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故人(2 / 2)

浮世织香录 六欲浮屠 10344 字 2024-02-18

“甚好。”秦鉴微微一笑,“柳东家这般人物,不说生平仅见,至少也是数年未曾得见了,今日能得您一送,不胜荣幸。”

“谬赞,谬赞。”柳望之微微摇头,面上露出一丝尴尬的苦笑,低声道:“我只是个为避祸而来的废人罢了,秦公子莫要拿我打趣才好。”说完,先两步上了楼梯,秦鉴亦随他上去。

来到楼上,柳望之为他开了房门,将人让进去,就想告辞,秦鉴叫住他,问道:“柳东家,你为何来桂川县?”

“……你来得,我便来不得么?”柳望之口气中有些无奈,叹道:“桂川县未禁止吾等进入,我来此仅为避祸而已。”

“避祸?”秦鉴有些好奇,他这三十年游历神州,走遍大江南北,一来为寻龙蒴,二来也是细品人世诸般风景,回忆近两年所见,未见有厉害祸事发生,也未察觉即将发生什么祸事,此刻听柳望之所言,不由奇道:“听闻柳东家是京城过来的,天子脚下,龙庭御座所在,也会有什么祸事不成?”

柳望之脸上露出为难神色,沉默片刻,犹豫道:“此刻还说不好,但是……鄙人小有些卜卦之能,算得今后京中将有一场大祸,具体所指尚不明晰。此祸虽不至延烧到你我这些闲散异物身上,但……”他顿了顿,又想了片刻,慢慢说道:“近日省城盗匪之事,想必秦兄是知道的吧?”

盗匪?

秦鉴游历江湖,居无定所,先前来桂川时途径省城,对此事倒也有耳闻,却并不很清楚,毕竟是官府的营生。他不动声色,待柳望之继续说。柳望之又道:“不仅这里,其他州也有,就在我过来前,京里亦有盗匪活动,劫杀了两户人家呢。”

“……江湖盗匪而已,能起多大风浪?”秦鉴不解。

“总有不安之感。”柳望之摇摇头,叹了口气,看向秦鉴,眼底露出悲悯之色,似乎正在看一件粗鄙丑陋,即将被砸碎的陶罐。“秦兄,你不懂……京里头藏龙卧虎,龙庭内何等样异人都有,我这样的,连地上泥土都算不得。”他声音渐低,语气苍凉,透出深深无奈与空洞,似小小一粒沙尘,面对着无边的漆黑汪洋。秦鉴心中一凛,他的本相乃蒴山异兽,名为迅犼,其能在声,善以言谈动人心,亦善听人语。此刻闻柳望之所言,为他话中莫名的绝望意味所动,不由肃然,背上漫过阵阵不明冷意。柳望之摇摇头,继续道:“我估摸着祸事将至,这不已有苗头了?盗匪一路上了京,所求的必不是财,而是其他更……另外,道听途说,闻得此事已报告了宫里,若惊动那人……满京的异人异物,怕是都要……我不过臭蛇一条,拿什么与人较劲,不若离了是非圈,寻个清静所在,安心过日子罢了。”

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含混不清,听在秦鉴耳中却是惊心动魄,敏锐捕捉到他话中隐去的部分,追问道:“你说怕惊动了那人,谁?”

柳望之身子一颤,支吾不语,想了半天,方憋出一句:“你不认得,我也不认得,只传闻这人曾在宫内行走……”

“是谁?”秦鉴声音渐沉,如春风微展,凝渊始流,轻轻两字细如鸿毛,一离了唇边,却势如雷霆,直刺对面人心底,迫得他不得不张口道:“……陈大人。”

觉察自己出了声,柳望之苦笑,摇头道:“秦兄忒心急了,何须使这般法子逼我,对这人,我当真一无所知,仅有些一鳞半爪、难辨真伪的传言罢了。”

秦鉴也深觉自己莽撞,朝他施礼道:“得罪,只因我可停留在此地的时间不多,又答应别人要替他关照此事,不料背后竟牵连这般深,情急之下冒犯了。若柳东家若要责怪,怪我便罢。”

