?”

此时黑衣鬼众虎视眈眈,大掌柜也已压制群雄,九死一生当中,他自己却又给苏颖超压制住了。场面紧迫之至,谁知苏颖超却聊起了天,不知想干些什么?宋通明、祝康等人心里自是千百遍的骂他,催促他赶紧下手。

眼见同伴们哭丧着脸,苏颖超也醒觉过来了,他自知再也问不出什么,便重新架起了剑,冷冷的道:“听好了,从现下起,我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只要你能让我高兴了,我可以饶你不杀。”

听得“饶”这一字,黑衣鬼众登时哄堂大笑,大掌柜则是淡淡一笑:“好吧,你要我做什么?”

苏颖超冷冷的道:“我要你陪咱们去个地方。”

大掌柜道:“去哪儿?”

“紫云轩。”

苏颖超容情平静,说出这三个字来,众人心下狂喜,都晓得苏颖超要押入宝了。看这琼武川乃是当朝国丈,这批黑衣人再凶再狠,一旦去到了紫云轩,也得乖乖就范了。大掌柜淡然道:“之后呢?陪你们去了紫云轩后,我便可以离开了?”

苏颖超冷冷摇头:“不行,你得跟我去见琼老爷子,听由他发落。”

四下嘻嘻哈哈,黑衣人竟又笑了。苏颖超暴怒道:“笑什么?”他提剑抵着大掌柜,森然道:“怎么样?你答不答应?”

大掌柜道:“不答应。”

苏颖超微起错愕,一时呼吸微促,道:“你……你把话再说一次……”说话间手掌发抖,带得剑尖隐隐摇晃。

苏颖超练剑多年,持剑极稳,可他此际剑柄晃荡不休,足见他心里何其恐惧。金凌霜、屠凌心原本一派清闲,见他神色如此害怕,竟不约而同站了起来,卢云也深深吸了口气,晓得要见生死了。

苏颖超确实害怕,不过这并不可笑,因为心里越怕的人,越可能杀人。在场如卢云、金凌霜、屠凌心,莫不经过生死锤炼,自知苏颖超已在关头上,他随时会刺死大掌柜。

卢云把场面看得很清楚,刺杀大掌柜落入苏颖超手中,苏颖超自己却又给黑衣鬼众盯住,而他要放卢云等人起身,偏偏又得让大掌柜让步,双方投鼠忌器,各有所恃,亦有所忌,要想一次镇住场面,得靠一股“气”。现下苏颖超已有杀人之心,双方也濒于决战了。

大掌柜能够统驭万军,见识必然高超,当知自己命在旦夕,不过此人定力非同小可,虽说心口抵着一柄长剑,仍旧不为所动。良久良久,听得苏颖超道:“把手放开,让我的朋友起来。”

大掌柜摇了摇头:“我不想这么做。”

苏颖超眼生异光,口中微见喘气:“我最后一回奉告,莫逼我下手杀你……”他手掌颤抖,随时会把剑柄一推,大掌柜却摇头道:“不会,你不会杀我。”

苏颖超咬牙道:“何以见得?”

大掌柜道:“我来此之前,便已打过了算盘,你非但不会杀我,还会投靠我。”

“哈哈哈哈哈!”听得这话荒唐之至,饶是情势紧迫,苏颖超还是哈哈大笑起来。看这批黑衣人凶残无道,自己堂堂的华山掌门,岂会与他们同流合污?一时笑得不可抑遏:“苏某会投靠你们这帮宵小?哈哈!哈哈!你这笑话是听谁说的啊?”

大掌柜沉寂默然,慢慢挪移了目光,道:“听他说的。”

苏颖超微感诧异,顺着对方的目光去望,却又瞧见了那名大毡男子,不觉心下一凛,想起那招“仁剑震音扬”,忙道:“他……他究竟是谁?”大掌柜附耳过来,低声道:“卢云。”

“卢……云……”苏颖超张大了嘴,身子微微摇晃,他转头望向大掌柜,嘶哑道:“就是……就是那个卢云吗?”大掌柜默默望着“大眼猫”,眼波平静如水,点了点头。

“当”的一声大响,长剑摔在了地下。只见苏颖超呆呆看着地下,眼角噙着泪水,面色带着悲哀,脚步阵阵晃荡,慢慢向后退开。

宋通明、祝康等人瞠目结舌,心下都感莫名其妙,不知苏颖超好端端的,怎会在这关头上弃剑了?在众人的愕然注视下,只见苏颖超一步一步向后退开,终于瑟缩到了屋角,抱头啜泣。

全场惊疑迷惑,在场如赤川子、宋通明、祝康,大半都识得这个“卢云”,晓得这人过去是一甲状元,在长洲做过官,其后弃职失踪,只不知这么一个作古之人,却为何让苏颖超大惊小怪?莫非他俩昔日有啥过节不成?

