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七说话间,祁明乐已掀开帘子进去了。
而帐中的三人听见动静,刚转过头,就看见了祁明乐。三人中,那个身形高大,面容皲裂的中年男子,先是一愣,旋即快步走过来,满脸激动道:“明乐,当真是你!我还以为彪七那个臭小子诓我呢!”
“熊叔。”祁明乐冲熊武打过招呼,又扭头看向帐中剩余两个人,“袁叔,贾大哥。”
袁仁义与贾云志看见祁明乐突然出现在这里时,全都被惊了一跳。袁仁义应了一声,率先过来,问:“小姐,你怎么突然来栎棠关了?”
几乎是袁仁义话音刚落,帘子又被人撩了起来,张元修从外面进来。
张元修一身青衣,头戴玉冠,面如冠玉,举手投足间,皆是一派文雅之态。栎棠关人尽皆知,祁老爹的闺女在上京嫁了个文官夫婿。
“这就是将军给你选的那个玉面探花郎夫婿?!”熊武立刻问祁明乐。
刚进来的张元修:“……”
但袁仁义却不比熊武一根筋,他骤然想起来,往年这个时节,上京会派使臣来栎棠关送军饷。而祁明乐与张元修又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
那边祁明乐刚承认张元修的身份,袁仁义便立刻道:“你们是来送军饷的?”
“军饷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爹。”祁明乐知道,熊武与袁仁义都与祁老爹是过命的交情,便急急问,“熊叔、袁叔,还是没有我爹的消息吗?”
“没有。”说到这个,熊武就十分生气,“我本想着,抽掉一部分兄弟们去找将军,但他死活不同意。”
熊武气冲冲指向袁仁义。祁老爹在时,他们俩都听祁老爹的。如今祁老爹失踪了,他们两副将是平级,谁都没办法命令谁,一旦两人意见相左,就只能各自按照各自的办。
袁仁义满脸无奈道:“熊老哥,将军失踪了这么多天,我也很着急啊!可是我们是边将,将军在的时候,曾无数次耳提面命同我们说,我们jsg的责任是守护整个栎棠关百姓的安危。眼下戎狄虎视眈眈,若我们派出大队人马,大张旗鼓的出城去寻将军,一旦被戎狄人察觉到将军失踪了,万一他们趁此刻来攻城,那我们可就成千古罪人了啊!”
“你别在这里给我危言耸听!戎狄那边确实虎视眈眈的,但只要我们谨慎一些,不被他们察觉不就好了!”熊武反驳袁仁义的话。
贾云志帮腔袁仁义:“熊副将,我知道你担心将军,但我岳父说的也是事实。我们再谨慎也难保不会被戎狄察觉到。再说了,咱们栎棠关这些年之所以能固若金汤,全仰仗于将军。一旦戎狄人知道将军失踪的消息,他们定然是倾巢而出的,到那时光凭我们如何能抵挡得住?”
