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梨子跑回家,一头撞进朱先生书房,满脸煞白,眼泪挂在腮边,嗯嗯乱叫,却说不出话来,另两个孩童也跟着扑进来。朱先生是个端庄老夫子,此刻正在读书,见幼子这般浮躁惊惶,不由皱眉道:“怎如此失态?阿贵呢?为何不跟好小少爷?”
仆役阿贵本在院里晒太阳,昏昏欲睡间小梨子突然疾奔,他追之不及,此刻才跟进来,抹了抹额头,道:“我本在院里看着小少爷他们几个在门口玩耍,没想到小少爷突然往内跑,跑得实在是快,一眨眼就上老爷这儿来了。”
“你年纪虽小,也要讲究体统。”朱先生沉下脸,对惊惶未定的小梨子道:“青天白日,跟见了鬼似的乱撞,成什么样子……”
一听“鬼”字,小梨子似被人打了一棍,放声大哭:“有鬼,有鬼!我看到那个穆姐姐身上有鬼……”
“胡说什么!”朱先生将书桌重重一拍。他饱受儒家教诲,读圣贤书多年,最不信的就是那些神鬼妖怪的无稽之事,听幼子口口声声闹着有鬼,不由怒道:“哪有什么鬼怪!昨天方是你姐姐的好日子,好容易城里没了那些闲话,你姐姐顺利出阁,今天你就要胡闹!”
“真的有!”小梨子被吓得狠了,面对严父竟顶起嘴来。“我看到了,头上有角,很大的嘴,眼睛跟这个铜香炉一个颜色!就在那个穆姐姐肩膀上……”
“够了!无知小儿,净会信口雌黄!”朱先生被阵阵哭闹吵得头疼,命人把孩子们抱了出去,想起此前流言种种,心内烦躁,书也不看了,负手在房内踱步。
是夜,小梨子怎么也睡不着,白天所见在脑子里不断重复,那鬼的面目愈发清晰起来。他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心里越来越怕,似乎那鬼怪就藏在房内黑暗处虎视眈眈,等着吃他的嫩肉。小梨子吓得牙关打战,不敢再在房内多呆,穿衣下了床,偷偷溜了出去。
今晚正值月中,满月如银盘般挂在中天,院内亮得可以看书,小梨子胆子略大了些,仍不敢回去睡,便在院子里一圈圈溜达,盼夜晚早些过去。走了几圈,隐约听到墙外街上有脚步传来,伴随着人说话的声音,仔细一听,好似何捕头?!小梨子大喜,如盼来了钟馗,三两下爬上墙边桃树,攀上墙头一看,果然是何捕头正带着几个衙门里的人在街头行走,喜得大喊道:“何捕头,何大哥!”
近日省城出现盗匪,已有两所寺庙并几户富贵人家遭了窃,上头要求各县城加强戒备,今晚何长顺便带属下在城内夜巡一番。刚走到回龙巷口,听得小梨子呼唤,看他满脸激动,笑问道:“大半夜的,你个小孩子不睡觉趴墙头上做什么?”
“何大哥,救命!”小梨子手脚并用翻过墙,一头扎进何长顺怀里,拽着衣襟不放,哆哆嗦嗦地把白天所见讲了一遍,说到后边又哭起来。何长顺起初只当他小儿胡言,笑着安慰了两句,后见他怕成这样,口口声声绝对没骗人,不由得也有两分重视。他原本也不信邪,但这些年在衙门里当差,确实也见了几桩不可以常理窥测之的怪事,心里的认知慢慢动摇起来,如今对鬼神之事即便不热衷,也绝不敢再轻慢以待。
况且,此事涉及穆迎香……何长顺一贯冷静流畅的思绪有一丝涩滞。他二十如许年纪,尚未娶亲,面对穆迎香这般姿容,懂得制香,又通文墨的神秘美人,要说一点绮思没有,未免太虚伪。但这一丝遐想带来的也仅止于远看她两眼,像张硕那般无耻行为,何长顺断然不屑为之。若穆迎香不处在城中流言的风口浪尖上,何长顺或许还会托人去打探说合,如今的局面,他再有千般迷恋也该端正立场,何况只是淡淡倾慕。莫说在县衙当师爷的父亲不许,就是他身为捕头的自重,也不许自己再对穆迎香有何遐想。
命属下送小梨子回去歇息,何长顺权衡一阵,孤身朝巷底走去。来到穆迎香宅外,四下并不见有什么异状,此时夜深,也不便敲门探问,徘徊一阵后,又折返回来,带人继续巡视城区。
何长顺终究放不下此事,次日下午又来到穆迎香宅外,敲了半天门,听得里面低低应了一声,又过半晌,门方开了,穆迎香双眼无神,满脸病容,头上包着块布,歪歪倒倒地倚在门边,见是他,吃了一惊,哑着嗓子问:“何捕头有事?”