苏颖超垮了,区区几句话说过,“大掌柜”便让他退出了战局。全场惊诧之中,只见大掌柜轻轻抬起了脸,打了个眼讯,一时之间,全场黑衣人再次涌上前来,便要将一干人等拿下。

又输了,这回输得更惨。卢云望着屋角的苏颖超,他本还等着放手一搏,待见了苏颖超这副痛苦模样,不由也是斗志全消,轻轻叹息中,听得砰的一声,卢云向前一扑,也已摔倒在地了。

苏颖超垮台,卢云也应声而倒,满场高手相继覆没,人人或倒或降,无一能战。不过场内却还有最后一人死撑不倒,四面楚歌中,此人的目光仍带着熊熊怒火,绝无一分退缩之象,因为他心里明白,自己还有最后的倚靠。

杀!业火魔刀!伍崇卿将跪未跪,要倒不倒,他将“魔刀”拄在地下,双手紧抱刀身,仍在负隅顽抗,黑衣各自见了这势头,不由微微一凛,脚步便又慢了下来。

天下英雄的最后寄望,便是“业火魔刀”。伍崇卿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他不是为情所困的“输大哥”,也不是满腹经纶的“卢叔叔”,他是背负魔刀的刺客,纵使只剩下一兵一卒,他也不会投降。一会儿只要黑衣人有一点闪失,他便会疯狂拔出魔刀,天地万物杀一空。

大掌柜目光沉静,他凝望着崇卿,一不劝说,二不恫吓,只见他左手按在赤川子的的脑门上,右手慢慢举起,五指张开,露出了掌心的东西。

屋内一片黑暗,火蜡蕊心焚烧,照亮了大掌柜的手心,那里躺了一只铁胆。

“神剑擒龙?”卢云张大了嘴,睁眼望着那只蓝澄澄的铁胆,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传闻中的天下第一神剑,已然现身了!

十年前“剑神”发愿打造“神剑”,轰动天下,从此世间便多出了一柄无上剑,世称“擒龙”。场内如卢云、金凌霜、屠凌心,乃至于赤川子、宋通明,人人都曾见过此剑,却没人料到这柄“神剑”竟已落入了“大掌柜”手中。

第一回见它,它擒服了“一代真龙”,杀得他不支倒地,最后一回见它,又目睹了天绝惨死。一回又一回,从景泰朝结束,乃至于天下大乱,正统复辟,仿佛人世里的孼海是非,全与这柄神剑有些干系。

神剑在手,擒龙在握,大掌柜未说只言片语,可手上的铁胆却替他道尽了一切。原来大势早就底定了,先前苏颖超只因为制住了他,更是一场笑话。当“大掌柜”踏入万福楼的一刻,人人都已注定了相同的下场,卢大叔、苏少侠、伍少爷、死与降,二选一。他们别无第三条路可走。

“心向光明城,身陷修罗殿。”

大掌柜开始吟诵经文,掌中的神剑也幻起蓝光,如佛影光润,直向崇卿手上的魔刀而去。

不知为何缘故,那魔刀本如一块大猫晶,光滑剔透,其上还生了一只明亮猫眼。可那魔瞳见了那佛光后,却益发模糊不清,仿佛要闭眼睡觉了,伍崇卿面露惶恐之色,他紧抱着怀里的“业火魔刀”,似想唤醒它,可不知怎地,自己的膝盖却不由自主的弯下。

“如舍五伦德,如破三教谒,得架超世志……”歌声沉静肃穆,满场黑衣人听得吟唱,无不大受感应,只见他们一个个双手合十,齐声唱:“缘尽爱憎灭。”

砰的一声响,伍崇卿跌扑在地,气力放尽,那“魔刀”也脱手飞出,一路滑到“大掌柜”的脚下。大局底定了,伍崇卿独木难撑大厦,终于垮台。霎时之间,全场拜伏,听得黑衣各自齐声颂号:“天上地下,一切万物,无脱六道轮回!”

