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波月洞(2 / 2)

西天 顾湘 16168 字 2024-02-19

红衣人不理,继续飞纵,八戒提一口气又追,最后隔空一掌拍去,只听那人闷哼一声,八戒这才看清了她是被人吊在绳索上飞快牵扯着的,这一掌震断了绳索,她便坠了下去,八戒上前接住,只见这个女子勾画了脸,已受重创,口吐鲜血,气若游丝,她张开口,口中无舌,手心里一张纸条:“告诉圣主公蓝田不曾相负”,身上披的红袍被大风吹落,八戒低呼道:“糟糕。”这时怀中女子全身爆炸开来。

10

甬道将尽,前方绽出一些光亮来,黄袍怪猛发现行者,心里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想猛攻又痉挛着没有力气——传说中杀不死的石头妖怪,结果就略微滞疑地朝行者后脑勺劈出一掌,行者察觉,转身将三藏护在身后,扣住黄袍怪手腕要拧,黄袍怪变掌为爪,手腕一翻,反抓行者脉门,行者忙抬膝撞黄袍怪的手臂,黄袍怪不避,听见“咔嚓”一声,黄袍怪右臂生生折断,断爪还是在行者额头到眼角抓出一道口子,双腿向行者腹部蹬去,行者发了狠滚翻以身为掌为刀截断,黄袍怪朝着他腰间踢去,行者翻身,以手挡,黄袍怪连环踢出几腿,行者左挡、右挡、扣其脚踝。

那边沙为护三藏招架百花羞,百花羞不欲伤三藏,下手有余地可乘。

“咔嚓”,行者又废了黄袍怪一肢。

一人厉声怒斥:“孙行者,你下手也忒狠点了吧!”

行者感到被人道破心声,并且是她。但另一个声音及时冷笑说:孙行者护送唐三藏上西天取经,十步斩一妖魔杀而无赦,这算什么狠!

那人不由得他想,一刃青光莹莹的大刀从行者与黄袍怪中间挑来,然后身形就挡到了黄袍怪前,正是一秤金,比三昧真火红一百倍,杀气像炽热的玄冰、凛冽的冲天火焰,恚怒的艳丽不可方物见血封喉,出手如云,运刀似雨,手舞,足蹈,叱歌,笑煞,杜鹃啼血的红刹那黯然失色,一杆大刀轻胜风、沉破浪、利开天,声声惊魂,势势夺魄,招招追命。

行者抽出了金箍棒。你算计在先,下手在先,处处苦苦相逼——

其实我何尝苦苦相逼——方才,面对一汪清冽透彻的潭水,她看到一张遇雪尤纯、经霜更艳的脸孔。

过去了就好了。

人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我等瞒天过海、昼夜靡靡。

该堕落的堕落,该升仙的升仙,该六道轮回的六道轮回,该万劫不复的万劫不复。

去西天的,自然也去他的西天。

眼不见,心也就净了。

一秤金眼看着水面,她自己笑笑说道:怨气冲天,八百里外都看见积雪呀。

过去过不去,只一晚上,一念之间。

安静得只有她自己笑笑。

静花,水月。

忽然看见水里倒映的月亮颤了颤摇晃起来。好像有滴眼泪掉下去激起的得寸进尺的波澜。——可是不是我,我眼睛干干的。

一秤金凝神注视着动荡的水面,月影像只受惊的兔子簌簌发抖,水要把它泼出去了。

一秤金倒抽一口冷气,动手了,中部天璇启动。他们不受她的控制事情不受控制,她的脑袋嗡地就坏了也难以受控制,卡壳似地越来越密集嘈杂尖锐的:过不去了过不去了过不去过不去过不去去去去去去……

另一面她保持着一贯的清晰思路:玉衡有变,天璇有变,堵截唯一出路,堵截事态,堵截决口的江河,制止不了,就快刀乱麻,斩!斩!斩!

她操起她一丈二尺长的大刀——

不容她有个稍微的亮相,更还说什么解释呢?——不是我干的,也不是我的主意,我没有干系,也是受害的,是他们擅作了主张——根本不要说这些,全都是废话,一想到还要向这个傲慢的原本就轻视她的人解释,她就会恼恨死的,他也不会听听了也不会信信了也不会放过它们放过了还是更加要轻视她的!——她是个骄傲的倔强的女子,手下人怎么样都是自己的事外头不相干的人用不着管管不着,黄袍怪就算违命动手也是出于一片赤诚,他跟着她出生入死,她又怎么会在他受重创的时候先呵斥他责骂他给伤他的人看?现在不管怎么说一不作二不休只有先和外敌干上了,这一干上,怕是非得你死我活,才能了结吧!看他的架势,不就是你死我活吗?好,那就只能看看谁死谁活吧!

一秤金的刀散发出青的、白的、紫的、蓝的气焰,密不透风,像七十二柄刀每柄各有七十二个影子,凤凰的翅膀擦过太阳和冰川,每一刹那行者都七十二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死多情地流连在他鬓角、喉头和额,却刺不进他的心房!