“无事,听说你不大好,来看看。”何长顺问:“穆姑娘病了?”
迎香楞了片刻,似不习惯他这般问候。“风寒。”她探头朝宅子两旁瞅了瞅,担忧给人看到又说闲话,小声道:“前日在外淋了雨,受了些寒,歇两天应该就没事了……有劳何捕头关心。”说完这两句话,迎香已气喘吁吁,几乎支撑不住,靠在门边的身体也往下滑了一些。何长顺想扶她一把,又顾忌男女之防,满脑子都是城中口舌,僵着伸不出手,立在她面前好不尴尬。片刻后,憋出一句:“你照顾好自己……要找大夫不?”
“哦,不用……”迎香声音更低,“昨晚上大夫来过,还帮我煎了药出来,今早已喝过一次了。”
何长顺闻言一楞,昨晚来的?昨晚自己明明在夜巡,城内就两家医馆并两家药铺,天黑后都关了门,未见有人出入。况且,最近上头要求加强各县城夜间治安巡逻,大力防盗,即便有大夫出门看诊,也该在次日一早报备才是,哪来得大夫夜晚给她瞧病?心下虽十分疑惑,但何长顺转念一想,或许是穆迎香不想麻烦自己,才谎称已有大夫看过也说不定。想到此,他也不再多问,只叮嘱她保养身体。匆匆告辞。来到街上,想了想,又往药铺走去。
送走何长顺,迎香给门落了锁,慢慢走回房,一路上咳个不停,背几乎弯到地上。都说病来如山倒,这次可彻底体会了,年前风寒未痊愈,病根复发起来,加上山中一场折腾,头上一处伤口,一并发作,简直去了她半条命,还好昨晚有个大夫来给把了脉,又熬了药……
迎香昏昏沉沉,好容易慢慢挪回房,倒在床上,浑身瘫软,眼底余光扫到桌上的碗,才想起喝了药的碗还没收,想起来收拾,挣扎了两下没能起身,索性放弃了,迷糊着又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得有脚步声在身旁来去,是昨晚的大夫吗?今天又来看我了?迎香迷迷糊糊地想。多谢你啊。她想招呼人两句,却只能发出暗哑的支吾。突然,她记起自己是锁了门的,大夫怎么进来的呢?还有,还有……
还有……
昨晚大夫又是怎么来的呢?她记得自己跌跌撞撞回到家,胡乱吃了两口剩饭,强撑着烧些热水擦洗身子,换上干净衣衫就上床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听得有人唤她,说给她号了脉,药也熬好了,就放在桌上,起来记得喝。自己当时只道是在做梦,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又迷糊睡过去。后来,又不知过了多久……反正一直头晕发热,也辨不清是梦是醒,只记得睁了眼时,桌上确实摆着一碗药,还温着,她直觉这就是大夫熬的药,拿起来就喝了。
可是……谁叫的大夫呢?自己生病应无人知道,在城里又是那样的名声,谁会去叫大夫呢?何捕头?不对,他明明才来过,根本不知自己病了;张婶?不对,张婶家回克州探亲了。况且,这人真的是大夫吗?她记得那声音只说号脉熬药,可没自称是大夫。细想起来,自己竟连那个大夫的声音是老是嫩,是男是女都想不起来。那……到底怎样一回事?是否自己烧糊涂了,一直在做梦,包括这个声音,包括下午何捕头来看,都是梦里的事,其实自己一直昏迷着,还未真正醒来?
她思绪混乱,昏昏沉沉,恍惚间,那个“大夫”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听明白了,是个清冷的男人声音,似乎就站在床边,说:“你病得比我想象的重,我重新配了药,你醒来记得喝。今天我要出去一趟,会尽快回来。”
尽快回来?
