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故事 宝剑炉(2 / 2)

九州·死者夜谈 潘海天 12401 字 2024-02-19

确实,这里的毒气太浓了,它的味道并不强烈,能让人不知不觉中中招。可我离开河络的领地太长时间了,已经麻痹得忘记了其中的危险。

雷电如同纷纷的亮银线,不断地扑入洞穴中,“这儿太高了,”羽人说,我看到他在微微而笑,“雷电总是妒忌在高处的人,我们往下走几步。”我们顺着陡坡小心翼翼地走下了几步,在那儿,我找到了瀑布的源头。洞穴中喷出的水汇集成了一个清潭,然后,它们旋转着,从潭底深处一个看不见的大洞泻了出去。

“嗯,看那里,”羽人说,他指着洞穴底部几块巨石搭在一起的地方,那儿也是最大出气孔所在地。他说,“那儿顶端有个什么东西,几株草?这种地方怎么能有草呢。”

我摇摇头:“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

女子也发觉了什么。她趴在羽人的怀里,又尖又黑的眉头皱在一起,黑色的头发披散在她那白如瓷瓶一样的脸上,“要小心。”她伸出一根手指触摸着空气,手指上附生了一圈镜子一样的波纹,它们叮地响了一声,就像真正的水纹一样向四周扩散而去——我早猜到她是一名秘术师——“这儿有什么东西不一样。”她倾听着空气波纹在雾气中散发后传回来的若有若无的叮当声,说道。

羽人反手轻轻地拔出长剑,“嘘。”他说。

我们一起侧耳倾听。这儿是有点东西不太一样。除了雷声暴烈,地底下喷涌永不停息,水流冲刷岩石亘古不变,雨水击打在裸露石块上转瞬即逝,在这一切声响之外,还有一阵阵的、有规律的潮水一样巨大的鼻息声。

与此同时,我还在大团刺鼻的硫磺味道中嗅到了一丝丝的腥气,这种腥气我很熟悉,它正是我铸剑时溪水里散发出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味道,只是在这儿,它的味道更浓重了一点,带着其他什么邪恶的气味,它带着危险、死亡、黑暗,或是诸如此类的一些其他玩艺。

“灵芝草。”羽人突然开口说道,他的面如死了一般苍白,望向那本来绝不可能生长任何生物的岩石顶上,“那些是灵芝草。”我们都明白了他那句话的含义。我不由自主地向树梯退去,那一刻我几乎想要扔掉斧子掉头跑下山顶,回到群狼环绕的那间木屋里面去。

那是一只蛰伏的虎蛟啊。它是陆地的霸主,总是喜欢在石头的缝隙间睡觉,一睡就是无穷个年头。它呼吸的时候,云气就从嘴角边冒起。传说这些云气升上地面就变成了灵芝。

它确实在睡觉。我们透过那三块巨石的缝隙中可以看到它发亮的触角、一起一伏的肚皮。这是一只大个子的虎蛟。人们传说可以依据它们皮肤的颜色来划分善恶。红色的暴躁,黑色的诡异,青色的柔顺,如果碰到金色的,那就是好运当头,必定要封王封侯。可我们眼前的石头缝中睡觉的这只虎蛟,大如巨象,浑身黑里透红,蛇一样油光发亮。它的每一片鳞甲都在翕张,在不安分地抖动着,仿佛随时都要醒转过来。

我们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地后退,退向悬崖——尽管周围电闪雷鸣,嘈杂得吓人,我们还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可是老天爷不想要我们就这么走,一道雷自上到下,划开三千里天幕直劈下来,把一座交叠而成的巨石塔在我们眼前炸得粉碎。

女人惊叫一声躲在羽人怀里低头躲避,雨点和碎石随着那一声雷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倒塌的石塔之下,一股弯曲的白气呼啸喷出,蹿上数百米高的天空。那些全是毒气。石塔剩余的几块屋舍那么大的巨石被直抛起来,顺着悬崖绝壁径直滚落下山,一路上发出吓人的轰隆隆巨响。

