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在后面跟随的正是由雷切派来的一号和绯星,对江初度来说倒是两个熟人。
绯星说道:“你看起来不像是正常的样子,我虽然不喜欢你,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世界会不高兴的。”
方循江一路磕磕绊绊地离开,神情痛苦,就算是绯星都看得出不对劲。
“现在没事了,先回去吧。”江初度转过身,学着方循江的语气回复他。
对上江初度那双眼睛,绯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涌来,他一时间说不出个所以然,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面带狐疑地看着他。
“你确定?”
江初度没再回答绯星的问题,而是按照原路火速返回,他已经看到了方循江的记忆,知道方舟早在八天前就前往了外部世界。
他了解她,她去到外部世界的目的只有一个,杀了他,切断两个世界的连接。
由于方循江刚刚的举动,江初度还没有彻底清除他的存在,数据载入不完全,他不怕方舟杀死他外面的身体,但数据没有载入成功他会失去对这个世界的控制权。
所以他还不能放任方舟杀死他外面的身体。
面对绯星的问题,他一声不吭。
方循江平日里就不爱搭理除了方舟以外的人,绯星没有察觉到不对,只好带着一号一同与江初度一起赶回夜至总部。
途中他叽叽喳喳的,不断说:“喂喂,你真没事啊?刚刚到底是什么情况,有问题别硬撑着,你可是世界唯一的亲人了。”
留给他的是江初度冰冷的背影,他速度太快,绯星和一号跟不上他,气得绯星嘟嘟囔囔地骂了他几句,通过通讯设备将情况告诉给另一边的雷切。
方循江在刚才那种状态下离开的不远,江初度很快就回到了夜至总部,他没有任何犹豫,风风火火地回到了实验室的入口。
雷切和塔克守在外面,见他像个没事人一样返回,雷切不禁挑了挑眉。
“这就没事了?”他说道,身子往一边移动了一步,挡在了江初度的身前,没有要让他进去的意思。
江初度眯了眯眼:“让我进去。”
雷切耸耸肩:“刚才是你说的,‘不要让任何人进去’,你不也在‘任何人’当中吗,只是保护我们的Boss的话,和我一起守在这外面一样能做到。”
他的话引来了江初度的视线,他看向雷切的眼神冰冷,不像是在看活生生的人,像是在看尸体,在看没有生命的物件。
塔克的触手已经蠢蠢欲动地靠近了他,在接触到他之际,江初度快速地闪躲开来,也就是这一躲,成为了开战的意思,让雷切确定了他已经不是方循江。
其他人都有可能被替代,那么方循江也有可能被替代。
雷切动作果断地瞬移至江初度的身后,手中上了膛的枪对准他的脑袋近距离地射出子弹,塔克也挥动触手迅速接近他。
只是射出的子弹尚未接触到江初度就被碾压成薄片,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个精神所拥有的精神控制,原本即将触碰到他的触手停在了近在咫尺的位置。
雷切与塔克僵硬了身体,在这一瞬无法行动,而控制一个S级的超越者和双S的异形生物不是易事,特别是江初度现在的精神状态算不上好,花手段杀掉雷切和生长速度极快的塔克要花费时间。
他在和方舟赛跑,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率先通过门口的识别系统,进入了这间实验室内部。
进来之后,江初度目标明确,他大步地走到这两台休眠舱前,通过休眠舱的可视玻璃确认躺在里面的就是方舟,她闭着眼面容安静,沉睡的模样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威胁力。
江初度看着她莫名地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他面色难看,方循江的意识没有彻底消散,在这种时候还影响到了他。
他不再犹豫地调转体内的力量,准备将这台休眠舱连带着里面的人一同碾压。
就当江初度的能力要释放出去之际,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
外部世界,疗养院。
现在的时间是6月28日12时47分。
整个空间安静无比,方舟看着舱内人的面容,脑子里那些关于执政官与方循江的线索全部涌了出来,拼凑出一个答案。
她的第一反应是:糟了。
她毁掉了执政官原本在内部世界的载体,那个承载了他精神体的光脑和被控制的那具机械身体,而他无法进入其他人的身体里,那再进游戏他进入的是谁的身体?