这话听着,又似乎她家里人的口气了,她在桂川县哪来的家人呢?这若非一场荒诞的梦境,又是什么?她想叫住这人,可嗓子发不出一点声;想睁眼看看这人,眼皮却有千钧重,怎么也撑不开。“大夫”又说道:“别挣扎了,先养病,等你好了再说。”
一阵清风微拂,屋里完全静下来,迎香又昏睡过去,不知时日长久。
小梨子在家休养一天,精神好许多,他终究小孩子心性,恐惧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两天没见巷底那姐姐出门,便也不提前日见鬼的事。何长顺那日去药铺买了些药,放在穆迎香门口,次日看已不见了,想是她把药收了进去,心下渐安。
迎香在梦里浮沉许久,却不记得梦了些什么,似乎有纷乱的人声喋喋不休,又有一处寂静的黑暗如影相随,挣扎许久,她才慢慢醒来。此刻屋外日光灿烂,隐隐有一缕陌生寒香在空中飘荡,迎香盯着床帏呆了半晌,似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头脑里一片空白。她坐起身环视房内,发觉房间似乎有些不同,但脑子里混沌得很,又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桌上的瓷瓶摆在了东面,砚台从矮几移到了临窗的桌上,之前喝过药还没收拾的碗不见了,一件陌生的玄色斗篷搁在椅子上,另外……
放在床边柜子上的簪子不见了,在玄元寺捡到的簪子。
谁动过自己房里的东西呢?迎香迟钝的头脑尚来不及细细思索这个问题,就听房门口传来响动,有人推门进来。她疑心自己还在梦里,只呆看着。来人是个男子,二十五、六岁年纪,身量高挑舒展,长眉斜飞,眼神深邃,面目十分清俊,穿一身款式常见的淡青衣衫,如雨雾中的远山。他手里端着碗,朝迎香微笑道:“醒了正好,先吃点粥,再把药喝了。”说完便将手里的碗递过来,温热梗米粥发出阵阵香味。
这声音正是梦里的“大夫”,原来不是做梦么?还是说此刻依然在梦中?迎香看看眼前人,又环视了一圈房内,生出强烈的不真实感,却不敢伸手去触他是否真人,只往后缩了缩。见她不接碗,“大夫”轻声催促:“你两三天没吃东西了,粥还是要喝点,不然不能吃药。”
他动作轻柔,面色和缓,迎香却觉得莫名恐惧,身上阵阵寒流窜过,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似乎感到这人身上散发出无穷冷意与深不可测的未知恐惧。他拿勺在碗里拨了拨,作势要喂她,迎香浑身一震,向后躲着,鼓起勇气问:“你是谁啊……”
“你不记得了?”“大夫”微笑着说道:“我是大夫啊,前晚就是我来给你看诊的,不是叮嘱你好好吃药吗?”他将粥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指着那里道:“药碗就放在这里,不记得了?”
我记得药碗的事,也因此……更觉得害怕。
他态度自然,言辞熟络,仿佛是她多年故交,迎香却丝毫放松不下来,再次鼓起勇气,小声道:“……我记得锁了门的。”
“哦……这个啊。”“大夫”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也对,你只是病得重些,未失心智,记得也不奇怪。那我就是你夫君好了。”
迎香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面上却出奇地镇定,似乎现下听到任何情况都不足为奇了。抬头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巡视,想找出一些玩笑或轻慢的痕迹。这人也看着她,眼底却是一片坦然。
“莫要说笑,公子。”受不住他的目光,迎香扭开头,躬身赔笑道:“我虽不太清醒,也记得些事。这两日多承你照顾,感激不尽。但如今我好些了……可否请您离……”
“我已同街坊邻居说过是你夫君了。”这话如一记重锤,砸得迎香眼冒金星,浑身都僵了。他接着说道:“你病成这样,本想先同你说我是大夫,等你身子好些再告诉你。这两天你昏睡不醒,我去街上抓药碰到人,那些闲人大约看我从你宅里出来,上来问我是谁,那神色……哼,”他冷笑一声,“不用想也知他们心里没什么好话,我索性说是你夫君,他们能奈何?果然,这么一说,那帮人的脸色啊……呵呵,好看得很。”