“你们……”
眼看着他们又要吵起来了,祁明乐直接道:“熊叔和袁叔,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不如这样,熊叔你拨十个得力的士兵给我,我带着他们乔装成百姓的模样,亲自出城去找我爹。”
“不行!你去太危险了!”熊武立刻反对,“要去也该是我老熊去。”
“我也不同意!”在派人去找祁老爹这件事上,袁仁义和熊武意见不同意,但在不同意祁明乐亲自去的这件事,他们两人却统一了战线,“将军最疼你了,若你有个好歹,待将军回来了,我们该如何向将军交代。”
但即便他们两人一致反对,祁明乐仍坚持己见要去。
“明乐……”
熊武刚开口,却被祁明乐打断了:“熊叔、袁叔,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但失踪的是我爹,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咱们常年与戎狄交战,熊叔,戎狄人都认识你,你去不合适。而我离开栎棠关已经三年了,只有我乔装成百姓的模样,才不会引他们怀疑。”
熊武和袁仁义还想再说什么,从始至终都没说话的张元修,却先一步开口:“我陪你一起去。”
最后在他们夫妻俩的坚持下,熊武只得亲自挑选了十名精锐,让他们随祁明乐与张元修一道乔装出城。但在临走前,熊武反复交代:“在天黑前,你们一定要折返回来。”
得到了祁明乐的保证之后,熊武这才放他们出城。
他们一行十二个人,按照当日祁老爹计划的诱敌路线又走了一遍,但却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找到。
眼看着天色暗下来了,祁明乐还想再找一遍,但却被张元修制止了:“明乐,我们答应过,要在天黑前折返回去。”
什么都没找到的祁明乐不甘心,她不想回去,她还想再继续寻找,可她也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气的时候,她只能强忍着心下的焦急,只得跟着张元修一路折返回城。
他们回城时,正好是掌灯时分,城中各处已燃起了火把,到处都有士兵在巡逻。
守在城门口的熊武看见他们平安归来时,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他跟在祁老爹身边多年,比任何人都知道,祁老爹有多宝贝祁明乐这个女儿,所以他生怕祁明乐出事。
一见祁明乐耷拉着眉眼,熊武就知道,她也什么都没找到。他正欲说几句话安慰祁明乐时,有士兵匆匆跑过来道:“熊副将,仓库那边闹起来了。”
“奶奶个熊的,这帮兔崽子皮又紧了是不是?”熊武骂完之后,扭头冲祁明乐道,“明乐,张大人,你们俩先回去歇会儿,等我教训完那帮兔崽子,我再来找你们。”
熊武说完,正要拎着他的大锤走人时,张元修却叫住他:“一起吧。”
张元修一个文人,今日却能不惧危险,亲自陪祁明乐出城去寻祁老爹,光凭着一点,熊武便高看了他一眼。如今听说张元修要与他一起去,熊武也没拒绝。
熊武本以为,是一帮新兵蛋子聚在一起闹事。可过去之后,才发现,闹事的其中还有不少老兵,而且他们闹事的原因,竟然是想要军饷。
负责押送军饷的士兵们,提前得了张元修的命令,所以此刻全都护在军饷面前,拔刀与这帮栎棠关的守军们对抗着。要是他们再迟来一会儿,只怕两拨人就动手了。
熊武一看这架势,瞬间火气就上来了,当即满面怒气冲过去,直接一巴掌就将跳的最欢的那个小兵扇到地上去了:“奶奶个熊的,老子我还在喘气呢!你们就想反天了是不是?”
熊武的大嗓门一响起来,原本闹哄哄的众人瞬间偃旗息鼓了。只有一个尖嘴猴腮的老兵,小声嘟囔了句什么。
“你小子说什么呢?大点声说,让老子也听听。”熊武高声道。
那老兵得了熊武这话,立刻腰杆挺直,高声道:“我说,这军饷本来就是给兄弟们的,如今既然送来军中了,那兄弟们过来问一问,也不算犯军纪。”
“这位小兄弟可真会说话!”负责护送军饷的侍卫长闻言,直接哂笑一声,“刚才若非我们兄弟提刀相互,只怕这位兄弟已经领人将这批军饷全问走了。”
熊武一听这话,顿时咂摸出了其中的深意,他当即怒不可遏正要教训这老兵时,突然发现这老兵有些面生,当即便心生警惕:“你是个哪个营的?你们营长是谁?”
“我是哪个营的,跟我领我应得的军饷有什么关系?”那老兵却是答非所问。
熊武的暴脾气瞬间上来了,正欲动手时,远远有人喊道:“袁副将来了。”
一听这话,熊武才强行压住了暴脾气。很快,袁仁义便被人簇拥着过来。见熊武和张元修夫妇都在这里,袁仁义不禁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听说这里有人闹事?”
“袁老弟,你来的正好,这人是你麾下的吧?”熊武指向那个尖嘴猴腮的老兵。
袁仁义看了一眼,点头道:“这是我们营中的军头田大。怎么?是他在这里闹事?田大,你不在营中待着,跑来这里闹什么事?当军法是儿戏吗?”
