窨讖鼓(2 / 2)

公蛎吃了一惊,顾不上她言语中的嘲讽,道:“发生什么事儿了?”

李婆婆摩挲着椅子的扶手,缓缓道:“我的阿狸,前晚儿死了。”

阿狸是她养的一只猫,已经老得牙齿都掉光了,每日里只爬在这张椅子扶手上打呼噜,从不出茶馆一步,见人不动不理,也不让除了李婆婆之外的任何人触碰, 所以大家几乎视它不存在。

公蛎心想,老人家真是小题大做。但见她伤心,便陪着小心道:“别是吃了被 药死的耗子,中毒了吧?”李婆婆严厉地看了他一眼,道:“它死于失血过多!但浑身上下无一处伤口,只是全身的血,一点也没有了。”

公蛎瞠目道:“你怎么知道?”

李婆婆回头看向后院,低声道:“我当然知道。”她倏然转回头来,一字一顿道:“因为我儿子,我相公,都是这么死的。”

公蛎吃惊道:“怎么可能?”李婆婆不耐烦道:“你总是这么一惊一乍的,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惦记。”

公蛎有些不服。毕岸道:“婆婆你继续说。”

李婆婆怔怔地看着毕岸,眼窝里满是泪水:“我儿子小时候长得可漂亮了,若是能长大……定然像你这个样子,英俊潇洒,乖巧稳重。”

毕岸的目光不由变得柔和。

“当年我久婚不孕,一直到二十三岁了才有了他,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可是五岁那年,突然死了。”李婆婆浑身颤抖,眼神空洞,“他缩在我怀里,不住地说,娘,我好冷,有人在吸我的血呢。”

她对着空气做出抱紧的动作,“我叫着他的名字,紧紧地抱着他,可是只能眼 睁睁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苍白,身体渐渐冰冷。”

公蛎忍不住插嘴道:“赶紧去找郎中呀!”

李婆婆牙齿磕动:“找了,不顶用。郎中的诊断结果都一样,失血过多。可是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全身也没有一处伤口,哪来的失血过多?”

公蛎问道:“他之前可是吃了什么东西,见过什么人?”

李婆婆自顾自道:“孩子当天晚上便走了。我抱着他坐了一夜,直到他在我怀里渐渐僵硬。等孩子下葬,我开始思忖这件事。”

“那天我在家做针线,门外拨浪鼓和梆子齐响,阿宝跑出去看热闹,我收拾了手里衣物,又拿了几文钱,稍微迟了些许。明明梆子声还在门外,等我一出门,已经不见了货郎,只见阿宝呆呆地站在空地上,嘴里念着不要扎我、不要扎我。”

“回到家阿宝说困了,我也没多想,谁知他一觉睡到天黑,我担心饿坏了他, 便拉他起来吃饭。他醒了,第一句便是‘娘,有人吸我的血呢。我好冷’。”

“儿子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了,我也要疯啦,到处找可疑的线索,特别是那个 货郎。可是我找遍了方圆几里,只打听到他比较瘦小,个子不高,其他再也问不出 什么来了。因为没有证据,官府也不管。”李婆婆老泪纵横,满脸悲怆。

公蛎道:“后来呢?”

李婆婆抹了一把泪,黯然道:“后来?孩子没了,可日子还得过下去。还好相公人好,对我也体贴,没了孩子,他也没凉待我。可是过了不到一年,有天午后他说出去一下,结果再没回来。”

“那是个冬天,寒风裹着小冰晶刮得呼呼的,打在脸上冷得刺骨。傍晚时分, 我在家等急了,便出门找。等在一个偏僻角落了找到相公时,他已经快不行了。”

“我抱着他,一边哭一边叫他的名字。他微微睁开眼睛,说了一句同我儿子当 年一样的话:‘好冷,它在吸我的血。’我被吓到了,抓住他拼命摇晃。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臂,用最后力气说‘快点搬离这个地方,快点!’”

李婆婆声音凄厉,表情悲痛至极,却再无泪水流下来。“我报了官府,申请验尸,可仵作检验了之后,说死于不明症状的失血过多。全身无伤口,无打斗痕迹, 只是体内的血液全部没了。仵作判断‘或有隐疾而造成血液病变’,结论‘排除他 杀’。此事便不了了之。”

她忽然站起来,紧紧钳住毕岸的手臂,激动得浑身发抖:“可是我知道,他和 儿子都是被人害死的!有人吸了他们的血!”

李婆婆身上的恐惧、绝望和无助传递过来,公蛎也不由自主发起了抖。

毕岸看了一眼公蛎,将手按在李婆婆肩头,轻轻道:“婆婆不急,慢慢讲。”

他的声音平缓有力,眼睛深邃安静,仿佛有一种特殊的魔力,让人心安。公蛎不由朝毕岸走近了一步。

李婆婆平静下来,道:“人人都说,是我命克亲人。其实我巴不得死的是自 己。儿子和相公都死了,留我一人在世上做什么呢。没多久,我就卖了房子,去乡下亲友那里住了两年,又辗转多处,最后来到北市,在这里开了个小茶馆。”

毕岸忽然道:“那日你相公因何出去?”

