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得此言,各人均有不信之意。先前阿秀、华妹听了偌大一篇,虽说不识得这个姓卢的,却也晓得这人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艳婷即使是诸葛亮复生、张子房再世,至多只能将之七擒七纵,岂能让他乖乖俯首听命、言听计从?一片沉默间,人人都以为艳婷吹牛。啾啾淡然道:“夫人有何妙计,可否示下?”
“一个字……”艳婷真是好整以暇,一边整理发冠,一边回眸轻笑,道:“‘她’啊。”
听得这个“她”字,啾瞅好似给烙铁烧了,竟尔跳了起来,惊道:“夫人!千万别乱来!您要找了她,那可会出大事的!”
艳婷淡然道:“什么大事小事,我不过给她报个讯、道个喜,能出什么事?”谜底揭晓,二童却都心生茫然,不知那个“她”字所指是谁。那啾啾却是怕得厉害,颤声道:“不行的,这大掌柜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事要传入他的耳中,咱俩的日子都不会好过……”艳婷微笑道:“谁怕谁啊?我的日子难过,他的日子就能好过么?告诉你,只消能整得他焦头烂额,心神不宁,我可比谁都开心。”
那啾啾面带惧色,一时嚅嚅嗫嗫,不敢应答。艳婷打量着她的容情,忽地伸出了手指,嘴角含笑,自在啾啾的面颊上拨了拨,叹道:“瞧你……见阎王似的,难不成这整个朝廷里,你就只伯他一个?”
更可怕的站在眼前,看她怡然含笑,胸有成竹,不必一字言语,已得吕后之威。可怜啾啾低头缩手,仿佛进退不得,艳婷微笑道:“别这样,你到底听他听我,赶紧说一声吧。”
说也奇怪,伍伯母语音越柔,那啾啾身子越是抖得厉害,料来是两个都怕了。
艳婷叹道:“啾啾,你别那么没骨气,想当年你也是个响叮当的人物,江湖上的男人,没有不怕你的,朝廷里的男人,没有不巴结你的。那时我见你逼死我师叔,虽说心里恨着你,可也暗自佩服你的胆气。来吧,念在同是女流之辈的份上,我这儿给你个机会。”说着说,竟尔背过了身,淡然道:“来,你要效忠大掌柜,要通风报信,那便快快动手,你立此大功,他还会不还你自由身么?”
陡听自由二字,啾啾眼中忽然发光,她吞了口唾沫,眼角偏转,却是瞧向了地下的拂尘。
适才啾啾无意间坠下拂尘,至今尚未拾起,看她呼吸隐隐加促,想来“自由”二字定是打动了她。那华妹一旁看着,却是暗暗替母亲焦急,那阿秀却无担忧之意,只管拉住了她,以免她忽来乱喊。
阿秀明白得很,面前的伍伯母并非似娟姨那样的蠢才,人家执掌九华门户十余年,如今故意卖出破绽,定有什么厉害后着预备着,啾啾倘若见猎心喜,定要给她迎头痛击。
果不其然,阿秀的猜想并没错,只见那啾啾盯着地下的拂尘,呼吸急促,似想俯身去拾,却又不敢。那艳婷虽说背着身子,兀自把她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听她含笑安慰:“别怕,我今夜才面圣归来,你该晓得我没佩剑。”
九华武术所仗者,不过轻功、快剑二项,其余掌力拳脚并非所长。艳婷没带兵器,那便如同除却爪牙的雌豹,不足为惧。当然,她也可能是虚言诓骗,也许她袖藏匕首,裙中带刀,那也未可知。无论如何,不试上一试,那是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拂尘距离啾啾三尺,只消一个箭步抢过,便能抄在手中。啾啾想赌,却又不敢赌,良久良久,终于一声长叹,拜伏啜泣:“夫人在上,婢女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与您相斗。”艳婷微微一笑,正要转身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啾啾陡地身子一动,右手暴长,却是要向地下拂尘抄去。
“啾啾。”艳婷甩了甩秀发,含笑道:“我可越来越喜欢你啰。”
啾啾喉头一凉,却见艳婷拔下了发簪,自在甩动一头长发,看那玉簪的尖锥,却已停在自己的咽喉上。啾啾浑身发抖,方知艳婷的武功更上一层楼,当有十二万分的把握制住自己,寒声道:“夫人,求……求你给我一个爽快……”
艳婷伸出食指,自朝她的脸蛋逗了逗,轻声笑道:“什么话,瞧你,把我说得多可怕?”说着搀起了啾啾,腻声道:“啾啾,你这下弄乱了我的头发,可得赔给我喔。”
眼见两个女人站在家门口,自在那儿梳起了头,阿秀心头不禁暗暗发毛:“难怪叔叔会说他们姓伍的全是怪胎,果真如此。”
伍家一门忠烈,全是怪胎。看伍伯伯莫名其妙,傍晚时人在红螺寺,便曾见他大发雷霆,无端下令搜身,连华山双怪的裤子也脱,当真是怪得可以。再看伍崇卿平口横眉冷眼,阴阳怪气,脑子定也不大对劲。本想他们全家就只伍伯母一个正常,谁晓得她表面上好言好语,私底下却也是怪里怪气,好似疯婆一般。
阿秀看着华妹,心里不由替她感到难过,正叹息间,忽然想起了自家老小,不觉内心苦叹:“我还有空担心别人哪?谁想充京城里的怪胎大王,还得先问咱们姓杨的答不答应哪?”
怪胎各家有,北京恁是多。总之是老大不笑老二了,正感慨间,艳婷总算行向了家门,想来是要打道回府了。阿秀两腿恁酸,只想早早站起,哪知身子才动,那啾啾却又不走了。
艳婷蹙眉道:“怎么了?咱们该回家啦。”那啾啾忽尔低下头去,道:“夫人,您……您要去见姓卢的……这件事……这件事该不该告诉老爷?”
“大胆!”话声未毕,艳婷已是厉声大怒:“你敢把这件事告诉定远,我立时就杀了你!”
