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民
民国三十六年八月,彭城。
大水终于退却,与路面齐平的奎河水降到了往日高度,据说新沭河百余处决口,淹没苏北徐海千万亩田地,受灾民众百余万人,不少人背井离乡逃难至此。
徐宏昌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彭城,早先姓李,道光年间才认祖归宗改姓徐,到了徐宏昌父亲这一代,从仕途路线改成了经商,开了造纸厂和打蛋厂,彭城沦陷后所有财产化为乌有,日本投降后,徐宏昌借钱开了个小蜡烛厂养活一家老小。
厂子里缺东少西,上头苛捐杂税不断,徐宏昌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今天放晴,他借着去铁货街买旧家具的由头,到处转转散散心。
先从马市街走到大同街,早先彭城的大商店都在这儿,什么天成百货、顾长兴银楼,老同昌老凤祥,亨得利杏花村,满街霓虹闪耀,现在都转到中正街上,正所谓风水轮流转,抗战期间那些耀武扬威的日本人朝鲜人如今只能靠变卖家具杂物筹措回国路费。
卖旧货的地方在故黄河西岸的铁货街建国市场里,徐宏昌和兴隆盛五金店的老板张云龙是老朋友,在他店里挑了两个黄铜镇纸,三本旧书,忽然一股异味飘来,路人无不掩鼻。
这是从河岸边沙滩泥地里飘来的臭气,早年打蛋厂抛弃的蛋壳堆积于此,一到夏天蚊蝇滋生,恶臭难闻,现在又聚居了大批水灾难民,用棺材板破草席搭建出一个叫太平洼的棚户区来,几千上万人吃喝拉撒,污物遍地,气味更加刺鼻,东风一吹,满城遭殃。
张云龙说,太平洼里卖孩子买女人的多得是,金谷里的老鸨昨天从那儿带走了七八个小大姐哩,为了一口饭,脸都不是脸了。
“灾年的人和牲口没啥不一样的。”徐宏昌说完,揣上东西踱步到了太平洼。
太平洼是一片河边的洼地,每到阴雨,遍地泥泞,人住在这里,真如猪狗一般,百业凋敝,物价飞涨,难民无以谋生,真的是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能出卖。
徐宏昌想给自已买个儿子,他生了四个女儿,眼瞅着老婆再也生不动了,只能用这种方式延续香火,买儿子是听了张云龙的话之后突如其来的想法,犹犹豫豫也不敢明着问,只在太平洼里踩着烂泥东走西顾,边走边寻思,若是有十七八岁腰圆屁股大好生养的小大姐,不要钱只图一口饭吃,也不是不能收一个。
书声打断了徐宏昌的思绪,穷民窟里有人读书真真是稀罕了,他循声找过去,就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捧着书本在草棚下朗读,书是正经书,国民政府教育部编纂的小学课本,人是正经人,小小年纪腰杆笔直如青松。
就是岁数大了些,养不熟了。徐宏昌扼腕叹息,还是上前搭讪了两句,少年姓彭,跟随父母从沭阳逃难投亲至此,寻不到亲戚只好栖居太平洼,见他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徐宏昌更感可惜,搜罗身上的零钱,将几张关金券夹在新买的旧书里送给了这姓彭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