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追缉(1 / 2)

三大队 张翼 13081 字 2024-02-18

列车缓缓开动,车头拉着数十节车厢驶出车站棚。作为特等站,长沙站拥有多个站台和数条正在使用中的行驶线,巨大的吞吐量下,同一时间,无数或新或旧,或绿或红的列车或进站或出站,它们并排行驶,气势雄浑。复杂弯曲的交道和扳岔在列车调度的精心控制下井井有条,把每位旅人快速安全地送到目的地。

开往四川德阳的K758次列车上,廖健、蔡彬和小徐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廖健不停翻看着手里的打火机,似乎上面有什么不得不记住的重要信息,可是,上面只印了一家长沙饭店的广告,跟其他一块钱的火机并无不同。

蔡彬和小徐凑在一起,两个人盯着眼前的虚无,蔡彬的双手在空中定格,左手是分针,右手是时针,配合一起呈“三点”的形状。蔡彬手指不停松握,时不时晃动两下,小徐颇为受教,点了点头。而后,蔡彬把右手往前一伸,接着一拍自己的脑门,很懊恼的样子,小徐哈哈大笑。

这是蔡彬在教小徐开车的门道,他手一伸,似乎又忘了自己开的是出租车,还要把警灯按亮。

离得很近,两个人的声音在程兵听起来不太真切,那并非因为车厢之内人多嘈杂,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程兵觉得自己身在水下,而另外三个人则站在岸边。

见没有人看自己铺在桌面上的资料,程兵索性一收,摆了摆手,合上沉重的眼皮在桌上趴了一会儿。在里面的时候,程兵每天起得比今天早多了,可他现在却只觉得疲惫。

车头经过铁路交口,车厢一阵晃动,程兵睁眼望向窗外,几辆列车正沿着扳道岔调整过的铁路,如高架桥般或平行,或曲折地错过。京广线、沪昆线、湘黔线……火车头没有方向盘,列车只能沿着铺好的铁路抵达预设的终点,无法跨线,无法调头。

突然,程兵在并排的车厢内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跟程兵一样,穿着灰夹克,眉眼间藏着在公安系统内奋斗过的锋,程兵耳边似乎响起那熟悉的骂声。他一阵恍惚,眨眨眼再仔细看时,两辆列车错车结束,车窗外只剩下灰蒙蒙的湘潭大地。

程兵宁愿相信,刚才那只是对面车窗反射出的影子。

他看到的就是自己。

他再次弯下倦怠的脊梁,把自己埋困在一方桌面之上,又抬起头时,列车已经跨过巫山山脉,一头扎进四川盆地。窗外细雨连绵,在车窗上形成倾斜的细线,秋风把一片尚未泛黄的树叶拍在窗户上,依然茎脉分明。

另外三人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语气兴奋。见程兵醒来,小徐递过手机,指了指屏幕。

屏幕上是一如往常的桌面,几个零零散散的图标之间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程兵露出疑惑的表情,小徐又精确地指了指屏幕上的日历。

“程队,9月21号了。”

想不到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程兵一会儿觉得七年颇有分量:时代变迁,信息爆炸,压得他喘不过气;一会儿又觉得这七年轻飘飘的,似乎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期待同样的结果。

蔡彬正在旁边啃一个酱鸡腿,他喉结滚动,狠狠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声音似乎都透着油光:“刚刚我问了问菩萨,它说这是个好兆头,解铃还须系铃人,哪天出的事儿,哪天给事儿了了。程队,没准我们下车就能在车站堵住王二勇。”

“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一罢了。”

程兵不动声色地把小徐的手机推回去,又把收起的资料摊在桌面上。

追逃工作从没有一步到位的捷径,如果真能快速得到结果,那也是竭尽全力之后的幸运。

“现已确认,王二勇弄了张假身份证,改名王凯,潜伏回了四川德阳。我已经把这个消息同步给了杨剑涛。更可以确定的是他一直没换行当,咱们就从德阳的各个空调维修公司开始摸排。”

“是!程队!”

“这次我们打法有所不同。”程兵再次用上了磁标和地图,“长沙的经验让我明白了,效率是最重要的,王二勇狡兔三窟,在一个地方根本待不长,很可能再次离开,或许我们已经在错过的过程中了。因此,不能像我之前一样,在同一家维修公司干的时间太长,摸排清楚该公司的人员情况,尽快离开,开展下一家。”

“程队,”廖健举起手,“这样会不会有问题?”