艳婷原本言笑晏晏,便算与啾啾动手,亦能泰然自若,孰料她翻脸如翻书,此时竟已勃然大怒。华妹一旁看着,自是又惊又疑,不知这卢云有何要紧之处,娘亲却为何要瞒住爹爹?满心迷惑中,忍不住甩开了阿秀,便要出去问个明白。阿秀大吃一惊,正要拉住她,却听艳婷一声断喝:“什么人?”阿秀叫苦连天,没想伍伯母耳音极利,已然察觉自己的所在,正想着该如何圆谎保命,却听路上响起阵阵马蹄之声,一个沉稳的嗓音道:“属下巩志,冒昧叨扰。”
道上蹄声轻脆,众人回头去看,但见远远行来一骑。马上乘客身穿戎装,壮硕身材,却是正统军的巩志到了。他来到了府前,旋即翻身下马,拜道:“下官巩志,见过夫人。”
巩志乃是伍定远的贴身心腹,做事稳当,艳婷见了他来,便也显得小心翼翼,俨然道:“起来说话吧。”巩志磕过了头,便又自行站起,朝啾啾拱了拱手,道:“胡姑娘,好久不见了。”
那啾啾原来姓“胡”,阿秀至此方知,只见她嗯了一声,自向巩志点了点头,随即躲到夫人背后,一脸温顺模样。艳婷淡淡地道:“巩参谋夤夜过访,有何要事?”巩志拱手道:“回夫人的话,下官并无大事,只是恰好路过府邸,顺道便来看看。”
艳婷笑了一笑,看时在半夜,此际又是元宵,巩志穿了一身戎装,岂无大事到访?她晓得巩志在欺瞒自己,正待旁敲侧击,却听蹄声再响,街边又行来了三骑。诸人来到近前,猛见得艳婷在此,霎时哗地一阵,同声下马,朗声拜道:“卑职参见夫人!”
正统军四大参谋到齐了,这四人除“掌印官”巩志外,尚有“掌粮官”岑焱、“掌兵官”高炯、“掌旗官”燕烽,全都是伍定远的心腹角色,看众参谋平日威风八面,可来到夫人面前,却是一个个单膝触地,倍极恭敬。
艳婷本是冷若冰霜,待见他们如此多礼,眨眼间笑颦绽放,冰山销融,娇声道:“都起来吧。”哗地一响,三名军官同刻站起,动作之整齐划一,宛如演军一般。艳婷更高兴了,正要同他们话家常,岑焱却第一个嚷了起来:“夫人!完啦!完啦!大事不好啦!”
耳听岑焱胡喊乱嚷,大触霉头。艳婷便把眼色一使,那啾啾立时大怒来骂:“大胆狂徒?什么叫夫人完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自己掌嘴!”
先前“啾啾”挨刮挨打,宛如小媳妇可怜,现今到了岑焱跟前,却又成了夫人的忠义护法,神气威风。那岑焱脸上一红,忙道:“对不住,对不住,小人失言了。”他举起手来,自朝脸颊拍了两记,待见夫人满意了,便又干笑道:“启禀夫人,勤王军又欺上门来啦。”
“勤王军?”艳婷哦了一声,道:“听你大呼小叫的,原来是为了这事儿?怎么,熊俊还没给放出来?”夫人消息灵光,一点就通,岑焱自是大喜道:“对,对,就是熊将军的事儿,他今晚去京畿大营借兵,居然给勤王军的人扣押起来,至今不能脱身,夫人快想想办法啊。”
熊俊乃是前线悍将,三五日便有一场大火爆,艳婷自也没大惊小怪,听她笑道:“你也真是的,有事尽管找你们大都督商量啊,放着正路不走,偏找我这个妇道人家出头,那岂不是成了那个……那个什么鸡司晨的。”
“牝鸡司晨。”啾啾傲然昂首,便替夫人补充了。
岑焱见她俩一搭一唱,不禁苦笑道:“夫人啊,您有所不知呀,大都督向来奉公守法,什么都照规柜办事,要请他来救熊将军,等人家把熊掌都给切了下来,他还在那儿苦苦忍耐啊。您快出手救人吧。”正哀求间,却听艳婷笑道:“忍耐好啊,你们大都督不总这样教诲么?‘忍一步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大家各让一步,相忍为国,岂不是美?”说着转过头去,自顾啾啾道:“他是这样说的,对吧?”
眼看啾啾频频称是,夫人笑而不语,猛听碰地一声,地下跪了一个英俊年轻的,正是“小赵云”燕烽来了。听他咬牙道:“夫人!卑职与熊将军是同年入伍的,您难道忘了,咱们都是您亲自荐保的,夫人!您可千万不能见死不救!”说着说,竟尔重重叩下头去,状极悲愤。
世道不好,女辈当国,看这两个女人一搭一唱,却把几个大男人僵在那儿。众参谋心急如焚,巩志却只负手旁观,并无多言之意。阿秀心下暗暗好笑:“这帮人真蠢得无救了。伍伯母这般厉害人物,她不去招惹别人,人家已是千恩万谢了,现下有疯狗冲着她家闯来,那还能有命在么?”
阿秀年纪虽小,却比几个大人善于察言观色。果然艳婷状似笑吟吟地蛮不在乎,实则眼光隐隐含着杀气,想来心中早已震怒。
一旁华妹讨厌勤王军,更是咬牙切齿,阿秀看在眼里,怕在心里,忖道:“乖乖,老虎不分大小,全是母的,我可小心在意了。”
勤王军与正统军乃是世仇,相争非只一日,艳婷心下自有定见。她见燕烽还跪在那里,登时笑道:“好啦,别再磕头了,一会儿把脑袋磕破了,谁来给我老公打仗啊?”说着伸出双手,亲自把他搀了起来。燕烽给她的软腻手心握着,一时心头怦怦乱眺,正想向后退开,哪知鼻端又闻到一抹香气。那艳婷竟尔提起了脚跟,仰着脸来问:“小赵云,听说你想投入我九华门下,可有此事啊?”
