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情歌(2 / 2)

就着通气管道的微光,麦克端详着这只项圈。「没有…等等。」他瞪大眼睛,仔仔细细的看。

这是一个简单而样式高雅的项圈,泛着白银般的光芒。他见过这种款式的项圈。

安娜说什么也不让他拿下来,即使他们正在欢爱的时候。他不只一次轻抚着安娜美丽精致的颈项,和上面的合金项圈,嗅着她身上性感的NO.5香水。

最近她常抱怨头痛,原本完美无瑕的胴体出现久久不愈的细小伤口。麦克以为是疫苗的副作用。

「…安娜有一个这样的项圈。」麦克脸孔惨白的说,「让郑家雇用的party girl都有…」

苗黎皱紧了眉,抓着麦克的手臂。「先离开这里。」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满怀心事的撤离,像是两抹阴影潜回郑家豪宅之中。

「得先把这个项圈送回去检验。」苗黎打破沈寂。

麦克抹了抹脸,被强烈的不安占据了。他很想回去房里看看安娜,想看看她脆弱年轻的睡颜。或许他是个浪子,但真心的爱着每个女人,关心她们。

是,这很滥情。但他就是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烂人。

他答应过安娜,要带她去大河赏月的。

「…我护送妳出去,但要留下。」他下定决心,「这儿我已经摸熟了,有个安全撤离的路线。这玩意儿很重要,但我不能撇下安娜不管。」

「你记得差点死在吸血鬼的手中吗?」苗黎有些无奈。

「我记得。」麦克耸耸肩,「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为了女人而死。」

苗黎瞪了他一眼,「你得偿所愿的机率无限大。」

「那也算死得其所。」麦克轻松的笑笑,「可惜来不及让妳瞧瞧我床上的剑术…」

闷哼一声,他摀住自己的鼻子。苗黎力道恰到好处的让他痛得掉眼泪,却不至于流鼻血。

「这是为你好。」苗黎轻描淡写。

「…那还真是谢谢妳唷!」麦克整个火大起来,「我能不能拜托妳不要对我这么好?」

苗黎转过头,唇角却微微的弯了起来。

麦克带着苗黎,迂回的潜到豪宅右后侧,靠近温室的地方。

这里是个很大的苗圃和温室,是郑园最僻静的角落。远离主屋,这里的警戒自然松散一些。麦克初到郑宅,就以参观的名义绕了一圈,并且在脑海里描绘出所有有敌意或杀气的点,规划出一个最理想的撤退路线。

他的天赋从来没有背叛过,向来他都自信满满。就在温室后面,有个不太灵光的监视器。他一眼就发现这个监视器转动有些困难,视线范围只有九十度角。大可以从容的避开,从低矮的树篱翻过去。

但他却在温室之前停住了,全身紧绷,原本完整无伤的脸孔,突然浮现出艳红的疤,从右上额横过右眼,直抵左下颊。瞳孔紧缩,呼吸变得浅而快。

苗黎停下脚步,机警的看着麦克。别人可能不知道,但她是晓得这种伤的。这是受过巨创、走火入魔过的人才会有的伤疤,虽然不尽相同,但和圣痕有相类似的地方。

「别动。」麦克声音嘶哑的低语,「…太多了。」

太多?苗黎迅速的抽出双枪,「敌意和杀气?」

麦克点头,腰间的细剑持在手中,蓄势待发,脸孔的伤痕越发红得像是要滴血。

这种恶梦似的压力如海啸般袭来,如此熟悉。麦克轻轻按了按苗黎的手背,人类的温度让他镇静下来。

他会自我放逐、颓唐的隐居在行露镇,就是因为这个无法愈合的旧伤。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被迫面对。

苗黎感应不到杀气,但她也嗅到了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到最后,浓重到呛人,却几乎没有声音。

月亮开始西沈,正是夜最深的时候。

麦克紧紧盯着温室,苗黎的眼睛灿出碧绿的光芒,也看见了黑暗中的景物。广大宛如篮球场的温室,莫名的人影幢幢。她集中精神,看到温室门口,有着惊心动魄的大滩鲜血,零碎的内脏和肉块、碎骨。

绰绰约约的人影越来越多,缓慢而无声的漫步出来。空气里腐败的尸臭味混着消毒药水飘扬。一个个穿着自行车运动服的「人」,鱼贯而出,像是听到某种呼唤,规律的往主宅方向走去。