那响声太猛烈了,纵然是石头人也会被惊醒,我们伏在地上,忍受耳膜的巨痛。等我们一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看三块巨石交叠处,那一看令我的心脏都要冻结了。石缝之中空荡荡的,虎蛟无影无踪,只剩了一匝红光满地。

我看见年轻羽人背后的肌肉从打湿的衣服下面鼓了出来,他像弓弦一样绷紧了自己。羽人慢慢地将怀抱里的女人放下,把两腿叉开,转头四顾,寻找失踪的虎蛟踪迹。那女子则闭着眼睛,嘴唇冻得青紫,仿佛死了一样。

我浑身冰冷,头大如斗。那会儿工夫,我也许已经受了毒气的影响,迷迷糊糊的,记不清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斧柄像块寒冰冻得我拿捏不住。我的头很晕,我不能集中注意力,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个又冷又顶风的山巅上,我不知道自己身旁的这两个人是谁,他们在紧张地注视着什么——那会儿工夫,我完全被另一个东西给吸引住了,我仿佛死了一样,紧紧盯着那东西不放:

在那三块交叠的巨石下面,火和熔岩从地底下喷出,石头地面上有一个深深的石头凹槽,那个凹槽又长又扁,正是一个剑鞘的形状。在这个裂缝的中心处冒出一道高高的纯青色的火焰,便如同一挺青色的剑锋,嘶嘶作响,直挺挺地刺上天空。一条火红色的小蛇自在地盘绕在火中,它看到我走过来的时候,昂首吐了吐信子,滑过石头沟槽,溜走了。

这火的颜色让我心神摇曳,我掌了20年的炉子,从来没见过这样颜色的火焰。它纯极了,漂亮得像是高天上垂下来的幕布。只有纯而不杂、静而不变的火焰,火中的君子,才能发出那种颜色。

外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吵吵闹闹,但我那时候已经中了毒。除了升腾的火焰,我什么也没看到,除了那团火发出的嘶嘶声,我什么也没听到,

我着了魔一样咬着牙想,这个炉子可以冶炼。

这个炉子可以冶炼。

这个炉子可以冶炼。

我记得我疯狂地摇那个羽人的肩膀,对他说:这个炉子可以冶炼。

他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轻轻地摆手把我推在一边。我从他的瞳孔中看到我眼里放射出的疯狂光芒。我低下头去,听到自己在哈哈大笑。除了那盆火之外,我还看到了其他一些影像。我仿佛一脚踩在梦中,我看到一切,听到一切,我全知全能,我对发生的一切都了解,每次回想这一段往事的时候,乱七八糟的景象纷至沓来,但我自己却置身事外……

比如说,在我把剑坯架到火上的时候,我的脑中浮起了一个清晰的念头:狼都不叫了。那些狼确实都不叫了。它们拥挤在那儿,拥挤在我们脚下的山凹平台上,有时候我的眼角借着电光看到,它们全都垂头丧气地呆立在地,仿佛被惊雷化成了石头。狼不叫了,我心里头很高兴,可那不关我的事。我也没去想它们为什么不叫了。

再比如说,在我上下挥动锤子将那剑坯炼煅的时候,我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名女子的痛苦。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咬着嘴唇,竭力忍耐,可是那痛苦牵肠扯肚,如何逃避得掉。雷火交困,四周都是饿狼,丈夫又得提防更大的危险,在这种地方生孩子,真是遭罪呀。

但是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我锤打着剑坯,看着剑锋剑刃剑格剑首一点一点地突显出来,形状越来越漂亮,不由得满心欢喜,就像看着一个婴儿正在出生,它在火上烧得通红,真的就像个又白又胖的婴儿一样可爱。我忍不住伸手去摸它,被狠狠地烫了一下,这才清醒了一点,听到仿佛有另一点什么声音也响在山顶上。它隐藏在松涛风雨之下,好像蛇吐芯的嘶嘶声,锯齿刀铡进骨头里的崩裂声,墓穴里巨鼠牙齿相互摩擦的细微声音,这些声响其实根本就听不见,却又能想象得到,一丝丝一点点地渗入人的骨髓,令人不寒而栗。