听得夫人调侃,燕烽本已双颊通红,乍听此问,面皮更似失火一般,大惊道:“夫人说笑了!卑职是飞云庄六代弟子,师恩如山,尚未图报,岂能无端改投他派?”艳婷听他说得认真,忍不住噗嗤一笑:“那真可惜了。我只是听说你天天写信给咱家海棠,本以为你是想做咱们九华山的女婿,唉……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才知是误会一场啊。”
夫人话外有话,燕烽不觉啊了一声,这才晓得错失良机了,虽想说几句场面话遮掩,奈何平日刚毅木讷惯了,话临口边,却是吞吞吐吐,倒似得了几分伍定远的真传。
艳婷虽已年过三十,容貌却仍绝美,看她说话时眼儿含俏、语声带娇,不过略把玉腕来搁腰,便衬出那身丰臀长腿,曼妙身材。燕烽面红耳赤,虽与夫人对面站立,却不敢去看她的丽色,只好低下头去,可夫人的绣花鞋入得眼来,却又让他神思不属一阵。阿秀忍不住又感好笑:“这伍伯母真是装傻了。人家哪里是喜欢海棠?他是喜欢你呢。”
大人心蹦跳,小孩脸发红,眼看男人全痴呆了,艳婷仿佛打了场大胜仗,她拢了拢秀发,含笑道:“好了,别说这些闲话了。定远人呢?没和你们一块回来?”
话犹在耳,猛听“嘎”地一响传过,背后府门两旁推开,但见门中立着一条天塔似的铁汉,看那张正宗国字脸满布风霜,正是伍定远到了。
伍定远老早回家了,看他才一跨出府门,左右参谋立时整肃军容,齐声道:“大都督。”艳婷笑了一笑,正要迎上前去,却见伍定远转过了脸,自从她身边擦了过去,一旁巩志牵来了两匹战马,交在伍定远手上。
艳婷微有错愕,只见伍定远背对着她,一边在马鞍上悬挂腰刀,一边问道:“居庸关兵马现在何处?”巩志道:“半个时辰前已过昌平,天亮前应能抵达京郊。”伍定远点了点头:“很好。你赶紧出发,早些和他们会合。记得把兵马部署在广宁门,没我的号令,谁也不许擅离职守。”
耳听巩志答应了,伍定远不再多言,正待翻身上马,却听一声轻唤:“定远。”
艳婷当众呼唤,众人也才醒觉了一件事,伍定远根本未曾与他的妻子交谈,甚且从头到尾不曾往她身上瞧过一眼,便如没见到这个人似的。
此时此刻,艳婷启齿呼唤,伍定远自也该听见了。他一脚踩在马蹬上,一手扶着马背,看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当是在等着妻子过来说话。
良久良久,艳婷却只留在原地,想是要丈夫自行回过身来。
半晌过后,两人既未作声,亦未移步,谁也动不了。一片寂静中,伍定远左脚一点,翻上了马背,正要策马离开,却听艳婷提起了嗓子,大喊道:“伍……定远!”
十年了,过去伍大爷长、伍大哥短,两人从来客客气气,今夜都督夫人却直呼其名,连名带姓一起叫了。众参谋闻言一惊,心知不妙,忙将目光向地,不敢言动。伍定远却如耳聋一般,正要催动缰绳,巩志却拦到了跟前,低声道:“都督,夫人找你。”
伍定远垂首望地,慢慢将目光撇了回来,隔得半晌,方才道:“你……有事么?”
“没事。”艳婷纤腰一扭,即刻就要打道回府。巩志咳了一声,忙朝高炯使了个眼讯。这“掌令官”见事颇快,霎时催动暗掌,已将岑焱推倒在地,但听“掌粮官”啊地一声惨叫,竟如馒头般滚地过去,却把夫人回家的路给挡了。
好容易夫人停下脚来,那“啾啾”急忙上前,搀住了艳婷,在她耳边轻轻说着:“夫人,今儿是元宵。”一年一度的元宵节,自该合家团圆,万不能动气争执。眼看艳婷深深吐纳,轻咬贝齿,好似在压抑什么。良久良久,她终于回过头来,道:“你……你要出门了么?”
“嗯。”伍定远低头垂目,神色木然。眼看大都督惜字如金,鼻哼过后,了无声息,众人自是暗暗担忧。艳婷竭力调匀呼吸,忍气道:“你……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伍定远又鼻哼了,哼完之后,不忘把脸转开,艳婷气往上冲,看她丰满的胸脯上下起伏,定是要大发作了。巩志忙道:“都督是天亮时回来的。”
伍定远率军出征,深夜回府,清早出门,乃是稀松平常的事。
想起丈夫的辛劳,艳婷自也不能当众发作,便道:“你……你是黎明时回来的,那我起床时,怎没瞧到你?”伍定远原本目光下垂,听得妻子的问话,便慢慢抬起了国字脸。众人心下一喜,都以为他要答腔了,谁晓得定远的目光一路向上,最后凝视着天上玉盘,好似赏起了月。
一片宁静中,巩志咳了一声,道:“回夫人的话,昨夜都督回来得晚,他看夫人睡得沉,便也不好惊动。后来兵部有事找他,他便出门去了。”巩志说了半天,艳婷却是睬也不睬,一双大眼尽是瞅着丈夫。伍定远却似心不在焉,看他仰望夜空,非但不曾言语,连目光也不愿转过来。
十几年了,艳婷一日比一日美,如今已是人如其名、艳冠群芳。伍定远的武功也越来越高,终于成了名满天下、举世无敌的大都督,谁知两夫妻照面了,却是这么幅场面等着。众参谋躬身垂手,谁也不敢吭气,巩志也不想再说了,当即退了开来,假做不知。
阿秀躲在一旁偷看,慢慢便把眼光转到了华妹身上,只见这小姑娘低着头,瞧着娘亲做给她的小灯笼,泪水平已盈眶,想来父母间如此斗气,做女儿的心里定不好过。
场面沉闷,迟迟无人说话,“啾啾”大着胆子,悄悄来拉艳婷的衣袖,却给艳婷使劲甩开了。她静静望着丈夫,道:“定远,我回来得晚了,惹你生气了?”
伍定远默默听着妻子说话,却只摇了摇头,道:“没事。”
艳婷凝视着他,柔声道:“既然没事,那你为何不说话?”
伍定远别开了目光,轻声道:“没事。”
伍都督言简意赅,说来说去,全是同样的两个字,当真是无声胜有声。艳婷也无所谓了,当下背转了身子,不再多问一字。眼见妻子没话说了,伍定远便道:“没事了么?”艳婷背着身子,淡然道:“没事。”伍定远点了点头,正要驾马离开,却在此时,艳婷忽然笑了笑,道:“伍定远,你想不想知道,你老婆今晚上哪去了?”