月光照在一张张半腐的脸孔,应该没有情绪的殭尸却涌出恨意的狰狞。

「快走。」麦克低声对她说,「将项圈交到慈会手中。」他却低伏着冲向主宅。

等他发现苗黎静悄悄的跟在他后面时,他已经掠进大门了。

「妳在干嘛?」麦克焦虑起来,「去做妳该做的事情!」

「那你又在做什么呢?」苗黎反问,「这宅里的人都没救了…看起来是他们操控的殭尸还是病毒出了状况。你又能做什么呢?」

麦克明白,他很明白。可能在他们潜入通风管道的时候,就发生状况了,只是误打误撞没有碰到。能比那群殭尸大队早一步感应到杀气和敌意,他就该带着苗黎能逃多远逃多远,设法跟慈或红十字会联系,而不是孤身潜返。

但他答应要带安娜去大河赏月的。他不轻易承诺,更不希望再次毁诺。

「…我不能抛下我的女伴。」他勉强挤出一个理由,「而且说不定没那么糟糕,只是他们控管的殭尸逃逸入侵而已。」

说真话,他自己也不相信。

苗黎瞅着他,突然举起枪厉声,「不准动!」

麦克瞪大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如此激烈…但苗黎没有开枪,快如闪电般踢起一颗石头,擦过麦克的耳畔,打穿了几乎抓到他的殭尸眉心。

他猛然回头,倒抽了一口气。那是管家。他穿着燕尾服,咽喉开着大洞,眼中蒙着死气,还少了一只手。

病毒毒性应该衰减了不是吗?殭尸的噬咬已经不再那么致命而绝望了,不是吗?

但他们却置身在一个鲜明的恶梦中,被几个小时前还笑语喧哗的宾客和守卫包围了,几乎全无例外的成了殭尸。

背靠着背,他们面对着越来越小的包围圈。

「情形是真的很糟糕了。」苗黎依旧冷静,「而且我很久没看到这样的糟糕。」

但苗黎没想到,她背后的麦克发出和殭尸相类似的低吼,靠着他,可以感觉到体温急速的下降。

手底双枪发出巨响,打碎了两个半腐的头颅。她伏低采取守势,害怕被她唯一的伙伴伤害,若麦克成了殭尸的话。

但露出獠牙的麦克,却大踏步向前,像是收割生命的死神般,一一收割了眼前殭尸的头颅。污秽腐败的脓血飞溅,让面无表情的麦克宛如鬼神。

「妳没事吧?」麦克嘶哑的问。

苗黎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点了点头。他们俩重新聚拢,像是一把锐利的锥子,破开充满腐恶气味的殭尸人潮。

他的体温依旧非常低,呼吸深沈而缓慢,几乎到若有似无的地步。苗黎心底恍然。她实在见过太多岁月,所以知道麦克是处于什么情形之下。

大灾变后,表里世界破裂,裔和特裔展现出来的强大实力让普通人类恐慌忌惮,但也有些国家政府认为这才是合理的人类进化,因此不顾红十字会的反对,转而研究促进剂。

在大灾变初期,一时成为显学。大半都从改良基因着手,结果虽然多为失败作终,但也没引起什么灾难。真正让促进剂蒙上恶名的,是另一群想藉助病毒零的疯狂科学家。

的确,藉助弱化无毒性的病毒零来刺激人类进化的促进剂,的确有几起成功的例子,但绝大多数都有无穷而巨大的后遗症。

这些后遗症中,最好的是引起身心巨创、缩短寿命,有的实验者发狂、有的成为变种殭尸或吸血鬼,更糟糕的是保有理智和力量,灵魂和肉体却一起腐败殆尽。

所幸,使用促进剂的实验者寿命都很短,不过五六年就自然死亡,没带来太大的灾祸。巨大的后遗症也让各国政府收手,同意红十字会的看法正确。

没有裔天赋的麦克,可能,很有可能,就是当年少有的几个成功案例。

他展现了冷血而强悍的实力,清除了整个大厅所有的殭尸,让他们真正的安息。

脸上溅着脓血,毫无表情的脸孔像是带着面具,剑尖朝下,黝暗的血珠一点一滴的滴在地毯上,汇成一汪恶臭的印子。

苗黎卸下已空的弹匣,填满子弹。沉重的静默蔓延,令人为之窒息。

「…你怎么会去使用禁药的?」苗黎轻描淡写的问。

「促进剂,不是禁药。」麦克动了动,像是被惊醒般。他甩了甩剑上的血,归鞘。

「有差别吗?」苗黎专注的看着他。

「当然有。」他恢复常态,脸孔艳红的伤痕渐渐褪色,獠牙也慢慢缩回去,「在我参与实验的时候,促进剂还是人类进化的新希望。」

「人类自我毁灭的花招真多。」苗黎检查武装。

「不做做看怎么知道行不行得通?」麦克反问,「寻常人类毕竟还是占大多数。难道普通人就只能坐在家里呼天抢地,等待超人似的裔或特裔来抢救?城市很少,而布满殭尸或吸血鬼的蛮荒很大。」