行者的棒几乎看不见,但时时在他手里挡在心上,他浑身散发出青的、白的、紫的、蓝的气焰,空荡荡的比风细密,完全没有影子。只是每一刹挫折敌手七十二次,七十二击次次击中她的心房!

她的心缩成一团,拧绞出血。

——红!

——血光!

他忽然全身的光芒一敛,红光大绽,全身上下只有她的颜色,这红又浩大又凶煞吞没青白紫蓝包含金银万丈,冲、破、红色的妖精!破破破破破!

——一秤金的瞳孔剧烈收缩,黑色深处朱红小雪纷纷落下,手和脚都冻成冰了,只有心缓缓的动着,安静极了,她忽然想到,自己这么拼命,是明知道难以杀他那么就死在他手里,死在他手里真的就认了吧,好像是把心横了,说:孙行者,你要是下得了手就把我性命取了去吧!本当吝惜的寿命啊,又忽然就灰心了,就放弃,都不管了,当我上一次撒手人寰的时候,脸上带着来不及收回去的甜美笑容,何尝做出过一点挽救呢?你死我活,不如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吧。雪不如朝生暮死,我不如雪,命轻薄如此呢。可是缓过来的万分之一时刻,恐惧像电流一样跑遍她的全身,颤栗之后打断她的七经八脉——

但是有个人心动了。这个人的心定得一万年的狂涛拍打也不会动毫厘。可是不得不动——你死我活才不能了结!孙悟空假如杀了她他就完了他永远也没办法解脱他会永永远远行走在泥潭里一直往下陷往下陷往下陷,他就这么完了这才叫万劫不复!——假如需要一个生命来抵偿恩爱解救劫难,那么应该是我的了。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三藏的眼睛里是整个宇宙,光快得消失了,心念快,无旁骛,因此动作能够超过孙悟空。

他。

挡。

在。

她。

之。

前。

行者的手探到一颗温暖和煦的心……

他的手指像春天河流上的冰块,知道错了,知道卑微,自己永远在这力量之下,而这力量……现在就要消逝在他手底下了……

……仿佛一切一成定局。

孤独的、羞愧的、悔恨的、愤怒的、迷惑的、埋怨的、疲倦的、悲伤的、麻木的、缥缈的、沉沦的、昏暗的、苍凉的、混浊的、茫然的、五雷轰顶的、心灰意冷的、灵魂出窍的、阴森的、坍塌的、斑驳的、旷寂的、荒芜的、凋零的、冰冻的、滚烫的、苍老的、消瘦的、梦的、醒的、饿的、渴的、疼的、病的——孙行者想跪下去,可是不敢想自己还会不会有再站起来的力气,身子厉害地摇晃了几下,眼前乌黑,撞出波月洞,撞下山,没人拦他,他一路失魂落魄地飘啊飘,像只断线风筝,像片哪里都站不住的影子,飘过崇山峻岭,飘过汪洋云海,飘回到了花果山。

11

沙也晕晕的,急得冲一秤金喊:“追他回来!”

话一出口沙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现在自己这边剩下的就是束手无策的一个人,对方还有两个人站着,一秤金虽也消耗得厉害,但自己是没办法对付她两个人的,何况还有三藏。沙愣了愣,不只如何是好。

百花羞忽然道:“要起死回生呢——五庄观草还丹你听过吧?冷之前有用。”

沙一听就知道了,旧时在天上扶持銮舆赴蟠桃宴,见过这个宝贝,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头一万年方得吃,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果子,闻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活四万七千年。

沙立即道:“我不能去。”

百花羞道:“那你可以留下来守着他冷掉。再说,我们也没说放你去。”

沙道:“你们要的是他吧?三藏的心,吞而食之,寿可齐天,说的是生吞活啖。我不去,你们可以去一个人,先救活他,我和另一个在这守着,我也讨不了便宜,他要是死了,我们谁都落空了。”

百花羞道:“我们哪儿都不去,就是你去。死的是你师父,我们是想要他,我们是妖精,那五行庄的老家伙是神仙,我们跟他犯不着,也没得犯。你不肯去是因为你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扔这儿,可我们不会让你带他一块儿上路,现在他死了,我们拿他也没用,大不了大家落空,我们那叫是遗憾,没损失,你那叫什么?所以你跟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你没选择。”

沙一咬牙,点头同意。

百花羞又道:“你得利索些,能捱多久,就不知道了。”

一秤金已经把三藏楼在怀里,因为她是有办法控制温度的。她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12