时在午夜,艳婷却玩了大半夜才回来,伍定远若非木石人,心中必有所感。果然他听了说话,背心微微一动,料来也留上了心。在众人的注视下,艳婷把发稍一掠,淡淡地道:“老实告诉你吧,我今晚是陪你老板赏灯去了。他硬拉着你老婆玩了一整晚,你怎么说?”
伍定远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老板自是方今天子、一国之君,这却要他怎么说?
哒哒、哒哒,道上马蹄阵阵,伍定远提缰驾马,已然去得远了。艳婷也不再多说什么,便只转过了身,直朝府门走去。
元宵团圆夜,夫妻俩分道扬镳,眼看伍定远向西而去,那啾啾便拉来了巩志,细声来问:“巩爷,大都督是去哪儿?”巩志叹道:“他要去霸州。”
霸州二字一出,艳婷不觉脚下一缓,慢慢地回过头来,啾啾愕然道:“霸州……就他一个人去么?”巩志叹息道:“他向来是这样的。南征北讨,总是孤身赶路,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巩志不愧是首席参谋,这话看似对“啾啾”说,实则另有深意,他转向艳婷,躬身道:“夫人,我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这就拜辞了。”
话不在多,点到为止,耳听清脆的马蹄响起,巩志率众上马,便朝北方走了。众参谋离开,府前便只剩下主仆二人,只见艳婷悄立门前,若有所思。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蓦地回过头来,瞧那目光尽处,却在瞧向定远的去处。
道上寒风冷雪,伍定远早已去得远了。眼见艳婷怔怔不语,那啾啾便又大起了胆子,搀住了她,轻声道:“夫人,要不要婢女去追他回来?”
啪地一声大响,艳婷纤手轻扬,竟尔摔了啾啾一记耳光,听她森然道:“我的事情,犯不着你多管闲事。”说着把门使劲一推,迳自走了进去。
大都督走了,夫人也走了,府前冷清清,只余下啾啾一人站着。她低头抚面,耸了耸肩,自嘲似地笑道:“傻子,你这是做什么呢?她想往火坑里去跳,你该推她一把才是,犯得着替她可惜么?”说着转身回府,便把大门合上了。
碰地一响,大人们总算走光了。可怜阿秀双脚早已麻木,他一边揉着酸腿,一边嗤嗤笑骂:“华妹啊,原来你娘不只能挥百姓,还能挥耳光啊。”啪地一响,阿秀脸颊吃痛,居然也挨了一耳光。眼看老虎不分大小,全是母的,阿秀心头火起,正要回敬一拳,却听“呜”地一声,小女孩儿居然抢先扑入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阿秀气愤道:“嘿!你哭什么。挨打的是我啊!”华妹把脸埋在阿秀怀里,大哭道:“笨蛋!全都是笨蛋!我讨厌我爹,讨厌我娘,我讨厌家里每一个人。”
阿秀心下醒悟,看华妹小小年纪,眼见父母失和,自是心如刀割,忙拍背安慰:“别哭了。他们今晚打架,明早亲嘴,过两天就没事了。”华妹哭道:“才不会没事,他们总是这样吵,今天吵,明天吵,永远吵不完。秀哥,我讨厌他们,华妹不要做他们的女儿!”
阿秀苦笑道:“快别这样说了,你家才几个人,能怎么个吵法?要不信来我家瞧瞧,包管你大开眼界哪。”华妹抬起头来,讶道:“你……你家里也吵架么?”阿秀笑道:“吵得才凶哪,我奶奶找我叔叔吵,我叔叔又找我爹吵,我爹我娘两个也吵,大的吵小的,小的吵大的,全家上下吵成一团哪!”华妹听他说得夸大,不觉破涕为笑:“我才不信,你爹那样斯文的人,也会找人吵架么?”阿秀啧啧叹道:“你可不知道了,我家里规矩最多的便是他大老爷了。这也管,那也管,偏偏没人爱守他的规矩。每回家里鸡飞狗眺,十之八九与他老爷有关。”
听得天下父母一般黑,华妹不由感慨万千,她望着阿秀,低声道:“那……那你爹娘吵架,你会不会伤心?”阿秀哈哈笑道:“我伤什么心?咱只要有饭吃,有衣穿,管他谁是谁!”说着拉着华妹的小手,笑道:“快走了,别理这帮疯子,咱们自玩去。”
华妹怔怔看着他,忽地纵身入怀,大声道:“秀哥,等咱俩长大了,一辈子都别吵架,你说好不好?”阿秀咦了一声,听她如此说话,倒似要与自己私订终身了。他心头扑通扑通地跳着,颤声道:“好……好啊,那……那你得香我一个。”
这话本是玩笑,谁知华妹听了以后,竟尔闭上双眼,慢慢靠了过来。阿秀大喜过望,赶忙张大虎口,正待吐舌相迎。忽听“啾”地一响,阿秀脑门一热,霎时心下大惊,这才想起自己早已成了矮脚虎,忙道:“等等!那个不算!我忘了垫脚!”正要重来一次,华妹哪来理他,早已笑嘻嘻地走了。
不管任何时候,只要有阿秀陪着,天大的烦恼也全消。华妹原本心情不佳,给阿秀逗了一阵,便又重展欢颜。只见二童提灯夜行,这会儿便去寻找伙伴了。那阿秀熟门熟路,每到一处大宅子,便学起猫头鹰模样,自在狗洞外咿咿呀呀乱喊。墙里有时汪汪回叫,有时喵喵忽鸣,不久便冒出一名小童,一盏灯笼。不多时,便已凑了六人。
过年两个重头戏,一个是除夕,另一个便是上元灯节,前者有钱可领,后者把钱花光,阿秀身为众童之首,自是整年都盼这一晚,今夜若不大大作乱一番,全年都不爽利。
雪花慢慢飘了下来,只见月亮姊姊给乌云遮脸,早已不见人影,只余下黑洞般的北京城。众小童虽有些害怕,但只要有阿秀带队,便等于吃了熊心豹子胆,只见他们一个跟着一个,“青龙郾月刀”当街开路,“八色宝船”紧紧尾随,其余红金鱼、小老虎也散发灯晕,便随着秀哥浩浩荡荡而去。
