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落网(2 / 2)

三大队 张翼 15068 字 2024-02-18

但是,程兵从酒瓶的颈处,发现了一些错乱的指纹!

没有时间为阶段性的胜利庆贺,程兵此生最不再需要的就是鼓励和嘉奖,他平心静气,手上很稳,迅速从兜里翻出透明胶,粘贴下指纹并固定,回到宿舍,他找了一个四四方方,非常坚固可靠的盒子,把这段透明胶带稳稳地摆在里面,又把盒子放在枕头下面。

接着,他没洗漱,一翻身,额头挨上枕头,发出了疲惫的鼾声。

第二天,他来到快递点,把盒子寄回了台平,接着给杨剑涛发了一条短信。

“杨局,寄给你一套指纹,查查是不是王二勇。”

随后几天,程兵陷入了完全的静默状态,就像战时潜入敌军后方核心的特殊小队,不跟任何人联络,只等待进一步消息,或敌方主将暴露。

二者总有一个会先来,杨剑涛还没回复,水站的电话就先响起了,程兵顺手接起来。

“您好,水站。”

对面的声音让程兵浑身一个激灵。

是那个他忘不掉的本地女声。

“你好,八十一栋1单元401送桶水。”

“好……”程兵突然怎么也说不出后半句话来,他扶住水站的桌子,从头顶到下巴,抹了好几把脸,似乎这样才能把涌到脑门的血推回身体里。他竭力维持着语调的平衡,不过连他自己都能听出来,他的声音是抖的。

“马上到。”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生怕对面发现什么异常。

这一路他走得无比漫长,第一次,到了电梯后,他可笑地发现,自己居然忘了拿水,第二次,他已经出了门,又发现随身的蓝色文件夹落在了水站。

坐电梯上楼的时候,他语重心长地对自己说:“程兵,你要稳住,稳了十一年,不差这一会儿了。”

突然他就心如止水。

很快,他就在熟悉的地方就位,眼前就是他魂牵梦绕的八十一栋401户。

不知道是有人刚回来,还是准备出门,这次,门口的封闭式鞋柜没有关门,程兵一眼就看到了,里面摆着很多双男士皮鞋和旅游鞋——

还有一双防止触电的胶鞋。

这种款式,程兵再熟悉不过,在那些从事空调维修工作的日子里,他每天就是用这双鞋丈量城市的宽度。

门,开了。

程兵看到了穿着家居服的女主人,女主人看到了把水桶放在地上的程兵。

程兵开始了他的拉扯。

他把文件夹递出去:“签个字吧。”

女主人一脸疑惑:“你不把水送进来吗?”

程兵一下掌握了控制身体内能的神奇魔力,几秒钟的时间,汗珠就顺着他的脸往下掉。

“正常是送的,”他竟然做出了一副扭捏的表情,“今天有点急。您家男人不在?”

女主人回头看了看,透过半开的门,顺着女主人的目光,程兵瞥见卧室露出一条门缝。

“他要出门了,你还是送进来吧。”

目的达成,他被女主人主动邀请进屋。

程兵装作不情愿的样子,扛着水桶,刚进屋就往客厅深处走。

女主人赶紧拦住:“哎哎,饮水机在厨房。”

程兵抱歉地笑了一下,又朝厨房走去,就这么一个转身的工夫,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屋内的结构,如果发生意外情况,哪里适合躲避,哪里应该封堵防止王二勇逃跑,万一激怒了王二勇,他以女主人为人质,哪里又是最好的谈判、拯救地点……程兵脑子里已经完全有数了。

另外,他还发现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实。

进门,玄关跟客厅连着,旁边是个小厨房,远处是主卧和次卧,主卧次卧中间有一段空间,可以摆放置物柜……

八十一栋401户的户型,和十一年前921案案发的三十一栋住宅楼一模一样。

哪里开始,哪里结束,估计王二勇都没有发现这个事实,自从来到贵州,住进这里开始,他就已经掉入了命运的瓮城之中。

走到厨房,趁着把新桶放下的工夫,程兵一抬眼,正好能平视着主卧。

主卧开了一道门缝,里面的情形隐约可见,能看到卧室墙上挂着一张结婚合影,但男女主人的脸都看不真切。那合影下面,程兵还能看到一个男人的后背,他坐在床上,正在穿衣服,从后背的维度来说,跟程兵想象中的王二勇还是有一定差别——他有点胖。