这张与方循江一模一样的脸告诉了方舟答案,她即刻意识到方循江很可能会被执政官替代,内部世界的她和黑客已然陷入了危险之中。
现在她还好好地控制着黑客的身体,说明目前执政官还没有达成他的目的。
当务之急是阻止执政官的入侵,用最快的速度杀了他,切断链接他往返两个世界的精神体。
方舟抽出携带的匕首,尖刃对准了执政官的喉咙,猛地刺下去!
可就在要刺穿他的脖子时,方舟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尖刃停留在他的肌肤之上,陷进去一个凹槽,流出血液。
不,不对。
她想起刚刚在操控台看见的已经进展到90%的进度条,杀死执政官的身体恐怕不能将他踢出内部世界。
方舟冷静了下来,她放下匕首,将手摁在了连接他脑部的头盔上,以最接近的状态入侵其中,将自己的力量发挥到最大。
执政官在内部世界拥有S级的强大精神体,可连接上游戏舱的他却弱小无比。
方舟闭上眼睛,控制着精神力量用当初他查看自己记忆时一样的手段入侵了执政官的大脑,将他拥有的过往翻了出来,她清楚地明白,只有看了他的记忆才能做出最正确的应对。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她在心中对着另一个世界的方循江低喃,紧接着,就被喷涌而来的记忆覆盖。
……
江初度自出生的那一天起就被判了死刑,他有先天性的罕见病,就算是医疗科技足够发达的今天也没有手段能够治愈他。
他见不得阳光,因为紫外线会灼伤他的皮肤,他无法奔跑,因为心脏无法承担负荷,他不能受伤,因为伤口会止不住地流血,他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像一现便凋零的昙花,在时间的长河里快速衰败。
好在他有一个非常好用的脑子,用世俗的标准来评价,说他是天才也不为过。
江初度不甘于自己溃败的身体,一眼望到头的寿命,他想要活,不计手段地活。
十年前第一款全息游戏舱的推出带给了他无尽的灵感。
将人的精神与躯体分开,再将精神投入进数据世界,是不是就能将生命不断地延续下去?
这与目前有相关科研人员正在研究的数据生命有些不一样,江初度认为精神的延续才是真正的生命延续,他需要的是更为另类的“数字生命”。
在这个基础上,除了研究能够转换的游戏舱,他必须得创造出一个能够承载他精神的足够真实的世界才行。
他将他的时间全部投入了进去,通过主要代码用目前已有的智能手段演化一个世界。
江初度在这里花费了很多时间,始终都创建不了足够真实的世界,游戏舱制造出来了也无法达到最高的交融状态,嗅觉是假的,触感是假的,全部都假的不能再假。
直到有一天,他写出了一组源码,在演化的过程中交接到了一个庞大的,他从未见过的数据世界。
那是一个本就存在于数据宇宙之中的世界,或者用“低维世界”来形容更为准确一些。
通过这组源码,江初度与它接上了轨。
高维世界的入侵给这个数据世界带来了灭顶之灾,也就是后续被他们称之为“陷落日”的那一日,在这样无端的情况下骤然降临。
看到这个世界进入快速的衰败,江初度恐慌极了,好在接轨的源码让他拥有了对这个世界的修改权,他迅速地在游戏里建立了遗世独立的“乐园”,给予里面的数据生命安全的庇护所。
好在这样的衰败没有彻底吞没这个世界,它留下了一片安全的土地。
在确保了一切稳定后,江初度发现他可以使用源码让这个世界进入重启,可他能够重启到最远的时间,永远都是陷落日来临的那一天。
虽然和江初度想要的美好世界有一定出入,但他没有更多的选择,成功的游戏舱接轨上这个世界,江初度感受到了绝对完美的交融感。
他成功了,能够不断重启这个世界,更是意味着他能在这个世界中获得“永生”!