他想起了之前在长沙时,保安公司都会互通有无的情况,这样频繁跳槽势必引起注意,没等摸排到王二勇,自己先变成了易被王二勇发现的目标。

“这里跟长沙不一样。”程兵狡黠一笑,示意众人看向地图,“因为山峦和水系的分割,德阳各主要街道不像长沙一样呈中心放射状,而是沿交通要道和铁路线建城,有点深圳那种卫星城的感觉,中心和中心之间离得比较远,沟通不会太多。”

“看着可不小。”蔡彬开了句玩笑,“这要开出租,感觉比在长沙挣钱……”

小徐点了点地图:“程队,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得……”

程兵表示肯定:“对。我的计划是,我们下车后先在车站附近找个地方暂住,我把空调维修的整个流程和主要技巧教给你们,这段时间大家也可以在四周摸排摸排,万一真像老蔡说的那样,在车站就按住了王二勇,你们也不用学会修空调了。”

最后,程兵又把磁标分别落在地图各处,像一位通览沙盘,指挥大型作战的高级将领。

“小徐,之前一直在网吧值夜班比较辛苦,我把罗江区留给你,这里环境稍微好点。”

小徐摆着手就要起身移动磁标,被另外两个人伸手按在座位上。

“听程队话!”廖健和蔡彬异口同声。

“剩下三个距离较远的,德阳下辖的县级市,我们三个人分一下。”程兵三下五除二把磁标固定好,“老蔡去广汉,老廖去绵竹,我去什邡。先分开一段时间,如果没有排查出结果,我们再会合到车站附近,重点盘查情况最复杂的旌阳区。”

分开行动,很多紧急情况四个人不能马上互相照应,他们又敲定了很多细节。

比如说,遇到疑似王二勇的人,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保证不丢失线索的情况下,第一时间联系其他人,四人会合再商议下一步情况。

实际上,这会导致一定程度的行动滞后,错失一些转瞬即逝的机会。但看着程兵坚定不移的表情,其他三个人都接受了,并且心领神会——程队这是想起老张了。

比如说,遇到其他不法行为,能不出头就不出头,第一时间报警,让警方来解决问题。

“别说你们了,我估计也忍不住。”讲到这儿,程兵自己都笑了,“都不是新人了,大家心里都有杆秤,自行把握吧。”

入夜后,列车晃晃悠悠,缓缓驶入德阳站。铁路聚合又离散,离散又聚合,这往复的循环有点像人生。细雨绵绵,四个人都没打伞,步伐急促地穿梭在德阳市陌生的街道上。程兵抬头,任由雨点打在自己脸上。

陌生终会变成熟悉,今夜没有月光,并不影响第二天是个晴天。

太阳总会升起。“哎哥,咱这儿有没有一个叫阿凯的啊,本地人,说话跟你差不多口音。”

黄色的空调维修面包车拆得只剩下三四个座位,后面大部分位置都留给了空调主机、外机和工具箱,小徐开着车,把头埋在方向盘上,眼神顺着挡风玻璃向最上方看,查看着路口的路标。

“哎!左拐!又占错道了。”副驾驶坐着一个跟小徐年龄相仿的空调维修工,他伸手过来,猛拉了一把方向盘,车头终于回到直行路上。看他手上的纹路和指甲缝里的润滑油泥垢,此人的工龄似乎和程兵的警龄一样长,年龄不大,已经是空调维修界的资深专家。

他胡乱搅了搅小徐的长发,把座椅靠背一放,恢复了双脚搭在车窗外的躺姿:“你这小子又心不在焉了吧,这路开过几次了,还不记得。你挺灵巧的,手上活儿也细致,怎么天天惦记打听人的事儿呢?什么阿凯,跟你有仇啊。”

小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话里话外却还是向着寻找线索的方向探寻:“不是,我听说阿凯干的时间挺长,跟着他……”

“资深专家”不满地推了小徐一把:“什么意思嘛,嫌我技术不过关,跟着我你吃亏了?”