沙在这才心里怨埋起行者来,什么顶天立地的英雄,犯了什么事都在其次,一走了之算什么啊!但是自己又是不愿意再多责怪他下去了,因为这次是确凿的,不比谁也不会当真的话,怎么样数落都可以,反而有种亲密的乐趣,而确凿的便让人缄口不语,只管自己把那些苦涩的味道吞咽下肚。想到八戒又不知所之,能否求到草还丹、赶回去来不来得及、是不是真的能起到效用、当真救活了三藏又怎么办,自己一个人力量真薄弱啊,能干什么呢?能对事情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呢?当真是在救三藏,还是在做徒劳无功的事,还是在替妖精做事,也分不清楚、不可能知道。一个人真渺小啊,倘若所有事情都有定数,一个人的作为太可怜了,但自己,已经是费尽全力在这里面奔波了啊!心都凉了,只觉得孤苦伶仃,且还是要咬着牙狂奔不止。

云,或者是雾气已经上来了,还带着芝兰的清香。或者是沙已闯入这片云雾,就是到了万寿山。五庄观就在万寿山中,观里有一尊仙,叫镇元子。混沌初分、鸿蒙始判、天地未开之际产成的灵根草还丹就是这其中的异宝了。

沙在门口就被清风、明月二童子拦了下来,讲明身份来意,对方只道:“家师与四十六位师兄外出云游去了,恕不待客,施主请回吧。”

“人命关天,贻误了,后果如何不堪设想你们可怎么负得起?”

“对不起,我们不知。施主请回。”

“镇元子去了哪里什么时候能回来?”

“对不起,我们不知。”

“我师父是金蝉子转生,五百年前还曾亲手传茶与你们师父,算是故人,我大师兄齐天大圣孙悟空天上诸仙见了都要让他三分……”

“对不起了。”

说完便关观门。

沙恼了,一禅杖横出去格住观门:“你这两小儿,怎么这么不辨事理!”

清风吓了一跳,脸红扑扑地道:“你这人才不讲理!忒得蛮横!”

明月破口骂道:“你想干什么?”又道:“齐天大圣是么?那他怎么不来,叫你见见我们便不让他不给他这个脸面。”

沙已经够急的了,偏生明月火上浇油,怒喝道:“他不来便是我也能叫你们脸孔着地满面尘土! ..

快闪开!”说着便往里冲。

清风抵不住门,被沙撞得一个踉跄,急得大喊:“师父不在,我们做不得主啊!你快走!师父回来定饶不了你!”

明月追上,动手就打:“师父不在,我两个先教训你这强盗,也决不客气了!”

沙一心硬闯,既然就你两个,就是强抢,又怎么样!观院不小,也不知那草还丹在何处,只管一路往里。清风、明月痴打蛮缠、死咬不放。沙边与之过招,直过三道大殿,越五重道房,心中急切,奔走愈急,出招愈急,身形蹁跹,清风、明月一轻灵一勇猛,如蜂蝶上下夹击翻飞,沙气急,几次欲恨下杀手,委实觉得二童恶不至此,临时改招,二童久居深山洞府不知世故好歹,益发生龙活虎纠缠不休,沙都快气炸了。再往后,一座红拂绿依的花园,打斗更为激烈,童子更尽力阻止沙,沙出手紧促,三五招 间即夹杂着半式未完成或中途变化的招数,三人风卷残云地掠过,柳条盈空,翠竹冲天,乔松泼靛,海棠飞红,三人转眼过去,泉流碎玉,地萼堆金。

再过一个菜园,清风、明月也拦不住沙,沙直撞进又一道门。

只见正中间一棵大树,真个青枝馥郁,绿叶阴森,直上去有千余尺高,根下有七八丈围,向南的枝上,露出一个果子,模样如三朝未满的小孩相似,四肢俱全,五官咸备,尾间上是个圪塔,在枝头手脚乱动点头晃脑,风过处似乎有声,想必是那草还丹无疑。沙仿佛真的因为这神木的荫泽而感到心里一清静,忍不住赞叹了一声,那明月的拳头又打了过来,沙一闪身,顺势蹿上树去,用手中禅杖打落一个果子,谁知果子落地即无影无踪,清风急地喊道:“这果子与五行相畏,遇金而落、遇土而入,你你你这贼人糟蹋宝贝啊!”沙再挥杖去打,明月猛扑而上抓住了杖端:“你快住手!”沙一拔没能拔动,叫道:“你只让我取一个好救我师父我这就走,之后必回来向尊师赔罪!”明月坚持不放,清风一腿踢来,沙奋力争抢禅杖,明月脱手,沙的禅杖一下子由于惯性全力抡了出去,直往树上乒乓一下,巨树晃动,如人簌簌寒战,然后缓缓向一边倾倒下去,沙一愣,纵过去抢救下一个草还丹护在胸襟内,二童子见神木叶落芽开根出土,脚软哆嗦、心胆俱寒,清风流泪,明月眼红,狠扑过来抢向沙胸口,沙情急一杖当腰横扫,实实地正中明月,明月惨哼一声摔在地上,清风大惊,沙带着世上最后一颗草还丹匆忙奔逃,赶回波月洞。

13

百花羞盯着一秤金背后,忽然吃吃地笑起来。

一秤金道:“你笑什么?”