“不怪,不怪。”柳望之叹道:“无甚可怪的,我本就来得蹊跷,又不曾拜会本地前辈,被人找上门来也是意料之中。秦兄所言之人,怕是午间曾来此小坐的那位吧?他内外气势,委实强过我太多,想不感知到都不行。”

“是,龙君他并无恶意,只是……”秦鉴颇感惭愧,正要道歉,忽听楼下一阵骚动,有个娇纵的女子声气十分突出。柳望之亦听见了,朝他拱手道:“看起来堂子里有些事,秦兄,容我先去看一眼。”说罢便朝楼下走去。

目送他身影匆匆消失在门口,听下面嘈杂声越发大起来,秦鉴略一沉吟,也往楼下走去。拐过楼梯,他站在转角处朝下望,还未到晚饭时刻,厅里只得两三桌客人,此刻都不吃饭,只看着柜台那方,柜台前围着几个花红柳女的女人,当中一个满头珠翠,身着葱绿衣衫,下配着桃红的裙子,十分娇艳。这女子正朝掌柜说话,周围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仆妇簇拥着,看来都是跟随的人。

秦鉴细听去,闻这姑娘声音不小,语气中颇见娇纵,嗔道:“怎的还没来?!”

掌柜额头见汗,似乎已有些招架不住,结结巴巴地说道:“唉,倾枝小姐……这个,东家原本说今天将萧府厨娘接过来的,可是有些事耽搁了,此刻还没出门呢,因此……”

“还没来,那我要的东西怎么办?”倾枝嚷起来,“哎,大哥本说三日后启程回省城,不知怎的,偏生又改作明日就走,我喜欢辛厨娘做的五花绞丝糕,要定两盒带回去,这下哪有时间做呢?”说到此处,她似乎十分气恼,在地上狠狠跺脚,犹觉不解气,忽看见柜上砚台,一把抓过来,也不辨方向,一抬手就狠狠扔出去。掌柜和小二面色大变,生恐砸到客人,却皆来不及阻止,只眼睁睁看那黑漆一团飞到了半空。

此刻,柳望之正好下楼走到近前,尚未开口,见砚台飞过,忙闪身而上,伸手将东西紧紧抓住,身上却被泼了半幅墨水,皱了皱眉头。掌柜与小二终于放下心来,迎上前要替他擦洗,柳望之说声不必,朝倾枝道:“这位姑娘,您看得起咱家辛厨娘的手艺,鄙人不胜荣幸,但她人未过来,今日怕是无法为您做糕饼了。”说罢,砚台放回原处,暗暗摇了摇头。

倾枝十分不爽快,皱眉道:“那我要的东西怎么办?明日就回省城了!”这话她方才已翻来覆去说了许多遍,掌柜在旁听得烦心,忍不住想刻薄她一句,冷笑道:“倾枝小姐,你自个儿不就是萧府出来的么?同咱家辛厨娘应十分熟识才对。想吃她的手艺,派人去萧府带个话就是了,何必非通过咱家不可?况且……你一没先说定要这东西,二没给定金,咱家现在确实难以伺候了。”

倾枝听他话中有讽刺之意,不由生了怒意。她这几天当上翁家小姐,过上比梦想中更优渥奢华的生活,每日里锦衣玉食,出入前呼后拥,心头十分快慰,乃是多年未有的扬眉吐气,因此言行上虽有翁笛派人跟随教导,却时而比先前更轻狂了百倍。听此刻掌柜所言,倾枝面上飞红,她终究是萧府撵出来不要的丫头,跟厨娘又素不对盘,哪可能去请厨娘为她做糕饼,即便请了,人家萧府自己的厨娘,何须理睬她这外人?若厨娘已来了酒家,她作为客人要买,倒还有些个说法。

对被萧家撵出一事,倾枝一直耿耿于怀,偏生给掌柜提到痛处,当下怒气腾升,柳眉倒竖,一手叉腰,一手指住掌柜面门,娇声叱道:“你个老东西,胡说什么?!”