全军覆没了,看伍崇卿打不嬴金凌霜,苏颖超打不嬴“剑蛊”,哲尔丹更不是“修罗神功”的对手,现下敌营还多了一个“大掌柜”,连卢云也给制服在地。

天上地下,尽归轮回,面前的“业火魔刀”静静躺于地下,终将重归神佛之手。“大掌柜”默默垂首,运起了空中铁胆,但见一道蓝光缓缓而下,佛光隐隐,笼罩了地下的魔刀,一时之间,“业火魔刀”映照了佛光,刀上的魔眼光晕全数消散,竟要闭目长眠了。

虎吃羊、羊吃草,在这强生弱死的冷酷人间,唯一的温情便是“业火魔刀”。魔刀真公平,魔刀真大方,它打破了神佛制定的一切规矩,赐予弱小们无上的勇力,让他们有胆放手一搏,可自今往后,什么都结束了,魔刀即将归依六道,重回神佛身边。

伍崇卿倒在地下,已是热泪盈眶。他怎么也不想答应,可这是没法子的事啊。在这浊浊尘世里,人人都得活在轮回中,无论是苏少侠,卢大叔,甚且是敌营的金凌霜、屠凌心,不管是喜欢,是厌恶,是得利,是受害,谁都离不开“六道轮回”。

大掌柜缓缓垂首,目光萧然,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他望着手上的点点蓝光,轻声说道:“明朝伴古佛……永脱六道业……”大掌柜口唇低动,话音虽低,卢云却听得明明白白,霎时他双眼圆睁,竟已坐起了身子。

骤然间,屋中光明大起,仿佛老天开眼,但见一道白光闪过,灌入伍崇卿体内。但听哲尔丹“啊”的一声痛喊,好似挨了一刀,那股力道急急传来,宋通明、祝康等人天旋地转,竟然一个接一个摔倒在地,余波所及,竟也使大掌柜身子向后剧晃。

“砰”的一声大响,一只重物坠落下来,压裂了地下楼板。“神剑擒龙”竟然落地了,有人以霸悍至极的内力震伤了大掌柜,逼得他放开了神剑,全场黑衣人大感骇异,却见一人端坐在地,口中微微喘息,出手之人正是卢云。

这股凌厉内力正是卢云所发。这回他送出的不再是敦厚柔软的“无绝心法”,而是锋锐如刀的“昆仑剑芒”。这股内力无坚不摧,一路震开了同伴的牵制,逼得他们放开了手,只见宋通明抚胸剧咳,祝康、赤川子口吐鲜血,连伍崇卿、哲尔丹也是气血翻涌,已在打坐顺气,至于大掌柜自己,也因一个猝不及防,竟给震退了半步,掉落了手中神剑。

这就是卓凌昭的霹雳手段,卢云不是挣不脱对方的掌握,也不是无法对付大掌柜,他只是不想伤了自己人。

其实卢云早该这样做了,可他也有自己的为难,先前他体内的真气太盛,一旦使出了“剑芒”,祝康、赤川子受了这股威力,非死不可,故而他迟迟不敢动手,直到这最后一刻,方给逼出了这招。

菩萨心肠也好,霹雳手段也罢,现下什么都晚了,看卢云奋起余威,以毕生功力逼落大掌柜手中的神剑,可这又改变了什么呢?大局早已底定,伍崇卿交出了魔刀,卢云自己也是精疲力竭,难以再战。全场倒的倒,垮的垮,大掌柜只消把腰一弯,俯身一拾,一切便都恢复了原状。

当断不断,不战自败,大掌柜微笑摇头,满场黑衣鬼众也是哈哈大笑,一片笑声中,人人都晓得这是虚惊一场。大掌柜并不多言,只见他屈膝俯身,右手向下,堪堪要拾起神剑之时,忽听天顶传来沉稳嗓音,如斯道:“他……日……若遂……”

“凌云志!”

圣光乍现,神剑坠地,奇迹随即发生。众人呆呆仰头,只见天顶屋梁处隐隐骇动,传下苍茫笑声:“敢……笑黄巢……”

“不丈夫!”轰隆一声巨响,屋顶破开了一个大洞,泥沙飕飕而下,一条大汉从空而降,一脚踹在了大掌柜的背上,刹那间便将人压倒在地,随即一拳一拳望他身上招呼,拳拳到肉,轰然有声。

“秦仲海来了!秦仲海来了!”全场黑衣人激动大喊,如黑大耗子惊慌四窜。卢云则是张大了嘴,呆呆望着那大汉背后的刺花,一颗心仿佛停下了。金凌霜明白情势险峻,第一个带头抢上,厉声道:“快!快把神剑递给大掌柜!快!”

