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摸排(2 / 2)

三大队 张翼 14180 字 2024-02-18

安全帽下是程兵咬牙切齿的脸,同样的身经百战,可这活他之前从没干过。这种恶劣天气,夜间户外作业是万万不被允许的,程兵却被一根摇摇欲坠的安全绳绑在防护窗的铁栏杆上,正在检查这户人家的空调外机。

黄色的工作服反射着光线,它太大了,程兵像是随时都会从衣服里掉出去。他一转身,衣摆就钩在了栏杆上,也不敢用力去拽。屋里跟程兵打配合的老师傅见状探出头,打量程兵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渺小的飞虫。

老师傅帮程兵把衣服解下,程兵用表情道了谢,下意识地朝地面看了一眼,原本漆黑一片,程兵根本不知道有多高,头灯一打,雨丝在狂风的挟持下形成明亮而螺旋的漩涡,程兵竟生出一种自己正在上升的眩晕感,情景意识完全丧失了。

程兵赶紧收回目光,他看到老师傅张了张嘴,但呼啸的气流卷走了声音和氧气,他有些喘不过气,张口大喊了一声:“啊?”接着急促呼吸了几下。

老师傅也放大音量,打着手势,程兵明白了,他是在问:“没事吧?”

待风小了一点,程兵摇摇头,喊了句“可以”,艰难地从工具包中拿出螺丝刀和扳手,对着空调外机工作起来。

是个急活,没人愿意陪老师傅一起出来。

这是程兵的投名状。

等程兵脱下完全被雨水打透的工作服,只穿一件背心和短裤,跟老师傅一起站在电梯间的时候,户外的雨已经玩笑般地停下了。

两个人沉默地盯着数显屏上的楼层一点点上升。突然,老师傅拍了拍程兵的肩膀,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接我班。”

门开,两个人先后走进电梯。

失重感袭来,一阵恍惚,仿佛乘坐一辆时空列车,等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其中一人穿着的工作服,正是程兵之前穿过那身。

大半年的光景随着楼层数字下降飞逝而过,外面已经是一片崭新的社区。程兵头上的安全帽已经变成了代表高级技师的蓝色,腰间的工具也变成了记录信息的文件夹,身边不见老师傅,换成了几个毛头小子,晨光微露,换了人间,气温一下高了十度,小区绿化的灌木丛和景观树放肆地生长着。

程兵站在楼外,抬头检查着整齐的空调外机,每台上面都贴着公司的维修广告,身边的年轻安装师都比程兵高,但每个人都仰着脖,等待程兵的评价。

“干得不错,上车,打道回府。”

程兵掏出腰间的文件夹翻开,他没记录什么,而是在供职的这家空调维修公司名称上划下了“X”。

回到公司的门面房,程兵拒绝了年轻人请他吃饭的好意,换好自己的衣服后,来到二楼,轻轻敲了敲门,走进主管的办公室。

“真不错,兵子。”主管热情地招呼程兵坐下,递来一支烟,“已经连续两个月零差评了,不愧是老师傅的接班人,干活就是麻利。”

程兵轻轻接过烟,没有抽,而是放到了老板桌上。

“主管,不好意思,下个月我不干了。”

主管刚刚叼在嘴里的烟掉到裤裆上,缓了好一会儿,他强装镇定,做出看透一切的表情:“兵子,刚给你涨完工资,实在缺钱我可以给你预支一些。”

程兵摇了摇头。

主管彻底懵了,靠在老板椅上,非常不知所措:“怎么了?干得好好的,我还准备给你带个队,以后你也不用出现场了,像我一样坐办公室就可以。”

“家里有点事,对不起。”程兵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说完便转身离开,剩下主管盯着程兵留下的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程兵把一切都留下了,跟之前几次一样,唯一带走的只有那张印着长沙所有空调维修公司名称的纸张,上面近四分之三都已被涂抹。