掌柜闻言一愣,老脸顷刻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吐不出半个字来。他一把年纪的人了,虽无甚财势,但好歹清白做人、认真做事,在县里素来口碑不错,提到卢氏酒家的掌柜,人人都说是个厚道谦和的。没想到,今日居然被个小丫头抵住鼻梁,红口白牙地骂作老东西……掌柜捂住心口,只觉从脚心底下腾起一股寒意,夹杂热怒直冲头顶,让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空张着嘴,讲不出话,眼见就要瘫倒。柳望之忙走到他背后,在他肩头扶了一把,一股清凉之气悠然而生,熨帖人四肢百脉,让掌柜的情绪很快平息下来。

柳望之轻声道:“莫跟无理的小姑娘计较。”

四周传来一阵低声窃笑,那些围在外侧伸长了脖子看的客商,店里的上下伙计,后堂里的帮佣,厨房的师傅都纷纷过来,围作一个圆圈。秦鉴也步下楼梯,站在圈外冷眼打量,透过人群细瞅了两眼倾枝,摇头不语。

倾枝依旧骄横,指着掌柜絮絮叨叨地说,身旁簇拥的几个女子倒是不甚耐烦了,纷纷皱眉,内中有一人轻扯她衣袖,附耳朝她说了几句话,她方放下手,嘴里依旧不依不挠。“哼,做什么酒家,连个厨娘都要不过来,我明日便走了,省城上什么稀罕物什没有,还等这粗劣糕饼不成?”

柳望之闻言一笑,摇头道:“咱家粗劣,供养不起小姐您这张金贵的嘴,只不知您为何为两盒粗劣糕饼在此耽搁了许久的时间呢?若您不买,还请移驾,晚饭时刻将至,咱家也该招呼各位粗劣的客人了。”说罢,朝四周人拱手笑笑,其意不言而喻。诸人接到他的意思,纷纷跟着起哄,七嘴八舌笑闹道:“咱们粗人要吃饭了,金贵小姐赶紧出去,莫被熏坏了玉体。”

未料竟遭人调笑,倾枝心头怒火大炽,看柳望之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底满满都是鄙夷神色,如一盆冷水浇到头上,当下脑子一热,伸手就想给柳望之一巴掌。刚刚扬起手掌,忽然一阵剧痛袭来,结结实实落在手指上。十指连心,倾枝当场痛得大叫,后退了两步,蹲在地下。

变故陡生,围观人等不由“咦”了一声,仔细看去,只见倾枝身后一个高挑丫头站出来,眉头紧皱,面沉如水,手里握着一根细细的荆条,上头拿牛皮缠绕着,显得十分紧扎。这丫头盯住倾枝,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姐,冒犯了。”

“你……”倾枝气焰已给打灭了,手头吃痛,只拿在嘴边不住吹着,满脸又怨又怕的神色,哀声道:“你怎么在这里就打……”

“小姐见谅,实在是不得已。”这丫头冷冷说道:“少爷吩咐过,您如今是翁家小姐,一举一动都带着翁家的脸面,万万轻狂不得。方才那番举动,我明里暗里提点您许多次,您皆装作不知,张牙舞爪地骂人也罢了,甚至要打,这可绝对容不得,您见过哪家闺秀会如此?明日就要上省城,您这番吆喝作派,若给省城人看见,如何得了?玉不琢不成器,少爷令我对小姐严厉些,也是为您好。”

“大哥说的是。可、可这家店也太过无理……”倾枝声音比方才弱了数倍,气势早飞到了天外,耸肩缩背,似乎颇为惧怕这丫头。

“小姐……”丫头叹了一声,走过去拿起她的手,诸人见那水葱般的指头上已出现两条深深红痕。丫头将荆条在她指头上又比划了两下,说道:“昨儿少爷提出这严加管教的法子,小姐自己也是满口应承下来的,毕竟仪态风姿、修养容德,皆事关入省城、做当家主母等大事,自然马虎不得。我记得按当时说定的,像这般张狂卖弄,动手动脚,可是要打五条子的,这才两下,还少三下,回府再补吧。”说完朝众人一挥手,上来两个丫头,半是搀扶,半是拖拽地架起倾枝出门,这丫头手持荆条走在最后,远远看去,恰似监工带着奴役。

“我,我不曾想你会这般用力……还以为大哥只是给个警讯……”远远的,传来倾枝带着哭腔的声音,很快便走远听不见了,留下店中人面面相觑,片刻后,纷纷叹道不值,逐渐各自散去。