程兵的目光又扫向主卧旁边的卫生间,卫生间虚掩着门,用的是磨砂玻璃,里面的情形依然看不清晰。

程兵直起腰,但没有将新桶扛上饮水机,反而来到客厅,面对着正在嗑瓜子看电视的女主人,露出非常无奈又抱歉的表情,他双腿夹紧,伪装得无比真实。

女主人抬头,脸上的疑惑更加明显,她开始产生抵触情绪了。

程兵马上开口:“不好意思,能借个厕所吗?实在憋不住了。”

接着,他又小声嘀咕道:“说了不想送不想送,让你家男人自己出来取,非让我进来……”

声音很小,但女主人也听到了,她虽然一脸不快,但还是指了指厕所的方向。

“那边。”声音里尽是不耐烦。

程兵连点头带哈腰,“谢谢”二字如连珠炮一样朝女主人发射,女主人摆摆手,示意程兵赶紧去。程兵匆忙走进洗手间,锁上门。他目的非常明确,只看一个位置——马桶一圈能放东西的地方。

可惜,他什么都没看到。

沮丧在程兵脸上蔓延,可这并不能完全否认程兵的判断和猜测。他一转身,手刚触到卫生间门把手,突然听到一阵似有若无的旋律。

什么声音?

程兵一下有些迷惑,他仔细想了想,还是没什么头绪,只能确定那旋律十年前比较常见,但近些年很久没听过。

鬼使神差,程兵探求起旋律的来处,他站在盥洗台前,打开了玻璃质地的储物格——

一台用了很多年的蓝色掌上游戏机稳稳当当躺在里面,旋律正是由它发出的。屏幕播放着俄罗斯方块的过场动画,那各式颜色的像素小点透过玻璃反射,映入程兵的瞳孔。

“每次上厕所,他都会玩他那个掌上游戏机,最老土的那种,俄罗斯方块,傻得很。”

四年前,长沙,小莫,一名风尘女子,她的声音突然出现,如子弹撞进程兵的耳蜗。

程兵不动声色,找了一个水盆,把水龙头开到最小,近乎无声地接了一盆水,接着又细水长流,节奏清晰地倒进马桶里,模仿着上厕所的声音,冲水之后,他再也绷不住,回到洗漱台前,把帽子甩到一边,把水流开到最大,直接把脑袋放到洗漱台下面冲洗,才能勉强稳定住他的情绪。

两分钟后,他走出洗手间,除了略微有些湿润的帽子之外,其他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哈。”

程兵麻利地将水桶换上,女主人把水票递给程兵,程兵提着空桶出门。

他第一次冒险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远,门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谁啊?”

程兵以为,他起码会听到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没想到,这声音他听起来完全陌生,竟然连四川口音都少了很多。找错了人?还是王二勇已经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正常人?

此刻的程兵,只能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大概率就是王二勇。

程兵轻轻把空桶放在地上,就这么一个三岁小孩都能拿起来把玩的桶,他此刻竟觉得自己根本拿不住。

“送水的。真讨厌,还上了个厕所。”

听到男人换鞋的声音,程兵拿起空桶,加快步伐,从楼梯离开。

楼下环境复杂,程兵很轻松地就找到了一个能全面观察单元门,但自己不被发现的位置。

单元门屡次开合,出来的不是白发老妪就是总角稚童,程兵一点也不心急,这头豹子静静地藏在人间的树丛里,只露出一双发亮的眼睛,紧紧跟随着那唯一一只猎物,他已经蛰伏了十一年,不在乎这一分一秒的时间。

终于,终于,单元门迅速弹开,程兵敏锐地感受到了那推门的力度,是一个身强力壮的中年男人。

程兵先看到了男人的鞋,又看到了男人的外套,无一不是在401户出现过的,它们或挂在墙上,或摆在地上,此刻终于拼凑成了一条完整直达的线索。

男人的身形渐渐清晰,程兵的目光一厘一厘地向上盘查,就要看到男人的面庞时,这一秒,程兵居然闭上了眼。

如果不是王二勇,该怎么办?