程兵坐上公交,从城这头到了城那头,跨过两三个区,才找到一家新公司,进行了简单的面试,毫无意外再次被选上。

无论穿着打扮还是肢体动作,甚至是口音,程兵完全就是一个地道的长沙人。

午饭时间,程兵回到位于商业区背面的住所,仅一街之隔,这里便显出某种破败的宁静,跟繁华的夜市完全是两个世界。程兵踩上吱呀作响的户外楼梯,穿过贴满小广告的长廊,停在一扇完全不设防的木门前。长沙和台平总有不同,这里雨水更丰沛,便也更需要日照,门窗、排风扇、栅栏之间的空隙……都比台平大了一圈,但这环境依然总能让程兵想起921案案发的31栋居民楼。

程兵拍了拍门,门向里打开,一股浓郁的气味冲窜出来,程兵仿佛回到了三大队办公室,但味道也有细微的不同——混合着烟味的茶叶味换成了啤酒味。

出租屋里没有家具。

没开灯,也不需要阳光,厚重的长帘把窗户挡得死死的,一面大黑板就挂在上面,正中央是王二勇通缉令上的照片。黑板最外侧用粉笔写着2002年与921案相关的资料,越往里,时间越靠后,线索也越多,字体越来越小,逐渐变得密密麻麻,等时间来到2009年,小字几乎就贴在王二勇脸上。

程兵相信,他们已经把王二勇包围了。

没有床板,所有人都打着地铺,中间围着一张最大尺寸的长沙市地图,旁边是散落一地的资料、塞满烟头的一次性纸杯和空啤酒罐。

刚刚是小徐给程兵开的门,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边抠着眼垢,一边拉开啤酒罐的铁环,他早上六七点才从网吧回来,整个人比养狗时还憔悴许多。

廖健盘腿坐在旁边,腿上放着长沙市各个小区的复印资料,看到程兵回来,他起身迎接,腰部却发出不合时宜的咔吧声,他双手拄在腰上,狠狠往后抻了几下,疼痛没有任何缓解。

最远端的地铺上,被子里裹着个黑影,那是还没有从夜市回过神来的马振坤。

又有人敲门,程兵过去打开,蔡彬提着几碗粉走进来,细心地拆开塑料袋,把每碗粉依次放到众人的床头。

本来小徐还有点兴奋,等看到熟悉的包装袋,他垂头丧气地叫了一句:“蔡哥,怎么又是粉儿?再吃真吐了。”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驯犬专精的沧桑少年,也不是那个洞察人情的网吧管理员,他缩回了自己的壳子里,变成了被其他三大队成员照顾的新入职刑警。

蔡彬笑骂了一句:“想吃啥,让你马哥给你炒。”

小徐也笑了,嘴上抱怨着,手上却没闲着,他拆开饭盒,汤粉顺着筷子大口吞进肚里。娇气这个词,七年前就和他无关了。

程兵也端起粉,考虑到下午还要上班,他拒绝了小徐递过来的啤酒。

廖健没接过外卖盒,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继续翻开手中的资料,跟程兵的资料一样,已经有大半小区被划了大大的叉。

“我又换了个小区,最近不能再换了,物业公司都串着呢,也不能换得太频繁。”廖健叹了口气,几个月过去,他竟然不像卖保险时透出那种虚浮的肿,而回到了三大队时精干的状态。看来,大部分累不是因为过程苦心智劳筋骨,而是因为没什么奔头,“但我找了两个兄弟帮我盯着河西那几个大个的,下个月再换过去。”

小徐也顺着话头讲起来,他的资料不印在纸面上,全放在心里:“大半个长沙的网吧都蹲完了,天天查身份证,帮各辖区派出所已经抓了4名逃犯了。”程兵这才注意到,小徐的衣服和手上都散落着金粉,那是锦旗上才有的材质,不好好洗洗,半个月都掉不下来,“王二勇估计不上网。”

程兵没回话。老实说,沮丧也在他心头蔓延,他放下手中的粉,起身轻轻把窗帘拉开一个缝,光线的通路印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黑暗。他想起了刚刚抵达湘潭大地时,火车上的那个清晨。

难道之前的方向错了?