何长顺拎酒菜回到家,见父亲已在书房里忙碌开了。何主簿面前摊开几本册子,端坐桌前,两块砚台放在手边,几只狼毫搁在笔架上,都已用得半旧。他此刻醉心公务,只顾细看书册,未关房门,连儿子回来了也不知。何长顺轻手轻脚走至门边,默默看了一阵,见父亲眉梢鬓角已微染霜色,不由暗暗叹息。自去年母亲病逝后,父亲越发忙碌,整个人都扎进公事里,不但整日随李大人进退,回家后还不肯休息,常抱着许多书册看,且看且叹,难见眉头有舒展的时候。自己时而劝他放宽些,莫总这般忧国忧民,反正朝廷又不由他做主。父亲听了只是笑笑,并不反驳,偶尔一两次,说顺儿讲得有理,然而……这然而之后,往往就是长时间的沉默,接着又一声叹息,幽幽说道:“百代浮生过往,千载盛衰交替,如这日月轮替,长河东流,哪有一刻会停止放松呢?吾等生于平和之世,虽不比传说中的尧舜当年,仍足以堪称百年不遇的好日子,但即便如此……”

在何长顺看来,父亲的这些忧虑都毫无必要。往大了说,当今天下四海安靖,圣主清明,又未遇时疫;往小处讲,自家安居神州腹地,无虑侵攻,父子俩皆在县衙有份体面差事,日子尚过得不错。如此平顺局面,有何可担忧的?他忍不住对父亲提起自己看法,何主簿却只是摇头,苦笑说大势虽平,但各方暗流从未停止,或许哪日便有大祸临头,你个只懂拳脚的捕头,自是看不明白的。

想到此处,何长顺竟也有些忧虑起来。父亲比前年看起来明显老了一截,总如此心事重重,何时可得安闲呢?最近他甚至寻思着,是否该给父亲找个续弦,有女子照应,或许可让他分心一二,不再如此殚精竭虑。然而为人子的,总不好开这个口,况且母亲方去了一年多,孝期未满,怎可做如此想法。何长顺收回思绪,打起精神走入屋内,笑道:“爹,酒菜买回来了。”

“唔,你回来了?”何主簿从册子上抬起头,将书册合上,郑重放到一旁,指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问道:“今日上街,可有何发现?”

“发现?”何长顺并不坐,转身在小桌上摆开酒菜,又去柜里拿出酒杯并两个碗碟放好,问道:“爹说的是何事?”

“盗匪之事。”何主簿走到小桌边,夹颗花生米慢慢嚼了,给自己先斟上一杯饮尽,又替两人都斟满,招呼儿子来坐下,低声道:“这才歇息几天,那翁家的不来闹,便连正经事都忘记了么?你还不知,今日李大人同我说了,盗匪不但在省城活动,京里亦有了踪迹。”

何长顺正要饮酒,闻言一惊,放下酒杯,皱眉道:“有这事?省城盗匪至今未有眉目,怎的连京城都……?”

“唔。”何主簿倒不似儿子这般紧张,悠哉游哉品着酒,吃着酥鱼。“有了,听闻还劫杀了两户人家呢,不过并未损失什么财物,看起来不为求财杀人,但这也更奇怪了。说句不中听的实话,盗匪这种事,若是为财,一切好说,若还有别的念想,那可就……不过,如今还难以证实省城同京中的盗匪是一路,兴许只是巧合也说不准。”

“嗯。”何长顺默默饮下两杯酒,细品父亲话中意味。这梅酒酿得恰到好处,浓醇清冽,回味甘甜,入口略带一丝酸味,中和了酒的苦涩,十分宜人,过喉时恰似一只贴心玉手轻轻抚过,毫无烧辣恶感。但也因此,这酒容易让人失掉警惕,不知不觉便喝下许多,等到后劲一上来,天旋地转、丑态百出时,再要后悔可就来不及了。何氏父子是酒家常客,十分清楚此酒秉性,总是小酌即可。

沉默片刻,何长顺明白此事非自己一时能想明白,京里的事,太遥远了,不若专注眼前。忽想起柳望之所言,他问道:“对了,那位马夫子情况如何?”