我艰难地把视线离开炉子,回过头去,看见悬崖上有两团邪恶的青色火光,大如灯笼,飘荡在风雨中,紧盯着我们不放。我只觉得一阵头重脚轻,以为自己在做梦。我瞥见羽人的眼睛在黑夜中也亮如两盏明灯,甚至照亮了四周的黑雾。他脚下的女人半依着一块石头坐着,她依然没有睁眼,脸色白得如玉一般透明。他们都把头偏向那两盏灯的方向。

它确实在看着我们。

云气缭绕来去,露出一个缺口的瞬间,我看见那只动物伫足在垂直的悬崖上,不受大地引力影响一样。它的头高高地昂着,天鹅一样的长脖子弯曲得像夸父的船首像,头上的角足足有十八根分杈,展露出一副漂亮的对称形状。它头下脚上地站立在那儿,仿佛一个不真实的剪影,只有尾巴在轻轻地舞动,像一圈团得紧紧的鞭子,抽打着空气发出嘶嘶的细微声响。

剑在铁砧上啪啪而跳,仿佛有脉搏一样。我知道它认出它来了。它熟悉它,它们也许是兄弟,也许是仇人,可它们血脉相连。我要把它的影子捕捉住,刻入剑中,那是它的宿命。我挥凿如雨,叮叮当当地在剑柄上描刻出这只巨兽的形象。

黑色的剪影突然动了起来,虎蛟窜下悬崖,它行走在直上直下的绝壁上,如履平地。

驰狼群在下面发出一阵微弱的呜咽声。它们把声音都吞到了肚子里。在骤然降临到它们头上的阴影面前,它们簌簌发抖,可是不敢挪动一步。

虎蛟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驰狼群中,它拖着巨大的身躯,割草一样把那些呆若木鸡的巨狼扫倒在地,血雨纷飞,瀑布顿时变成了红色的水流,呼啸着翻滚下悬崖。

短短的两个闪电间的间隙,这条黑虎蛟自东到西,自南到北,在驰狼群中杀了一个来回,用鲜血和牺牲浇灌了它的满身怒气后,又返身窜上山崖,盘踞在一块巨石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胆敢冒犯禁地的三人。

雾气散开了。我终于看清楚了噩梦巨兽的模样,看清了它那黑如地狱的皮肤、慢慢转动的头、竖起的三角形耳朵、钩子一样的牙齿、胸部和腹部上黑亮光滑的鳞甲、锯齿形的肉褶和顺着背上沟缝流淌的血水。除了瀑布一样流淌的血河,还有一些黏糊糊的血块顺着它刀子一样锋利的下巴滴着。它垂下眼帘,用洞悉一切然而又疯狂无比的巨大眼睛往下俯视着我们。

这是一条疯虎蛟。邪恶虎蛟,陆地霸主,暴虐之王。它刀枪不入,除了传说中的龙,没有哪一种动物的天然力量能够超过它。它躬下前躯,在后背上展开了硕大的翅膀,我可以看到翅膀薄膜下静脉的跳动,它挑衅地伸了伸脖子,用一种极轻蔑的方式把一颗硕大的狼头吐在我们面前。

那一刻我突然间心中如明灯点燃,照了个通透雪亮。那匹瀑布的水源之头,正是悬崖上的虎蛟蛰伏之所,而这条虎蛟暴虐,杀戮重多,所以水质中满蕴杀伐之气,淬出的剑自然带着强横的怨气,刚烈有余而收敛不足。