下一刻,程兵根本没发力,他的眼皮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动着,双目生生瞪得溜圆。那力量来自一个前刑警的嫉恶如仇,来自一个普通人朴素的正义感,来自十一年来每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深夜,来自号子里一方气窗外周而复始的日升月落,来自三大队,来自刘舒和慧慧,来自杨剑涛和胡大姐,来自每个被921案扳动命运走向的众生。

他看到了一对尖尖的耳朵。

他看到了!

程兵的目光如一束精准的激光,直接击穿了对方妄图伪装善意,妄图融入社会,妄图逍遥法外的面具。

他胖了,他胡子长了,他戴上了文质彬彬的眼镜,他只是工作在贵州同仁,生活在双果树小区的,一位受到中年危机困扰的普通市民。

但他正是王二勇。

这张脸让程兵生出了无数不好的回忆,2002年9月26日王大勇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抽搐;浑身插满着管子,躺在医院里失去意识的老张;法院内审判之锤砸在他心里的震颤;慧慧每次看到程兵时都会不自觉露出的,看陌生人的表情;监狱里的粗茶淡饭和管教的厉声呵斥;小徐那句“跟狗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简单”,马振坤离开时的痛哭流涕,廖健在冬日沈阳大街上放肆无助地呐喊,蔡彬那张至今让程兵不愿回忆起的影像学报告单……

这十一年来折磨着程兵的一切幻化成千斤重担,直接把程兵压倒。

程兵真的跌坐在地,他慌忙站起来,只觉得口干舌燥,生理驱使着他看向手中的空桶,还晃了晃,他相信,如果里面有水,他能一口气喝掉一大半。

正是这一晃,让程兵有了主意,他单手抚着下巴往上托,增加自己进气出气的通道,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完全平复呼吸。

程兵先掏出手机,按下了“110”,三个与他纠缠了大半辈子的数字,简单说明情况后,他挂了电话,眼看着王二勇越走越远,只留下一个背影,程兵迅速跟了上去,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几步路的工夫,程兵开始了他的计划。

“401的!”程兵高喊一声,王二勇做出了无比正常的,在路上听到陌生声音叫自己名字的反应,他下意识地回头,程兵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怒气冲冲地拦住王二勇,“你家是不是拿我们水桶装菜油了?”

十年又二载,这两个被命运捆绑的男人终于第一次面对面。左边的程兵打扮如鼠,生活在城市昏暗的沟壑与水道中,不过,他竟爆发出了一股凛然的气场,咄咄逼人地靠向王二勇;右边的王二勇生活如猫,眼神中却毫无戾气,面对程兵的上逼,他竟往后退了两步。

王二勇一脸迷茫地说道:“不可能啊……”

迷茫就对了,程兵心想,不过,他嘴上继续不饶人,“就是你们家,废了我的桶子,快赔钱!”

王二勇更听不懂了:“赔什么钱?”

程兵根本没给他思考和辩解的机会。

“妈的,你不赔是吧?”

程兵上前一步,动作流畅,右手甩起空桶就砸向王二勇。这一下根本不疼,也造不成什么伤害,但声音极大,空桶砸在王二勇身上,落在地上,又弹起来好几次,这连续不断的声音已经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王二勇连连后退,程兵直接抓住他的衣领,他控制着自己,不采用任何刻在基因里的擒拿动作,而就像街头斗殴一样出拳,嘴里还不干不净。王二勇几乎要转身逃跑,妄图挣脱程兵,但程兵不依不饶。

“你赔不赔,赔不赔?”