灯笼列队,来到侍郎府,阿秀照着先前模样,趴在后门狗洞猛叫,不旋踵,门里传来凄惨低呼:“鬼……好多好多鬼……”
众童听了这个声音,心下先是一惊,后又一喜,都知正主儿到了。
果不其然,只见狗洞里爬出一个流口水的,正是白痴胡正堂,之后又挤出了一个流鼻涕的,却是小跟班阿元。
华妹讶道:“周至元,你怎也在这儿?”阿元道:“我是跟我爹来的。他看胡伯伯今晚没去红螺寺,心里担忧,便来瞧他了。”
阿秀低声道:“怎么啦?胡伯伯生病了么?”阿元摇头道:“胡伯伯没事,是胡正堂病还没好。听说他请了个老和尚,给正堂扎了一整晚的针,也不知管不管用。”
阿秀哦了一声,他靠到了胡正堂身边,正要瞧瞧他的病况如何,却见这小子口水乱流,居然抱着华妹啊啊鬼叫,好似色鬼缠身一般。阿秀大怒道:“臭小子,敢情又病发了是吧?!”正要重拳给他治病,却听狗洞里传出叫喊:“等等我,等等我,载志也要去玩。”
听得狗洞里还有人,众童不免一奇,回头去看,只见洞里爬出了一个孩子,看此人一张脸蛋胖嘟嘟的,活脱便是颗红柿子。
眼见新朋友到来,阿秀不觉讶道:“这又是谁啊?”阿元附耳道:“这小孩姓朱,他爹爹也在里头作客,”
众童听那小胖子姓“朱”,此乃皇族之姓,又看他身穿黄袍,衣装尊贵,手上还提了只龙形灯笼,料来身分颇不寻常。眼见众童呆呆瞧着自己,那胖童竟尔“哼”地一声,仰起了胖脸,之后袍袖一拂,傲然道:“听好了,我叫做朱载志,我爹爹是川王爷,我爷爷是开国太祖,我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你们要想升官发财,都得巴结我。”说着挺胸凸肚,等着众童叩首谢恩。
噗嗤一声,阿秀低头笑了,跟着“哈哈”、“呼呼”之声不绝于耳,众童竟都捧腹大笑。
胖童愕然道:“你们……你们笑什么?”阿秀笑道:“大过年的,专遇疯子,走了,走了,大家快去提灯吧。”众童以阿秀马首是瞻,正要嘻嘻哈哈地离开。胖童却是勃然大怒,喝道:“等等,你这小孩居然骂我?你是谁?快快报上名来!”阿秀讶道:“怎么?一会儿就认不出我了?你自己想想,是谁把你抚养长大的?”朱载志朗声道:“是我爹!”阿秀竖起拇指,赞道:“好眼力,总算懂得孝道啊。”
众童笑得直打跌,朱载志却还听不懂,兀自哼道:“那还要你说,娃娃打小就孝顺,人见人夸呢。”
正俨然间,却听银铃般的笑声不绝传来。朱载志咦了一声,回头急望,惊见背后站了个小女孩,肤色白腻,瓜子脸蛋,一双大眼更是水汪汪的。这会儿不待介绍,便已认出人来了,霎时大喜而呼:“神仙姊姊!”说着便要扑上前去,嚷道:“抱抱!抱抱!”
“……”阿秀冷冷一笑,将手搭上华妹的肩,斜目傲笑:“这不是抱了么?”
胖童大吃一惊,眼见神仙姊姊落入魔掌,不觉气急败坏:“放开你的脏手,不许碰我的神仙姊姊!”阿秀笑道:“你的神仙姊姊?那我的呢?”说着搂住华妹的肩头,便要带她离开。
“站住!”朱载志心下不忿,忙拦住了道路,戟指暴喝:“你想带走她,须先问我答不答应!”阿秀愕然道:“什么?咱抱自己的老婆,还得请示你?你算哪根葱啊?”
众童捧腹狂笑,险些笑岔了气。朱载志恼羞成怒,想他皇门世子,一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遇过无赖了?情急之下,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厉害身分,赶忙大吼道:“你……你死定了!娃娃是华山弟子,武功很厉害,现下就要打死你!”说着伸出胖腿,高高向后抬起,双手如仙鹤般上下摆动,口中兀自大喝一声:“猫狗神功!”
听得来人是华山派的,众童莫不惊呼出声。阿秀呸了一声,正要拊起袖子,一旁阿元忙道:“秀哥别惹他,听说这胖子真是华山派的。”
阿秀吃了一惊,他虽说年纪小,却也听人提过华山的事迹,据说这批高手真人不露相,形状越是白痴,武功天资越高,看这眫童冥顽不灵,世所罕见,本领定是大得很了。他心下胆怯,忙道:“等等,你……你是苏颖超的徒弟么?”胖童哼道:“我才不是他的徒弟,我师父叫做……叫做……”他脑筋不好,支吾半天,却又想不起来了。阿秀慌道:“你师父可是叫宁不凡么?”
胖童茫然道:“好……好像是。”
阿秀魂飞天外,只想掉头便跑,却听众童呼喊助阵:“秀哥秀哥笑眯眯,早上起床脚一踢,学堂小孩惨兮兮!”众童满面亢奋,各自大声叫好,阿秀自是叫苦连天,眼看自己逃不掉了,索性将心一横、怪叫一声,大吼道:“华山派算啥东西?且看我的少林正宗罗汉拳!”说着龇牙咧嘴,模样凶狠,居然要来真的了。
阿秀的父亲乃是少林俗家弟子,自也曾点拨过儿子一些防身拳脚,看今番少林战华山,却不知谁胜谁负了。众童目不转睛,只等着看高手对决。猛听“喝啊”一声大叫,阿秀闭紧双眼,抡起拳头,正要胡乱冲将过去,却听胖童一声凄厉暴吼:“猫狗神功!”
眫童气势磅礴,直吓得阿秀魂飞魄散,正要抱头鼠窜,猛听砰地大响,竟有重物坠地之声。阿秀呆呆低头,惊见地下倒着一个小胖子,却不是胖童是谁?阿秀惊疑不定,正疑心对方要使扫堂腿,猛听“呜”地一声悲鸣响起,胖童竟尔四肢乱舞,滚地大哭道:“父王!父王!有坏小孩打我,你快来救我啊!”