百花羞伸了个懒腰,“没什么。”突然一爪扣住一秤金后心。

一秤金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假使能说,她也无话可说。

镇元子率众小仙后脚回到万寿山五庄观门首,看时只见观门大开,木叶凌乱,心中起疑,清风奔出,一见师父,倒头痛哭:“师父啊!那草还丹——被推倒断绝了啊!”

一秤金是被百花羞唤醒的,百花羞伏在她身旁,脸颊摩娑着她的脸,柔声轻唤:“圣主公,圣主公,圣主公。”

一秤金便从四肢疼痛五脏空洞中悠悠醒转,勉强微微一笑:“我还好。”

百花羞柔声道:“圣主公,你告诉我怎么用潭水里月亮的力量号令鬼魂好么?一秤金道:“好呀。”突然出手,发现自己的功力果然受制,动作一改,摸了摸百花羞的脸。

百花羞哈哈大笑起来。

一秤金笑眯眯地说:“你把我的功力也拿去,不是更好么?”

百花羞的声音更是妩媚万分,此时却说不出的令人毛骨悚然:“不用了,一开始走的路不同,你个死鬼,你明明知道我是头豹子精来的,你练的那些,我用不了,还用你费心么?我早就想过了。”

一秤金笑道:“我对你那么好,你也不会对不起我的对不对?你会好好的养着我的,对不对?”

百花羞笑道:“对对对,你可真聪明。我越来越喜欢你了,还真舍不得杀你呢。”

百花羞又道:“对了,三藏也交给你了,你那个温度,还能用吧?”

一秤金暗自运了运,笑道:“嗯,是还能的。”

百花羞笑道:“那就好了,你保着他,可别让他也变成死鬼呀!你知道我顶顶讨厌死鬼的了。对了,说实在的,你可真厉害呢,那个我也封不住。”

一秤金笑道:“是么?”

两个人亲昵得跟拉家常似的。但倘若目光可以杀死人,百花羞早已经死一万遍了。

镇元子道:“追她回来。”

百花羞对黄袍怪说话的时候,却没什么笑容,悠悠的,心不在焉似的:“一开始走的路就不同嘛,这座山,本来就是我们的嘛,对不对?我们那会儿一块散步的时候呀,我就想,嗯,真不错,这是我的山,谁要是想抢走,都是做梦、说笑话、不可能的呢。你还跟我赛跑来着,哦我差点儿忘了,你现在是跑不过我了,你断了两条腿呢,以后就只能趴着了。现在这座山又是我们的了,可你没法跑上山顶了吧?看不到了,你说这怪谁呢?怪我么?啧啧,这你可不能怪我,你看,一开始错的就是你,山是我们两个人的,凭什么你做主拱手交给了别人?你做的是谁的主呀?我要你替我做主的时候,你替我做过主么?就那一次,就把我给卖了,把整座山呀,山上的野兽呀,都给卖了。我还以为换了什么宝贝呢,原来连人形也不要了,好温顺乖巧的一只大猫呀,她每天喂你吃什么来着?嗯?这个味道,可香甜吧,高山泉水呀,野味儿呀,可都比不上呢!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可真叫人看着小心肝都疼了,哎哟哟,圣主公也那个疼啊,眉头都拧一块儿了,不过,我怎么觉得她不是在替你心疼啊?看我不会说话的,她不心疼你,难道还心疼那个孙行者不成,对她那样,早先就有恩怨在,她又怎么会心疼他呢。还有那个八戒,我也擒住了,我不喜欢你们说得上话,都分开着呢,反正这洞也大得很。波月洞,波,月,洞……你还想得起落日景色么?什么时候去看看吧。”

镇元子在空中追截住了一路奔走不曾歇得一口气的沙:“站住!毁了我树的是你吧!”

沙头也不回:“不是!”

镇元子冷笑道:“还不招认!”

沙生怕再有耽搁,只顾猛赶,道:“不是!”

镇元子一拂尘向沙脑后扫来,沙转身大叫道:“刻不容缓,情非得已,你那两个徒儿太不讲理,难道你也不懂事现在要阻拦我吗?”

镇元子道:“你这小辈心恶舌滑口毒,当处置!”

那沙禅杖乱打,镇元子把拂尘左遮右挡,奈了沙两三回合,在云端里把袍袖一展,刷地前来,将沙一袖子笼住。沙在袖中逃脱不得,大叫道:“树的命难道胜过人命吗?你个混账老东西!”

镇元子转祥云,径落五庄观坐下,叫徒弟拿绳来,众小仙一伺候。他从袖里撮拿出沙,缚在正殿檐柱上,取出一条龙皮做的七星鞭,着水浸在那里。

镇元子道:“万物有生死,都是天数,你同样是要偿的。”

小仙问:“打多少?”