李婆婆道:“我正要说这个。那日午后,我正在洗碗,他在门口劈柴,忽然支着耳朵说了句,外面什么声音?我出去看看。就是这两句,我决不会记错。”

“可是当时锅碗叮当,我并未听到外面有什么响声。等我处理完他的后事,也想起了这个事儿,问遍了街坊,都说不曾听到,只有一个在街口晒太阳的老乞丐说,他似乎听见几声梆子声,但听得不太准。”

“那时候洛阳还未宵禁,夜里值更,由各家轮值,所以梆子家家都有,常见得很,从哪里查呢。”

毕岸的目光投向茶馆墙壁上的茶牌,莫名其妙地说了句道:“婆婆的字写得很是不错。”

李婆婆道:“是我相公教的。他人长得好,学问更好。可惜不得志得很。”她偷 偷看了一眼毕岸,低声道:“他当年,长得同你一样好,不过不似你这般冰冷。”她的老脸上泛起一片红晕。

毕岸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道:“婆婆请继续讲。”公蛎在一旁挤眉弄眼。

李婆婆正了正脸色,道:“我搬来了这里,开这么个小茶馆,平生再无快活,不过每日里嚼些东家长西家短的,显得自己不那么孤单。可是三日前,我又听到了 梆子声。”

“太长的夜,我睡不着,正搂着阿狸念叨我的阿宝,阿狸忽然站了起来,支起 耳朵,跳下床出去了。我以为它发现了老鼠,就靠在被子上等它。就是这时,我听到了梆子声。很轻很轻,急一阵缓一阵的,同宵禁巡逻时的声音是不同的,倒像是 谁家孩子在调皮捣蛋。”

“阿狸好久不见回来,我困得睡着了。因惦记着阿狸,天没亮便我醒了,发现 阿狸在我脚边蜷成一团,已经死了。”

李婆婆的表情,同讲起失去儿子时一模一样,难过得难以形容。公蛎不知道怎 么安慰她,冒冒失失道:“阿狸年纪也不小了。”

李婆婆厉声道:“它不是老死的!”似乎觉得过分 ,平静了一下,接着道,“不错,阿狸已经十七岁了,要是个人,已经耄耋之年。但它不会死的,我知道。”

“我要弄清死因,趁着它的身体还有余温,半夜解剖了它。”她眼神坚毅,同公 蛎印象中那个只会冷嘲热讽说人长短的凡俗老妇判若两人,“它一点血也没有,连肉都泛出白色。”

她颤巍巍站起,腿脚一软,又坐下了,指着后面一个掩盖的木桶,道:“龙掌柜,麻烦你去将那个提过来。”

桶里放着阿狸被剖的乱七八糟的尸体,已经僵硬。毕岸翻弄着看了看,沉吟不语。李婆婆殷切地看着毕岸,道:“怎么样,老婆子我的判断可否正确?”

毕岸点点头。

李婆婆轻轻拍着木桶,“可怜阿狸陪了我这么多年,死了也不能落个全尸。这几晚,我几乎没怎么睡着,直到今天早上五更鼓敲过,我才迷糊了片刻,可是又一 下惊醒过来了。”

“我又听到了那种梆子声!杂乱无章,急一阵缓一阵。”她的眼里流露出一种难言的恐惧,伸手抓住了毕岸的衣袖,“我又惊又怒,却不知如何是好,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同小妖吵了起来。”

毕岸任由她拉着衣袖,道:“婆婆年轻时,可曾得罪过什么不寻常之人?” 李婆婆摇摇头,“没有。倒是老婆子孤身一人之时,想起此事到底意难平,偶尔心里充满着恶意,故意编排他人的坏话,倒是得罪人不少。”她苦笑了一下,“比如苏媚。”

公蛎不满地小声嘟囔:“幸亏她大人大量,不同你计较。”

毕岸道:“那这几日可有什么人表现比较反常?”

李婆婆怔怔想了片刻,忽然叫道:“珠儿!珠儿!”

公蛎对一切美丽的东西都怀着天生的好感,更别说同珠儿还有不一般的情谊,顿时嗤之以鼻,“李婆婆,你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能信口雌黄?”

李婆婆急道:“不是,你想想,今天早上闹得这么凶,她露头了没有?”

确实,今天早上果真没有看到珠儿的身影。公蛎记得一大早她家原是开着门的,后来不知何时关上了。另外往常李婆婆欺负小妖,珠儿一定会出声帮忙。 李婆婆也知道珠儿同毕岸闹的那一出儿,寻思珠儿对外声称是认了毕岸和公蛎做哥哥,莫要指认错了,连这两人也得罪,顿时讪讪道:“我也是猜测。”

看到公蛎脸色不好看,忙补充道,“可能珠儿知道什么。阿狸死后的那个傍晚,

我在准备第二天的茶汤,她竟然来了。你知道,她从来不进我这个茶馆的。”

李婆婆挤兑苏媚珠儿原是家常便饭,所以珠儿通常不多搭理她。“她主动走了 进来,默默站了片刻,脸色十分难看。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想着是不是那次我说她勾搭有钱人家的少爷,结果人家看上她她还摆谱,正想着如何抵赖,只听她阴沉着 脸说,晚上关好门窗,听到什么响动,千万不要出去。”

公蛎恨恨道:“若不是看你年纪大……”

李婆婆翻了个白眼,道:“我如今就这么点乐趣,比如你,我只是说你好吃懒做,百无一用,看到女人就走不动道儿,其他的坏话可没说,你这么小气做什么?”

公蛎气得捶胸顿足。毕岸道:“婆婆还有其他线索吗?”

李婆婆欢快道:“有有,我这里小道消息可多呢。你想听哪个?”她一说起他人的闲话来,浑身充满了动力,刚才的悲痛似乎全忘了,恨得公蛎牙根直痒痒。

毕岸皱了下眉,道:“跟你这件事可能有关的。”

李婆婆眼珠转了几圈,拍着大腿道:“先说隔壁,我最讨厌隔壁。小妖梦游,你们知道吧,连着这几日,每晚亥时左右,穿着睡衣到处乱跑。昨晚还去老木匠家逛了一圈呢。”

公蛎惊得瞠目结舌,愕然道:“你怎么知道?”