“你,你……你怎能这么说,我……我哪来什么夫君!我一个清白姑娘家,我……你怎如此坏我名声!”迎香又急又怒,语无伦次。但奇怪的是,想象他话中描述的那些人的脸色,她心底竟泛起一丝窃喜,只遗憾不能亲眼见到。
“你在此地哪还有什么名声。”话音未落,他已握住了她手腕。迎香大惊,想要挣脱,却仿佛陷入一把巨钳,丝毫挣不开。片刻后,他点头道:“果然好些了,多年不用,这点医术皮毛还在。”
放开手,他又劝迎香道:“你莫发怒,其实这样最好。你有了夫君,不是孤女,没人敢再那般欺辱你了。若还有人辱你,你告诉我,我替你出头,也算是报答你的恩惠。”
恩惠?迎香不解。这人微笑着指了指自己头上,柔声道:“多谢你解放了我。”他发间,赫然插着那支簪子。
迎香靠在床头,双眼无神地盯着虚空,脑子里一团混乱,全是方才一番对话。
“我不是人,是山鬼。此去西北千里之外,曾有一座蒴山,我便是那里的山鬼。百余年前,有个道士路过,要抢我山里的东西,我不愿给,与他打斗,失手被他擒获,封在了这根簪子里。多谢你那日将我从禁锢的石像里放出,又滴血坏了封印,我方能再度现身世上。”
不是我救你,是雷劈的……
“我已有百余载不曾在红尘中行走,很多事都不清楚,以后就同你一起生活。你放心,常人伤不了我,我也不会让人欺辱你。”
不,我不想同你一起生活,我是个清白姑娘,你一个大男人……
“现在城里都知我是你夫君。我已编了一套合理说辞给人知道,说我们外出途中遭遇水患而分开,你以为我死了,才孤身流落到此,如今我一切平安,又找到你落脚于此,自然回来同你一道。”
不合理,大冬天的哪有什么水患……
“无妨,我说是在南方遇到的。若你担心我轻薄你,大可不必,我不是人,不爱与人亲近。”
我看你就是个人的模样……这般荒谬说辞,如何信得。
“无妨,日后你自然明白。对了,我姓龙,单名一个蒴字,你叫我龙蒴,或称我夫君都可以。”
迎香躺在床上,脑子里一团混乱,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都没在脑子里真正沉淀下来。她转头看着门口,此刻,这自称山鬼的人正在外间不知忙碌些什么,偶尔会看到他的身影闪过。淡青衣袍拂动间,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寒香,古雅而冷峻。自初学制香算起,迎香接触各色香品已逾十年,嗅觉极为敏锐,然而,面对此香,却也辩不出是何来历。
看了半晌,依然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没有尾巴,没有角,更没有铜铃般的眼睛和血盆大口。迎香觉得他其实就是一个人,不过说些玄妙的话来哄自己……没准,这人其实是官府通缉的要犯,被缉拿追捕才躲到自己家来避风头,毕竟自己这户位在巷底,地方偏僻,最近流言纷纷,城中人大多厌弃自己,不会有人来串门子。他怕自己不接收他,或嚷嚷出去,所以编造出那些浑话哄人。
若真如此,这人可留不得。他虽为自己把脉熬药,但若狂性发作,或自己一句不慎惹恼了他,岂不是要血溅当场?况且,包庇朝廷犯人本身就是要担罪的。要不要跟何捕头告发这人……起码问问何捕头可有这样的犯人?不过,如何出去走这一趟呢?
思绪纷乱间,听得外头门扉响动,这人应是出去到院子里了。迎香抓紧机会,翻身下床,往床底下摸去。床中间地下有块砖是活动的,被她搬开,在下边掏了个洞,放着二十多两银子,还有些银票,平时再拿这块砖压着,表面一点看不出来。这可是她的老本,轻易绝对动不得。此刻家里可能进了贼,这些东西再不敢这么放着,去衙门告发也得随身揣上才行。
伸手一摸,砖块完好,迎香松了口气,把砖一揭开,差点没晕过去,哪还有什么银两银票?!里边空无一物!藏这里的东西全没有了,二十多两银子,还有一百两银票!自己的全部家当……看来真遇上了贼!那男人年轻力壮,自己如何抢得回来?!迎香心头大乱,瘫坐在地,脑子里只一个念头:赶紧同何捕头说去。身上却似有千钧重,怎么也站不起来,急怒攻心,眼前一黑,仰头便向后栽倒。
“当心。”龙蒴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伸手一把扶住她,免去她后脑着地的危机。迎香大骇,这人从哪里冒出来的?方才明明见他去了院子里,屋内一丝脚步声也无,怎的突然就出现在自己身后?
难道……当真是妖鬼之辈?