程兵边骂边打,王二勇愈发慌乱,不过,他还是躲闪为主,连手都没伸。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已经打电话报警。

程兵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出手越来越重,王二勇出于本能开始反抗。

程兵抡圆了右拳,一击命中王二勇的脸颊,这一下,把王二勇的眼镜打飞了。

王二勇吐出一口血水,抹了抹嘴,失去眼镜这最后的屏障,他终于露出了程兵期待的眼神。

原始而凶狠,冷漠而疏离,反社会人格。

“你狗日的!”

王二勇用四川话大喊了一句,用程兵同样的招式,一拳击中程兵的右脸。

程兵顿时嘴角渗血,整个身子微微一颤,但没有后退一步。

“你狗日的!”

程兵大骂一句,再挥一拳,王二勇同样不躲,两个男人像是草原上争夺地盘的雄狮,用最原始,最血腥,最兽性,最没有技巧的方式,进攻着彼此的面颊。

伴随着骂声,王二勇越打越冲动,拳头不受他控制,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生性残暴的人。

最后,程兵一把上前,箍住了王二勇的脖子,而王二勇也用同样的招式对付程兵,两个人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势。

程兵的效果达到了——邻居们纷纷上前拉架。

“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至于吗?至于吗?不就拿个桶装点别的东西。”

“你别拦,再给你打了,警察马上来了!”

跟在职时相比,程兵确实孱弱了一些,斗殴已经消耗了他所有的精力,他渐渐只剩招架之力。

被彻底点燃兽性后,王二勇不可能善罢甘休,见程兵力道逐渐减小,王二勇一把抱起程兵,轻松将他摔进小区的花圃内,紧冲上来,直接跨在程兵身上。

暴风骤雨般的拳头砸在程兵的脑袋上,他的眼角一下就开了。

刚刚,那一拳一拳发泄了程兵这些年来对命运,对王二勇的愤恨,现在,命运借着王二勇之手开始反击了。

程兵慢慢失去了意识,他的双手只在头部护了几秒钟,便无力地软在两侧,呈现了一种悲哀的投降姿态。

命运就这么把他砸进了泥土中。

就在这时,警笛响了。

派出所内。

“警察同志……要不,要不算了,这事我不追究了,我还有重要工作呢。”

调解室内,在不停接打电话的间隙,王二勇不时向警官抱怨道,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成功的生意人,手头有几千万的大单子要忙。

那件不堪回首,每天都在折磨着程兵的事,王二勇似乎完全忘记了。但程兵还是发现了一些端倪——王二勇的双腿微不可查地夹紧了,就像急着上厕所。程兵相信,王二勇正在承受着极大的煎熬。

可程兵不动声色。

“可以不追究,但是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完。”

“嘶……”王二勇吃痛一声,一个年轻的小警察用采血器分别扎破了程兵和王二勇的手指,采血之后,固定采血板作为证据入库。

“警察同志,我是老实人,平时从不跟人吵架,更别说动手了。是他不讲理,先动手打的我……不过我大人有大量,这次真的不追究了。”接下来几分钟,程兵仿佛变成了看客,走错进了一个全是陌生人的包间,无声地观望着包厢内的吵嚷,所有对话都来自于王二勇和小警察。

接过小警察递来的谅解书,王二勇举起笔,狡黠地看了看程兵:“下回注意点,脾气这么大呢。”

程兵犹如提线木偶,还是不说话,静静地跟随着小警察的指示,一会儿按按那个,一会儿签签这个,他一直没和王二勇对视过,像是打算就这么放王二勇离开。

“那么……警官,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王二勇语速极快,但吐字非常清晰,确认这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事。