李婆婆得意洋洋道:“我昨晚亥时一刻左右,听到小花提醒她小心感冒。早上扫街,看到她家门里有刨花儿,定是小妖昨晚去了老木匠家附近。”

公蛎哑然道:“你不做捕快,真可惜了。”

李婆婆咯咯一笑,故作神秘道:“还有那个老实巴交的小花,每到月圆之夜,便犯癔症,抱出一堆缺胳膊少腿儿的小蜡人,指挥着它们排兵布阵。另外,我跟你们说,苏媚可是个人物,不仅侍弄花草是一把好手,调教起男人来,那真是连暗香 馆的头牌都比不上……”她忽觉失言,偷眼瞄着面无表情的毕岸,谄笑道:“她性格开朗,人又漂亮,我要是男人也喜欢呐。不过我看她还是意属毕掌柜。”

毕岸波澜不惊,像是同自己无关一般,李婆婆稍觉失望,不过看到公蛎微显落 寞的样子,又觉得很开心:“珠儿没找婆家,有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常常偷偷来看她, 可她不为所动。我敢肯定,她同苏媚一样,中意毕掌柜您。”她得意地看着毕岸,像个做了坏事而不自知,反而求打赏的孩子一样,让人觉得又好笑又好气。

毕岸脸色一沉,道:“说其他的。”

李婆婆收了笑容,道:“街口赵婆婆,她家儿子不能尽人事,生不出孩子来, 所以赵婆婆整天对着王二狗家的阿宝嘘寒问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亲孙子呢。呸,看着面善,心里不知道有多嫉妒呢。临街老木匠,正在四处打听着给他 家那个虎妞找婆家呢。就虎妞长得粗手大脚那样儿,娶回家跟娶个男人一样,谁会看上?”

公蛎听得津津有味,毕岸却哼了一下。李婆婆忙赔笑道:“啊,瞧我糊涂的。 你们原不爱听这个,你家当铺对面,以前说要开家布庄,听说如今易主了,被一个财大气粗的俊俏公子爷给买下来要建个酒楼。”

毕岸皱了皱眉,道:“婆婆累了,早日安歇吧。”公蛎本想追问下关于虎妞家木匠铺子的事情,只好打住。

李婆婆瞬间悲惧交加,泪光涌动,凄凄切切哀求道:“毕掌柜,关于吸血一事, 老婆子我只告诉过你一人。我可就依仗你了!”变脸之快,堪比公蛎换形。

毕岸道:“放心,我这些天就在忘尘阁,你若听到什么异动,来找我就是。”

李婆婆垂泪道:“那我就放心了。多谢毕掌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小妖正躲在门后提心吊胆,唯恐将李婆婆气出什么好歹来,看到公蛎就做出一个探询的表情。公蛎朝她一挤眼,表示没事,接着小声问毕岸:“你说李婆婆说的那个事儿,是真的还是她自己臆想的?”

毕岸面无表情:“不知道。”

(五)

李婆婆的委托,公蛎并未放在心上。若李婆婆说的是真话,吸血什么的充满诡邪,公蛎决不想多管闲事;若她只是故弄玄虚,那更不用理了。再说了,人家委托的本来就是毕掌柜,而不是他龙掌柜。倒是小妖的事儿,公蛎上了心。

如今天黑得早,吃过晚饭,还未到戌时。前堂生了炉火,甚是暖和,几人便集 到了前堂来。汪三财在核对今天的账目;胖头对着火炉痴痴地发呆,不时咧嘴无声地傻笑;毕岸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人所托的缘故,竟然拿了一本书坐在前堂,看得专心致志。

公蛎百无聊赖地绕着众人打数十个圈子,仍不见隔壁小妖有什么动静。见毕岸 看得出神,腆着脸道:“毕掌柜,什么书这么吸引人?”

毕岸将书递给了他:“巫要。”

书软塌塌的,竟然由一张张薄牛皮装订而成,但边缘发毛发黑,磨损严重,显然有些年月了。封面上依稀可辨出是“巫要”二字,因为这两个字的每笔每划都是由无数个巫人组成的,巫人们戴着鬼脸面具,或坐或站,或叩或拜,或歌或舞,每 个人只有寥寥几笔,但极为传神。

公蛎盯着看的久了,直觉得巫人们都动了一般,忙翻开里面。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行笔同大篆有些相似,但公蛎大多不识。中间夹杂着很多鬼画符一般的图片,偶尔有几幅能看懂的,不是诛心便是挖眼、裹尸等,还有一些同现在不怎么相同的阴阳八卦图,处处透着诡秘,公蛎很不喜欢。

毕岸盯着他,忽然道:“你若有不懂的,我可以讲解。”

公蛎将书扔回去,道:“我还当是哪家的诗文。原来是这个,没意思。”

毕岸道:“这是先秦古书。”他着重在“古书”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隔壁的门响了一声,却是小花来检查门闩。公蛎哼哼道:“哪怕是太上老君的书我也没兴趣。”

毕岸将其中一页卷起的书角抻开,压住,淡淡道:“据说天下修炼之人,若能得其一二,不说能长生不老,多活个数百年,定然是有的。”

胖头吃惊道:“那岂不是成了老妖精了?”

公蛎心不在焉答道:“活那么久做什么?你认识的人、熟悉的人一个个都死了,光自己活着,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也没人分享,多没意思。”

公蛎对长生不老之类从来无感。当年他在洛河,隔壁便住着一个已逾千岁的老乌龟,每日里窝在洞府里,开口闭口除了修炼,便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前朝往事,没一个人爱听。公蛎当时便想,若是自己也过这种孤独烦闷的生活,那还不如早早升天。

汪三财倒从柜台探出头来:“年轻人么总要有点追求,看人家毕掌柜。”

公蛎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道:“又要耳根清净,又要戒荤腥去杂念,这日子有什么过头?没意思!”