它不是无敌的。我轻视它,就像我依然轻视手中的剑一样轻视它。我当的一凿子在剑柄上刻下了一个怒目圆睁的眼睛,然后又是一个。那一双眼睛在烈火中烧得通红,仿佛要喷出血来一般。

“要厚道。”我点点头,对着手里的剑也劝导那条虎蛟,但它没有听见。

垂死的狼在下面的哀鸣声我没有听见。我埋头在黑暗中,在暴雨滂沱中锤炼我的剑。它用新拥有的眼睛不转瞬地瞪着那条虎蛟,像愤怒的人一样不住颤抖,在火上忍受着煎熬,“要忍住,要忍住。”我劝导它说,手中的铁钳被剑烫得嗤嗤作响。大概是等不及剑被铸好了,我无奈地想,几乎要放声大哭出来。真神啊,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吧,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都不要动。”那女子的声音轻如耳语,正好能被我们听见。

虎蛟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一下,它以一种奇特的姿势蹲伏下来。我看见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手指。她的脸庞在黑暗中白玉般微微发着光。一股手指一样粗细的血悄悄地流淌着,它在地上慢慢地爬行,遇到大的石块就拐一道弯,它弯弯曲曲地画了一个圈,仿佛隐含着一个什么图形,正好把我们包围在里面。虎蛟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它死死地盯着爬行的血圈。到处飘荡着鬼祟的球形闪电。舆图峰与低矮的天空之间仿佛回荡着若有若无的乐声。雨水打在血圈的上面,没有混入其中,却像油碰到水一样分开了。

“都不要动。”女子轻轻地说,她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脸却白得像张纸。

“都不要动。”她说,羽人却摸着剑柄蠢蠢欲动,“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他说,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暴怒气息,“你怎么可以……”

我看见他的脸色发蓝,脖子后面有根筋一跳一跳地,他把牙齿咬得格格响。他的一点低语透过风雨传入我的耳中,“你的身子……我……岂是受人保护之人……”

“你再等等。风胡子就要来了。”女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雨水渗进了血中,而虎蛟猛地站了起来,然后又蹲回去,它望着我们时显露出一种越来越急不可耐的眼神,喷出了越来越暴烈的鼻息声。

而我的希望全都寄托在那个女人越来越微弱的气息上。我敲打着我的剑。我希望她能多支撑一会儿。半弧的剑刃内收成锋,它就要好了。

弦断的声音清清楚楚。

我们最多只坚持了半炷香的时间。往来的闪电把峰顶照得明明暗暗。一颗主星像匕首一样刺破厚厚的雨云层,它闪烁起来的一瞬间,那个女人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她跪倒在地,一滩暗红色的液体从她的下身处冲了出来。它们冲入血圈之中,和鲜红的血混杂在一起,隐秘的图案登时变得淡了。

虎蛟狂喜地咆哮了一声,合着这一声怒吼,云层被撕开的口子被云气重新密闭起来,亘白隐藏进了云中,雷电交加,球形霹雳碰触到湿漉漉的怪石时就炸了开来,乱纷纷的石块被炸上天去,然后再像雪花一样落下来。

说实话,我不知道羽人和虎蛟谁更等待这一时刻。在那一瞬间里,羽人像被压紧的钢簧一样跳了起来,“你这个傻瓜。”他又疼惜又带着压抑的愤怒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面对巨兽。狂风夹杂着雨水泼打在他的头上身上,就像打在一尊石刻的雕像上一样。

我敲下了最后一锤。它在火上漂亮地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在剑刃上跳跃。

还差一步,我的剑就炼成了,“就剩下一步了。”我朦胧朦胧地对羽人说。

他没有理我。

虎蛟最后咆哮了一声,低头冲了过来。被它的巨大身躯带起的黑雾,旌旗般缭绕在背上。这只可怕的巨大怪兽,像不可抗拒的死亡一样阔步冲来。

羽人双手握住剑把,侧身对着虎蛟,他把剑柄收至右腮,贴在自己后面的肩膀上,这一靠简简单单。我以前见过这种姿势,那是必死的步兵迎战重装骑兵突击时的姿势,一剑挥出,要么劈断马的前腿,把马上的骑兵抛落在地,要么被踏为肉泥。这种必死的气势让他像穹海海口那些坚硬的石柱一样坚不可摧。