「所以现在有人民军和疫病警察。」

「在我当志愿实验者时,这世界还半埋在瓦砾堆中。什么都没有,更不要说人民军和疫病警察。感染疫病的只能处死,因为无药可救。」

一阵沉默后,他们俩没再交谈,像是达成了一个无言的和解。他们将注意力放在一波波聚集的殭尸身上。这样密集而焦躁的攻击,苗黎敏感的发觉,这屋子里可能只剩下他们这两个顽抗的活人。

等苗黎射出最后一发子弹时,麦克的细剑不堪过多的杀戮,同时断成两截。

太多了。

更不好的是,在所剩无多、未曾戴着项圈的殭尸后面,出现了五六个半腐的吸血鬼时,他们俩的呼吸明显沉重起来。

「…变异。」麦克喃喃的说。

苗黎将没有子弹的双枪插回腰际,翻手出现两把蓝波刀,扔了一把给麦克。「他们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将病毒零弄得更厉害了。」

理论上,感染病毒零只会成为殭尸,极少数的患者会逸脱这种常轨成为吸血鬼。吸血鬼非常强悍,渴求血液,但拥有一种奇异的抗体,使他们对病毒零免疫。

但眼前这些渴求鲜血的吸血鬼,感染了尸毒。

生存的机率,又降低了好几个百分点。苗黎想着。但她依旧轻灵的如月夜下的幽影,飞快的击向吸血殭尸的眉心。

普通殭尸对他们俩没什么威胁性,但成了殭尸的吸血鬼则否。

他们依旧保有人类的狡诈,行动敏捷,并且拥有吸血鬼不自然的强壮,甚至有几个是武术高手,让这两个显出疲态的人开始感到吃力。

苗黎试图激怒他们,这群吸血殭尸却一言不发,只是沉默的不断进攻。

一个疏神,苗黎试图躲避攻她下盘的敌手时,又差点被挖出眼睛,她踉跄了一下,一只锐利乌黑的手爪眼见就要透胸而过,距离她三步的麦克惊觉,俨然抢救不及……

那只手爪瞬间就掉在地上,只有不断冒着污浊血液的手腕。狼狈得跌倒在地的苗黎,马尾却宛如活物般昂扬,卷着一把锋利的蓝波刀。

「哎呀,我的天赋也不是全然无用呢。」苗黎姿势古怪美妙的跳到书柜上,舔了舔手背的伤口,「虽然大部分的时候都派不上用场。」

放下心来的麦克啼笑皆非,将冲过来的吸血殭尸回腿踢远,「……妳的特裔血缘是山猫?」

「家猫。」苗黎回答。就这么一会儿的休息,让她的力气恢复了些。他们已经杀上二楼,身处一个转角的小客厅。她蹲伏在书柜顶端,抓不到她的吸血殭尸正想弄倒书柜。

飞跳攀上华美的水晶灯,随手摘下水晶,倒挂着取出一把弹弓,就在这样摇晃的情形下,宛如流星飞矢般射出去,和麦克对峙的吸血殭尸机警一闪,却没料到苗黎居然是连射,五发中一,深入眉心。

张大了眼睛,吸血殭尸仰面倒下,没多久就开始尘化、消失。

麦克挥刀砍下另一个吸血殭尸的脑袋,却被苗黎的水晶弹丸打中屁股,痛得跳起来。「……妳不能瞄准一点?」他气得大吼,「妳到底帮谁啊?!」

苗黎摊了摊手,「人有错手。」

但这个小小的插曲却让原本沉重的气氛消散了,最少让他们熬过一波又一波的消耗战。

距离他们重返豪宅,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苗黎的手有些举不起来了,麦克脸上艳红的伤和獠牙,驻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他们试图向外连络,却音讯断绝,宛如处在孤岛之上。苗黎不得不承认,她错估了情势,以至于陷身险地,却没办法求得援军。

距离黎明,还有一个钟头。现在能作的,只是尽力熬到天亮。不管是殭尸或吸血鬼都厌恶日光,说不定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但麦克执意要上三楼。

「安娜还在那儿。」他很坚持。

「她一定死了。」苗黎很无奈。或者,比死还糟糕…成了殭尸或者吸血鬼,也可能更惨。

「不管怎么样,」麦克轻轻的说,「我答应她,带她去看月亮。」

苗黎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有些动容。这完全不理性,甚至是种软弱的无聊情感。但就是这种无聊的软弱,让她甘愿认同人类,一直在人间浪游。