镇元子道:“照依果数,打三十鞭。”

那小仙抡鞭就打,一下一下的,打了三十,天早向午了。

镇元子又道:“伤明月,再打三十。”

只打倒天色已晚。

镇元子又道:“抵赖,再三十。”

这一来直打到午夜。

镇元子又道:“犯上,再三十。”

破晓。

朝霞灿烂如血浸染万寿山。

“圣主公圣主公,你告诉我波月洞剩下的那些机关在哪里怎么运用好么?我走在路上提心吊胆呢,万一我遭了什么不测,连累你永远困在这里生不如死多不好呀。”

“圣主公,你告诉我这山上——还有谁是不服气我的,一心想替你报仇的,我晚上睡不着觉呀。”

“圣主公,山上还有宝藏对么?我知道圣主公宅心仁厚,一定不舍得那么多亡灵死了还要做劳役,就为了去苦苦找寻他们吧?”

“圣主公,……”

“你口渴么?”百花羞依偎在一秤金身畔,从一只酒杯里含了一口水喂进一秤金口中,“你要是口渴,或者还想要什么,一定要对我说呀,再不说,我怕会来不及。”

一秤金知道,很快就有那么一天,百花羞不再有任何忌惮。就是不知道,沙是否能把草还丹带回来?到那时候,一秤金就没有任何用处可以死了。

沙气如游丝、命若琴弦的最后一瞬,想了一下行者的名字,气血翻涌,五脏六肺都碎了,最后一口气被堵上,七窍流血,应该是死了。

14

行者无端打了个寒战。

站在苍凉花果山上,看茫茫大海,远处浩淼的水是蓝灰色的,直和天上的灰白的云混成一片,浪卷进湾环翻了白,一层一层,永远没个休止、厌倦的一天。高处刮着秋风,底下一两点红绿是夏天的果,残落落地挂着,从毁坏的枝条上探生出来,看着原来是个俱往矣的花果山,后悔也再收不回去,只有做着欢颜,以为不知道身是客,其实根在这山上,是这山里根深蒂固生长的东西。只看到有个比这山的情状还颓败的人痴迷迷上到了山顶,站在那里看海。新开的小花想问他是不是客人,因为弱小胆怯和懒惰,收了声。

在这岛子上和这些红绿果子一样活着的人,倒是受到很不小的振奋,苦苦等着他回来从头来过的,有年辈小不曾见过他,或信或疑、心意懒散的,这会儿都精神了,与凶蛮的盗贼斗争起来,抢了马和弓箭枪刀,操演武艺,做了一面杂彩花旗,上面写着“重修花果山,复整水帘洞,齐天大圣”十四字,竖起杆子,将旗挂于洞外,逐日招魔聚兽,积草屯粮,行者也去向龙王借了些甘霖仙水,把山洗青了,他们便前栽榆柳、后种松楠、桃李枣梅什么都要有地高高兴兴动起手来。

行者有时高兴,就说说笑笑,有时发愣,众人也兴致不减。

已经五百年了。那场大火。

现在正在回那以前去呢。

突然好像听见有人叫他。一回头,身后没有一个人。又看见那了无边际的海。

沙觉得自己从死里面爬起一点来,自己的死亡像一张皮囊,自己先是动了一根手指,就有种皮肤活剥下来的感觉,但疼痛不如想象的那么剧烈,接着手和膝盖撑着弓起身子,从一样沉甸甸东西上把自己扯下来,那东西摊在地上,像张影子,有自己的形状,沙趴着,又惊诧又疲惫地看了一下这东西。

感觉逐渐回来,回忆起被鞭鞑。

那人说道:“都偿清了,你可以走了。”

沙一摸,草还丹还在自己怀里。不能再想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地上站起来就跑,身子轻得好像风烟。

15

八戒记得发生了一次爆炸,猛然把他月黑风高里的脸洗刷得花白一片,他有个念头闪过:好像那就是他往后所有日子白昼的光亮加在一起,那一瞬估计不出一共会是多长时间,脑袋也花白一片,笔直往下坠,一瞬间坠了万丈,可仿佛到不了底。然后就到了现在。初始以为自己盲了。摸鼻子还在,脸还是脸,下颌胡荏带来实在些的触觉。眼睛逐渐能看到幽暗的环境,封闭的,透气良好,找不到门,于是证实是被囚禁了。其他人的情况一无所知,事情一定不妙。八戒仔细寻找,没有发现出去的可能,但其实是并不完全受制的。也就是说,虽然顶上密封,却有可以跳下去的地方。自己所在的位置,是在一块岩石上,有延伸出去的尖角,走过去可以看到很深的底下两侧景象,都是火光,正是这光很远地透上来使他在石室中能看到东西。但这两边都不能跳。

一边好像是液体,八戒观察了很久,像一锅汤,表面是平缓的,可趁人一疏忽的时候就打咕嘟。冒着泡泡,似乎有妖魔在里面,一丛一丛暗红色的火焰冒出来,有妖精在一旁嘴唇歙动,一半身子嵌在石壁里,石壁肉红色,有时头颅和胳膊腿和尾巴破土而出,又转眼被吞噬;很长一段时间汤的外观完全变化了,变成一个镜子般的湖泊,倒映出雪后晴朗的山野,红叶和杜鹃花,最大面积的是早春时那样异乎寻常璀璨的天空,八戒直觉得那是覆盖着大地的巨斧的冰凉刃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迅速下落,而一切都像不过是海市蜃楼,猜想酷刑亦然。