这阳光也唤起了马振坤,他去厕所痛快地洒了泡尿,举着牙刷出来,白沫在他嘴边横飞,他一边刷着牙,一边在被窝里掏着什么。

一捆用皮筋扎起来的钞票丢出来,闪着油渍落在地面上,皮筋炸开,钞票四散,大多是百元大钞,毛票寥寥。

“这是上个月的。”马振坤含糊不清地说着,“妈的。我就奇了怪了,人没找到,钱倒挣了不少,比在台平挣得还多,这边人我也是服了,不熬到天亮不回家。”

“说到这儿,来了这么长时间,还真没吃过马哥炒的蛏子,有点想念马哥的手艺了。”说完,小徐夸张地舔了舔嘴唇,又引来一阵哄笑。

“啊!”似乎是笑得幅度太大,蔡彬白衬衫的扣子崩掉一颗。这已经不是脱线的第一颗扣子了,现在这衬衫只能系上一半。蔡彬骂骂咧咧地把衬衫脱下甩到一边。他更胖了,安全带在他的肚皮上留下红肿的磨痕。

“我这边出租开得越来越溜,市区也是越来越熟,但没一点消息。这都大半年了……”

房间里响起稀稀落落的应和声,每个人都在表达:“程队,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

马振坤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你说王二勇有媳妇儿吗?”

三大队众人都有点明白了,马振坤这是想李春秀了。

廖健没好气地说了句:“你要是背了几条人命,你有心思结婚啊?”

蔡彬气压很低地说:“他……是不是死了?”

“只要局里没销案,就说明这人还活着,咱就得按活着弄。人不可能活在真空里,”程兵再次翻开那个从警以来就跟着他的笔记本,跟人相比,它衰老得不明显,但边缘也发黄了,“找了这么久居然没有他一点消息,除非……”

蔡彬的眼睛亮起来:“去探探暗路?”

廖健放下粉,拍了一下双手:“有本地的切口吗?”

程兵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家酒店名为“湘A”,外观装修成当下时兴的快捷酒店样貌,在这个夜店和酒吧遍布,以夜生活为卖点的街区,它如一辆湘A牌照的车停在长沙市内,合群合理合规,完全不起眼。

“现在开房两点之后才能入住。”前台是个小姑娘,化着与年龄不符的土气浓妆,她头都没抬,继续跟电脑上的蜘蛛纸牌较劲。

程兵不言语,和马振坤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换上了灰色夹克和工装裤,那是一种掉在人群里完全看不出职业的着装,很符合这个酒店的气质。

马振坤对着程兵点点头,程兵就从兜里掏出一个被手帕包着的物件,他没放在吧台上,而是直接递到了姑娘身边。

姑娘不耐烦地翻开手帕,马上站起身,四下打量没有其他人,便关上电脑,走出吧台,轻声说了一句:“跟我来。”

三个人先后钻进电梯,大堂空无一人,只留下了桌面上放着的——

一张红中。

电梯停在顶层三楼,程兵和马振坤跟着姑娘走出去。

举架很低,走廊灯擦着头皮亮起,烤得两个人很难受,姑娘却悠然自得,走着走着甚至甩起了臀。程兵低头看看,酒店的面子工程只做到电梯内,走廊的地毯上飘着一层浮灰,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打扫过了,每平方米起码有七八个烟头烫过的痕迹,似被打烂的靶子。

走廊尽头的房间没锁,房门虚掩,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姑娘轻轻敲了敲门,屋里仿佛得到了神奇的指令,瞬间悄无声息。

“我。”姑娘轻声喊了一句,冻结解除,嘈杂声恢复如常。

姑娘推开门,这是一间充斥着八十年代气息的古早套房,与外面日新月异的特色酒店相比,它似乎还在遵从某种灰色的秩序。套房的客厅被无形地划分成几个区域。四个人围在一台麻将机前,不知道有什么新玩法,每个人身前都垒放着牌堆,形似四台对射的坦克,筹码和现金就大大方方摆在桌上,他们吵着喊着,根本没人看程兵二人;旁边的沙发上斜躺着几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个特制的矿泉水瓶,瓶身被切成两半,上半部倒扣在下半部,呈漏斗的形状,瓶子里烟气缭绕;坐在沙发最中间的那人手持遥控器,飞速换着电视台,电视是静音的,他们不看也不想听,只是追求换台时那闪光的刺激;客厅最里面有三四个人穿戴整齐,正在往行李包中装着什么,他们不像是要出远门,包里没有衣服,都是各式各样的工具。