闪电像舞台上的牛油火把那样把方圆数十丈的山顶打射得清清楚楚,一切都像慢动作一样清晰。那天晚上,我看到了羽人不传的秘术,也看到了一名顶级的羽人武士的真正力量。他紧紧地抓着剑柄,星星的光芒在他的剑上闪耀,一双洁白的翅膀刷的一声在他背上抖了出来,把四周的黑雾一扫而尽。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像诸神一样不可仰视。他仿佛就是陨武神——羽人十二武神中力量最狂暴、最无法阻挡的武神。

洁白的双翼招展开来的时候,他的大喝声甚至超过了虎蛟的咆哮声。我不敢确信我到底有没有透过漫天的乌云感受到谷玄那种淡淡的、不同寻常的黑蓝色的光芒在天上闪动。

这是最可怕的战斗,两边都是最可怕的战士。黑虎蛟尾巴鞭子般抽击在山岩上,牙和爪撕裂空气的声音犹如裂帛,而陨武神的那一剑划出道闪电般艳美绮丽的弧线,结结实实地砍在黑虎蛟的咽喉上,我还没来得及露出笑颜,就看见长剑折断,断剑旋转着飞上半空。天空中满是旋转着的火球。它们被大如海碗的雨水击中的时候就会炸开来。

甚至没有时间躲闪一下,黑虎蛟把他撞翻在地,它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收不住势,从羽人头上一擦而过,砾石般粗大的鳞片划在岩石和羽人身上时都是吱嘎作响,它的利爪狠狠地捣在他的肋骨下。羽人打了个滚,翻身站起。他的耳朵眼里喷出血来,衣服和白羽像蝴蝶般在雨中片片纷飞,我看见衣服迸裂处露出一条刺青黑龙来,那条龙盘旋在他的后背上,大张着的龙口正好包住他的脖颈,仿佛是龙把羽人的头吐出来一样。武神的力量确是不可捉摸,他手提断剑,双目如火,依然在如注暴雨中立如苍松,虎蛟利爪划过的肋部居然没有血流出来。

虎蛟掠上一块巨岩,吐出了一口黄腾腾的雾气,片刻也不停留,旋了个身又扑了上来。

即便隔着铁钳,我也感受到了火焰和剑的热量。它太烫了,我终于拿捏不住它,松手让它掉落在地上,四周的岩石立刻化为一圈红碳。风雨依旧不休,犹如醒不过来的噩梦,“火候正合适。”我得意洋洋地说,跳到炉子边上,用包裹布吸满潭水,垫着手将铁剑的长柄缠绕住,将它提起来,用力抛了出去。

火红的剑坯像一只黑色的飞鸟没入夜空中,我没看清他是不是接住了它。虎蛟展开宽大的双翼,像一幅遮天盖地的黑幕,遮挡住整个天空。随着惊天动地的一声响盖将下来,把他整个人遮没其下。

那一刻仿佛漫长无边,我屏住呼吸,看见一条黑色的魅影弹丸一样弹上天空。一道白光在他手中炫亮夺目。羽人高高举起长剑,合着一道长长的电光,苍鹰一样从高处扑击而下。满天的星星缤纷而落。黑色的死亡气息席卷而出,我不能告诉你们什么。那是谷玄的气息。它只有恐惧,只有死亡。我从梦境中猛然醒来,害怕得睁不开眼睛。仿佛一股邪恶的力量抓住了我,我摔倒在地,依然觉得地动山摇不休。从羽人的脚下直到悬崖顶部裂开了条笔直的口子,这一剑之威如果展现在人世间,汹涌的鲜血势必要淹没大地。虎蛟冲出去一百来步,才颓然倒地。它疯狂地抓挠着大地,尾巴蛇一样扭动,濒死的呼号让下面平台上木鸡一样的驰狼直打哆嗦,屎尿齐流。