小徐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哥,你误会了,跟您我学了特别多东西,就是咱公司工资确实有点低,我还等着攒钱娶媳妇儿呢……”

“这话说得还对点路子。”“资深专家”点起一支烟,颇为享受地抽了一口,“咱们这片儿应该没你说的这个人。”

“哥,你先下,我把车停好再把工具拿过来。”车辆缓缓驶入一所学校的停车场,放下“资深专家”之后,小徐默默掏出包里的文件夹,在这家公司的名字上划了一道。

这是成都一所重点中学在罗江区设置的新校区,师资力量雄厚,很多老师都是985师范高校毕业的,还有一些返聘的资深教授,校区环境优美,设施完善,具有可承接大型比赛规格的体育馆和体育场,教学楼设计非常合理……

就是空调都不工作。

这不是单一空调外机的问题。小徐跟着“资深专家”来到教学楼顶层,找到了配电箱,还没等“资深专家”工作,小徐把电笔一插,观察上面或红或蓝或不亮的灯光提示,接着把万用表分别接在零地、零火、地火等线路组合上,最后拍了拍手,下了结论:“这儿负责空调的线路是独立在其他供电之外的,输入电压都不好,应该不是学校配电箱的问题,是上一级对应空调的零线和地线接反了。”

“真的假的,你别诓我。”见小徐三下五除二就排查出了问题,“资深专家”有点不相信,他亲自上手操作了一遍,得出的结论跟小徐相同。

他颇为赞许地对小徐竖起大拇指,接着对旁边跟过来的校工说:“不是空调的事儿,你得找本地配电站的人,电路调整好之后,我们再测试一下空调看内部有没有烧坏。”

顺着校工离开的方向看去,绵远河绕城而过,水面平阔,碧波荡漾,初升的朝阳射下几缕阳光,在河面洒上一层金粉。微风拂过,学校早课的铃声恰到好处地响起,小徐刚刚沉醉在这片刻的宁静中,“资深专家”的声音就破坏了一切氛围。

“哎,你不羡慕吗?”

小徐挠挠头,有点不解:“羡慕谁?校工啊,他挣的有我们多吗?”

“资深专家”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一看你就没文化,我说的是学生!我们脚下正在楼里上课的学生!无忧无虑,学知识,多好,我当初要是好好上学,现在也不至于干这破工作。”

“哥,那你本来想干什么啊?”

“考警校,当警察!”

小徐一愣。

“资深专家”的表情中透出某种和社会阅历不符的幼稚:“每天抓坏人,还有钱赚,惩恶扬善,百姓爱戴……”

小徐表情微变,语气低沉地打断了他:“我不羡慕,我高材生。”

“你高材生?”“资深专家”露出一副“你别吹牛了”的表情,“你要是高材生,我就是清华毕业的,你高材生你修空调?”

小徐不再搭话,目光落向地平线尽头,那里一片白茫茫,分不清是云还是阿坝州那终年不化的雪山之巅。

“资深专家”也没了兴致:“你在这儿等着吧,电工来了之后看看情况,我去车里躺一会儿,早上起得太早了。”

他离开之后不久,配电站的工作人员就到位了,表示已经重新接了线路,小徐快速地排查了一下各个教室内的空调,都能正常运转。他在教室最后检查空调的时候,学生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学期刚开始不久,连坐在最后排的同学都聚精会神。

小徐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盯着讲台旁那个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中山装的男教师,忽而一阵恍惚,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离开,就在教室后面静静站着,直到下课铃响起才如梦方醒。

学生的天性还是爱玩,一到下课,大家就四散出教室,来到操场之上,那位老教授收起教案后,来到小徐身边,老花镜搭在鼻梁上,眼神从上面的缝隙射出来。

“小伙子,你也对物理感兴趣?”

小徐摇摇头,有些害臊地离开了。

他心里想说的是:我其实对您比较感兴趣。

这个瞬间,他无比想念自己的父亲母亲。

……

日头已经攀上天空最中央,火辣的阳光直射下来,空气蒸腾,似乎具象化成了浮在半空中的沙砾。这沙砾混着工人们的汗水一起,形成地基,形成水泥,形成砖瓦。

尘土飞扬,透过建筑工地蓝色挡板的缝隙,蔡彬能看到一座似乎在电影中才会出现的建筑——灰色的圆锥状主体拔地而起,犹如坠入地球的天外来客,四周有祥云般的步道蜿蜒环绕。圆锥的顶部做了镂空处理,三根孤零零的“绳索”拴着一个碟状的圆盘垂下来,把整个建筑变成了自远古洪荒时代夺路而出的祭祀台。