姑娘对着大家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接着便带着程兵二人停在卧室门口。

卧室房门紧闭,这次,姑娘郑重地敲了敲门。

直到里面传出一声“进来”,姑娘才松了一口气,引着程兵和马振坤走进去。

卧室里是一对子母床,形似家庭房。

单人床旁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他双臂拄在膝盖上,双手在鼻尖合十,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思考。

姑娘轻声叫了句:“干子哥。”

男人微微点头,示意三个人跟双人床上的男人打个招呼。

姑娘又叫道:“于哥。”

被称作“于哥”的男人摆了摆手,姑娘留下一句:“红中哥的东西就是他送到家里的”,便识趣地离开。

程兵二人的目光都看向老于,这个人年龄比那个老干子还要小一些,无论怎么打量,他都不像是某个地下链条的掌控者,更像是在公司坐办公室的文弱职员,或是精明的江南商人。

老于张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和红中一起蹲过大窑的,他信你,我就信你。”

程兵双手合十,作了个揖,他的余光瞥了瞥,那个坐在床边的老干子微微皱了皱眉,这褶皱瞬间也爬上了程兵的眉梢。

老于不仅瘦,还矮,他踮起脚尖,拍了拍程兵的脸,目光又落在马振坤脸上。

“这位是?”

程兵不动声色:“我堂弟,他也干过。”

老于接着问:“干了几年了?”

“五六年。”程兵露出求人办事的表情,“跑长沙大半年,干得不顺手。”

老干子突然站起来,附在老于耳边,轻声嘟囔了几句。

老于略作思忖,颇为同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就抛弃了程兵,目光和马振坤交战:“想进门,得先拿个投名状。不是不信你们,这是规矩。”

马振坤自然不避讳,他和程兵一样低眉顺眼,但气势一点不差,显出一种对门道的熟稔,他和程兵对视一眼,一齐说道:“好的,于哥,规矩我们懂。”

老于一伸手,老干子早就撕下宾馆的留言本,刷刷写了一行字,递过来一张纸条。

老于没接,示意老干子递给程兵。

程兵定睛一看,那是一串精确到门牌号的地址。

“这地方在岳麓,你们今晚就去做一票,测测你俩的能耐,得手多少算多少。”

马振坤往后退了一步,显得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看向程兵,不过,他把这种情绪直接掩饰成对程兵的服从。

老于一皱眉:“有问题吗?”

程兵没说话,接过纸条沉默地看了五秒钟,随后说道。

“没问题。”

十二个小时过去,凌晨两点,纸条上的地址变成真切的建筑物,出现在三大队五个人面前。

月朗星稀,只靠星光也能清晰看清建筑物外墙挂着的空调外机,冷凝水滴答而下,这丧钟般的响声已经跟随了五个人七年。

这样的天气不适合搞事,也不适合抓人。

这是条前后都看不到尽头的乡间小路,没有路灯,一辆湘A牌照的出租车关闭所有光源,怠速停靠在黑暗之中的丁字路口。

蔡彬下意识地摸了摸中控台,才发现此处已经没有了警灯开关,他开的只是一辆出租车。他苦笑着摇摇头,熄了火,车钥匙没拔下来,以备不时之需,他轻轻摇下四扇车窗,没有防爆膜阻挡,三大队众人都能清晰看见路旁那电线杆子上手写的指示标。

“就是这儿。”程兵轻声说。

此处位于岳麓区最西侧,地处长沙、宁乡和韶山三市交汇处,是标准的三不管地带。

被五个人视线聚焦的,是一栋带院子的老旧二层厂房。纬度差异导致了私家作坊的生产性质大不相同,但依照台平的路子,三大队众人还是能分析出厂房大概的建筑走向。

蔡彬朝后一伸手,马振坤心领神会扔过来半盒烟,蔡彬还挺有自己的规矩,只抽出一根点燃,又把烟盒扔回去:“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盗的。”