“还可使得。”何主簿几杯酒下肚,话多起来,主动讲到马夫子来历。这位马夫子单名一个胜字,表字舒平,乃是蜜县人氏,原本在蜜县下边的兴宝镇做夫子,后家逢变故,便辗转来桂川县谋个生路。“我同他对谈间,感觉他学识不错,当夫子给孩童们开蒙教学是绰绰有余,就是为人迂腐了些。并且,不知是否因着曾遭家变之故,总给人一种郁郁之感……这些倒也都无妨,如今程夫子那边几乎心力交瘁,照管不过许多人,分一部分到马夫子这里,我看使得。”

“爹既说使得,那必是不错的。”何长顺替他斟上一杯,笑道:“读书这种事,我自幼就不上心,爹可是行家里手。不过……”他顿了顿,正色问道:“方才说马夫子家遭遇家变,爹可有问是何变故?”

何主簿摇摇头,夹只酥鱼放进嘴里,嚼得嘎嘎有声,眯着眼吞下去,满意一笑,说道:“我没有多问,略一提那事,他便满脸颓丧,看着十分哀切,又怎好总是追问。马夫子一个瘦弱的中年文生,能有啥不清白不成?同他谈话主要为考察文章学识,又不像你查案子,须得将人祖上身家都抖个一清二楚。”

“也是,我多虑了。”何长顺笑笑,说起柳望之所言的房舍之事,何主簿闻言,也赞这是好事一桩,吩咐他明日便带马夫子去柳氏酒家详谈。议定了此事,两父子边吃边聊,尽享天伦。谈话间,何主簿问起他婚配之事,说年纪不小了,可有看上哪家姑娘?何长顺一阵尴尬,莫名想到穆迎香,接着自然想到龙蒴,背上一阵发寒,忙镇定思绪,连连摇头,说尚未有成亲念头。何主簿一听这话,兴致蔫了大半,喃喃念叨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还说要请媒人去打探县城哪家姑娘适合。这些话何长顺耳朵里都听起了茧,也不辩驳,只不住给他斟酒,三言两语搪塞过去。

天色擦黑,秦鉴倚窗看着柳氏酒家亮起灯笼,明净厅堂里客如云来,招呼声、传菜声、雅致客人间或吐出的半首诗文,各种红尘喧嚣融成一片热闹而有序的气息,笼罩整个酒家。三教九流,五湖四海的人汇到一起,短暂相聚后又逐一散开。小二们流水般穿行其间,各色美味源源不断送出来,在一张张桌上摆开,发出诱人的香气。人们围坐桌边,推杯换盏,笑语舞箸中,那些红亮诱人的烧肉、青翠鲜嫩的炒菜、还有奶白色的汤汁便纷纷落了肚。待人起身告辞,小二们又手脚麻利地上来,三两下收得干干净净,静待下一批客人光顾,桌椅依旧清漆透亮,地下整洁明快,像从未有人使用过。

看来柳望之确实有些本事。秦鉴在心里暗暗点头,不管怎样,京里混过的人,总有些玲珑手腕,打点一个酒家应不在话下。待客人去得差不多,秦鉴吩咐柜台晚间给他留门,便起身出去了。一路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回龙巷底,他叩上龙宅大门。开门的是迎香,见是他,微微一愣,将他让进屋来,请他坐了,沏上茶,笑道:“秦公子,少坐片刻,龙蒴他在房内不知忙什么事,我这就去请他过来。”

“不急,让龙君忙他自己的事吧,我同你闲谈两句,等等他便是。”

这话若搁旁人身上说出,不免太过冒昧,但迎香已知他非凡人,自然也没那么多俗世礼法的讲究,当下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闲话家常,迎香同他说些桂川县的风土人情,秦鉴讲讲自己这三十年来的游历,不知不觉便过了半个时辰,两人话匣子一打开,倒也不觉烦闷,无意间谈到了秦鉴同他夫人之事。迎香记得龙蒴大约提过,当下聊得兴起,不由问道:“不知秦公子的夫人是怎样的人呢?”

“她啊,跟你一样,凡人一个,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秦鉴喝了口茶,笑道:“我初遇她时,她才只得十五岁,可是性子古灵精怪,深山里见了我这个陌生男人,也一点不怕。”

“呵。”迎香起身给他添上茶水,点头道:“真是个有胆识的姑娘。”

“是啊……”秦鉴收回目光,凝视着续过滚水的茶杯,袅袅烟雾升腾,他的笑意慢慢褪色,变得稀薄,渐化作苍凉之色,连带屋里热络的氛围也跟着冷下来。沉默半晌后,秦鉴低声道:“你大约已听龙君说过我的事吧。你只知我为了同她厮守,辞去蒴山守卫之职,但你可知,我还对她做了何事?”