先前苏颖超架拄“大掌柜”,黑衣人莫不嘻嘻哈哈,满不在乎,可现下铁脚大汉现身突袭,将“大掌柜”扑倒在地,全场黑衣人已是人人自危。但见弓箭乱飞,硬矢四射,众鬼惊慌叫嚷,乱作一片。金凌霜更不打话,直朝地下铁胆扑来,便想让“大掌柜”握住神剑。

眼看小喽罗过来烦人了,那大汉抓起桌上的筷筒,随手一抛,但听风声急啸,整排木筷全射了过来。屠凌心眼明手快,猛地压倒了师兄,急急掀起板桌,哆哆连声过后,木筷插了整排,那板桌仿佛成了一只蜂窝,转瞬间四分五裂。

砰的一声,铁脚大汉举脚一挑,把那百斤铁胆踢得直滚了出去。众喽罗飕飕发抖,还在不知高低间,猛见人影一闪,那大汉突然冲了过来,黑衣鬼众惊慌奔逃,但见人群分散,便也露出了地下的标的,那是一柄黑沉沉的大刀,金凌霜凄厉呐喊:“挡下他!”

“喝!”金凌霜、屠凌心联手出招,二人奋起全身内力,便将长剑死命抛出,那大汉头也不回,提起了一条板凳,反手挥出,砸得双剑倒飞而出。他一个吐气扬声,手臂暴长,正要拾起魔刀,忽然背上一重,一条巨大人影压了上来,正是那赤足巨人扑来了。

那大汉咧嘴一笑,反掌用手一拦,将那赤足巨人操翻过来,成了头下脚上之势,随即举起铁脚,狠狠一脚踏落,竟将巨人的大脑袋撞入了地板。眼看绝世高手变成了破布袋,个个都是不堪一击,一众小喽罗自是双手连摇,骇然退后,都在乞求饶命。

眼看没人打扰了,那大汉咧嘴再笑,随即俯身弯腰,便要拾起“业火魔刀”,忽在此时,一只玉白手掌搭来,拍在那大汉的肩头上。

“大掌柜”终于来了,黑面罩下的眼眸带着笑意,便与那大汉微笑互望。

两大枭雄面面相觑,遽然间,“大掌柜”擒拿手使出,一送一扭,已然压住了敌臂,那大汉喝的一声,左拳反手打出,却又给“大掌柜”提掌架住,竟以单臂之力控住敌方的双手。

全场都傻了,看那大汉神力惊人,连赤足巨人也挨不起他的一击,孰料“大掌柜”竟能以单手之力压制对手,想来此人气力之大,分毫不在伍定远之下。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大掌柜开始反攻了,一片骇然间,只见他以左手控住敌方的双臂,右掌接连出招,一时间点戳拍震,举指掌爪,招招又凶又毒,仿佛暴雨倾盆,又似水瀑飞花,全数打在那大汉的胸腹穴道上。

不过半晌过去,那大汉便已挨了上百记快招,满身浴血间,脑袋便垂了下来。可“大掌柜”还在打,就怕打不死他,那大汉脑袋越垂越低,伤势也越来越重,可不知为何,他身上的斑斑血迹却亮了起来,仿佛是星星之火,越聚越多,越发明亮,终于化作了一声怒号。

“哦哦哦哦哦!”大掌柜给人揪了起来,那大汉单手提着他的足踝,拼命旋转,狠狠一抛,挡啷碎响之中,大掌柜好似断线风筝一般,一路撞入了内堂,压破了酒缸,身子却还停不下来,又听“砰”的大响,背后撞上了照壁,身子半空翻转,好容易落地下来。那大汉又是侧踢横飞,重重踹上了大掌柜的胸口。

砰砰两声,两头怪物同声坠地,同时起跳,一个挥怒拳,一个出佛掌,再次对了一招。无声无息间,拳掌相抵,功力悉敌,二人身子随即分开,各自向后退出一大步。

自入万福楼以来,“大掌柜”所向披靡,震慑群雄,从不曾落得这般狼狈,可现下他也受伤了。只见他拉起了黑面罩,露出俊美的嘴唇,提手擦去了唇边血渍,那大汉则是“嗨”了一声,运起一口浓痰,连同嘴里的血水,一发吐到了地下。