另一边是个乐园,俯瞰到成群的年轻貌美的妖魔在其中嬉戏作乐合欢,奇怪的是并不令人感觉羞耻,而是合乎自然,纯朴的生命力扑面而来,带着蜂蜜的金黄色泽和质地的时代好像就此秘密停留,八戒看到鲜花盛开,有流泪有争吵有格斗,鲜血迸了出来,有妖魔死掉,其它的泰然处之,接着开出更恣意喷薄的花朵,八戒冷汗涔涔。

只觉得口渴,石乳上有水。听到靡靡之音传来,可都是想象,其实什么声音也传不上来。身上都是伤口,外壳疼痛密布。他就这么静静待着,只有相信总有一个时刻会澄明,所有谜底昭然若揭,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说:“就是这样了”,便那样义无反顾地做去。在此之前还是等着,着急无用,妄动不得。想到纵身往一边跳下的时候,回忆起那次下坠的体验。

两边都还有妖魔在往他这里攀爬,八戒很有点担心它们会爬到他落脚的地方来。

可是又想到,我这处绝境,有什么值得它们努力过来的呢?心里一亮。

一亮太短,暂时还没有用。

忽然整个石室开始上升,八戒来到石块边缘看到这是真的,石室上升到他看见另一个披斗蓬的人踩在一块岩石上下降,他们相遇,那人跳下岩石走过来,岩石失去他的重量石室停止了上升,八戒看到那人腿跛得厉害。

夜晚的时候行者来到海边,天上没有月光,只有一张完整的星图,浪潜伏在远处的很深的蓝色里涌过来,一小点白色的浪尖亮出来,向两边延长,很快就和旁边的浪接成一道白色的线,冲上海滩。海水很寒。行者看了很多时候。

海正涨潮。水迅速在变高。行者还不打算离去。

海水里漂浮着发光的东西,火花般噼啪闪烁着,刷上沙滩,又被带走。

可能什么地方有迷航的船只,那上面有人心慌慌的,天上连月亮也没有。

平静的行者突然打起了寒战,止也止不住,海浪拍上他的胸膛,他的心又开始剧烈地跳,浪涛的声音也没能掩盖,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还有自己的牙齿格格作响。他心里一寒,转身就往回走。走到沙滩上忽然好像听见有人叫他,回头看去,看见不远处海里有件什么事物。

行者仔细去看,那是个人。

风把他吹得难以站立,那个人叫:“孙悟空!孙悟空!孙悟空!”扑爬着到了沙滩上,朝这边跑过来。

行者已经看清这个人是谁,一股海的苦涩从胃里翻腾起来到了口中,他弯下腰,呕吐起来,一面背朝海要走。

那人追上来抓住行者的胳膊,立刻就察觉到了他不想被察觉的剧烈颤抖,行者要挣脱开去,那人用力扳着他的肩膀,行者犟开,那人一把抱住他的腰,两个人摔在海滩上,一口沙子,行者一拳打在那人肚子上,那人也不顾,只是也一拳把行者打得摔了出去。

行者跪在海滩上,急促地喘气。

那人躺在了沙滩上,四肢摊开,对着笼着整片土地的星空,忽然道:“其实我也很想留下来呀。”

行者发抖着看着他。

“可是”,那人道,“我记得当初是为什么不能够留下来。”

“我不说你也清楚的。”那人道。

那人猛坐起来道:“师父救活了,但是情况危在旦夕,波月洞内讧,百花羞独掌生杀大权,师傅在她手上,一秤金受囚,我中计被俘,黄袍怪助我逃脱,要我请你救一秤金一命。”

行者还在打着抖。

直到目光渐渐冷却镇定下来。

16

“我不走。”行者道。

“你让我把花果山当什么?”行者道,“五百年了还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八戒恼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行者的念头:

一, 把花果山当成什么。花果山是什么。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海,无数海滩,每片海滩上都有无数小小的洞穴,一只寄居在螺壳里的蟹静静地伏着,胸口贴着海滩听见无与伦比强大的海浪的声音,整个世界都是这个声音,但它心脏的搏击与之相比,哪一个更清晰更强大地摄住它自己呢?螺壳里那一湾浅水,同样映照着天上的月亮,那里,也就是一个水帘洞,一座花果山吧?即此时此刻,每时每刻,这个世界上月亮下、太阳下、潮涨、潮落,都有无数的花果山在那里,自己对于自己的花果山是独一无二,对于世界,则不是的。

二, 为什么非此不可。既然如此,为什么非是我不可,又为什么我非是如此去做不可呢?是不是三藏、八戒、沙、一秤金以及其他所有人能够肯定:就是他,那是怎么肯定的?是不是心里,又一个自己的感觉在当时说:“是了,就是他了”?自己又有过几次是能够这样肯定的?是当时还是永远?那个“自己的感觉”又是谁呢?就是本人的话,那么和本人又有什么区别?假如不是,那么他们还是会对着别人说一套一样的话。假如我死了,谁代替在我的位置上使所有人不会有所察觉?假如我还有一天就死了,为什么我就不能待在花果山度过这一天的时间而要去做别的事呢?又为什么,我明天死就是不可能的呢?为什么你明天死就是不可能的呢?人们总是不相信。