“……何事?”迎香不解,秦鉴淡淡一笑,说道:“我非凡人,不会变老。”

迎香一时未能理解此话中涵义,只呆看着他,静待他下一句。秦鉴看她无甚反映,自嘲地扯出一抹苦涩笑意,说道:“若我夫人同你一般鲁钝,我也不必弄瞎她的眼睛了。”

“啊?!”迎香大惊,瞪着他不语。秦鉴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过,这么讲并不恰当,你不是她,她亦不会是你,你同我不过初识,自体会到不到这些。她与我朝夕相对,十年了,再鲁钝的人,自家夫君十年不曾有任何面貌老化之相,也总会有些觉察的。”他呵呵一笑,突然间似乎卸下了重担,整个人都舒展开来,懒懒地靠在椅上,伸了个懒腰,嘀咕道:“龙君怎还不过来……哎,我也想过,我既那般喜爱她,又如何舍得她失去双目?可是若不如此,再拖下去,当她发觉我与常人不同,又将如何看待我?与其让她视我为怪物,不如让她再也不能看见我。”

这番话说得十分轻快,像心头压抑许久的大山终灰飞烟灭,一个个字眼从他嘴里跳跃而出,在空寂夜色与茶香里舞蹈,带着隐隐喜悦,仿佛这故事中再无关死别,而是永恒的共生。“你或许会觉得我傻,她瞎了看不到我,旁人难道看不见吗?可是,我又怎会让我们生活中有旁人介入?我带她辗转过不少地方,每至一处,呆个三年五载的,我们便迁往别处去,不同人有太多接触。开始,还对外人说咱俩是夫妻;后来若有人问起,便自称母子;再后来,则是祖孙了……呵呵……”他又笑了两声,话音渐渐凄楚,“终于,她再也走不动了,我们便在个山村里停下来……她死后,村里人都说芸婆婆有福气,常言久病床前无孝子,她孙儿却那般贴心,一直伴着她,为她送终……”秦鉴话语渐消,眼中闪过温柔的哀痛,又渐渐凝冻,化做深不见底的决然。

“你……你既非人类,为何不让自己也慢慢变老,同她一样呢?”迎香声音十分干涩,她被这故事震得浑身打颤,背上隐隐腾起寒气。片刻前,她还在感叹秦鉴的温柔痴心,万万想不到背后还有这般无情的一幕。

“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总以为但凡妖物便无所不能,其实谁都有自身的天限,不过空负人身皮囊,你们就当成神仙不成?这世间我们做不到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可是……”迎香为他话中凄苦之意所动,心里却仍不知如何应对才好,乱纷纷想了片刻,怎也理不出个头绪,只能结结巴巴道:“可是,你……你,你同旁人说你们是母子、祖孙什么的,她听到了不会多心么?”

“我怎会当她面来说。”秦鉴白她一眼,似责怪她问了个太不智的问题。回头自己想了想,又笑道:“其实……即便我如何背着她,她也不会毫不知情。她本就是个聪明人,兴许……兴许连眼盲之事,她也略有所知,至少猜得到是我的手脚,只不说破罢了。”他长叹一声,脸上露出痛苦又欣喜,且满怀期待的神色,喃喃道:“这便是她,这便是我……或许什么都知,却一直作什么都不知来解。而我所想的,也并不只是让她看不见我的面貌,不怀疑我的身份。我更是想,若她盲了,便只能倚靠着我了,我喜爱她、照顾她,带她辗转各处,好好疼她,她便不会再疑我,也不会因惧怕我而离弃我。毕竟……她离了我便无法生存了。她呢,她即便知道一切,疑心夫君不是凡人,然而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呢?所以到后来我也不怎么瞒她了,还会同她说笑,叫她芸婆婆;她便也笑,说乖孙辛苦了,陪我这许多年……”