只是将自己的精神投入游戏并不能让江初度感到满足。
内部世界的人在他眼中只是不断演化而来的数据,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数据的世界不会有复活的希望,只有将现实中的人拉进来才能唤醒它。
而数据世界的死亡不会是真的死亡,那些被他拉进来的人可以作为另一种生命永远活着,他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生命价值。
所以他准备批量制造游戏舱,并且准备以“游戏”的名义将无数的玩家吸引而来。
不管何处永远都不会缺为了“生”孤注一掷的人,在那些大人物眼中同样吸引人,江初度筛选出了合适的商人、官员,他们趋之若鹜地要与他合作,他们也不会在意他在这个过程之中做了什么,只要有一个想要得到的结果就够了。
这些人在江初度的身后形成了巨大的权力网,为他保驾护航。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他遇见了对这项研究有着狂热之意的席海安,成为他以后重要的搭档。
找好后盾,江初度开始大刀阔斧地修改这个数据世界,游戏需要剧情,需要戏剧冲突。
最初研究出来的游戏舱还无法像后续那般自然地切断精神与□□的联系,他提取出了自己的数据,用他的一部分数据在内部世界里创建出了可以承载他精神的载体“方循江”。
但他也明白这样还不能将游戏舱面世,数据提取是一件很繁琐的事情,难以承载大批量的玩家,再者他的目的一直都是想要现实里的人替代那些数据生命。
他必须研究出能够让玩家直接降落在原住民身上的效果才行。
这个研究完成之初,江初度投入进去了一批测试员,新的游戏舱能让他完美地控制,他可以切断他们精神和身体的连接,只要身体死亡,他们就能永远留在那个世界之中。
事实证明他没有错,这些测试员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们融入了另一个世界,
YH
成为不死的生命体。
那一批测试员作为牺牲品告诉江初度这是行得通的,后续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游戏舱的功能变得更加完善。
只是曾经提取过一部分数据制造身体的江初度不能再用这种手段进入游戏,可他也不屑于替代那些数据。
而他所创造的载体“方循江”自然而然地让他作为这个故事的主人公行动。
这个身体健康且强大,是他梦寐以求的身体,但他的内里却是空荡荡的,江初度没有给他设置任何性格色彩,是完全由他操控的提线傀儡。
在这个基础之上,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又修改了其中一个原住民的原本的数据,将她修改成了早就灭绝的旧人类,让她成为方循江的亲人。
这个人就是后来的方舟。
在江初度看来,那是一个和现实中的他一样孱弱的人物,她也无法照射“阳光”,无法奔跑,无法受伤,她的结局必须是死亡,她比他还更生活在地狱之中,同样无法掌控自己的生命。
江初度觉得自己创造出了一个同类,一个能够与他感同身受的同类,接着,他又让用自己制作出的数据角色去施舍她、拯救她,他享受这种成为救世主的感觉。
——故事的雏形便出来了。
即便放任着不管,自由的演化也能走向一个有足够戏剧性的故事,而他则是不断地重启这个世界,想要演化出最完美的结果。
没有他精神进入的这具载体“方循江”只是一个灰色的空壳,江初度会在那些重启演化的过程进展到方舟死亡之后,再通过游戏舱进入方循江这个载体之中,体会健康的冒险人生。
后来的内测之中,玩家之所以认为的方舟死亡后的方循江性情大变,变得骇人的残酷冷血,仅是因为他们看到的是江初度。
渐渐的,这个世界的走向变得逐渐脱离他的掌控。
他的角色不再完全受他统治,他开始诞生了自我意识,诞生于他唯一给他设定的“拯救”方舟,他吸取着从方舟那里获得的情绪,将这个空壳填满了。
从这时开始,江初度便无法再通过常规的手段进入方循江的身体了,他必须彻底进入游戏,传输自身精神数据抹消方循江的存在。
