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佗紧盯着始皇帝。
突然有些拿不准起来。
因为今日的始皇帝一直都表现的很平静,哪怕是赵亥和王贲接连站出来反对,他也没有表露过多的情绪,只是冷眼旁观王戊站出来为他辩护。
而且王戊说的那些收买民心,稳定诸侯故地的作用,也是他自己说的,始皇帝从来就没有表过态。
这个学过韩非之法的皇帝,只要他想,那就是权术高手,鲜少有人能猜透他的想法。
哪怕是赵佗,在一阵胡思乱想下,也摸不准皇帝的真实意思。
而这时候,在王戊一番慷慨激昂,暂时扛住太尉王贲的攻击后。诸多公卿暂时没有开口,他们不像赵佗那样已经提前知道了这道赐爵令的结果,在时代的局限性下,得仔细思索权衡。
就在此时,眼见无人再吭声。
帝榻上的始皇帝淡淡一笑,转头看向了赵佗。
这个当今朝堂上的武将扛把子。
“主爵中尉与太尉皆有所言,不知武功侯可有想法?”
:赵佗算账
赵佗看到始皇帝正望着他,其神色平静,眼中似乎含有期待。
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到了赵佗的身上。
他是武功侯,是一个靠着军功爵制度爬到伦侯级别的人物,在整个秦国都是独一份,可以说是享受了军功拜爵的好处,如今面对皇帝的赐爵之事,又将有着怎样的看法呢?
赵佗深吸口气,他自然不可能当众说皇帝这么做要开一个坏头,早晚会毁掉这个制度。
他略一思索,便站出来拱手道:“陛下,臣认为赐爵之事或许有安定人心之功效,使得天下黔首感念陛下恩德。然而我大秦素来是有功必拜爵,有爵必赐土,如果对天下黔首授予爵位,那必定要发放相应的土地、田宅,方能让其感恩怀德。”
“臣不知天下黔首数量具体有几何,但想来陛下若广赐爵位,此番受爵者必定在数百万以上,如此数字,那就要发放数万万亩田地,上千万亩宅地才行!臣请问,当今天下,尚还有这般数量的田、宅赐予乎?”
话音落下,众人神色微变。
是这个道理。
秦国的爵位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它是带赏赐的,和汉代的空虚头衔完全不同。
按秦的军功爵制,升一级爵位,赐田百亩,宅九亩。
如果是一百万人,则赐田数将达到一万万亩,宅地九百万亩。
如果是五百万人,那就是五万万亩,宅地四千五百万亩啊!
当然,这只是个理想数字,实际上到了秦国统一的后期,因为战争太频繁,得爵者的数量太多了,导致这些得爵者在回去后接收到的田、宅数量往往会会打折扣。
但哪怕是在这数字的基础上打五折,也是个十分可怕的数字。
从秦国开始实施军功拜爵制度以来,都从来没有处理过这么庞大的赐田数量。
就连帝榻上的始皇帝也是双瞳骤然一缩。
赵亥、王贲、王戊等人刚才都在针对赐爵会不会范围太广,会不会动摇军爵制度基础,会不会影响士卒战心上进行讨论,倒是没人算这个。
好一个赵佗,这经济账一摆出来,还真是将不少人吓到了。
“陛下,如果不能在赐爵的同时,颁赐下相应的土地田宅,那么这一次赐爵反倒会使得爵位价值下降,天下黔首对获得爵位不再期待,甚至失望,这样的做法不仅不能收得天下人之心,反而还会让民心生怨,起到反效果啊!”
赵佗声音低沉,有一种痛心疾首的感觉。
因为他说的都是真话。
始皇帝在历史上大肆赐爵,但又发不下相应的赏赐,使得到了秦末的时候,爵位轻滥。六国故地的簪袅、不更级别的有爵者不仅没有相应的田地,反而沦落到成为居赀赎债者,靠着做苦役还债。
这样的情况下,黔首纵使有着爵位又怎样,根本不可能感念皇帝的恩德,反而还让爵位更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