夜色融融,茶香袅袅,秦鉴的声音如滚水里的茶叶般上下浮沉,荡出一波波苦涩的涟漪,那些过往泛黄的故事,都在他低沉平缓的叙述中活过来。他话说得波澜不兴,却如一阵阵大浪接连打在迎香头上,让她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凉透了。

“她是极好极好的……同我一起不能有自己的子嗣,她为此常常自责,甚至提出要为我纳妾,真是个傻女人。没有子嗣又不是她的缘故……我不是人,如何与她生儿育女?”秦鉴仿佛醉了,斜靠在椅背上,双眼盯着虚空中莫名的一点,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将那些早已湮没于时光中的过往都翻出来,晾晒在夜色中,于唇舌间小心摩挲,细致品位,像迷途天涯的老马咀嚼被时间滤干水分,被滚滚红尘碾压作小小一块的枯树皮——干涩、粗硬,却那样浓郁,饱含荡荡时光长河中所有最精纯的滋味。

他说一阵,叹一阵,时而轻笑,时而皱眉。迎香在一侧听着,只觉自己像海中一叶孤舟,被他话中或喜悦、或哀凉的情感撕扯,几乎要碎成几块,而心底那些隐秘的过往,一直苦苦压抑的情思纠葛,也在秦鉴的故事中再度萌芽滋长。

“她也曾同我说,幸好早早盲了,因此心里记得的,便永远是白衫磊落、绿鬓红颜,不然这许多年过去,若再看如今两人模样,还不知是怎样光景,更不知如何面对呢。所以,瞎得好,瞎得好……”秦鉴说到此处,嘻嘻笑起来,眼角却有了隐约的泪光,迎香正想说话,忽听得门响,二人抬头望去,见龙蒴披衣进来,他看了两人一眼,面上似浮起一丝愠色,语调却一如既往的平静,说道:“抱歉,来晚了,让你们久候。”

“无妨,龙君先忙正事,我同你娘子闲谈两句,倒也不难打发。”秦鉴迅速恢复一贯神色,同龙蒴讲起白日在柳氏酒家的经历。龙蒴默默听完,沉吟片刻,让迎香去拿些茶点来,支开她后,方问道:“那柳望之对京城局势,可有什么说法?”

“没有。”秦鉴摇头道:“只模糊提起或许有场大祸,为避祸来此。”

龙蒴嗯了一声,不再追问,决定明日再亲自去拜访一下。两人又谈片刻,迎香端上茶点来,各人略用些,说两句闲话,秦鉴便起身告辞了。龙蒴送他出门,在大门外站定,扭头看了看屋内灯火,沉声道:“你何须对她说那些话。”

“呵呵。”秦鉴倚在门边伸个懒腰,轻声笑问:“莫非龙君忧心她受不住?”

“有何好忧心的?我知你这些年来心头郁结百转,须得倾诉一二,但她并非适合倾听之人。”龙蒴轻描淡写地带过他的疑问,又道:“你善听,亦善言,那些话虽出自你真心,并非故弄神通,仍对凡人有不小的影响,若触动她心事,引发什么不测,你如何收拾?”

“……龙君还真是好心,惦记着保护这位姑娘。”秦鉴叹了口气,低头道:“但此番诘问却是误会我了。我绝无戏弄她的意思,相反,是想给她一个机会。龙君说我沉溺梦幻,不愿面对现实,其实这世间如你般窥破尘世迷梦的人能有几个?这些人中,能够承受这份孤独与痛苦的,又能有几个?这位姑娘也不过是在逃避罢了,况且……”说到此处,他声音变得有些飘渺,如水波荡漾,“况且,龙君你可知道,能够完全沉溺于梦幻中一次,可是极大的幸福快慰。”

“我不知,也不想知。梦终究只是梦,沉溺梦境,以假为真,到梦醒之刻,又当如何?!”龙蒴话语十分冷淡,每个字都如金石,掷地有声。“我还是坚信命中际遇皆有其因果,若不愿面对真实,不敢求真,视一时的欣悦快慰为梦幻,它便会真如梦幻般破碎消失,唯有清醒已对,无惧梦碎之痛,才能真正筑梦为城。”

“龙君……你还是这般孤绝坚定,秦鉴怕是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只是,这般坚定,必然更为孤独……”说完,他转身往漆黑巷道里行去,很快便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