毕岸合上了书,一向淡然的眼神透出一点点感兴趣的光来:“你今晚说了三个没意思。”

小花在同小妖说晚上一起睡,若是小妖晚上有事,就用力掐她、叫醒她。

看来今晚小妖不会有事了。公蛎回过神来,茫然道:“什么没意思?”

毕岸微微笑道:“没事了。”

胖头忽然愣头愣脑地道:“毕掌柜,您这是打算回来住一段时间了?”

毕岸道:“正是。”

胖头和汪三财大喜,异口同声道:“毕掌柜在,我们的生意定会好了!”

公蛎酸溜溜道:“胖头你赶紧再去批发些小姑娘小媳妇喜欢的小花小朵小玩意儿来,明日还不知有多少美人儿来呢。”

毕岸抬头微微一笑,嘴角扬起。接着又专心致志地看起了书。

公蛎似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他的五官。毕岸第一眼给人的印象,总是不外乎五官俊朗,身形潇洒。但分开了看,眼睛稍微长了些,唇形薄而娇俏,作为男子的五官便显得有几分媚气,但配上他高挺的鼻子和有棱有角的脸型,媚气瞬间转 化为了英气。

单单英俊的长相似乎还不足以显示两者的差距。与公蛎的毛手毛脚、心浮气躁不同,毕岸淡然却又锐利无比的眼神,静默的举止,让他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安静的气息,而这种气息,是公蛎除却容貌外最为嫉妒的。每次遇到什么情况,公蛎除 了害怕、逃避,便是手足失措,而毕岸只要一出现,哪怕事情一时不能解决,场面 也会暂时平静下来。

不仅如此,还有他那种冰冷的感觉。公蛎觉得,他就像一把剑,哪怕是微笑 也总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寒意。毕岸似乎很热心,浑身充满正义,但这种“热心”, 同公蛎置身事内的热心不同,他在和气之外,无时无处透着一股超然世外的冷淡和 漠然。同样,他也很有礼貌,不管是对汪三财的唠叨还是对李婆婆的粗俗,都能做 到有礼有节,但这种礼貌,就像某次修行得道后的公蛎救了一条被癞蛤蟆咬住的半 岁小蛇时,又轻视又悲悯,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高高在上。

比如现在,公蛎热烈地同胖头讨论哪里的食物好吃,哪家的姑娘养眼,装模作 样地同汪三财讨论生意的走向,要不要开拓下经营范围,毕岸充耳不闻,捧着那本 鬼画符一般的古书看得津津有味。

或者就是这种高高在上,让公蛎觉得不爽罢。偏偏汪三财对此赞赏有加,胖头 则崇拜不已,更突显了公蛎的小心眼。

“呸,装什么大尾巴狼。”这是个今天才跟李婆婆学的新词儿,公蛎觉得用在毕岸身上特别贴切。

可惜竟然说出了声。公蛎原以为毕岸一定会装没听见,没想到他头也不抬回 了一句:“你若能半月之内把这本书读完学透,我就接受你这个定位。”

汪三财整理完账目,正笼着手烤火,探头看了一眼古书,揶揄道:“这书让他看?——龙掌柜,里面有认识的字吗?”

公蛎知道汪三财不怎么瞧得起他,可是也没办法,眼珠转了半晌,道:“我自然认识它们,不过它们不认识我。”

三人哈哈大笑,忘尘阁中前所未有的融洽。胖头自告奋勇道:“毕掌柜,你教教我,这些都是什么?”

毕岸看了看胖头,摇头道:“这个,不适合你。”

要是能找到那个丁香花女孩儿,又能治好身上的鬼面藓——那么一生就完美了。

公蛎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闭门鼓敲罢,也未听隔壁有什么异响,公蛎便放心地早早睡下了。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公蛎一个激灵,忽然醒了。

门外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像是一个人赤脚走在地上。公蛎的第一感觉便是小妖,忙折起身推开窗户。

果然是小妖,一袭白衣,手脚冻得通红,双眼迷离地在院子里打转,但极为安静,不发出一点声响。

刚才明明胖头已经闩好了门,也不知小妖怎么进来的。

公蛎叹了一口气。这丫头是怎么了,要死不死的天天梦游,苏媚也不管管。

小妖站在院中,对着空中伸出双手,像在拥抱什么人。公蛎隔窗看到她尖俏的小脸满是激动,嘴巴微动,不知在念叨什么,但顺着她的目光,明明空无一物。

公蛎等了半晌,仍不见小花过来,只好穿好衣服,轻轻推门出去。

小妖抱着空气无声流泪,像是竭力压着不让自己出声。公蛎几乎将耳朵贴在她的头发上,也难以分辨她在说什么。

小妖哭了足有一盏茶工夫,公蛎眼见她指尖由苍白变成通红,嘴唇由红润变得乌青,唯恐冻坏了她,只有去叫小花。

刚转过身,忽觉衣襟一紧,回头一看,小妖泪眼蒙眬,嘴巴一动一动,做出一个“不要走”的口型。

公蛎只好站住。他几乎被弄得迷糊了,不知道她到底是梦游还是犯癔症。

小妖伸手过来,公蛎以为她要牵自己的手,心中一喜,忙伸手过去,尚未够着她的指尖,小妖已经转身走开了,但她的手却仍然摆出一副牵手的样子,仿佛她牵着一个无形的人。

小妖不再流泪,而是满脸欢喜,一边走一边指点周围,好像黑暗中藏了无数公蛎看不见的美景一般,而且动作十分奇怪,一会儿做依偎状,一会儿又做出小女儿 的娇嗔状,估计是梦到了什么人。

公蛎暗暗觉得好笑,心想这小妖的梦可真够丰富。

小妖牵着空气走到公蛎的窗前,忽然收住脚步,并松开了手,怔怔地看着屋内的漆黑一片。

公蛎弯着腰潜到她前面,躲在窗台下朝她做鬼脸。

按照公蛎的判断,站在小妖的位置绝对看不到自己,更别说这个鬼脸了,但小妖分明动了动嘴巴,用口型说道:“那是什么?”