“袁副将,属下冤枉啊!您也知道,咱们军中三个月没发饷银了,属下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全都指望着属下这点饷银过活。今日属下听闻饷银运到了,便想着赶紧来领了一些,好寄回家中,让老母与幼子能买粮下锅。可谁曾想,这押送饷银的人说,没他们大人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动这饷银。属下本想着去找他们的大人求求情的,可他们却说,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大人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袁副将您说,他们这不是明摆着在耍我们吗?前几日属下收到家书,属下的老母说,家中是一粒粮都没有了,为了活命,他们已经卖了属下的大女儿,若属下这个月再不寄银钱回去,只怕他们祖孙俩就活不下去了。属下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啊!”
说完,堂堂的七尺男儿,顿时泣不成声,周围不少人顿时目露同情。
原本还想惩治这老兵的熊武,听完对方的遭遇后,对他顿时也生出了几分同情。袁仁义叹了一口气:“你家这情况确实是难了些。”
说完之后,袁仁义又看向张元修,同他商量:“张大人,您看,这军饷可否让他们领了?毕竟他们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就等着这军饷活命呢?”
“袁叔,你的重点是不是放在地方了?”张元修还未答话,已被人抢了先。
袁仁义一顿,看向说话的祁明乐。
祁明乐一身料峭红衣,站在篝火旁,眉眼凌冽:“我爹曾说过,既入军营,便一切都该按军规来。之前每次发放军饷,都是需要各营提供军饷账簿,与使臣从户部带来的账簿核对,核对无误后,才会逐营发放。今日既没核对账簿,各营的营长又未到,仅凭这人闹一闹,就这般随意发了军饷,将军规置于何处?”
祁明乐的语速慢而冷,一字一句的,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袁仁义听到这话,脸上顿时闪过一抹为难的神色:“明乐,你说这话确实在理。但军规是死的,人是活的,偶尔变通一下也无妨嘛。”
“就是就是,谁家都有个急事的时候,通融一下嘛。”人群中传来窸窣的议论声。
“变通固然简单。但袁叔,我只问你一句。”祁明乐转头,盯着袁仁义,“今日若开了这个先例,那日后若这个士兵孩子病了急需要钱,那个士兵家中突发急事需要用jsg钱,那到时候他们隔三差五来要军饷,你们发还是不放?”
祁明乐的五官其实是随了她母亲,但唯独这一双眼睛,却随了祁老爹。此刻被她这般冷冷盯着,袁仁义瞬间有种被祁老爹盯着的感觉,他顿时不自在垂下眼睛。
先前还同情那尖嘴猴腮老兵的熊武,听完祁明乐这番话后,顿时有种醍醐罐体的感觉:“奶奶个熊的!老子差点被你小子饶进去了!军有军规,你家的遭遇确实令人同情,但这也不是你来抢军饷的理由!袁老弟,这人是你军中的,你说,该怎么处置?”
袁仁义面露不忍,正要说话时,却被张元修抢了先。
“你是哪里人?”张元修冷不丁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那老兵愣了愣,旋即道:“属下是沧州人。”
“沧州人?那可就有意思了。去年一整年,我都未曾听说过,沧州有任何天灾人祸,何以你家突然就穷的揭不开锅了,需要卖女儿才能过活?”张元修盯着那老兵问。
那老兵身子一颤,答:“小人家中只有老母与幼子,全靠小人的饷银过活。而小人已经三个月没寄过饷银给他们了。”
张元修点点头:“听你这么说,倒确实是情有可原。”
那老兵正欲松一口气时,张元修却蓦的话锋一转:“但去年六月,陛下体恤戍边将士辛劳,特意让户部给戍边将士的家中,按照人口数拨了银粮。去年过年前,已由专人挨家挨户送至戍边将士家人手中。何以你家中会过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