龙蒴看她面无人色,嘴唇蠕动了两下,却不说话,只当是病体虚弱,又受了惊吓所致,把她抱回床上躺好,朝床底下扫了一眼,心下明了,微笑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放心,在这。”说罢,伸手往床边的桌子一招,桌上一个平平无奇的方盒子便飞到他手里。他手指在盒子上一指,盒子发出一阵隐隐红光,“咔嗒”一声弹开了,里面放着好些白花花的银子,还有两张叠起来的银票,不是迎香藏的那些又是什么?
迎香看得目瞪口呆,龙蒴将盒内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在她面前顺次摆开,清点道:“你原本存着二十八两银子,并一百两银票,如今银子还有二十五两,我用了一些买衣物,还有就是给你抓药。初回世间,总得添购两身合体衣服,否则岂不怪异,惹人疑惑。我只是山鬼,并非无所不能,什么东西都能凭空变出来。况且……我方现世两日,力量远不周全,所以……需用你一些银钱。”说到这里,他歉意一笑,又道:“不过你放心,今后我也会为家里添加收入,做好的香都交我去卖吧,你一个女子,总是上街抛头露面,或许会引来人欺负你。”
原来……真的不是贼,是个……山鬼?
迎香讪讪一笑,想了想,问道:“你怎知我把银两放那地下的?”
“很容易就感知到了。”龙蒴说道:“金银之属,气息较木石、丝帛这些都要强一些,你仅是放在砖块下,并未深埋,我稍微探知一下便能发现。放那里并不安全,取用亦不便,不如我帮你收起来,那盒子我已略施小法,你也能开,但旁人就不能了。”
“这样啊……多谢你了。”傍身银两安在,迎香略感宽慰,心里的怪异感却挥之不去。三言两语间,龙蒴似乎已成了家里的主人,看起来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自己反而处处受制,像个客人般仰仗他,不由有些不自在。
“对了,那个何长顺是县里捕头?”龙蒴将银两收回盒子里,仍旧摆回原处,又倒了杯热水给迎香,嘱咐她慢慢喝了,问道:“前日你昏睡不醒,这人放了包药在门口,我看了,是小柴胡汤的方子,治风寒倒也对症,只是用在你身上不太恰当,药性不足,你寒气相叠,侵入太深,非重药不可遏制。”
“有这事?”迎香吃了一惊,没想到何捕头还会送药来。龙蒴点头道:“我跟这人打过一次照面,自称是你夫君,他似有疑惑。我毕竟出现得太突然,衙门的人都比较敏锐,他是捕头,有怀疑也正常。加上最近那个事……他往这巷里恐怕会走得有些勤,只要不对我有什么动作,我也不理会他。”
“哪个事?”迎香问道:“这几日又出什么事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龙蒴顿了顿,说道:“巷里那名姓翁的老者死了,尸身下落不明,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嚷着要官府找出来。”
“翁老爷子死了?他还有儿子?我一直当他是个孤老呢。”迎香记得,翁老爷子就住在朱家隔壁,也是三进的大房子,却冷清清没点人味儿,全家就他一人过活,另有两个老仆跟着,深居简出,偶然看到也是一副郁郁寡欢的表情,生活得似乎很是寡淡。
“有。听闻唤做翁笛,从省城回来的,驾了几套大车,带着好些仆妇人马,那架势不像奔丧,倒像衣锦还乡来了。”
“哦……原来翁老爷子还有这么个出息的儿子。”迎香叹了口气,“我在此地时间不长,看翁老爷子那模样同孤老没甚区别,整日颤颤巍巍,哆哆索索,衣裳都穿不齐整,两个老仆也是年老无力,一点重活做不得。三人皆时日无多的样子,不过抱团过日子罢了。只是……好好一个人,走就走了,怎么连尸身都不见了呢?”
