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缭淡淡一笑,摸着颌下白须道:“在我面前就不要说这些空言了。你可知我此番找你是为了什么?”
赵佗略一沉吟,道:“莫非是尉公想问小子在魏国之事?”
尉缭笑了笑。
“魏国已灭,其王已囚于咸阳之中,聊之何用。我之所以找你,是为接下来的大战。”
“伐楚?”
赵佗精神一振,忙正襟危坐。
“大王召你回咸阳,还让你入宫,想来定会向你相询伐楚之战的看法吧。”尉缭淡淡说道。
赵佗一惊,看着面前的白发老者,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一猜就准。
他点了点头,但没有接着往下说,大王相询的事情属于隐秘,不管是谁,只要没有秦王政的允许,他都不能随意告知。
尉缭也没有追问赵佗当时说了什么,而是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个尖锐的问题:“我观你在魏地行事,颇合兵法之道,想来也明白吴孙子所云: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数,四曰称,五曰胜。”
赵佗颔首,这句话其实是指的用兵打仗,当估算土地的面积,推算物产数量的多少,统计兵员的数量,比较双方的军事实力,最后得出胜负的判断。
不仅用于战场上的决断,也适用于开战之前的庙算中。
尉缭接着道:“荆楚,天下大国。其土地广博,方五千里,物产丰饶,万物皆通。其人口之众,能起披甲之士数十万,一向为诸侯纵长。这样的大国,秦或能灭之,但须全力以赴。如今只用二十万兵卒,你赵佗认为可行否?”
没有等赵佗回答,尉缭自顾说着:“且军中主将,当兼刚柔,文武齐备。然凡人论将,常观于勇,勇之于将,乃数分之一尔。夫勇者必轻合,轻合而不知利,未可也。那李信,是刚柔并济文武齐备之将,亦或是勇而轻合之将?”
赵佗眼皮直跳,他已经明白了尉缭想说什么,低声道:“尉公所言,莫不是认为此番大王伐楚……”
“难胜!此番我秦国,甚至有败的可能!”
尉缭声音虽轻,话中的意思却让赵佗狠狠震惊了一下。
果然偌大秦国,并非没有清醒者。
当初赵佗曾主动向王翦询问此番伐楚是胜是败,但王翦老滑头,只说他若是伐楚必须要六十万人,对于李信此战是败是胜,王翦并不发表意见。
所以直到今天,也只有眼前的尉缭,方才在赵佗面前直截了当的说出来。
李信伐楚,有失败的可能!
:尉缭
尉缭身为秦国的最高军事长官,却在赵佗面前直言,此番李信伐楚之战,不仅难以获胜,而且还有失败的可能。
这近乎于是当场唱衰,与整个秦国现在的政治正确背道相驰,若是传出去,怕是要引起秦王震怒。
但也从另一方证明,尉缭对赵佗充满了信任,才会在他面前说这些。
或者说,尉缭之所以如此,是抱着某种目的。
见赵佗低头不语。
尉缭笑道:“看吧,作为李信的‘臂膀’,见我说这些,却没有当场反驳。我就知道你小子心中也是如此想的,你虽年少,但行事却颇为老成。对于此番李信伐楚,也不看好吧。”
赵佗见被看穿,便点头道:“楚国太大了,其东濒于海,南及于百越。数十年来虽连连战败,但土地尚有数千里,其八百年的底蕴尚在,想用二十万人灭楚,确实困难。”
尉缭叹道:“如果是以一老将为统帅,率二十万人伐楚,就算难灭其国,想来也会如王贲去岁那般,得不少城池,或是与楚人相互僵持,于整体并无大碍。但这半年来,我观那李信行事越发轻率,并非主帅的合适人选啊。”
随着尉缭的解释,赵佗也明白了对方的担忧所在。
当初秦王政在伐燕归来的庆功宴上,当场拍板让李信为主将,率兵二十万灭楚。
尉缭当时虽心知不对,但在那种庆功的场合下,他可不会当场进言,折损秦王政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