小警官点点头,王二勇推开椅子站起来,直奔调解室大门而去。

程兵还是没动,他面色如水,仿佛置身空无一人的赌场中,正进行着一场事关一生的豪赌,十一年来的酸甜苦辣成了筹码,被他一股脑推上赌桌。

他梭哈了。

而赌桌对面,只有一个对手。他不是王二勇,整个身子都隐藏在灯光产生的阴影下,程兵跟他打过交道,但从未看清过他的面庞,不过,每时每刻,程兵都能感受到他喷出的鼻息,那气流就在程兵身边萦绕,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复杂味道。

他——是命运。

是的,程兵在赌,他在赌杨剑涛口中的“高精尖科技”,他不信和王二勇一起进了派出所之后还会把他放走,他不信这场漫长修行会无疾而终。

可是,王二勇已经拉开调解室的大门。

他走了出去。

临了,他回头,透过调解室大门中央的气窗,深深地望了程兵一眼。

程兵终于对上他的目光,气窗是双层玻璃,程兵看到自己面庞的反光几乎和王二勇的脸重叠,而王二勇眼中亦是如此。

两个纠缠十一年的灵魂从未如此相邻。

王二勇刚收回目光,程兵终于动了。

程兵突然怒目圆瞪,中气十足地大喊了一声。

“王二勇!”

王二勇的头本能地朝程兵侧过来,侧到一半的时候,他似乎发现有什么不对,浑身的力量都集中在脖子上,这让他青筋暴起。

程兵起身,站在气窗这一侧,目光彻底和王二勇平视。

玻璃上映着程兵的脸,此刻看起来却不那么像程兵,反而变成了众生之像。一天都没顾得上喝口水,他的嘴唇像脾气火爆的马振坤一样起了皮;光线发生微微折射,被映在玻璃边缘的脑门看起来跟廖健一样大;因被击打而肿胀的眼角耷拉下来,像极了蔡彬;而多年的劳苦奔波,让他本就瘦削的下颌变得与小徐一样棱角分明。

他就这么盯着王二勇,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平淡。

而王二勇的目光迅速黯淡,瞳孔不聚焦,显得疲惫异常,像是被什么东西夺了舍。他几乎无意识地喃喃道:

“我,不是我。”

下一刻,原本属于王二勇的灵魂回到他身上,审讯室的大门关上了,王二勇转身离开。

滴,答。

屋里突然传来如空调冷凝水坠地的提示音,程兵站起身,寻找声音来源。

滴答,滴答。

小警官的目光突然锁定了电脑,他马上站起来,扬着脖子,看向门外,王二勇还未走远。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伴随着提示音,小警察面前的屏幕突然冒出红光,接着,这红光笼罩整个调解室,随着提示音有节奏地打在程兵脸上。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愈发急促尖锐,仿佛要提醒所有人即将有大事发生,程兵终于意识到,那是电脑传来的警报!调解室的门被一把推开,所长带头,大半个派出所的值班民警鱼贯而入,围拢在电脑前。

所长只扫了一眼,就亲自掏出了腰间的手铐,追出门去,来到王二勇身后,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把他关起来!”

两名警官马上把王二勇按在墙上!

“联系省厅,联系省厅。”

“2002年9月21日,台平市……是广东的案子!”

“马上联系他们的刑侦支队确认信息!”

眼前混乱,耳边嘈杂,程兵跌坐在椅子上,忽略了禁烟标志,近乎无意识地点起一支烟,旁若无人地抽起来。

尘归尘,土归土。

……

“把这个签了,你就可以走了。”

程兵跟着小警察坐在办公室里,小警察打印出一份保证书,在程兵面前晃了两下,程兵才回过神来。

他一直在想,刚刚王二勇被带走的时候,留给自己的那个眼神。

佩服?憎恶?恐惧?

好像都没有。

回忆了半天,程兵终于读出来了,那眼神中只有一种情愫——

怜悯。

程兵明白王二勇为什么这么看自己,但细细讲来又说不出口,如果真要说,可能得把十一年来的每分每秒都掰开揉碎。

程兵拿起笔,没签字,而是问道:“王二勇交代了没有?”