三, 花果山是什么。花果山是我的家、我的故乡、我的栖身之所、我的春华秋实月影婆娑、我的根蒂、命脉、肌理和长眠之地,但愿有始而有终。我曾经被包容在花果山里,现在花果山好像是我的内脏,金色的山峰像心一样跳动,像肝一样使我与一些因素隔离,像胃一样绵延地吞噬我而不可得,花果山被我包容,反过来又在翘首期盼脱离我霞举飞升。然而,即便是自己与花果山,也未必是互为独一无二的。

四,事情到了什么地步。三藏和花果山,哪一个更危急,谁更需要我,这一刻我难以感受到被需要。事情是不是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局面。三藏和花果山,哪一个更危急,我更需要谁。我。好像听到事情已经完了,真的,既然已经完了,那么谁都没办法。

八戒不耐烦道:“你想干什么啊?!”

八戒的念头:

一, 蜜蜂和黄夏菊花。花果山,的确是很美的啊。还是上一次在花果山上的时候,一个下午,喝过一点果子酒,看到一只蜜蜂造访小朵黄夏菊的情形。一只鸣着金翅膀从洒满阳光的天空飞过来的蜜蜂,从许多的夏菊中选了一朵,在它的前面踌躇了许久许久。我的眼睛变成蜜蜂的话,看见展开的没有伤痕的黄菊花瓣,简直像撒满下午金色阳光的花果山顶,像花果山那样完整,可没有变形,我是飞翔的、流动的、茂盛的生命,我看见蜜蜂投进花朵中沉湎酩酊,迎进蜜蜂的夏菊花抖动着身子,本身好像变成了穿着金黄铠甲的蜜蜂,马上就要脱离花茎腾空而飞。

二, 高老庄的兰姑娘曾经说。她说过关于她死去七年的娘亲,人一离开人间,走的速度就很快了,不用骑马坐车,一走就走到七年这么远的地方去了,并且还在飞快地走下去。现在忽然想起来,不知道她为什么那样说给我听。些年的确在人间走着,可是相比起兰姑娘那样生命的人,究竟是怎么样地走着呢?

天上的云一层一层翻滚,转眼就把星空掩盖了,掉下几颗雨,打在八戒脸上,他好像也听到事情已经完了的讯息,竟将迫不及待要发的火搁了一搁,问道:“我说,你见过幽冥界吧?凡人死后,是不是去了那里?还是走着么?”

行者一愣道:“不记得了。”

八戒又问道:“不曾见还是不记得了?师父若死了,会去哪里?”

行者愕然道:“不知。”

八戒又道:“我们这样的,倘有一死,会去哪里?”

行者黯然道:“会在这里吧。”

八戒道:“我倒是听人说,人死本当升天,可是总是碰到云,一碰到云就变成雨掉下来,滋养生息,灌溉田地,哺育生者。”又笑道:“我岳父对我说的,不知道作不作得数呢。”但他与行者确实闻到了空中隐隐有沙的气息。

17

——孙悟空回来了!——四面八方的声音在波月洞的石壁上回响,折来撞去,嗡嗡一片——孙悟空孙悟空孙悟空——回——回——来——来——孙悟空回来——孙悟空从四面八方回来了——回来——回来……

“住口!”百花羞喝止道。手提的缸中的酒还是震荡不止,几泓暗金色的波光在她脸上晃了晃。她侧脸看一旁千丈深洞下,声音冽冽的,说道:“听见了吗?孙悟空回来了。你愿意踩那机关自己沉下去换别人上来,那人也没有辜负你呢。你想必也心安了。”说完失神似的手里的酒缸就打翻落下,锋利的指甲在岩石上用力一刮,剐下一小块带火花的石子,抛下洞中去。轻轻“呀”了一声,站起走开。只听洞底下传来一阵凄厉的虎的怒吼,一会儿便衰竭无声。

“呆子,竟然还回来做什么?”她自言自语道,过了那么久了,她早已大局在握,纵使孙悟空来了也无济于事,可不知为何说着竟声音轻颤起来。他回来是要人吧,人在我手里,不知道他要哪一个?百花羞妩然一笑,我倒要看看,他要得了哪一个,也叫一秤金看看。

行者与八戒来到波月洞前,就看见百花羞坐在正中间又高又远的山峰上,麦金色脸庞闪烁了一下,看不清是不是笑了一下。这天的太阳非常好,带雪的山顶熠熠生辉,晴空剔透。

百花羞远远地将声音送过来,语句清晰地到二人面前站停,她说道:“行者八戒,我们做个游戏好不好?”