这里是广汉市三星堆博物馆青铜馆陈列改造工程的收尾现场。工程早在去年就基本竣工,三通一平工作完成后,空调系统的更新迭代开始了。一大早,蔡彬就坐在皮卡车后斗,跟几个工人和空调部件一起吹着风来到此地,忙活了一上午,连水都来不及喝上一口。

连续几天的盒饭吃得蔡彬有些难受,他到工地外转了转,有很多附近的村民骑着三轮车,驮着自制的炉灶在门口做起生意,炸串炒饭,炒菜炒粉,花样很多。蔡彬看了一圈,点了一份炒粉回到工地,跟其他工人蹲在一起。

几位老工人边吃边喊,大声交流着只有他们能get到笑点的俏皮话。

“老赵,天天在这儿做活儿,那三星堆你看过没?”

“你白在这儿生在这儿长了,三星堆,广汉人谁没去过?”

“这话你可错了,那北京人天天去故宫啊?小区里宣传画都看腻了,谁花钱进来买票看那些土疙瘩。”

“我还真进去过。”

“你讲讲,里面啥样?”

“那三星堆面具,眼睛支出来一大块,跟大螃蟹似的,说是根据他们首领的样子造的,那首领叫什么……”

“蚕丛嘛,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你到底是不是本地人?”

“哎,对就这名,我进去一看就乐了,眼睛长这样,那不是甲亢吗?只有得这病,眼睛才凸出来一块。”

“哎?你说话就说话,别夹枪带棒的,我甲亢好多年了一直吃药控制,你不知道啊?”

“就知道才这么说的。不知道我还不这么讲了呢!”

一个不合时宜的外地口音打断了众人的笑骂。

“哎,兄弟们,咱这儿有没有一个叫阿凯的啊?”

蔡彬摘下安全帽,脱掉工服,光着膀子大口嗦粉,跟身边的工人们没什么两样。

其中一个年岁偏大的工人把头从盒饭里抬起来,嘴边油光锃亮,拿筷子一指,含混不清地说:“那不就是阿凯吗?”

蔡彬忽而失重了,仿佛从万米高空坠落,心就堵在嗓子眼狂跳不止,下一秒就会蹦出来。他紧闭双眼用力呼气,终于平稳落地。

他顺着老工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身着工服,头戴安全帽的工人缩在角落里,独自一人享用着午餐,显得和其他工人格格不入——

最重点的是,他面对着施工挡板,背对着众人,蔡彬换了几个角度都看不清他的脸。

蔡彬手心的汗一下比身上出的还多,他掏出手机,长按“1”,那能直接联通他的紧急呼叫人程兵,手机屏幕刚跳转到拨通界面,他一下就把电话挂掉,放下手里的炒粉朝那人走去。

蔡彬尽量让自己脚步轻盈,直到那人身后,对方也没有发现他。他点了点对方的肩膀,喊了一句:“阿凯?”

对方吓了一跳,一下就站起来,作贼一样回过头。

不是,不是王二勇。

那是一张蔡彬完全没有见过的脸。

他手捧着铁质饭盒,嘴里塞着半根鸡腿,一看就是家里给准备的午饭。

蔡彬笑骂道:“你这人,自己吃独食是吧,好像怕我们跟你抢似的!”

那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蔡彬迅速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他向身后指了指:“那边老几位让我来看看,你为啥不跟大家一起吃饭,怕你有啥问题,没事儿了,你自己慢慢吃吧。”

蔡彬失落地走回众人中间,重新捧起粉,一筷子就卷掉半盒。

那边是说通了,可这边的老工人却露出了狐疑的目光。

“你打听阿凯做啥子?”

蔡彬不假思索,把早已考虑好的答案说出来:“我总听你们说阿凯阿凯的,对不上脸,我刚来,认认人,以后跟大家好好处。”

老工人继续追问道:“你就单问阿凯?我们几个叫啥你都知道?”

蔡彬拿筷子点了点,学起了老工人的口音:“老赵,老王和老陈嘛,天天一起做工,还能不知道你们?”

老工人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他吃完了盒饭,用胳膊肘怼了怼蔡彬:“你是湖南人?”