“这个嘛……你们常说百善孝为先,我看不孝且活得尚好的人,这世上也不少。”龙蒴似乎不愿多谈此事,话锋一转说起迎香的病况,她这段时间几番风寒反复,加上情致郁结,已使得寒入肺腑,毒瘀心脉,需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否则落下病根,以后年年春寒时节发作不说,天长日久,肺上积重难返,成了痨症,那就是要命的事了。当趁现在年轻,身体好歹健壮些,加强调养,才不致将来痛苦。说完督促着她吃了粥和药,又要她休息,迎香却实在睡不着,龙蒴便带她去院子里透气。
正当午后未时,天气晴好,碧空如洗,棉絮般的白云丝丝缕缕挂在天边,春日阳光带着和熙的暖意洒下来,映得四下明净清朗。残雪都融了,枝头探出簇簇绿意,粉白粉红的杏花从隔壁伸出搭在院墙上,时有雀鸟飞来,停在枝头顾盼,吱喳啼叫一番,间或低头啄啄粉嫩花蕊,又振翅而去。春和明景,沁人心脾,迎香尽情深吸了两口春日的清新之气,觉得肺腑间一片清明,心中块垒似有松动,多日的郁结悲苦不再那般沉重了。
龙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由她在阳光下酣酣然,自己在一旁负手沉思。迎香晒了阵太阳,心头的疑惑又开始翻腾,细想来,那收藏银两的盒子虽神妙,保不齐哪家江湖骗术或许也能做到这般。这人出现得太过蹊跷,虽未有劫财害命的举动,观其言行也不像盗匪,但自己一个独居女子,若真遇上歹徒,哪有活命机会。况且……法器封妖鬼之事,以前虽也曾听说过,但那不是市井传闻,就是戏文笔记中的杜撰,何曾亲眼目睹?
迎香心中天人交战,左也有理,右也有理,无论龙蒴是江湖盗匪,抑或妖鬼山魅,都难以说服自己心无芥蒂地同他相处,更别提这个“夫君”名分了。思绪纷乱间,她忍不住偷偷看向龙蒴,龙蒴也正好转头看她,两人目光相对,龙蒴双眼澄如秋水,深若渊谭,一片沉静坦然。清风拂过,送来龙蒴身上隐约的寒香,迎香心头几分不安竟渐渐褪去了。
罢了。她在心里自嘲,事已至此,不若顺其自然,反正自己在此地的处境也不会更糟了,有个“夫君”关照兴许还好过些。若哪天龙蒴起了害人之心,再谋自保就是。他是骗子盗匪也罢、妖鬼也罢,总要有所图才会对自己下手,自己孑然一身,无财无势,有什么可图的呢?话说回来……若自己,包括父母兄弟当初真那么有看人的眼光,又怎会落到今日的地步?
迎香想通这点,心头愈加开阔,抬头看龙蒴,见他正朝墙头杏花招手,也未有风过,那些盛放的杏花竟自己纷纷离了枝头,不偏不倚,一朵朵飞落到他手心里。
“这季节还没有杏仁,只能拿杏花应付,做点杏花露,清清虚热,于你病体多少有些助益。”龙蒴似知道她在看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多谢你,费心了。”看着他背影,迎香心头忽然一动,想起一事,问道:“你说你是山鬼,如今不再被封了,为何不回你的蒴山去呢?”
“赶我走么?”龙蒴看了她一眼。
“没这意思,只是问问,我以前看书里都写山鬼不能离开出生的山里,否则会日渐衰弱,甚至消逝掉……”
“书里写的……”龙蒴冷笑两声,话中罕见地有了情绪:“书里还写做人要修身齐家平天下,道士要清修持正呢。”
迎香第一次听他言辞这般刺耳,似乎话里有话,记得他说过是被道士封在簪子里的,莫非有什么内情不成?静待他的下文,龙蒴却已恢复了一贯的语气,淡淡说道:“我回不去。刚离开封禁,力量远不及当年不说,连记忆都有些乱……许多当年事此刻都记得不太清了,需在此地休养一段日子,慢慢养精蓄锐,等待力量和神魂恢复。况且……蒴山昔年就不是什么安宁避世的桃源圣地,又过百载,世间还有没有蒴山都难说。”
迎香不语,觉得他看起来十分寂寥,连身上隐约的寒香都变得萧索,似乎凝出了一层薄冰,裸露在和暖阳光下,锋利却脆弱。
龙蒴收起杏花,又同她闲话一阵,见她精神甚好,便提议去巷里走走。迎香听得出门二字,本能地就要拒绝,龙蒴劝她道:“怕什么,你如今不是一介孤女了,难不成在家里憋一辈子?”
被说中心事,迎香脸上浮起一丝红晕,这城中人的刻薄劲她已体会得够深了,并非胆怯,此前流言纷纷只对她一人,咬紧牙,抹下脸,反而能撑着过日子。如今多了个龙蒴,若众人因她家里有了人,收敛一二还好,若还是那般乱嚼舌根作践人,连带龙蒴都被说得不堪,岂不是拖累别人。龙蒴却只道:“人欺负人不过捡好欺负的下手,你如今不是孤女,寻常不过的两口子谁还会来关注。你信我,现在城里都看着翁家那摊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