它在地上折断头上十八分杈的角,咬噬自己断裂的肢体,然后翻滚在泥水中死去。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条虎蛟死去,那一刻我心中居然没有一点欢欣之情。望着那条矗立在雨中的黑影,我看见那张背上纹着的黑龙双目赤红,随着他的呼吸而动,须眉皆张,仿佛随时要破云飞去,那种感觉压抑得我不敢呼吸,不敢靠近他。

有什么比虎蛟更邪恶的东西从他身上、从他那招展的双翼氲氤而出,让我心惊胆战。

一阵孩子的哭声突然从背后传来,惊醒了我们两个。他全身一震,收束起羽翼,转过身来,白色的巨大翅膀叮当一声粉碎在风中,三道深及骨头的血痕这时候才慢慢在他肋部浮现出来。我身上体会到的那种恐惧感这才像潮水一样消退了。

我喘了一口气,回过头去看见那女子靠着块巨石半倚半坐,她的怀中多了个小小人儿舞手蹬腿地哇哇大哭。经历了今晚的一切,那小子倒是嗓音洪亮,丝毫不受影响。

羽人在孩子身边蹲了下来,他揉了揉额头,仿佛在做梦一样看着那小家伙,伸手去摸那孩子胖嘟嘟的脸。可是那只沾满血的手停在半空中,羽人别过头去吐了一口血。

那女子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极疲惫的神态,她叹了口气:“你终究还是用了……”

那羽人摇摇晃晃地拄着剑,把血手在裤子上抹了抹,终究还是没有伸手去抱自己的儿子,“不得已,”他强作欢颜,苦笑了一下,“只怕这孩子会受谷玄的影响,今后一生都不顺利呢。”

我眼睛花了,在这孩子的胳膊上看到了一柄缠绕的黑剑,一现就隐没不见了,不由得吓了一跳。我回过头去看虎蛟巨大的尸体,它盘绕在地上,巨大的角像重重叠叠的树杈一样支在地上,就像平地多了两棵大树。

那羽人好像也看到了什么,一阵愕然,随后仰面朝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笑得血都从口中咳了出来。

“好,好,好,”他说,“好,好,好。我就知道他是个做大事情的人。”

那名人类女子靠着石头坐着,全身湿透,苍白的脸上现出了一点红晕。她把那孩子搂得紧紧的,仰着脸说:“我不希望他做大事情,我就希望他平平安安地过这一生。”

“那我们就管不了了,”羽人说,“从来每条路,都是靠自己走出来的。他是我的儿子——可是他将来是个英雄豪杰,还是淹没于蓬蒿,就全看他自己了。”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把右手伸了过来:“多谢你的剑。”

我从他手中接过那口剑来,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剑上淋满了血,又粘又滑。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它,觉得手中的剑仿佛有千斤重,我知道这20年来的苦修终于有了结局。我要就着这天地之炉给它进行最后一次修整。剑被放入火中,血污化为青烟散去。我敲打锤子,好似汹涌的冰流冲出峡谷,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隔盘觚来享用他的盛宴。那口剑一任重锤煅打,此刻都不声不响,它乌沉沉的,不再光芒耀眼,不再夺人心魄,剑刃上偶尔放射出来的一道冷光却能令任何见多识广的河络寒毛直立。

天色微亮,雨已经停了。雾气像一层白色的帷幕,遮盖住了所有的血。它被风推动着,向下蔓延,风吹过山脚下那些高高低低、墨绿色的树冠,吹过支离破碎的丘陵和沟壑,吹过我们脚下绵亘数千里的大陆和海洋。我再也拿不住锤凿,便随手把它们抛落在地。我背负着这些铁匠家什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我累了。仿佛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已经消失不见了。我像木头一样立了很久很久,站得身上几乎结满了硫磺。我横持着那把剑,看到自己拿剑的手已经枯萎了。