后排最中间的小徐动了动,廖健和马振坤给他让了些位置。

小徐有点担忧:“不会是个套吧。”

马振坤扒着前排座椅窜了窜:“我倒希望它是个套,比让我和程队知法犯法好。”

程兵坐在副驾驶,目光在四周逡巡,终于锁定在马路对面一座荒废的烂尾楼:“带好东西,探一下就清楚了。”

这辆出租车从未像今天这么给力过,蔡彬轻轻一拧钥匙,它一下就着了,三大队其他人先下车,蔡彬把车斜停在路边泄水渠外的半边空地上,跟附近停着的车辆没什么两样,任谁看都是一个晚班司机在此处歇脚。车头朝外,四个门外都有位置,一旦出现危险,三大队众人可以迅速上车撤离。

五个黑影停在墙边,小徐殿后,作为基座,把四位“老同志”抬上围墙,最后自己也敏捷地翻了过去。

进入烂尾楼,程兵轻车熟路地找到楼梯的位置,手电筒一打,向下的楼梯只延伸了半截,剩下的部分就插进了水面反光之中。程兵随手捡起石头一扔,回响深沉,地下起码有三层,因连日的降雨,已经完全浸泡在水中。

程兵带头向上迈步,他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站成一列,跟着程兵的脚印亦步亦趋。他不担心兄弟们的安全,多年的默契给每个人都上了一份保险。

一般的烂尾楼都会成为某些流浪汉的庇护之所,可这里一点人类生活的痕迹都没有,看来这地方连乞丐都不愿意来,长期待在这儿的人,必有见不得人的目的。

楼下几层还偶尔能看到残破的玻璃,等来到顶层,视线通透,暂时糊住孔洞的塑料薄膜都被大风吹散到地面,这里无疑是观察对面厂房的绝佳位置。

厂房一层亮着灯,人影闪动,二层漆黑一片。

小徐把一架民用望远镜递到程兵手里,黑夜在程兵眼中马上缩小成一个圈,厂房仿佛近在咫尺。

望远镜里,一层跟程兵等人居住的出租屋没什么两样,没有家具,四男一女都坐在搬家用的大箱子上。四个男人在打牌,一个男人坐在主位,肢体松弛,剩下三个人紧绷地坐着,明显是陪玩。主位男人每把牌摔在桌面上一下,铁链的甩动声和忽远忽近的狗吠声就穿过马路传到对面。

这就是说,蔡彬刚刚开车的声音,比男人的打牌声还小,根本没引起看门狗的注意。

一层不远处,那个女人一边抽烟一边摆弄手机,时不时跟主位男人互相抛媚眼。整个一层就这一个箱子作为桌子,上面除了打了一半的牌,就是充当赌资的钞票、烟盒和吃喝剩下的饭盒酒瓶,一片狼藉。

几把拖布杆、棒球棍和开山刀斜靠在墙边,是主位男人随手就能抄起来的位置。

程兵露出不解的表情,望远镜在其他四人手中传递,等又回到程兵手里,蔡彬试探着说:“这几个……像在这儿看场子的。”

马振坤马上附和:“没错,肯定不是正路,走私,销赃还是做毒的?”

来这种地方“拿”东西,显然是黑吃黑。

廖健站到程兵身边:“程队,还进去吗?”

程兵要了根烟,刚抽了一口就掐灭,也显得有些举棋不定,最后他说:“来都来了。老廖,你就守在这儿,有什么动静随时报告。老规矩,9频。”

这话一下解放了小徐,他欣喜地从刚刚拿出望远镜的口袋中掏出几个民用对讲机,众人熟练地别在腰间,用上衣遮住,又把耳机藏在耳蜗里,跟之前三大队行动前的装配环节别无二致。

空旷的烂尾楼里响起一阵掰弄对讲机按钮的调频声。

廖健拿着望远镜继续观察,剩下四人朝楼下走,拉开了一段距离,程兵“喂喂”两声,测试通讯无误后安排起任务:“老蔡守正门。小徐处理院子里的狗,我和老马从后院摸进去。”

程兵发现耳机中总是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他分不清那到底是谁的,下楼走了两步,他愕然发现,自己的呼吸也粗重起来。

小徐压低了声音,但语调中依然难掩兴奋:“程队,感觉咱们又回三大队了!”