蔡彬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老工人笑了:“早看出来了,吃粉吃得比盒饭开心多了,里面都是辣椒,跟我们一样能吃辣。”

蔡彬看着盒里只剩一点的炒粉,恍然意识到这段时间跟着程兵追拿王二勇,对自己的改变之大。

他突然一皱眉,一股异样的感觉从身体内部传出来,几乎无法压制。他干呕两声,赶紧拿出自己的水壶,灌了几口温水,捂着肚子把炒粉扔到垃圾箱内。

……

窗帘薄厚适中,如博物馆里的影壁,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把窗帘上梅兰竹菊的图案打在房间里,投射出好看的剪影。位于二楼的屋内放着舒缓的音乐,还能微微闻到艾草的香味。十余人两两一组,大多是闺蜜或母女,他们分别围在自己的工作台旁,把植物根茎修建出错落有致的长度,接着把五颜六色的花朵固定在形状非常艺术的容器中。

这是一间插花培训班的教室。老师头发烫了微卷,发质很好,阳光照射不强烈,却也反着光,她穿着朴素但落落大方的长裙,轻巧地在工作台之间穿梭,尽量不打扰学员的工作。偶尔,她会俯下身,轻柔地对学员指导两句什么。

突然,窗户打开,电钻工作的声音生硬地插入,一把螺丝刀和一把扳手从窗外递过来,风把窗帘吹起,室内温和恬淡的气氛荡然无存。

老师傅在里面接应,程兵解开安全绳,满头汗水地跳进来。

眼前的老师傅是程兵见过岁数最大的空调维修工人,不知道为什么还在工作,他对待程兵像父亲一样体贴,似乎跟长沙那位一样,又想把一身技能都交给程兵。一想到这里只是人生的中转站,程兵心中就冒出一阵对老师傅的愧疚。

老师傅甩过来块手帕,程兵擦擦汗,说了句:“搞定了,试试空调吧。”

启动提示音愉悦地响起,室内正在插花的学员们都停下手头的工作,三三两两鼓起掌,插花老师递给程兵一瓶水,柔声说了句:“辛苦了。”

程兵摆手不要,对方执意要送,程兵抬头一看,瞳孔猛地震颤起来。

身高、体型、长相、发型发质……眼前的老师跟刘舒的气质有某种天然的贴合,两个人连职业都非常相近,程兵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下一秒,冷静自程兵大脑深处蔓延开。

温婉、柔声细语、黑色卷发……

那是原来的刘舒,准确地说,是921案发生之前的刘舒。

现在的刘舒,只有在程兵心里还是2009年3月的样子,苟日新日日新,不见面,程兵无法想象刘舒的眉眼。

想到这儿,程兵眼色暗淡,轻声道了谢,老师傅收了钱款之后,两个人便一起下楼了。

来到户外,程兵双手擎着绳子,把刚刚松绑的外墙工作台以滑轮形式从墙上缓缓卸下。

老师傅朝嘴里塞了两支烟,都点着了,抽了一口,把其中一支递给程兵。

程兵用嘴叼过,接着朝绳子使劲。

老师傅突然说:“刚怎么盯着那老师看?喜欢人家?”

程兵感慨于老师傅的洞察力,随即否认:“哪儿能呢,就看了一眼。”

老师傅问:“没成家?”

程兵回答:“成了,又离了。”

老师傅接着问:“感情不和?”

程兵沉默了一会儿:“遇到点事儿,过不去了。”

老师傅直插核心:“她过不去?还是你过不去?还是你们两个都过不去?”

程兵不说话了,安静地把工作台放下来,从皮卡后斗卸下推车,拉过来,自己一个人弯腰把工作台放上去,说什么也不用老师傅帮忙。

工作告一段落,两个人站在车外,把烟抽完。

老师傅突然说:“我早知道你干不长。”

程兵一惊,问:“师父,这话从何说起?”