黑色的剑身横在空中,上面仿佛缭绕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却没有水珠凝结在上面。

雾气掠过剑锋,再随风吹下舆图山,掠过那些森林、那些平原、那些山河、那些大陆和海洋,我看见雾气笼罩中的草木山石皆随它的呼吸一起一伏。

羽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我身边,他用一根手指弹着那柄剑,说:“怀远柔迩,如风靡草,你这口剑,算是炼成了。”

我没有答话,却看见下面的悬崖上,一条大汉正攀援而上,背上依稀还负着个人。他上了平台,略略看了看形势,放下背负者,随手折断大树,就像折断筷子一样容易,他挥舞着巨树横扫,将那些狼扫下悬崖,真是当者辟易。早已被虎蛟搅得心胆俱寒的狼群不由大乱,登时四散逃跑,不一刻就跑了个干净。

羽人跳上巨石,挽弓搭箭,向天地四方,各射了一箭。我只听到嘣嘣嘣数响,见到6道白芒,分向四周散去。我知道这是羽族人的传统习俗,在儿子出世时,要向天地四方各射一箭,以箭头落地之处来预测孩子未来的命运。

那大汉听到羽箭破空之声,在曦光中抬头向上望来。我见到他满脸疤痕。

羽人哈哈大笑,道:“风胡子来晚了,就罚他去给我找回这6枚箭头吧。”他挽着弓,转头对我说,“你铸成这口剑,足以名垂后世。这剑,就送给我吧。”

“这可不成,”我吓了一跳,道,“我不敢专美,这剑铸成,全是机缘巧合,天地为之,我并没在其中做些什么——再说,它早已经有了主人了。”

那条大汉顺着树梯爬上山顶,果然正是风胡子。我们在木屋中找到几件置换衣服,给羽人公子和人族女子换上。那风胡子背上山来的,原来却是名产婆。那羽人公子负着女人和孩子,风胡子重新负起那名吓得半死的产婆,将我也一把拉到背上。我只听得耳边嗖嗖风响,风驰电掣一般,不到一杯茶的工夫,就到了山下,却有一辆马车、几匹骏马、数名仆从相候。

我也不回山下草屋,直接带他们一行人到了东家府邸,要抢在那巾头首领咽气之前,将这一口剑交给他,也算是有个交代。

谁知道那满脸病容的刽子手首领一见那年轻羽人,立刻让家人扶着他挣扎着起床跪了下去。

我吃了一惊。这才知道,这名跟我在荒郊野外血战恶兽,私会情人,还生下一个儿子的年轻羽人,竟然是青都银武弓王的长子,日后整个宁州的主人。

太子摆了摆手,对那巾头首领说:“你这柄剑,还是给了我吧。它带有帝王之气。你用着不妥当。”

那巾头首领在地上抬起头来,两目圆睁,森然道:“太子别忘了,我是个什么人。假如日后命星注定,你会和这把剑再见面的话,我自然不会忘了亲手来了结这桩事的。”