公蛎吃了一惊,忘记躲藏,探头朝屋内望去。

屋里还是自己刚离开时的样子,窗户开着,并没有什么异样。

小妖嘴巴先是一动,接着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满脸惊惧,转身朝后跑去,不料经过前堂门槛时,被狠狠地绊了一下。

公蛎眼疾手快,一个飞扑接住了她,只听框里哐当一声响,头撞在旁边的货架上,一个青瓷美人瓶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汪三财、胖头的房间灯都亮了,胖头叫道:“谁?”公蛎还未来得及回答,小妖无声地倒在公蛎怀中,紧紧抓住他的手,哆嗦着道:“龙哥哥,救救我,还有……” 一句话未说完,昏了过去。

胖头一手举着灯,一手提着棍子出来,一看公蛎顿时愣住:“老大,这是…… 怎么回事?”

公蛎低头一看,自己穿了件棉袍,扣子都没系,抱着衣衫不整的小妖,小妖只 穿一件白棉睡衣,双颊通红,双脚足赤,这模样儿要多说不清就有多说不清。

那边汪三财还在不停地问:“胖头,外面怎么回事?”胖头嗫嚅着不知如何回 答。公蛎低声喝道:“别理他,小妖冻坏了,你快找件干净的衣服来。”

刚说完,一件棉袍甩过来,刚好落在小妖身上。毕岸靠着门框,皱眉看着小 妖,嘴里却大声回汪三财道:“没事,不知哪里来的野猫蹬翻了一个花瓶。有我在呢,财叔早点歇息吧。”

公蛎手忙脚乱地将小妖裹好,小声道:“怎么办?”

毕岸道:“还能怎么办?送回流云飞渡。”胖头眨巴着眼睛,苦着脸站在一边。公蛎伸手给了他一巴掌,恼道:“她梦游,我不敢打断她,刚才她自己走的时候绊到门槛,把你们给惊醒了。我什么也没做,你哭丧着脸做什么?还不去隔壁叫门?”

胖头喜笑颜开,跑去叫门。

公蛎唯恐毕岸不信,忙道:“小妖梦游,苏媚又不在家,你有什么好法子?”

毕岸似笑非笑道:“据说治梦游,要找到导致她梦游的根源。”

公蛎没好气道:“这不是苏媚的事情么,怎么赖到我头上了。”

毕岸悠然自得地道:“可小妖找的是你。”

公蛎悻悻道:“我又不会治疗梦游。”

小妖忽然动了一下,紧紧抱住公蛎,冰冷的小身子簌簌发抖。公蛎有些尴尬, 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毕岸忽然道:“那日从大杂院带回来的小玉鼓,你还留着?”

公蛎警惕道:“怎么了?你答应给我的啊,可不许反悔。”

正说着,小花来了,公蛎抱了小妖送她回去,因问道:“小妖这是怎么了?以前也这样?”

小花头发睡得像个鸡窝,瓮声瓮气道:“没有,以前好好的,就这六七天,天天晚上梦游,梦游的时候叫她也不应,只能等她自己醒。”又后悔道:“我睡得沉, 她在梦中又特别机灵,一点响动都不发出,我真的看不住她。”

胖头担心道:“要不要现在去请个郎中来?我看她冻得很。”

小花道:“不用,热水、热姜汤我已经备好了。”

公蛎忍不住道:“你家姑娘可真够放心的,这么大个店,就交由你们两个打理。如今小妖也病了,你还是赶紧叫她回来吧。”

小花欢快道:“姑娘就在城里呢,偶尔晚上在家,只是白天不在。”说完似乎觉得失言,捂了下嘴巴。

公蛎一愣,道:“你说什么?”

小花低头支吾道:“哦,我说……我也不知道姑娘去了哪里。”她偷偷瞄一眼公蛎,脸红了。

公蛎断定她撒谎,故意道:“那店里货物怎么办?”

小花老老实实道:“货物商家会定期送来,我们只管清点、售卖即可。”

公蛎皱眉道:“她都忙什么呢,天天不沾家。”

小花木讷道:“姑娘交待过,说我们处理不好的事,只管去找毕公子便是。”

公蛎觉得自己有点出力不讨好,悻悻道:“毕岸是我忘尘阁的掌柜,又不是你 流云飞渡的。”

两人不便久留,放下小妖便回去了。公蛎寻思,这小妖的梦魇一天比一天严 重,要赶紧找到苏媚才行。

(六)

第二天吃过早饭,公蛎惦记着小妖,便去了流云飞渡。

小花正在整理货架,看到公蛎忙施礼道:“龙掌柜早。”

公蛎探头往后院看去:“小妖呢?”

小花道:“身体倒没大碍,不过还未起床,睡着也不踏实。”

公蛎迟疑了下,道:“我去看下她。”

小花粗笨沉闷,平日里几乎没什么话,一副木木呆呆的样子,自然公蛎说什么便是什么。

公蛎来到小妖的房间。房间很普通,粉色的帐幔,白色窗帘,床头墙面上挂着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带着一种小女孩特有的温馨。

小妖躺在床上,眉头紧皱,双手抱胸致使被子高高隆起,睡梦中仍然一副紧张的模样。

公蛎道:“发烧么?”

小花摸了摸她的额头,道:“不发烧。我看她比较累,就没有叫醒她。”

堂前忽然有响动,似乎有客人来,小花忙去招呼。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公蛎虽然不在意,但对小妖的名声可能有影响,特别是隔壁还住着那个长耳朵长舌头的李婆婆。踌躇了下,转身要走,衣角却被拉住了。

小妖闭着眼睛,梦呓一般道:“不要走。”

公蛎以为她装睡,叫道:“小妖起床,日头晒到屁股啦!”