老师傅看着程兵的眼睛,笃信自己的看法:“你干得很好,很卖力气,活儿也出色,但你本来不是干这个的。你心里有事,具体什么事我不想知道,可能跟你总打听人有关系,你的正事没什么结果,所以你把力量都使在空调这事上,好像跟老天爷做什么交易,这样就能让你的正事也有所推进。”

程兵听到这儿,没再说话,而是恭敬地朝老师傅点了点头,还露出了抱歉的表情,那意思是:不好意思,不能陪您干太久,也不能继承您的技术。

老师傅拉过程兵的手,指了指远处,街对面不远处是一个个百废待兴的工地,它们跟正常工地又有所不同,没有专业的施工挡板,做活儿的人更像是普通住户,工地范围内多了不少残砖碎瓦。

“那儿,是我原来的家,我和我儿子老婆一起住。”老师傅又指了指别处,“那儿,是我儿媳妇原来的老家,她和她父母一起住。”

程兵忽然想到什么,那想法像针一样刺进他的头颅,他有些焦躁,特别想冲上去直接捂住老师傅的嘴,让他别说出那个悲哀的结果。

“零八年五月份,房子都没了,人也都没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老师傅的声音透着一丝沉静的悲伤,“没别的意思,你不是本地的,就是给你讲讲这儿的人。地震之后,大家哭够了,骂够了,剩下的力气只好用来笑……遇到这种事,还能怎么办呢?人,得向前看。”

程兵瘪了瘪嘴,想说点什么,但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身后一阵嘈杂,程兵回头一看,是插花班下课了,几对母女捧着花,嬉闹着从门面房的出入口走出来,叽叽喳喳商量着接下来要去哪儿犒劳彼此,吃一顿大餐。

那声音吵闹,但幸福。

程兵再次陷入恍惚之中。

……

这条不起眼的小吃街被几所绵竹市的高校环抱,天然的地理优势让这里的日营业额超过了绵竹最大的美食广场。初中校服、高中校服、依偎在一起的情侣、呼朋唤友扒拉两口饭就冲向球场的运动健儿……无数人发出无数声音,把这最平常的夜填充得五光十色。

廖健结束一天的做工,回到宿舍,又在A4纸上划掉几个名字,接着像其他工人一样,把工鞋、工服、安全带和安全帽一起扔到洗衣机里搅,洗衣机发出了巨大的不满声,他也不在乎,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来到楼下的夜宵摊,坐在塑料凳上,面前还放着一个塑料凳,点两份凉菜,没什么肉,加两瓶啤酒。

酒肉放在塑料凳上,他自己和空气吃起饭。

看着眼前活力四射的大学生,廖健又掏出手机,点开短信界面,草稿箱里的短信他抽空编辑了整整一天,还是没有发出去。

收信人一栏写着是:儿。

光标在“发送”上停留半天,还是没有按下去。廖健把短信内容轻声念了一遍,接着一个字一个字删除,重新把手机揣回兜里,一口干了瓶中酒。

旁边那个卖臭豆腐的夜宵摊,嘈杂声越来越大。

肚里没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是到年龄了还是酒劲上来了,廖健眼睛有点花,只好侧着耳朵仔细听,加上朦胧的身影,他明白了,两个初中女孩排队买臭豆腐,被四五个大学生插队了,大学生说自己着急去上网,女孩说那也不能插队啊,大学生们就不说话,梗在女孩前面,老板忙着做生意也没法管。

眼看着六七个人已经推搡起来,廖健拎起酒瓶子就要往上走,刚迈出两步,他又想起程兵的话,把酒瓶子放回去,晃晃悠悠来到男生和女孩中间。

见有人为对方主持公道,血气方刚的大学生们作势就要打,廖健被推着往后走了好几步,还撞倒一个塑料凳,他一下有点后悔,刚才应该拿着那个酒瓶子的,这玩意儿跟电棍差不多,不使用,光放在手里就有威慑,没它总觉得没安全感。

大学生还在不依不饶,骂得越来越难听,在某个时刻,廖健觉得今天这事,自己不动手,有些没法收场。他心思刚转换,就见一位膀大腰圆的男人一手拎一个后脖颈,把大学生们拉开,迅速冲散了人群。

男人操本地口音,大声疾速地说:“书都读狗肚子里了吧?男孩应该谦让女孩,人家插队你们该让,现在你们还插人家队,倒反天罡啊?这兄弟是你们长辈,来劝架,还听不明白,不给人女孩道歉不说,还要对这兄弟动手,纯欺负人。我今天就在这儿,我看你们敢动我一下。”

有男人的仗义执言,越来越多路过的食客加入了对大学生的讨伐中,最后他们灰溜溜离开,臭豆腐也没吃。

等人群散去,廖健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感激地说了句:“谢谢。”

“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老实人。”男人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递过来一支烟。