两大枭雄相互凝视,谁也没动,金凌霜等人都明白,这两人看似默不作声,实则都在算计地下的两柄兵器,一是“神剑擒龙”,一是“业火魔刀”。看得出来,他俩都在等待自己的机会。谁能抢先一步拿到自己的家生,谁便能抢先一步格杀对方,结束这场十年大战。

神剑与魔刀,这两柄兵器俱是一母所生,各有玄奇之处。魔刀主虚,神剑主实,神剑冷若冰霜,魔刀怒似烈火。若让大掌柜拿到了“神剑”,他立时能扫平群雄,一统天下,可话说回来,要是“魔刀”落入那大汉的手里,那可不是弱女孤儿的报报仇、雪雪恨而已,而是“怒火直冲三千丈,炎星降临大地红”。

后果之恐怖,可想而知。

窗外还在飘雪,望来有几分诗意,万福楼里却是战云密布。金凌霜、屠凌心虽说心里焦急,却也不敢贸然加入战局,毕竟这两大枭雄武功之强,已臻化境,出招时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外人若是任意插手,只消稍有不慎,随时都要毙命于当场,届时害死自己事小,若要害得“大掌柜”失手,竟使“魔刀”落入“怒王”之手,那自己可真要成了千古罪人。

全场噤若寒蝉,人人都向后退去,场里便空下了一大片地方。哲尔丹、宋通明、伍崇卿,一个个都屏气凝神,等着看当今两大枭雄的决一死战。

“怒王”与“大掌柜”同时现身了,先前两人互交数招,双方互有得失,但听场内呼吸浓浊,那铁脚大汉好似受伤不轻,吐纳至为急促。可不知为何,他身上的火光却越发明亮。每逢收气吐气,身上火光更是随呼吸一明一灭,黑夜中望来极为古怪。那“大掌柜”却是静悄悄的,难以听察他的呼吸声,好似此人根本就是一具死尸,压根儿就不必呼吸。

这个呼吸沉重,如扯风箱;那个不吸不吐,宛如僵尸。忽然间,场里传来极慢极长的呼吸声,那呼气仿如无止无尽,吸气更似天长地久,一呼一吸间相隔之长,匪夷所思。不消说,自是卢云下场了。

十年水瀑修炼,卢云练就了天下无双的吐纳术,他闭气时能达一顿饭之久,一吸一吐间,便能运转一个周天。以内力而论,卢云举世无敌手,以招式而言,他也是博大精深。试想一个人身拥“仁剑”、“剑芒”,兼得宁不凡与卓凌昭两家之长,攻守之间,威力岂同寻常?

君子可欺之以方,卢云的武功并不在眼前两大枭雄之下,只是他宅心仁厚,这才在大掌柜手里吃了大亏,不过君子报仇,三年未晚,他若要与那大汉联手,今夜局面必然逆转。不过他也未必会加害“大掌柜”,因为他的额头上还有一道伤,深深刻入了心坎。

天下大势,鼎足而三,万福楼里一片寒寂,但见大掌柜在东,那大汉在西,卢云则是居于两方之中,三方互为等距,相互牵制,当此一刻,谁也开不了口,更没人敢轻举妄动。观众人无分敌我,也是鸦雀无声,竟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忽然之间,人人都发觉这里好静好静,当此一刻,天下无声,只见卢云默然仰天,大掌柜低头望地,铁脚男子则是若有所思,三人相顾无言,地下的“神剑”、“魔刀”也是静悄悄的躺着。只见“魔刀”闭上了猫眼,好似睡着了,“神剑”也没了佛影光晕,成了一颗烂石头。

整整十年了,天下终于停战,万里江山皆寂静,人人都停手了。猛听脚步一震,屋中亮起了一道灿灿紫光,直朝地下的“神剑擒龙”飞扑而来。

又开战了,三雄鼎立骤然幻灭,看伍崇卿明夺神剑,实则暗助怒王,“大掌柜”若要挡他,铁脚男子便会趁隙出手。屠凌心勃然大怒,暴吼道:“龙影!你疯了么?”两道人影应声而起,赤足巨人抢先起跳,金凌霜尾随在后,二人早已有备,一前一后朝前扑来。