这一句话让程兵稳住了心神,他沉稳说道:“记住,咱们不是来查案的,没特殊情况别惹麻烦。有问题,报警,——动!”

四道黑影越过出租车,来到厂房围墙外,他们建制分明,遵守规则,跟流窜的逃犯完全不同。

其他三人在几步外等待,蔡彬第一个走到厂房正门,他没上手,看了两眼就发现门是从里面锁上的。他做了几个手势,得到程兵几人的回复后,便孤独但坚毅地站在丁字路口旁。

这回轮到其他人给小徐做基座了,有了借力,他获得了更大的身体支配权,得以让他在翻过厂房后墙时尽量减震,不发出响声。

但还是被狗听见了。

铁链响动,一只黑狗凶猛地起身,发出了敌意的呜呜声。

耳机里马上传来廖健急促的提醒:“动了,他们动了,有人往窗边走了!”

小徐不紧不慢。

眼前的狗跟他在狗场驯的一样,也是杂交犬种,他一眼就看出了高加索犬的血统,便把小拇指贴近下唇,吹出了一声微不可查但非常有针对性的口哨。

看门狗马上不叫了,半蹲在地上开心地张着嘴,吐出舌头,尾巴兴奋地摇晃,看准机会,小徐一个箭步冲到狗身边,捋直了铁链不让它再发出声音,同时缓慢地开始抚摸,用气声念叨着什么,这只庞大的杂交犬居然卧在地上,甚至翻起了肚皮!

“狗被小徐按下了……人也回去了。”

话音刚落,廖健的望远镜里已经有了新动向。

程兵和马振坤从院墙另一头落下,两个人打着配合,互相借力,没跑几步就纷纷来到厂房外墙。

他们目的明确,一楼的一切他们都不感兴趣。

宝刀未老,马振坤在前,程兵在后,两个人都顺利地爬上了毫无借力点的通风管,挡在他们和二楼黑暗秘密之间的,只有一扇紧锁的窗户。

所有人的耳机中都传出马振坤轻笑的声音,只见他从兜里摸出一根铁丝,先给窗户撬出一道缝隙,接着他单手伸进去,两三下,窗户打开,锁头稳稳落在他手里。

他潇洒地把锁头往兜里揣,没想到一滑,锁头脱手,看角度就要砸在一楼的遮雨棚上——

马振坤猛眨一下眼,预想中的巨响没有出现。

程兵稳稳接住了锁头。

两个人矫健地钻进窗户。

仅凭月光探查脚边,跟一楼别无二致,呈一种荒废多年的态势。程兵打开手电筒,一道光柱射向对面墙角,程兵顿时被眼前的一切惊得目瞪口呆——

那笼子没比小徐狗场里的大多少,里面关着的不是狗,而是五个四五岁大的孩子!

跟楼下一样,四个男孩站在最前面,把唯一一个女孩挡在身后。

包括女孩在内,所有孩子都只穿着一条内裤最前面的男孩面黄肌瘦,看着比老于还单薄,肋骨也支出来,但肚子却病态地微鼓。他的眼神中带着生涩的敌意,看到眼前是两个陌生男人,他跟程兵和马振坤一样,也愣住了。

两双大眼瞪着一双小眼,男孩的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

马振坤把手指比在嘴前:“嘘……”

这男孩突然嘴角一歪,程兵心中暗叫不好,果然,男孩咧开大嘴嚎哭起来。这哭声迅速传染,二楼一片哭天喊地之声。

“有人上来了!都拿着开山刀!”