可这样一来,他就要永远留在那个世界里,江初度外部世界的身体还没有走到极限,他没有做好那么早失去控制权的准备。
这个发展显然是不和他心意、超出了他预想的,他先是觉得愤怒,再开始寻找原因。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了有角色正在“觉醒”。
他们脱离了他给予的NPC身份,开始尝试唤醒身边的人,在一番查找之下,江初度找到了源头——方舟,她仿佛在另一个世界注视着他。
江初度虽然能够修改代码,但是他不能进行删除,他只能进行了重启,将世界重启到故事开始之初。
可重启之后没过多久,她又一次觉醒了,而这一次重启后的每一次新的开始,她存活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出场没多久便死亡,到后续越来越久,超出了他给她设定的死亡期限。
这让江初度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他意识到了危险,他必须“杀死”方舟。
只是在他产生了这个想法之后,一切都脱轨了,他无法再通过源码重启世界,无法再修改任何程序,不断重复又不断觉醒的“方舟”成为了其中最顽抗的病毒,让底层代码变得一塌糊涂,抵御了来自外部的入侵。
江初度不得不以另一种办法进入内部世界,在那里杀死方舟病毒。
……
方舟猛然从这些记忆中抽离。
她感到恶心、感到愤怒,曾经燃烧过的火苗再一次升腾而起,她原本有一具健康的身体,不该接受无尽的死亡,她的命运应该掌握在她的手中。
江初度把这个世界变成游戏就是为了把人做成数字生命,掌控在他创造的世界里。
他觉得自己是救世主,人类柔软易碎的身体限制住了生命的发展,而他能给他们带来永生。
但他其实自我矛盾,这个世界里原有的人物,就像是方舟,不管觉醒没觉醒,他们也都是生命。
他将现实中的人类“进化”成了不生不死的无数数据和程序,那本来就是由数据组成的原住民们不也是活生生的人吗?
江初度却想把现实生活中的人类都拉进来,让他们杀死原住民,又将他们变成永生不灭的数据,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一直羡慕的都是真实活着的人。
高维入侵带来的“陷落日”毁掉了他们的家园,他又将这个世界设定成“游戏”。
游戏这个设定对原住民来说是未知的,在他们已知生活里,他们会因为难得的天气好而快乐,会因为废土上长出一根嫩芽喜极而泣,会因为战友的离开悲痛不已。
他们不是人,是什么?
他凭什么定义什么是活着,什么是生命价值。
那些玩家又为什么要离开家人朋友,变成不死的傀儡。
看完了江初度的记忆,方舟明白了许多事情,知道了那些她想不通的谜题。
在《旧日废都》发行之初,这个作品的原名为《爱丽舍乐园》,那是古希腊神话里死后的幸福之所。
接受他安排的“玩家”会进入永生的幸福之所,而那些被他规定了命运的原住民则只能在痛苦之河流浪,找不到归宿。
方舟现在就是为了打破这个假象,把每个在痛苦之河里流浪的人拉回到真实的土地上。
那行走了90%的进度条代表着方循江还没有完全被他替代,他也没有完整地将自己的精神数据载入另一个世界,否则她也无法在这里获取到他的记忆。
方舟终于知道该怎么将江初度的精神拽出,她丢下了手中的匕首,彻底侵入了江初度他链接到游戏舱的大脑。
眩晕感猛然袭来,她通过方循江留下的那一丝缝隙,将原本已经度过数据之河的江初度硬生生地拽了回来,而她的双手则死死掐住江初度的脖子,他细长的脖颈在她手里随时都能被捏断。
“嗬——”
江初度猛地从内部世界抽离,他睁开了眼睛,急促的呼吸着,瘦削的手死死抓住舱体的边缘,瞪大眼睛和方舟对视着。
面前是陌生的脸,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个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是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