小警察细致且自豪地讲解起来:“他一句话都没说,但是通过DNA技术,已经确定了他就是2002年921案的嫌疑人王二勇。上午电脑那声警报就是DNA匹配的讯息,现在已经全国联网了。不管他认不认,都会被公诉,比对结果我们已经递交给检察院了。”

程兵手上的笔掉落桌面,他懵懵地问:“他一句话不说也能定罪?”

“只要犯罪事实确凿,DNA比对清楚,法院现在零口供也能定罪。”

程兵苦笑了一下,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切,都因对王大勇口供的需求而起。

而现在,我们不再对口供百分百需要了。

程兵捡起笔,轻轻写上自己的名字,缓缓起身而去。

他曾无数次想过,抓到王二勇之后,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大喝一顿是肯定的,很可能还要叫上三大队的兄弟们大宴三天,偏激的时候,他甚至还想过,自己有可能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兴奋狂奔。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却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是度过了普通的一天。

有的皮筋拽得时间太长,便回不去原来的伸缩度,有的面具待久了,用刀剥都卸不下来。

小警察送程兵到门口,阳光照到警帽上的警徽,闪出十一年如一日的光芒。

小警察一敬礼,说了一句:“谢谢你啊,再见。”

程兵突然郑重其事,声如洪钟地说:

“台平市公安局刑侦三大队,程兵、蔡彬、廖健、徐一舟、马振坤、张青良报告,‘9·21’大案嫌疑人归案,三大队,任务完成。”

言罢,程兵回了个礼,姿势非常标准,他腰杆挺直,气场甚至比小警察还强。

他转身离开,只留下原地不知所云的小警察。

还接着送水吗?

程兵不知道,但总要回去跟老板打个招呼。

走在派出所回到双果树的巷道里,阳光透过旁边建筑的外墙楼梯直射他的眼,他一眯眼,竟看见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老张,明明天气晴朗,老张却打着伞,卯足了劲,似乎正在追捕什么要犯,看到程兵后,老张眉头舒展,伸手打了个招呼:“你辛苦啦。”

程兵愣了一下,随即也释然地笑了,他回了个礼:“师父。”

两个人错过后,都没回头。

电瓶启动的声音响起,程兵一抬头,看见了一辆三轮电动车,马振坤和廖健分别坐在主副驾驶,廖健从马振坤那儿掏了支烟,而马振坤则从廖健手里接过打火机,两个人身后坐着一个小孩子,似乎是年少时的晓波。

“程队!”

两个人笑着跟程兵打招呼,马振坤还伸手递给程兵一支烟。

程兵笑得开怀,但摆摆手拒绝了。

紧跟着两个人身后跑过来的,是蔡彬和小徐。

蔡彬似乎没再受到病痛的折磨,他身姿矫健,跟程兵击了个掌。

“程队!”

小徐也是朝气蓬勃,刚刚进入三大队时候的样子。

“师父!”

他们陆续和程兵擦肩而过,都如当年一般的年轻,帅气,意气风发……程兵没有回首,泪痕分割了他苍老的脸,他的嘴角却挂着微笑。

巷道上明明只有他一个人,他一开口,却唱出了合唱的气质。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

程兵的双手不受控制,胡乱甩动,他眼前似乎有一支乐队,这让他越甩越有力,声音也越来越铿锵。

“历经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程兵的动作越来越大,他送水的小红帽被甩掉了,他根本没去捡。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为了母亲的微笑,为了大地的丰收!”

程兵越来越疯狂,像是在一家空无一人的舞厅内尽情地舞蹈。

“峥嵘岁月,何惧风流!”