廖健急切呼喊。

话音刚落,那个坐在主位的男人已经冲到了二楼,明明上一秒还有光线,走上来后二楼突然一片黑暗,他眼睛一花,连忙准备往下退。

廖健的望远镜调到了最大倍数,能清晰看见男人的目光由凶神恶煞变得迷惑。

廖健瞳孔猛地一缩——

马振坤的黑脸无声、鬼魅地出现在男人的肩头。

随着一声叫骂,男人如被炮击般弹开,失去重心,直直摔向楼梯,后面几个跟上来的男人一愣,慌忙接住自己的“大哥”。

“别动,警察!”

程兵的声音震得每个人的耳机都发出了蚊鸣声,后面几个男人更似遭到重击,手中的武器七零八落扔在地上。

“大哥”吃了瘪,反手握刀还要往上冲,回头一看,那女人带头,其他人早已四散而逃,从不同方向离开厂房,朝大门冲去。

“老廖!”程兵眼睛都红了,“这是个人贩子窝,报警!”

话没说完,耳机里已经传出廖健沉稳的声音。

“您好,我们位于香山和大石坝之间的乡道20公里处,这里有一个拐卖儿童的人贩窝点……”

廖健的信息告知了一半就不说话了,他如欣赏一部默剧大片般,看着厂房内发生的一切。

女人带头,来不及打开锁头,把厂房大门拉出一个缝隙钻出去,接着便再也见不到踪影,跟着他的三个男人不信邪,又钻出去一个,也没了声息,就像直直冲进厂房外的泄水渠,连落水声都没留下。

剩下两个男人发现情况不对,马上绕到后墙准备翻墙而出,只见那只五分钟前还忠心耿耿的看门犬直冲上去,咬着他们的敏感部位把他们生生拽下了围墙。

“帅!爽!”

廖健在烂尾楼顶层兀自挥起拳头。

他其实看不真切,不知道厂房门口的斗法有多激烈。

蔡彬一直守着大门,听到廖健的提醒,他浑身的力量都积蓄在四肢,就等不法分子出来之后一举拿下。大门铁链攒动,他直接上前一步,脑海中已经构划出采用哪种擒拿方式——没想到,出来的竟然是个女人!

蔡彬只愣了零点几秒,接着就做出颇具思考的一击,他单手擎住女人的后脖领,脚下轻轻一拌,女人就应声倒地,与正常的擒拿相比,这样做的好处是,女人不会衣冠不整,衣服还是把该遮住的地方都遮住了。

蔡彬动作迅速,马上把女人压在地上,抽下鞋带就在背后反绑住她的双手,她的重心四散,别说继续逃跑了,想站起来都得费很大力气。

听不到女人的声音,铁门那头久久没有动静,蔡彬掐住女人的嘴,指了指门里,女人心领神会,喊了一句:“出来吧,安全!”

铁门再次响动起来,那黑影刚钻出来,蔡彬就侧向面对铁门,接着收缩腹腰肌群,借腰转的力量,右腿在平地扫堂,激起灰尘的同时直击对方的脚踝。他的足弓和前胫如鞭子般准确抽中来者的左脚,强大的力量直接带着来者的左脚击中右脚,就是说,来者失去平衡跟蔡彬没多大关系,他是自己把自己绊倒的。

蔡彬刚刚抽出另一只鞋上的鞋带,还没来得及给男人捆住,铁门又翕动起来。他发了狠,瞄准位置,支起了肘——如同豺狼的利爪和虎豹的尖齿一样,这是人类进化出的,独属于自己的攻击器官。肘部发力,跟甩动拳脚一样方便,且大臂小臂形成三角支撑,力传导非常通畅。这里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除了头部,是全身软组织和肌肉最少的地方——一言以蔽之,这地方就是用来打架的。