伍崇卿身法好快,看他着地翻滚,猿臂轻抒,直取神剑。那铁脚大汉早在等这一刻,当下俯身弯腰,朝地下击出一拳,威力到处,楼板碎裂,魔刀竟倒飞上了天。那大汉飞身跳起,手臂暴长,已要收下“业火魔刀”。

点点热血洒出,溅到魔刀之上,刹那之间,魔眼睁开,流下了怒火般的热泪。

“烈火焚城!”黑衣鬼众齐声悲喊,声音透着绝望。那大汉右手开掌,正要紧握魔刀。大掌柜却毫无动静,黑面罩下的目光极有把握,好似还在等着最后的大援到来。

遽然间,一道白光后发先至,如白水大瀑般包围魔刀,随即一只手掌截来,抢先抓住魔刀。

当此最后关头,卢云还是出手了,在一片乱局中,他选择站到了朝廷这边,替大掌柜保住了“业火魔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此时“魔刀”落入卢云手中,伍崇卿也给扑压在地,无暇来夺“神剑”。大掌柜更显得从容不迫了,他缓缓踏上一步,俯身而下,手指沾触了“神剑擒龙”。刹那之间,已见一道蓝光窜出,转眼又多了第二道、第三道……三道剑刃旋转如意,仿如孔雀开屏。

“六道轮回!”全场黑衣人放声呐喊,语气又激动,又崇仰,但见大掌柜长身而起,佛光满布全身,三道剑刃开展,转眼第四道、第五道……此时此刻,六道终结,天将大寒,佛光即将铺天盖地而来,无尽滋长,乃顺承天……

天候最冷的时节雪花必然六出。眼见大势即将底定,猛听一人吐气扬声,半空飞来一道慧芒直朝大掌柜撞来。

魔刀飞来了,黑黝黝的刀身隐藏魔火,火光又给剑芒激发,宛如慧芒坠大地声势惊人。

在这生死绝命的关头卢云又再一次出手了,这回他选择倒向怒苍山。

六道未结,天未大寒,魔火却为纯白剑芒所喂养,成了横天而过的大慧星,一刀一剑相互逼近,发出嗡嗡微声,骤然间光芒炸射,两柄神兵稍一相触,神剑,魔刀便已一齐飞上了半空。大掌柜正要起跳来接,猛见铁脚大汉全力来奔,好似化成了一颗大火球,直朝大掌柜身上扑来。

轰然一声巨响,震耳欲聋,两大首领正面撞上。巨力到处,两人一齐飞过了五楼栏杆,从天井直坠而下,但听劈劈啪啪声响不断,二人犹在半空中贴身短打,谁也不肯放手。

砰……轰……

整栋楼房晃荡不休,一楼戏台木屑纷飞,竟给撞破了一个大洞。众人全吓呆了,还不知该当如何,又听“砰”“砰”两声,两样重物一先一后坠到了地下,压破了楼板。左是“神剑”,右是“魔刀”,全都成了无主之物。一时之间,惊呼声此起彼落,人人冷汗直流,都在打量地下的宝物。

“我的!”猛听一人激动呐喊,号令一出,全场都动了起来,不只黑衣人出手,连宋通明、赤川子、睁开也扑了出去,人人齐声欢笑:“我的!”

情势瞬息万变,两大头目不见了,小喽罗们立时称王,操爹干娘的骂声中,人人有志一同,都在抢夺地下的“神剑”、“魔刀”。忽见一道人影着地滚过,抢先抱住了“神剑”,正是金凌霜来了,听他厉声道:“快,抓下魔刀的铁链,千万别碰刀身!”

挡啷声大响,屠凌心向前一扑,也已抓住了魔刀铁链,正要顺势将之拉起,却听嘿嘿一笑,铁链另一端握著一只黑毛大手,只见宋通明满面亢奋,口涎横流,竟已握住了刀柄。

魔刀又称“圆梦之刀”,看宋通明淫笑不已,不知作起了什么好梦,他嘻嘻贼笑,正想把宝物带回家玩儿,背后却不知挨了谁的一脚。砰的一声,黑熊倒地,魔刀一路著地滑出,引得大批鬼众上前抢夺,金凌霜握紧了神剑,“喝”的一声运气,正要灌注内力,震慑全场。忽然背后一拳挥来,打得他应声而倒,手上“神剑”竟已脱手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