小妖长长的眼睫毛快速闪动,无声地哭了起来。公蛎晃动她,道:“小妖! 醒醒!”

小妖折身坐了起来,眼睛睁开,却不看公蛎,而是直勾勾看着房梁,泪水如同 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滴落,嘴巴微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公蛎将耳朵凑近,全力分辨。

小妖叫的是“姐姐”!

小妖哭了一阵,重新躺倒昏睡。公蛎出了房间,小花也已经忙完,送他出去。

公蛎道:“小妖家里还有什么亲人?”

小花茫然道:“亲人?好像没有。”想了一想,坚决道:“没有。除了我和姑娘。”

公蛎道:“她家原籍哪里?如何跟的你家姑娘?”

小花摇头道:“不知道。”

公蛎见问不出什么所以然,只好道:“你过会儿叫她吃些东西。如若不行,还是叫个郎中吧。”

小花憨笑道:“已经叫郎中看过了,说并无大碍,开了些安神的药。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既然已经出来,公蛎便四处逛逛。刚走过街口,见外出进货的胖头拐进了另一 条巷子,遂跟了上去。

不用说,胖头又去找虎妞。公蛎正蹑手蹑脚准备上去吓唬他一下,旁边突然窜 出一个人倒退着过来,刚好撞在公蛎怀里。

一股温香软玉的感觉传来,公蛎急忙跳开,定睛一看,却是玲珑。玲珑羞得脸 色通红,忙不迭地道歉。公蛎正了正神色,道:“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玲珑含羞带笑道:“我的一个簪子不小心掉了,我思量就是掉在了此处,却怎 么也找不着。这不刚才找得急了,撞了龙掌柜。”她一双凤眼朝公蛎款款一瞥。

公蛎一阵慌乱,道:“我帮你找找。”玲珑咬着手帕子,蹙眉道:“算了,也不 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是个日常戴的。家里还煎着药呢,我回去了。”

公蛎忙道:“姑娘住哪里?我要找到就送过去。”

玲珑脸儿一红,后退一步,低声道:“柳枝儿巷八号。”说着不待公蛎回话,低头快步走开。

公蛎正欣赏她窈窕的背影,玲珑忽然回过头来嫣然一笑,目光同公蛎相撞,顿时脸颊绯红,掩面逃开。

公蛎不由呆了,直至目送玲珑走远才想起寻找簪子。刚走几步,便见一根镶嵌玉珠的银簪躺在脚下石缝中,忙捡了起来。

银簪上还带着她的发香。公蛎放在鼻子下贪婪地嗅了一嗅,欲要追过去,玲珑已经不见了踪影。迟疑了片刻,还是朝着老木匠家的方向走了过去。

老木匠家大门敞开,一辆马车停在门口,正在装货。不用说胖头又在充当免费 劳力了,公蛎远远便看到胖头一趟趟扛起已经包好的家具,按照虎妞的指挥依次装 车,大冷的天热得满头大汗。

趁着胖头去院内搬货,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婶用肩膀扛了一下虎妞,嘻嘻笑道: “虎妞,这就是你的傻女婿?”

虎妞的胖脸上漾出甜蜜,嘴里却不满地道:“谁傻了?人家精明着呢。”又警告 道:“这我兄弟,你可别胡说。”

大婶挤着眼笑道:“哟,你还害羞呢。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虎妞嘻嘻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当他面可不许提起。”

若是胖头娶了虎妞,这忘尘阁又添一把干活的好手。公蛎一边想着,一边侧着身子从马车后面的缝隙进入店铺之中。

虎妞一看公蛎,忙进来招呼:“龙掌柜来啦!您坐。”说着热情地给公蛎倒了一杯热茶,扯着嗓子道:“胖头,龙掌柜来看我们来啦。”那个表情举止,仿佛她已经 同胖头成亲了一般。

胖头脑袋顶着一个沉重的红木高脚胡凳走进前堂,看到公蛎有些不好意思, 道:“老大,你怎么来了?”

公蛎心神不宁,他的左手插在怀里捏着那根簪子,目光散漫地打量着前面展示 的小件家具,敷衍道:“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家具。”

虎妞跳过去,抽出个大手帕子,甩在胖头的额头上,满脸堆笑道:“老大您看 中什么了,只管拿。”

胖头竟然也不躲避,理所当然地让她帮着抹汗。公蛎忽然心生羡慕,朝两人笑 了笑,道:“好。”

公蛎的眼神转了一圈,自然而然地落在那个破旧的小木鼓上,走过去从堆满刨 花的木屑中捡起,道:“这个小鼓不错。多少钱?”

虎妞哈哈笑起来,道:“您看上这个?我建议您还是挑些其他的罢。这个是我 小时候的玩具,这两天不知怎么又翻出来了,都破了。”

公蛎翻弄着看,道:“这种小鼓如今不多见了。我就要这个,多少钱?”

虎妞见他坚持,爽朗道:“这么个破玩意儿,哪能收您钱。送给您啦。”

公蛎也不再推辞,笑道:“好,我就不客气了。”话音未落,背后猛地冲过来一 个人,将小鼓一把夺去,粗声粗气道:“不行!”

原来是老木匠。老木匠个子矮,比他家闺女低了大半个头,长得却极为壮 实,一张脸黑得像块煤炭。虎妞脸上挂不住,撒娇道:“爹!你做什么?还给我! 这……这可是胖头的老大!”

公蛎觉得,虎妞也就在她爹爹面前,才表现像个女孩子。

胖头脑袋一缩,轻轻拉拉公蛎的衣裳,小声道:“老大换个其他的吧。”

公蛎甩开他,眼睛仍然看着小鼓。

老木匠抱着小鼓,硬邦邦丢下一句:“其他的随便挑,这个,不行!”