众童没见过这等爱哭鬼,无不看傻了眼,阿秀自也呆住了,他自己本还等着讨饶,孰料敌人不待一指加身,便已自行倒毙?
正纳闷间,忽见众童目望自己,这才想起自己还在比武,忙摆出了拳脚架式,傲然道:“大力金刚掌第三式,亲爹打狗。”
眼看输家号啕大哭,赢家却是气定神闲,犹在通报武功来历,众小童大为震撼,忙由阿元带队,齐声高唱:“秀哥秀哥脚一踢,打遍私塾称第一!师长见他要行礼,谁敢惹他要赔命!”
“行了。”阿秀飘飘然地,举起右手,制住了众童的欢呼,随即伸出脚来,朝胖童屁股上踩了踩,傲然道:“大家说说,我该怎么处置这家伙?”
“打死他!打死他!”众小童都是墙头草,一见江山已定,莫不忠字当头,叫嚷得十分凶狠。
阿元怕惹出事来,忙上前道:“启禀秀哥,这小胖子其实没做什么坏事,您大人大量,既然教训过他了,那便饶他一命吧。”
阿秀“唉”了一声,之后怪眼一翻,学着伍定远的模样,怒哼道:“嗯!”老大口风一漏,众小童揣摩上意,立时对着阿元拳打脚踢,除灭败类后,便转上了几个奸臣,谄媚道:“启禀秀哥,这小胖子有眼不识泰山,居然玩了您的女人,您今日要不给他一个教训,难保他日后不会再犯。”众童齐声大喊:“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秀哥,快打死他啊!”
阿秀俨然点头:“既然大家都这般说,我也不得不动手了。”
说着冷冷一笑,便揪起了胖童的衣襟,森然道:“臭小子,大爷本想饶你一命,奈何你调戏我老婆,罪不可恕,可别怨我心狠了!”
他罗哩罗唆地说了一大段,正要饱以老拳,忽然间后臀一痛,竟给人踹倒了。阿秀惨叫声,回头就骂:“是谁偷袭我?”
“是我!”背后众童排列成行,人群中站了一名小女孩,却是华妹来了。只见她双手叉腰,娇叱道:“大胆杨神秀,放着我伍崇华在此,你竟敢欺侮弱小?”神仙姊姊显灵,这会儿便来行侠仗义了,阿秀慌道:“老婆大人,你……你误会了,我这是替你出头啊。”
“胡说!”华妹怒喝一声,飞起小脚,厉声道:“谁是你老婆?流氓!土匪!看我将你就地正法!”她连踢数十脚,铲除恶霸后,便又蹲到弱小身旁,柔声道:“小弟弟,伤到哪儿了?”
“这儿!这儿!”胖童大哭起来,立时拉开裤带,便要请神仙姊姊验伤。华妹心下大惊,万没料到武林里危机四伏,霎时急急拍出一掌,怒道:“滚开!”
“父王……父王……”胖童不耐打,才给掌力击中,便已倒地抽噎,好似伤重不治了。华妹吃了一惊,也是怕自己打伤了人,忙颤巍巍地过来察看:“小弟弟,你……你还好么?”
“不好!不好!”胖童本已奄奄一息,才给华妹的小手碰了,立时大哭大闹:“娃娃要抱抱!抱抱!”华妹又惊又怕,却又不好打人,只得作势抱了抱他。胖童大为喜悦,忙朝华妹腿边一趴,四肢蜷缩,便如小狗般睡了。
眼见胖童闭眼含笑,好似什么都有了。众童无不啧啧称奇,华妹则是叫苦连天,她不知该如何脱身,忙朝阿秀看去,求恳道:“秀哥,你……你快想个办法……”
每回华妹有求于人,必是秀哥长、秀哥短,极尽讨好之能事。
阿秀还在火头上,自是呸了一声,正待讥讽几句,却听大宅里传来叫喊声:“载志,载志,你去哪儿啦?”
胖童的亲爹来了,要是见了众童的恶行,这可如何得了?正惊疑间,又听一个女人嚷了起来:“正堂!娘给你端药来了,你快出来吃啊!”眼看大人接踵而至,随时会将恶童一网打尽。阿秀心知不妙,赶忙传令道:“弟兄们,扯风啦!”
众童发一声喊?当即夹着胡正堂,全数亡命飞奔,唯独朱载志一脸安详,犹抱大腿来遮面。耳听院里脚步杂沓,华妹越发焦急,忙道:“喂,快起来!我要走啦。”她喊了几声,胖童却只一动不动,仿佛魂归极乐。华妹情急之下,只得将他塞回了狗洞,随即追赶呐喊:“秀哥,等等我啊!”
众童一个追一个,堪堪奔过了两条大街,队伍总算停了下来。华妹松了口气,正要上前与阿秀说话,忽觉脚下给人一扯,竟尔扑地倒了。
“神仙姊姊……”背后传来啜泣声:“你要去哪里?”华妹回头一看,惊见地下趴了名胖童趴在地下,目光吊直,直朝自己的两腿间蠕动而来。
“救命啊!”华妹花容失色,把脚一缩,绣花鞋却给抓住了,眼看胖童眯眼而笑,蠕动不休,直吓得华妹纵声惨叫:“阿秀!你快来啊!”
听得侠女呼救,阿秀只得苦脸叹气,便又转了回来。只见华妹坐地而哭,鞋袜却给扯脱了,那胖童却把人家的鞋袜含在嘴里,当作甘蔗般啃着。阿秀看得浑身发冷,颤声道:“这……这算是什么?”华妹哭道:“我怎么知道?你快帮我抢鞋子啊!”
阿秀苦笑几声,便来抢夺绣花鞋,奈何胖童气力极大,就是抵死不放。二童你争我夺,难分胜负。阿秀喘息不已,眼见华妹的小脚搁在一旁,霎时心生一计,忙拿起了光脚丫子,送到胖童跟前,竖指妙赞:“玉女香脚,上等货色。客倌尝尝吧,”
吼地一声,朱载志张口来咬,华妹吓得惊呼缩腿,阿秀却也趁机夺回了鞋子。朱载志见宝物给人偷了,不免又哭了起来:“小偷,你偷人家的东西,还给我、还给我……”
华妹本在含羞穿鞋,一听胖童哭嚷,猛地心头火起,怒吼道:“大家杀了他!扔到永定河去!神仙姊姊不发威,真给当病猫?”
