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踏破铁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临时起意的吃闯席，竟然找到了陈庭晖的遗骸埋葬地，只能说这是冥冥中的天注定。

旧砖窑是村集体土地性质，经过小王庄村委会批准就能拆，可是要拆的不仅是旧砖窑，还有疯女人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城堡。

没人在乎一个外乡流浪者建造的家，就像没人在乎老鼠洞马蜂窝一样，只要上级部门发话，说拆就拆。

拆旧砖窑那天，彩旗招展，锣鼓喧天，挖掘机进场，跟着是几十名扛着铁锨的民工，拆旧砖窑和城堡是机器的活儿，挖坟是人工的活儿，不然挖掘机一铲子下去，把埋在地下的骷髅岛捣成碎片就不好了。

李更生做过断臂再植手术后就没在上过班，一直在家休养。此刻他站在人群中围观旧砖窑的拆除，听说这块土地下面，埋着一个大人物，人家的子孙找上门了，还是王贵堂帮着确认的地点。

挖掘机的巨大铲斗下，旧砖窑轰然倒塌，烟尘四起，疯女人的城堡更加不堪一击，铲斗轻轻一推就倒了，满地碎砖头瓦块狼藉一片，围观群众都说，幸亏推倒，不然就是危房，迟早出人命。

疯女人就站在人群中静静看着自已的家被拆掉，她不是没抗争过，毕竟胳膊扭不过大腿，村干部帮她把私人物品清理出来，又给了她五百块钱的安置费，算是厚道，再坚持就不识抬举了。

城堡塌了，女人一言不发，掉头就走，李更生跟过去问她：“去哪儿？”

“向高处去。”女人头也不回。

废墟上，褪色的小风车迎风转动。

挖掘机将瓦砾清理完毕后，民工进场，在划定范围内掘地三尺，寻找陈庭晖的遗骸，这个工作费时费力，但大家不在乎，因为陈家出了钱，每人每天二百块人工费，哪天挖到哪天算完。

可是问题很快出现，不是挖不到，而是太多了，这块地本来就是乱葬岗，下面的尸骸不计其数，时间久了，棺木早就腐朽，尸体上的衣服也和泥土融为一体，根本分不出来哪一具是他们要找的。

陈维并不着急，他有的是技术手段来甄别尸骸，祖父身材高大，在当时的人中算是罕见的，以此为标准挑选出符合条件的，再做颅骨复原术，在电脑上呈现出死者的面容来，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件件做，陈维有足够的时间和资金处理这件事，祖母去世前留下遗嘱，在遗产中划出一千万来对儿孙们悬赏，谁能找到陈庭晖的遗骸完成合葬，就是能获得这笔钱，现在看来，陈维已经完成了祖母的遗愿。

祖父留下的诗作和文章，该烧给祖母的就烧给她老人家，该留存纪念的就好生保管起来，写给林然的，还是交给本人比较好，但陈维又怕再次刺激到老太太，万一闹出人命可承担不起。

嘉禾小区，陈维前来拜访祖父的女友林焕珍女士。灾星登门，刘淑娴挡驾，不让他见卧床的林老师。

陈维表示理解，他说自已并不是一定要面见林老师，但这祖父写给林老师的信，于情于理都该交付本人。

“七十多年了，这封迟到的信总算抵达了目的地。”陈维郑重地将信封交给刘淑娴，“请您帮我代转，等林老师身体好些的时候给她，我知道，您是她最信任的人，交给您我放心。”

陈维转身要走，正遇到刚回家的王兵，他问妻子发生了什么事，刘淑娴将信封递过来说你自已看吧，王兵抽出信封内用塑料薄膜保护着的陈旧信笺，吃了一惊。

“这不是我家东屋橱柜里的字纸么。”

陈维更惊讶：“王贵堂是你什么人？”

“是我爷爷。”王兵说。

卧室传来林老师的呼唤：“小刘，有客人来吗？”

刘淑娴答应一声，说是社区工作人员送温暖，同时示意两个男人小声些。

王兵干脆拉陈维出来询问详情，陈维简单叙述了一下原委，王兵脸色古怪，忽然说道：“这个世界是环环相扣的。”

陈维表示不解，王兵说：“我爷爷埋葬了你爷爷，等于是给他在地下一个家，林老师立了遗嘱，百年之后她的房子留给我们两口子。”

这算是林老师以情人身份帮陈庭晖报答王家么，亦或是单纯的巧合。

只有天晓得。

……

韩霓在北京租了一间次卧，快四十岁的人和几个北漂年轻人合租其实不太体面，为了省钱她只能这样做。

朋友给介绍的工作，待遇不算低，月薪两万加提成，干的是韩霓最擅长的销售，每星期要喝十几场大酒，有一次喝到了胃出血，但韩霓从不叫苦，她也没人可以倾诉，孟庆元之后，她不再相信任何男人。

唯一让她开心的是香榭兰庭的房子终于出手，价钱很满意。

此前韩霓是想保住房子的，后来被现实打败，终于还是委托中介挂牌代卖，她离开彭城时就将除了家具家电之外的东西都打包送到醒狮小区去了，不亲自交易也是怕自已难过。

买家很爽快，给钱利索，韩霓请银行的朋友处理了抵押贷款，还清的那一刻真心轻松，紧接着好运又来了，挂在二手车市场的宝马车也顺利出掉。

总算是回血了，韩霓看到银行账户上的数字，心中大定，睡眠质量都提高了许多，不再有无尽的失眠和梦魇。

清晨，手机在震动，韩霓睡眼惺忪抓过手机瞄了一眼，是徐良发来的信息，说中午带着韩轩抵京。

韩霓顿时清醒，徐良这是干嘛，不提前打招呼就突然袭击，她不是不思念儿子，但是这一居室也难以招待人啊，短暂的惊愕错乱后，她问徐良来京要办什么事见什么人。

徐良回复，出公差，住在某某酒店。韩霓知道这家酒店，是位于三环内的高端酒店，住一宿要几千块。

“我中午带你们去吃北京小吃。”韩霓回道，今天安排了不少业务，包括中午的商务宴会，这下全泡汤了，她心一横，儿子来一次北京不容易，决不能因为工作扫兴。

徐良回复：别耽误你工作，我会照顾好韩轩，咱们晚上再见。然后发了一个地址，说我们的活动下午两点半在这里召开，你有空的话可以来捧场。

这是一个书店的地址。

中午，韩霓照常参加商务宴会，事情谈的很顺利，下午，她在回公司的路上，忽然想到书店就在附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地铁，走到书店门口就看到了印着徐良半身像的海报，介绍说是著名作家“不更”先生的历史作品论坛。

韩霓走进书店，只见乌压压一片人头，空地上几乎坐满了人，台上，徐良正和三位嘉宾侃侃而谈，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名牌，大屏幕上播放着嘉宾简介，这三人一个是北大历史系教授，一个是著名文学评论人，还有一个是声名显赫的成名作家，徐良和他们坐在一起，不但毫不逊色，简直是熠熠生辉，他妙语连珠，引经据典，场上时不时响起笑声和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