虎妞撒娇道:“爹,我都多大了,这些玩具我早不玩了!”

老木匠坚决道:“不行!”

虎妞鼓嘴瞪眼,同她爹使气,父女俩对瞪了片刻,虎妞一张胖脸顿时涨得通红,哇一声哭了起来。

这么大的个子哭起来却像小孩撒泼,四处踢打周围的家具。老木匠脸上显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气,拿着小鼓踌躇半晌,笨拙地去拍虎妞肩膀:“妞妞不哭……”

虎妞夺过小鼓塞给公蛎,眼泪一抹破涕为笑,推他道:“赶快拿走。”

看来这便是这对父女惯常的相处之道,虎妞是吃准了老木匠疼她。

公蛎好歹是个掌柜,原不必非要人家一个破旧的玩具,只是这涉及小妖梦游的根源,只好回礼道:“多谢老叔。”

老木匠的表情很是奇怪,带着一点点绝望,还有一点似乎“意料之中”的淡定,先是定定地看着小鼓,慢慢又将目光转向公蛎,低声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公蛎愣愣道:“什么?”老木匠不再多言,佝偻着背,慢吞吞回了后院。

小鼓拿回来了,但这小鼓实在太过平淡无奇,又破又旧,丢到垃圾堆都不一定有人会捡。公蛎左看右看,都不知那晚小妖中了什么邪,对着一个小鼓哭泣叩拜。

直到下午,小妖仍然昏睡不醒。公蛎瞧着她的状态,分明还在梦中,一会儿流泪一会儿微笑,只是没有再四处走动。并且无论怎么摇晃,她对梦境外的现实世界皆毫无反应。小花急得直哭,找了毕岸过来看,毕岸却道“无妨”。

吃过晚饭,胖头偷偷出了门,公蛎自然也不会闲着,溜达着去了柳枝儿巷。

柳枝儿巷并不远,就在磁河对面,公蛎也轻而易举找到八号,但大门紧闭,空 无一人,玲珑并不在家。

公蛎吹着冷风在外站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巡逻的官兵经过厉声呵斥,说是今晚 天狗吃月亮,闲杂人等不得在街上晃荡。公蛎无奈,只好拿着已经被捂热的簪子垂 头丧气地回了家。

一推开房间门,却见毕岸摸黑坐在桌子前,倒把公蛎吓了一跳。

公蛎忙点了灯,警惕道:“你来我房间做什么?”

毕岸拿起一个东西在公蛎眼前一晃,道:“这个小鼓……”原是那日公蛎在巫琇的大杂院得来的小玉鼓,公蛎一直藏在床下。

公蛎扑上去,一把夺了过来,并将桌面上剩余几个玉鼓连同今日讨来的木鼓一并搂入怀中,叫道:“你别动我的东西!”又一个个拿起检验了一番,道:“我打算把它作为传家之宝,以后传给我儿子。你别打它们的主意。”

毕岸咧了一下嘴,慢悠悠道:“你没第一时间把它当掉,已经超乎我的意料了。” 公蛎得意道:“别瞧不起人,我可不是靠当东西过日子的人。你看看这块螭吻珮,还有那个假冒的避水珏,哪一块我当掉了?”

说完才想起螭吻珮原是偷毕岸的东西,正想找个借口支吾过去,却见毕岸的关注点并不在螭吻珮上,而是问道:“什么假冒的避水珏?”

公蛎转过身子,将玉珏吐了出来,在毕岸眼前一晃,又重新塞回脸颊,道:“就这个,山羊胡子说了,仿的,不值几个钱。”

毕岸的眼神有些奇怪,不知是震惊还是疑惑,但却没再说什么,只笑了笑,点点头道:“好,收好。财叔说你……”

嗬,这山羊胡子,定然在毕岸面前告自己的黑状了!公蛎不等他说完,马上先发制人,委委屈屈道:“你别听财叔瞎说。我每日出去打探市场行情,指导胖头购 进那些赚钱的小玩意儿,不仅没有花忘尘阁一分钱的车马费,还带了一大笔收入。 倒是财叔,老眼光,总觉得守在店里才叫干活……”

毕岸打断道:“财叔说你近来表现不错。”他从一堆玉鼓中拿过小木鼓,嘴角泛出笑意。

公蛎转着眼珠,揣测着毕岸的来意。

毕岸忽然拿出小刀,一把划破了小木鼓的鼓面,伸手进入摸索了片刻,道: “我今晚来,是想告诉你关于这种小玉鼓的来历。”

公蛎夸张地做了一个跳起来击鼓的动作:“我知道,这不是西域手击鼓吗。”

毕岸摇摇头,道:“不。它叫窨谶鼓,不是手击,也不是西域的。”

“窨谶鼓?”公蛎重复了一遍。他从未听过如此古怪的鼓名。

毕岸道:“窨谶鼓,是远古时候用来祭祀的乐器。”

公蛎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岂不是更值钱了?一连七个,个个完好无缺。”

毕岸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公蛎,哑然片刻,方才慢条斯理道:“一连七个,确实比较少见。不过完整来说,应该是八个。”

公蛎已经飞快地在计算能够价值几何了。

毕岸摸完木鼓的内侧,又去摩挲玉鼓的鼓身,并用手指轻弹鼓面。

公蛎自顾自道:“剩下那个,在哪儿呢?我们去找找看,若是集齐八个,定然价格翻番。”

毕岸忽然将玉鼓递给他,道:“你看这鼓是什么做的?”