看到烟嘴上写着“中华”二字,廖健心里一下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送给马振坤那两条烟,也不知道怎么了,自从那天打了一架开始,两个人似乎发生了灵魂互换,马振坤变得圆滑、懂事、考虑问题面面俱到,最后毅然决定回家陪李春秀。而他倒变得易怒冲动起来,遇到事就想上,还想拿酒瓶子……

身旁的男人自己也叼支烟,拍这儿拍那儿,没找到打火机,刚把目光转向廖健,廖健已经举着火等他了。

廖健说:“兄弟,咱俩喝点。”

男人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就路过,还有点事……”

廖健的声音斩钉截铁:“必须喝点。”

香樟树叶被冷雨打进绵远河中,微雪飘落易家河坝消弭于无形,春风穿过中江羚羊谷的石林洞峡,和海田园沙滩上孩童的嬉闹声传遍整个盛夏……不知不觉,三大队四人已经看遍德阳四季之景。

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

长时间的无功而返折磨着众人,更折磨着程兵。

分散打探早已结束,几个人回到旌阳区,开始了如长沙一样的细致摸排。

这天,程兵和小徐没有出工,而是穿着便装来到一家陌生的空调公司。重复工作让他们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标准操作程序,两三句话,这家公司的负责人就打开心结。

“想问就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程兵双手递过一张王二勇的照片。比起台平和长沙,这照片像素似乎又高了一些,不过那只是技术的进步,并不代表案情有了什么突破。

负责人盯着照片看了两眼,轻轻皱眉,抬头望向天花板,忽而低头,再次仔细辨认起王二勇的五官:“这有点像在我们这里干过的一个……”

小徐在一旁急火火地问:“是叫王凯吗?”

负责人想了想,终于从深远的记忆边缘拉出了对方的名字:“不是,姓赵的。他的邮寄地址我倒有,给他寄过次东西。”

程兵问:“他现在人还在你这儿吗?”

负责人摇摇头:“不在了,他在我们这干了没多久,就去贵州了。”

小徐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已经预感到这次的调查和之前的百次千次一样,都像是在号子的墙上刻正字。

他晃了晃脖子,轻轻敲了敲肩膀。

程兵接着问:“知道他为什么去贵州吗?”

负责人说:“他媳妇是贵州人。”

程兵一下就停止了手上记录的动作,小徐丧气地摇了摇头,直接出门了。

“他结婚了?”程兵再次探询,以求确认。

“对啊,还有个五六岁的孩子……”

程兵迅速在笔记本上划掉记录:“那应该不是,谢谢你啊。”

又查了几家,结果像是概率确定的测试,毫无变化。程兵自己回了出租屋,对着窗外发呆,眼看着太阳在窗户上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最后坠入黑夜。

天色暗淡,程兵离开窗边,他没开灯,家里连一个带指示灯的电器都没有,住得还不如阳光小区里的“阿凯”。

空荡荡的四壁和程兵一起隐入黑暗。

程兵从包里翻出一把壁纸刀,来到卫生间一面水泥墙面前,接着在上面雕刻着什么,随着粉尘缓缓落到衣裤上,那张人脸已经完成了鼻子以上的一半。

如在长沙一样,程兵再次和这张可怖的人脸对视。

他强迫自己像王二勇一样思考:从小不爱上学,和哥哥一起折腾,在本地学校打出一片天之后退学,外出务工。五光十色的大都市,每个身着清亮的女孩都让他无比悸动,可他连违法犯罪找一个风尘女子的钱都没有。他和哥哥都没什么手艺,修空调也是学了个半吊子,那次入室给人安装空调外机,对方家里的装潢刺痛了他的眼……

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直到现在。

这时候,王二勇在想什么呢。

程兵暗道可惜,921案发生以来,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法把自己完全变成王二勇。

出租屋房门打开,外面亮起灯,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蔡彬和廖健回来了。不用看他们的样子,听鞋底在地面拖拉的声音就知道,两个人和昨天一样累,结果也和昨天,包括之前任何一天一样,没有进展。

电热水壶大概是这个出租屋内唯一一件像样的电器了。蔡彬从厨房的水管里接了点水,又把水壶放在底座上。嘈杂声哗啦啦响起,壶嘴刚冒出白气,蔡彬就忍不住了,他用拳头捶了两下胃部,佝偻着身子翻出药片,没用水,直接吞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