我听了这话,只觉得两腿发软,便要跪倒在地。

太子听了这话面色大变,几乎便要当场发作出来。他哼了一声,一瞬不瞬地瞪着巾头首领看了良久,那目光能令虎蛟倒退,巾头首领却是神色不变地跪在当地。

“好,”羽人点了点头说,“我记着你的话。”他连杯水也不喝,便带着那女子和风胡子走了。

那巾头首领将剑收了去,送了我极丰厚的谢礼,却不言一个谢字。

后来我竟然听说那巾头首领大病得愈,本来快死的人居然又好转如初,只是右手依旧瘫痪,转动不灵。

我本来要离开宁州,却得了大病,仿佛那巾头的病落到了我身上,半步也行走不得,不由得耽搁了下来。

三个月后,我刚刚有些好转,就听得外面传言极盛,说是羽太子结交异族奸邪,营党谋逆,雇佣刺客谋反,被银武弓王拿了,已在青都被满门问斩。

我吃了一惊。连忙托人打听消息,得知东宫太子同党三百五十二口,皆在青都王宫前的芙蓉广场上行刑。刽子手们个个害怕,谁也不敢接这单活,最后还是青都的首席行刑人,也就是那巾头首领的儿子,来动手操刀。早已告老赋闲在家的老巾头首领不知道为什么也到了刑场,他坐在一把摆放在场边的交椅上,椅子后有人捧着把长剑伺候着。

犯人跪成两排,而行刑人挥舞长刀,借着冲力,将他们的头颅一一斩落在地。只有太子是站着受刑。我怎么能跪着死呢。他说。

据说他站在清冷的晨光中,看着自己的家人奴仆、清客部下、朋友知交的头颅一个个翻滚而起,腔子中的热血交替喷上天空时,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行刑人砍到他面前时,手已经软了。他看着太子的目光,提不住布满缺口的刀。他眼看就要瘫倒在地,给自己的家门带来难以磨灭的羞辱,一直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的老巾头首领突然两目一睁,身后拿剑的人只觉得自己手上一空,一道血柱冲天而起,所有的人都听到了那声呼啸,它清越超凡,如凤鸣九天,感人垂听,在京城上空直缭绕了三天三夜才消退而去。

“是把好剑。”巾头首领叹道。他松开右手,让剑滑落在地,它插在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依旧在微微颤动。儿子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力竭而死。

亢南住口不说了。火堆旁一片肃静。过了很久很久,有人才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口剑、那口剑是……”

“青牙旋。”老河络沉吟道,“我这辈子打造的最好的一柄,它花去了我十年的时间。它是这世界上最锋利最完美最无可匹敌的君王之剑。可它从出炉之日起,就不属于我了,也不属于任何人。巾头首领爱它,可又恨它。我到了后来才知道:宁州羽人将长剑奉为百兵之首,行刑人只用它斩至尊贵者的头颅。一旦动了这把剑,那就是天下大乱的时候了——可怜宁州,可怜宁州。”

“剑也有它自己的星命吗?”羽人水手问道。

老河络转向年轻人说道:“任何一柄器物在河络眼里都是活的。我们锻造它们,塑造它们,给了它们性格和灵魂。它们是活的,当然拥有自己的命运。我要是不到这天地洪炉中冶炼一番,怎么会真正明白呢。”

“我的病当时已有好转,于是便到老巾头首领墓前拜谒,却见青石城老河络的那棵大槊插在他的墓前,随着树影在风中簌簌而动。我想起那夜在巾头人府上虽然夸夸其谈,终究是不明白其中真义,登时面红耳赤,连夜逃走,浮游于江湖,再也不提铸剑二字了。”

他的故事就这么结束了,火堆旁良久无人说话。

“那么你又为什么来这里?”盲者问道。

黑暗中没有人知道他在问谁。

那个身材轻盈的水手在浓厚的雾气里却开始说话:“衡玉城的夜晚像他们述说的一样美好,比他们述说的更加短暂。最后一个夜晚过去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爱的姑娘。十年来,我四处漂泊去寻找她的踪迹……”他的嗓子嘶哑,带着朦胧的水气,眼睛里的火光让篝火边另一个瘦小的身躯微微地抖动了起来,但是没有人注意到,四勿谷的雾气实在是太浓厚了。

“我踏遍了东陆和宁瀚二州上的所有的港口和集市,但是都没有打听到她的消息。后来我在火雷原以西的一个小港口听说瀚州极西极偏的地方有个小集市,少有商家肯带货往那里跑,但从那儿回来的人都发了财,我在那个小港口停留了三个月,才找了一条船往那儿走,许是霉运当头,就给我碰上了白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