这些玉鼓公蛎天天把玩,再熟悉不过。当下用手轻轻叩击,自信满满道:“当然是上好小羊皮。”鼓腔发出一股奇异的共鸣声,如同一个女子的吟唱。

毕岸道:“窨谶鼓的鼓腔,选择天山阴玉。”

公蛎的眼睛顿时亮了。天山阴玉又名“仙人吟”,产于天山冰窟之下,玉石中间有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孔洞,可产生共鸣回音,据传属于上古时期祭祀时的首选乐 器材质,如今早已绝迹。公蛎捧起一个,欣喜若狂道:“真的有仙人吟这种玉啊?” 一边说一边放在耳朵边凝神细听。

果然有些轻轻的悠扬长音,只是必须贴着耳朵才能听到。公蛎开心地道:“你 听听,像是个女人在唱歌。”

毕岸把玩着玉鼓,若无其事地看向公蛎,“鼓皮么,要用七岁女孩的背部皮肤。”

公蛎如同被蜇了一下,手中的玉鼓跌落下来。毕岸闪电一般出手,在玉鼓落地 之前捞起了它,“四对小鼓,最好是双胞胎。将女孩灌以特制药物,趁其昏迷不醒之时,割开额部头皮,灌注温热的桐油,皮肤便与身体慢慢分离……”

公蛎不寒而栗,叫道:“不要说了!”抖抖索索将所有的玉鼓推向他,带着哭腔道,“我不要了,你赶紧拿去处理了!”

毕岸淡定自若,挑出其中一对,比较来看:“你看,这个便是一对双胞胎,连背上胎记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公蛎一想到人皮鼓放在自己床下这么多天,便心里发毛,舌头打结,再看毕岸表情如常,如同讲解一件寻常的宝物的样子,更觉得不可思议,气急败坏道:“你你你还有没有人性的?大晚上讲这些,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毕岸不理他,平淡的眼神忽然精光四射,冷冷道:“窨谶鼓是祭祀之器,专为召唤亡魂而制。不过自秦朝之后,殉葬、窨谶之旧殡葬制屡屡受人诟病,后皇明君便不再采用,再加上陶艺大兴,便多以陶人、陶马代替活人殉葬。这种东西,便由官方掌控流传至地下民间,甚为少见。只是没想到,当代仍有人制作窨谶鼓。”

公蛎几乎要被气哭了,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毕岸恢复了淡然,道:“我当时只是心中疑惑,并不确定,直至今日才弄明白。”

公蛎心中大悔。当日就不该贪这便宜,从巫琇的地盘搜出来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的?如今一刻也不想看到这些人皮鼓了,巴不得毕岸赶紧拿走,忙道:“行,我知道了。今晚不早了,我困了。这些东西不如放你屋里,你慢慢研究。”

毕岸正色道:“那怎么行,这些东西价值连城,我不能夺君子所爱。”他越是 一本正经,公蛎越觉得自己被耍了。无可奈何之下,抓起一个高高举起,赌气道: “行,你也不要是吧,我这就把它给砸了!”

毕岸慢条斯理道:“砸了也不错,不过小妖的梦游,可就治不好了。”

公蛎怔了一怔,哇哇乱叫起来:“小妖梦游,同我有什么关系?”

毕岸道:“小妖梦游,同窨谶鼓有关。你若是砸了它们,只怕小妖永远活在梦魇里,再也走不出来了。而你,”他缓缓道,“你是存在小妖梦境中的唯一人物。”

公蛎茫然地看着他。

毕岸道:“这么说吧,小妖同窨谶鼓之间一定有什么故事,故事发生的当时,你也在场。”

公蛎噗地吐出一口气来,哂道:“你就胡说吧你。还我也在场,我几时认得的小妖?我来洛阳还不到两年呢。”

毕岸悠然道:“好,你不想管小妖的梦游也无所谓,反正你一向都是这么自私胆小的人。不过窨谶鼓只要破了它的法门,还是寻常的精致小鼓,若能集齐全套么,价值连城不敢说,在洛阳可以买下除了大明宫之外的任何一所大宅子。”

公蛎对毕岸说他自私自利很是愤怒,道:“我怎么自私了!”接着便听到可以买 下大明宫,大喜道:“真的?”

毕岸道:“剩下的那个就在附近,你也见过的,今晚便可以找到。”

一轮圆月升起,清辉穿过窗棂,一股阴冷扑面而来。毕岸仰脸凝望,忽然道: “今晚子时,天狗吞月。”

公蛎对此毫不理会,只惦记着第八个鼓,但真想不起在哪家见过类似的小鼓, 悻悻然道:“你别骗我。”

毕岸收回目光,道:“信不信由你。你今晚将这个鼓敲响,明天早上便能看到第八个鼓了。”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骨头做的鼓槌来,丢在桌上。

公蛎眼珠乱转,似信非信。

毕岸盯着他的眼睛,道:“找到法门,破了它的阵法。”起身行至门口,又回头轻笑道:“集齐八个,大明宫哦。”

公蛎从未见过他如此“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飞起一脚把门踹上,隔着门没好气道:“你长这个样子,不适合扮猥琐。”

毕岸一走,公蛎便后悔了。看着那堆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的玉鼓,他便不由自主 想起毕岸所说拿热桐油往头皮灌注的情形,对那摩挲过多次的鼓面再也不敢触碰。

毕岸说自己曾在小妖的梦里,公蛎也记得,小妖梦游时几次清晰地叫“龙哥 哥,救救我”,可是,公蛎明明刚认识小妖没几个月啊。

毕岸这个说一半留一半、爱装大尾巴狼的混蛋!

纠结了多时,房间里烛头渐暗。公蛎烦了,拿起鼓槌,闭着眼乱敲一气。

鼓声轻而纯净,带着空灵悠长的回音,像是一个稚嫩的小女孩在虔诚地低声吟唱。公蛎本来也未用力击打,所以在寂静的夜里并不显得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