音乐,歌声,阳光,三大队,程兵脸上的微笑,一切都消弭了。

程兵疲惫地来到车水马龙的路口。

奔波的人们行色匆匆,并没谁注意到他。

可程兵突然觉得阳光很好,想在街上多走一会儿。

尾声

空调外机藏在楼体的阴影中。

又是一个酷热难耐的夏夜,窗户开着,热风呼呼灌进来,程兵在窗口伫立,竟然闻到了一股潮湿的水汽,在北京这座常年干燥的城市中,这属实不太常见。

程兵看了看窗外固定住的空调外机,冷凝水由水管汇集于一个专门再循环利用的储水系统中,没有一滴漏出来。

“多谢了。”

空调维修工人从窗外翻进来,慧慧适时递上一瓶水。

维修工人显得有些惊讶,下意识推脱不要,慧慧劝了好几次,显出极高的教养。

“哎呀,您就收下吧,大热天多不容易,我可太能体谅您了。”

说完,慧慧直接把水拧开,递到维修工人手边,看着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慧慧转过身,和程兵会心一笑。

听到维修工人离开的关门声,刘舒从里间走出来,甩了甩烫卷的中长发,略带抱怨地说:“你们父女俩在那儿傻乐什么,过来帮忙啊!说要开培训班的也是你俩,到这时候什么都不管的也是你俩,装潢都是我一个人在忙活!”

程兵和慧慧哈哈大笑。慧慧搂住程兵的腰,就像她从来没长大过,程兵也从未变老,两个人跟在刘舒后面,检查起了这个空间的每个角落。

“你!招生简章写完了吗?”

“还有你!物业打点好关系没有!”

听着刘舒没好气的声音,程兵从未觉得如此安宁幸福过。

新城市,新生活,望着装修一新的培训班场地,程兵刚要开口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

程兵熟练地拿出触屏手机解了锁,看到信息,他表情忽而一变。

“坏了,记错时间了,他们几个马上就要到了!”

“你还能干明白一件事不?”刘舒掐腰骂了两句,抄起车钥匙,拽着程兵和慧慧下了楼,钻进商务车启动,飞速向北京西站驶去。

排排路灯装点着五光十色的夜,环路上车水马龙,但没怎么堵。

程兵坐在副驾驶,手机给刘舒开着导航,他驾轻就熟,提醒着刘舒即将拐弯的岔路口。忽而语音提示音打断了导航播报,程兵接起来,四个脑袋挤在小小的屏幕中。

“师父,到哪儿了!”小徐欢快地喊道,“我们都在车厢连接处,马上就要下车了!”

程兵笑着把屏幕对准刘舒,刘舒目不斜视看着路况,嘴上解释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都怪你们程队,又把时间记错了。”

程兵又把屏幕对准坐在后座刷视频App的慧慧。

“呦,这不是小雨点嘛!”马振坤粗声大嗓的声音传出来,“快给你叔叔们唱几句《少年壮志不言愁》!”

“蔡叔好,廖叔好,徐哥好!”慧慧热情地打了招呼,接着一瘪嘴,嫌弃地说,“马叔,你太油腻了,我不爱跟你说话!”

屏幕那头传来一阵哄笑。

“别挑我啊,我人老了记性确实不好。”程兵挠了挠头,“跟你们嫂子商量完了,接上你们咱下馆子去,今天不醉不归。”

“别啊,我们都看过了,家里厨房够大,买点东西让老马露一手。”屏幕最远端,蔡彬突然说话了,“在家喝,方便,今天不醉不归!”

“对对对,在家喝,减少出行,现在这叫低碳环保!我斥巨资从台平背过来一瓶散白,兵哥肯定想念这一口了吧。”说着,廖健捶了蔡彬一下,“你就别想了。来时候医生没告诉你吗?我可帮你记着呢。只能喝二两。”

蔡彬举了举手中的CT袋子:“二两也得喝。等这次来北京复查完,没事儿的话,咱再大整一顿,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回了台平,媳妇儿都管着,小徐他媳妇儿管得最严,一口酒都不让喝。”

就这么笑着,闹着,商务车稳稳停在北京西站的停车场。

走在这栋仿古建筑下,程兵激动得腿肚子有些转筋,不过,他还是门儿清地找到了出站口,迎面便看见四个熟悉的身影。

“师父!”

“兵哥!”

“程队!”

叫什么的都有,程兵不在乎。

他张开双臂,飞奔过去。

他从来没跑这么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