行者笑笑,道:“我们没有时间。”

百花羞道:“说对。你们现在过桥,往下一直走,直到岔道口刚刚能看见两个深阔的洞,洞内底部都是半悬空的石台,左面是唐三藏,右边是一秤金。我呢,就呆在这里,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这个位置就在玉衡,能启动机关,那两座石台沉没、毒液灌上来的时间应该刚刚好够你们赶到,我绝不敢低估大圣与天蓬元帅的速度的。你们也可以冲过来先制住我,不过那样的话就敢不及救人了,不知道我的命是用谁的来换的呢?如果你们分两边救人,那是我最高兴的,因为我一定会到你们现在在的那个位置,在波月洞口,我知道怎么把洞堵死、灌满熔岩。通道曲折,小心不要走太多弯路耽误了时间,不会有妖魔阻拦你们,因为它们现在都要来保护我,怎么也能阻挡上一阵,”说着,只看到无数的妖魔从百花羞与二人之间升了了上来,仿佛洒满金粉的云雾,“你说真话,我说的也是真话,骗人一直都不如说真话刺激的,我都说完了,机关也启动了,你们没多少时间。”说罢,吊桥轰然落下,两扇城门倒塌。

行者与八戒同时冲了过去,八戒道:“你救人!”脚一跺,拔地而起,直攻向那片金色云雾上方,云雾立即漫上来,包围了他的腿脚。

——假如你是孙行者,你来得及……想……吗?

八戒努力拔高不陷入群魔当中,直接拿向百花羞,脚踩一个又一个美丽结实的肩膀和头在空中连迈步子前奔,那些妖精往下落,又撞落其它的,一并簌簌落下,一面就有另外的浮上来,云蒸霞蔚似地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腰间到胸口,八戒知道那妖精的手攀住了他的腿肚子,它们的肢体健充满弹性,抓住他的胳膊的又一只手像远古时候人间都赞叹不已的年轻母亲,抬头又见美少年,射日英雄的炯炯眼神与姣好体格,搭着一张大弓箭头正对八戒眉心,八戒甩开妖精,钉耙将张弓者打飞,又见一箭头至喉间,即是这样的澎湃绚烂,云浪一般地与之战斗,好像生死已然度外,八戒不能停一分一刻,他怕自己迷惑手软,而代价就是更多的命,——原来它们不战怕也是死的结果!八戒只有在一片混乱的战团中飞快地了结、挣脱、清除,风卷残云,像是泅海的人,但心里怀着务必战胜海的决心。这时游来一尾妖娆残暴的鲨鱼,百花羞的身体划破水波又和水波浑然一体地袭击而来,亮出寒光一闪的爪,八戒惊觉身后,一回身,左肩衣服被撕破一片,八戒追过去要拿住,波浪又合上,金色妖精的掩护和攻击又密不透风地扑过来,八戒将它们震开,要看死百花羞,不能让她抢到出口。

八戒在打也打不完的战斗中居然走神了,不过不影响他的出手和反应。

——行者在干什么?

——他会怎么做?

八戒不可能知道。

没有人知道行者在那一刻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

一秤金最后看到他一眼便觉得:在那时候,遇见那个人,即便是现在想起来,仍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温度是她的第三项坐标,她确信那可以烧毁整个波月洞。时间在温度急剧上升中迅速压缩,她的命也紧凑成钻石般的一点,水都跑出来,她的肌体逐渐化为雪白的雾气蒸腾上升,黑发上缀满一丛一丛鲜艳的火,突然她的鲜红的衣裳飞出来,一瞬间惊鸿的一个皎洁,变成水汽弥漫,而三昧真火烧得岩石都潸然熔化。火比任何一次席卷都猖獗汹涌。

八戒突然就发现周围雷电之间化为火海,妖精的翅膀上沾满火焰,火焰里充满歌唱,他看到被燃烧的岩石击中的百花羞往下掉去,这时候他努力伸出了手去抓住她,她亦伸手给他,还是没能够到,八戒一回头看见行者背着三藏凤凰一样撞出,一袭透霓虹、攒星斗、灼灼霞光的红衣也随之飞来,披在三藏后背,隔开了火。八戒也疾退。

18

沙记得,全然是另一回事。自己分明已经死了,当中过去大概有百年,三藏也死了,行者回去了花果山再当了百年齐天大圣,把个花果山恢复得愈加山明水绿蓬蓬勃勃了,八戒则又在世上混迹,直到各自重新周游回这个世界,又一路寻回这一处波月洞,记得当初是在这里失散的,倘若要回来,应该是到这里找吧。远远的,看到积雪的山峰烧着了,浓烟滚滚,看不见的火焰舔着天空,只有透过望及的苍穹歪歪扭扭地摇晃着才晓得的。

行者扶着三藏同八戒坐在地上看着山岭大火不止,行者道:“沙呢?”

只见沙从一侧跑过来:“你们都在!”

三藏身披一袭大红袈裟,偷月沁白,与日争红的。

沙咧嘴大哭起来。

(波月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