众童早有此意,一时呼喊上前,随着母老虎拳打脚踢,朱载志给踩得满地乱爬,一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忽见路旁一人吹风纳凉,却不是阿秀是谁?霎时不顾一切,急忙抱住佛脚,大哭道:“父王!有人欺侮娃娃!你快救命啊!”
都说“有奶便是娘”,朱载志认祖归宗,倒也不失为一条活路。阿秀哑然失笑,便拉开了华妹,道:“好啦,打也打够本了,快找地方歇歇脚吧。”
此时天寒地冻的,却能去什么地方歇息?正烦恼间,却听阿秀笑道:“瞧,咱们到哪儿啦?”
众童顺着阿秀的指端去看,但见对街一座金字招牌闪亮生光,却不是“尚书豆浆”是什么?众童大为雀跃,忍不住拍手欢笑:“有豆浆喝了!”
阿秀便是这性子,不论到哪儿,总有门路可找。众童欢天喜地,一路跟随着他,来到了豆浆铺门口,只见阿秀蹲了下来,自在屋脚掏掏摸摸,不久便搜出一只钥匙。他悄悄开启门锁,吩咐道:“大伙儿小声些,我姨婆还在后头睡觉,千万别吵醒她了。”
“遵命!”众童大声答诺,声若洪钟,不免又把阿秀吓了一跳。
好容易打开了大门,众童鱼贯而入。只见铺里空荡荡的,靠窗处有座大火炉,炉上有个黑油锅,对墙叠了一只又一只木箱,全数盖着白布。众童都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自不知这是作何用,一时满面好奇,东摸摸,西瞧瞧,便在铺里逛了起来。
朱载志自给神仙姊姊殴打后,便一路死跟着阿秀,他挤到新朋友身边,低声道:“你住这儿么?”阿秀微笑道:“是啊,我小时候住在这儿,每天都有热包子吃,烫豆浆喝,羡慕吧?”
朱载志怯怯地点头:“娃娃也喜欢吃包子。你会分给我么?”
阿秀笑道:“当然会,你当我是小气鬼么?”说着端来大锅冷豆浆,大匙来勺,人人分上一碗,跟着又找些冷包子出来,一人发上一个。众童吃包子,喝豆浆,人人眉开眼笑,即便朱载志这般挑食,却也吃得津津有味。想来这“尚书豆浆”手艺道地,方能让这群官家子弟心服口服。
正吃间,朱载志忽地拉了拉阿秀的衣服,低声道:“娃娃想吃炸油条。”阿秀嫌他罗唆,正要骂他两句,众童却也嚷了起来:“对啊!对啊!咱们要吃炸油条!”
这豆浆油条本是好兄弟,众童嘴里喝着豆浆,手上少了油条,不免食不知味。阿秀怕他们大声嚷嚷,只得道:“好好好,要吃油条,炸来不就得了。”他打开橱柜,捧出了盆面粉团出来,就手拉成了一长条。朱载志讶道:“这是油条吗?和我家的不一样啊。”阿秀笑道:“真是傻小子,这是生面粉,还没炸哪。”他蹲了下来,又从火炉底捡出了红煤炭,一颗颗夹到油锅底下,预备生火。
众童平日养尊处优,眼见阿秀手脚俐落,无所不能,自是满面钦佩。华妹早想学些厨艺,忙道:“秀哥,让我帮你吧。”正要过来多手,阿秀却道:“等等,咱们得先换个锅子。”
华妹微微讶异:“换锅子?为什么啊?”阿秀并不多言,便从橱柜底下拖出一只新油锅。看那锅里油质清澈,透着一股清香,赫然便是一锅上好新油。众童讶道:“这是什么啊?”阿秀掩住了嘴,悄声道:“这锅是新油,专给家人吃,灶上的是黑油,专给外人吃。”华妹茫然道:“为何要这般分啊?”阿秀道:“这是我姨婆的主意,她说黑油价钱便宜,食之有害,可以留给主顾吃,那才捞得到钱。”华妹悚然一惊:“那……那会吃死人么?”
阿秀耸肩道:“管他的,又不是死咱们。”众童心下惴惴,方知豆浆铺里黑幕重重,来日定须小心了。
阿秀拖着新油锅,一路来到了火炉前,便要将旧黑锅取下,奈何这锅子份量极沉,锅铁加黑油,几达二十斤,竟是举之不起。
华妹笑道:“阿秀,你可真没用。”阿秀呸道:“别光说不练,你要有用,那你上来扛啊。”
华妹倒也不推辞,迳自走了过来,看她双手握住锅柄,嫣然一笑间,猛听“嘿啊”一声怒吼,凤眼圆睁,青筋暴露,竟已举起了黑油锅,摇摇晃晃来走。众童看傻了眼,朱载志更是错愕震惊:“假的,这不是神仙姊姊,这……这是假冒的……”
看伍崇华不愧父兄之名,筋骨远比常人粗壮,这会儿便现出真身了。轰然巨响中,她奋力放落了伪劣黑油,便又来扛举香香新油。好容易做完了苦力,正要擦抹热汗,却见众童一脸骇然,全在瞧望自己,华妹忙伸出手指,抵腮憨憨一笑,娇声道:“来炸油条啰。”
华妹学起了娘亲的贤慧模样,一边唱儿歌,一边将油条胡乱抛出,猛听轰地一声炸响,热油四溅,胡正堂给这么一吓,自是惊道:“鬼!”脚步一垫,撞到了朱载志,听他哎地一声,摔向了阿元,咚地一声怪响,黑油锅翻倒,整锅油全泼上了地。
全毁了,屋中满地脏油,少说得擦洗一天一夜。眼看阿秀怒目望着自己,阿元吓得双手乱摇:“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众童深怕挨揍,自也急急撇清。只有朱载志一脸傲笑,兀自传令道:“来人啊,快来擦洗干净啦。”
阿秀叫苦连天,还不知该逃不逃,却听咳嗽声响起,听得一个女人道:“小红?是你在外头么?”阿秀心下大惊,还不及亡命逃走,却见布幕掀开,走出了一名老妇,她见了满屋小童,竟是满面惊喜:“阿秀,是你来了么?”阿秀自知无法搞鬼,只得乖乖上前,请安道:“姨婆。”
来人正是二姨娘,她以豆浆铺为家,今夜早在后堂睡下。听得异响,便来前头察看,没想却撞见了阿秀。她蹲下身来,笑道:“大半夜的,我道是谁?果然是你这小鬼来了。”阿秀佯笑道:“是啊,我一想起姨婆炸的油条,肚子便饿了呢。”说着呼朋引伴:“大家过来,给我姨婆请安!”