但在三大队接受培训时,教官明确说道,不到万不得已,对方没有起杀心,千万不要采用肘击,轻则写检查,重则进去待一段时间。

进去?待一段时间?弹指之间,蔡彬还有空嘲笑自己一下:我进去待过,那可不止一段时间……

没有丝毫犹豫,蔡彬抬起右肘,准确地打中了男人肩膀和脖颈交界的脊骨。

眼看着男人如蛆一般在地上蠕动,蔡彬手握鞋带,等待下一位出逃者。

然而,他面对的不是抱头鼠窜的犯人,而是一抹闪烁的寒光。

对方拿刀了。

蔡彬迅速把鞋带两端缠绕在手腕上,面对对方慌不择路的突刺,他冷静地露了个破绽,挺出胸膛,对方果然上当,朝着蔡彬身体中央一记劈砍,蔡彬身形马上后撤,双手把鞋带抻出最大限度,向上高举,对方的刀轻松划断鞋带,这没什么阻挡的命中让对方措手不及,重心不稳直接晃了个趔趄。

对不起了。蔡彬在心里说。

他飞起一脚,直直命中对方的要害部位,这一下蔡彬用了全力,来者痛苦地在地上翻滚起来。

三个人,三双手,三对脚,怎么才能把他们都捆住呢?

蔡彬如大战得胜的将军,放肆地让自己思考起这细枝末节,突然,他只觉得肩膀吃痛,回头一看,那女人竟然站了起来,她不但不跑,反而跳到蔡彬背上,一口咬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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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计这两个男人里有一个是她的相好——或者两个都是。

这一口,就是逍遥法外和认罪伏法的区别,女人咬得非常使劲。蔡彬疼得大喊一声,只觉得一块碎肉正在和自己的肩膀脱离。他猛地一抖肩,刚想反制,却看刚才那个被肘击的男人也晃晃悠悠站起来。

蔡彬心里一紧。

刚刚应该再用点力的。他想。

这时候切忌心绪紊乱,敌人很多,也要挨个解决,蔡彬准备处理身后的女人,这次,他不打算再顾忌性别,却感到身后劲风划过。

蔡彬觉得后背一轻,肩膀上的刺痛感消失了,转而变成绵长难忍的持续疼痛。他侧过头朝后一撇,那女人双目无神,缓缓从身后滑落。

接着,她身后露出廖健如临大敌的脸。

廖健双眉一紧,朝着蔡彬扔出手中的望远镜,两个人的配合不言自明,蔡彬猛地一低头,那望远镜径直击中男人的胫骨,刚刚爬起来的男人一声没吭,如麻袋般声音厚实地砸在地上。

“质量真不错。”蔡彬擦了擦镜头,捡起望远镜递给廖健,看着廖健同样没拴鞋带的两只旅游鞋,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门突然又响了。

“小心!”廖健喊了一句,把蔡彬挡在身后。那两个人明明奔后院墙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廖健手持望远镜,蔡彬迅速拾起地上的刀,两个人都聚精会神呈防御姿态。

没想到,铁门里钻出来的不是人,而是那条刚刚还凶神恶煞的看门狗!

看到两个人,它欢快地摇了摇尾巴,接着,小徐又从门里走出,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两位兄弟。

“下面是本台特驻特警大队记者从一线为您发来的报道。”

湘A酒店,顶层套房。

房间里已经没有其他人,只有老于和老干子分坐沙发两角。

晨间新闻正在播放昨晚的特别行动,记者的镜头随着警车转动,进而停在那个丁字路口。警灯闪烁中,五个黑影训练有素钻进一辆出租车,疾驰而去,因出租车没开车灯,车牌照得不真切。但那黑影中的两位,无疑便是程兵和马振坤。

镜头切换,先是四男一女被鞋带绑在厂房一层大厅的镜头,紧接着,在特警的护送下,五个孩子身披毛毯,依次被带入警车。

敲门声响起,老干子识趣地关上电视,打开房门,程兵和马振坤跟着他站在老于面前。

老于没抬头,土枪放在茶几上,他把玩着,把土枪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不带感情地问道:“东西呢?”

程兵不假思索地回答:“什么也没拿到。”

马振坤一抬头,正好对上老干子阴冷的目光。

老于突然暴起,一枪托就砸在程兵的脑门上。

“你们是警察?!”

卧室房门被踹开,十余位彪形大汉鱼贯而出,程兵和马振坤没有任何逃出生天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