众童围拢过来,对着二姨娘拍手欢呼,大献殷勤。二姨娘吃吃笑了,她细看满屋小孩,只见其中一个玉雪可爱,却是伍家的小女儿,当即大喜道:“哎呀,这不是崇华么?几天不见,瞧你出落得多标致。”听得姨婆称赞,华妹低头含笑,羞羞不依。二姨娘更爱她了,忙敞开双臂,唤道:“来,别怕羞,让姨婆抱抱你。”
听得“抱”这一字,华妹还未移步,朱载志已然狂冲而来,看他勇冠三军,一时飞身而至,急扑而上。二姨娘给他这么一撞,不免“啊”地一声惨叫,险些闪着了腰。
此时屋内并未点灯,二姨娘又是睡眼惺忪,自未发觉店中惨状。阿秀怕事机败露,便朝店门走了几步。正要悄悄开溜,衣领却给扯住了,听得姨婆笑道:“你想去哪儿啊?难得回家,还不快来拜一拜你外公?”
阿秀喔了一声,忙接过了线香,自朝灵位一趴,叩首如捣蒜。二姨娘见他模样恭敬,心下自也高兴,道:“瞧你好乖,一会儿姨婆得赏赏你。”阿秀把线香交给了她,干笑道:“不必赏了,你不下手揍我,那已是千恩万谢啦。”二姨娘呸了一声,替阿秀插上了香,又朝灵位祝祷一阵,这才道:“阿秀,你娘呢?她今晚有去红螺寺么?”
话才出口,阿秀双眼一亮,自朝后堂一指,大喜道:“娘!你怎么跟来了?”二姨娘咦了一声,道:“倩兮,你来啦?”
正转头察看间,阿秀却又往门外奔逃了。二姨娘心头火起,将阿秀一把拉住,怒道:“大胆!连我也敢骗。说!你娘到底在哪儿?”
阿秀干笑道:“娘……娘上布庄买布去了。”二姨娘摇了摇头,道:“瞧你娘多疼你,这会儿又要给你裁衣裳了。”阿秀哈哈笑道:“娘说我长得太快,不管怎么给我改衣裳,都赶不及我长大。”二姨娘微起哂然,叹道:“这倒是,年复一年,阿秀长大了,咱们却都老了。”
光阴似箭,二姨娘早已不复往日的精力。她捡了张板凳坐下,道:“阿秀,最近你爹娘还吵架么?”阿秀忙道:“不吵了,不吵了,他俩最近已经不说话了。”听得夫妻俩更上一层楼,二姨娘不由苦笑几声。阿秀怕她操心,忙安慰道:“姨婆别烦恼,却说会叫的狗不咬人,他俩既然不叫了,自也不会互咬啦。”
二姨娘听他胡言乱语,忍不住给逗笑了。她摇了摇头,抚着阿秀的头发,轻声道:“你爹的事情,姨婆管不到,倒是你娘她,唉……我是一想到就心烦……”阿秀讶道:“姨婆,我娘很好啊,你烦什么啊?”二姨娘叹道:“小孩子别多问,反止你这几日多长几个心眼,给我看好她。要是有怪人骚扰地,你得赶紧和姨婆说。”阿秀大奇道:“怪人?谁啊?”
眼见众童瞧着自己,朱载志自是扬首高哼,这会儿便不打自招了。阿秀见姨婆心神不宁,忙道:“姨婆,你好奇怪啊,到底怎么啦?”
二姨娘满心烦恼,却又不好多说,欲言又止间,只得叹道:“先别问了,反正你回家后记得和你娘说一声,便说姨婆有事找她,明早请她回来一趟。”阿秀正要答应,二姨娘却又靠到了耳边,多加了一句吩咐:“记得,这件事千万别嚷嚷,尤其不能让你爹知道。”
阿秀打小给姨婆养大,极善察言观色,自知爹爹说不得,奶奶更加不能说,连叔叔也靠不住,细声便道:“姨婆放心,我会保护娘的。”二姨娘大为高兴,便将阿秀搂入怀中,香吻道:“乖宝。”阿秀最怕给老太婆亲吻,一时间歪嘴苦脸,竭力忍耐。朱载志却是鼻中喷气,大为艳羡,想来是要取而代之了。
二姨娘磨磨蹭蹭好一阵子,总算是亲完了。她见众小童在等候自己,便笑道:“让你们久等了,姨婆这就给你们炸油条啦……”话声未毕,却见众童一个个列队行向门口,好似都吃饱了。二姨娘微感纳闷:“怎么啦?不想吃了么?”她缓缓走上,忽然脚下一滑,险些摔了个狗吃屎。众童大惊失色,霎时全数狂奔而出,嚷道:“救命啊!”
二姨娘呆呆看着地下的黑油,乍见整间店已如废墟,当场尖叫道:“阿秀!给我滚过来!”
吼叫之中,阿秀带头狂奔,众童也是俯身直冲,早已不知去向。二姨娘火气涌上,奈何年纪已长,追不上小鬼,骂了几句之后,便又停下了脚步。
午夜时分,四下一片宁静,豆浆铺里空荡荡的。二姨娘回头瞧了瞧神案,想起了傍晚时见到的那名怪人,不由低声叹了口气,合掌祝祷:“老爷,你在天之灵,定要保佑倩儿平平安安的,千万别再让她受那些痛苦折磨……”
受苦受难,人生一次就够了,瘟神,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吼叫声中,阿秀老早逃命去了,只见他带头狂奔,华妹紧随在后,连朱载志也逃得快了。众童穿越大街,绕过了弯儿,便已奔入了一处小巷。一片慌张中,听得阿秀喊道:“快!快进屋避难!”面前出现一栋小屋,阿秀拿出了钥匙,正急急开门间,忽然背后一痛,已给华妹撞个正着,又听啊呀一声,朱载志压了上来,须臾间一个叠一个,八名小童全数滚入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