反正,没有差别,不是吗?就算他们停在这儿,渴求血肉的殭尸或吸血鬼,还是会前仆后继的寻来。

没有什么不同。

她将悬在墙上装饰用的巨剑拔下来,扔给麦克。虽然沉重无锋,但麦克行的。她有满袋的水晶,够打人了。

像是在尸山血海中泅泳般,他们走过的路途满是破碎尸骨,弥漫沉重的恶臭。就他们两人,清理了整个豪宅上百具殭尸,越到后面,越有组织纪律,他们最后面对了戴着项圈的殭尸军队。

整整齐齐的,像是军队般排列,眼中燃烧着仇恨和悲痛。有些半腐,有些却还完好如生。大半的party girl都在这里,华服染血,脸孔带着妖艳的茫然。

安娜在最前,可爱的微笑着,「亲爱的,你真的好勇猛顽强。」

她的指端、脸孔,都凝着干涸的血。

「安娜,我答应带妳去看月亮的。」麦克柔声说,脸孔的伤痕却更艳红。

她的笑凝固、萧索,显得非常楚楚可怜。「……你不会想带我去的。因为我被变成怪物了。」她落泪,却软软的笑,「没关系,大家都变成怪物就好了。自由的怪物比不自由的人强,对吗?哪,亲爱的,你也变成怪物吧。我们可以吃掉看不顺眼的人…很好吃、比巧克力蛋糕好吃哪…」

艳容扭曲,她发出尖锐的叫声,指着苗黎,「我要吃她!我要吃掉她!」

她忠诚的军队发出怒吼,如潮水般涌向麦克和苗黎。

麦克脸上的伤痕像是要滴出血来,獠牙已经快要抵达下巴。他发出高亢野蛮的嘶吼,大踏步向前,挥舞下几乎和他差不多高的巨剑,用极度的暴力腰斩了离他最近的三四个敌人。

原本苗黎不懂他的用意。毕竟殭尸即使腰斩,依旧能咬人,不会这样就死掉。但很快的就觉悟到,要精细的一个个杀死,对他们这两个体力被消耗得差不多的人来说,都是接近不可能的任务。

在这种情形下,限制敌人行动力比杀死敌人要有利多了。

她几乎是立刻弃了弹弓,抓起一旁的钢制衣架,挥舞着杀入重围。

这群不死军队没想到这两个拥有怪力的家伙居然如此蛮干,措手不及,即使安娜频频尖叫催促,还是让他们杀个大败,直到她的面前。

她愤怒的抓向麦克的胸膛,却被巨剑抵住颈项。无锋沉重的巨剑,传来一丝丝冰冷的死气。

不死军队沈滞不动,恐惧和愤怒充塞了无尽的沉默。

「……亲爱的,你要杀我?」安娜哭了,「我、我可以控制他们的……他们是我放出来的,意志和我相连结。别杀我……我不想死,我们都不想死。就算变成怪物,我们也不想死…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存在下去呢?亲爱的,你答应带我去看月亮的,难道你忘记了吗?……」

麦克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唯有眼神泄漏了他的伤痛。「……我没忘记。我一定会带妳去看月亮。」

他话语方歇,巨剑如电般闪动,安娜美丽的头颅飞了起来,鲜血如桃瓣般飞撒,眼角的泪尚未堕地,已经让麦克抱在怀里。

原本停滞的不死军队狂乱起来,却让苗黎逼退,像是没有蜂后的蜜蜂,这群军队也骤然的失去秩序,更无法抵挡苗黎和麦克。

他们跑过了三楼,用力将安全门关起来。门后传来乒乒乓乓撞击的声音。

一楼一楼的,沿着安全梯往上跑,直到跑上顶楼,并且关上顶楼的门。

顶楼是个美丽的空中花园,还有个小小的舞台。屋主喜爱这里的静谧,仆从往往都先会先备下美酒佳肴、种种乐器,等待主人的一时兴起。

但葡萄酒瓶碎裂,满地哀伤的馥郁酒气。杯盘狼藉,几具残破的尸首。一把吉他躺在血泊中,断裂了几根弦。

当异变开始时,这些在顶楼轮值的仆役也没逃过,成了殭尸的牺牲品。

麦克踏过血泊,将桌子上的东西都扫下来,轻轻的将安娜的头颅放下。切口是那样的整齐,让她可以立在桌上,蒙着死气的眼睛凝视着将落的月。

万籁俱静,唯有微弱的虫鸣。熏风梳过树梢,浑然不觉之下发生的惨烈血腥。

苗黎疲倦的坐在桌子上,旁边就是安娜的头颅。但她没说什么,顺着安娜死寂的视线,望着相同的月。

捡起断弦的吉他,渐渐恢复的麦克没说什么,就着仅存的弦,不成调的弹了两三音。

这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歌,可以上溯到灾变前几十年。那时候的苗黎,还是个很小的孩子。

那是一首叫做「小情歌」的歌。她非常喜欢,也一直没有忘记。

这些年,翻唱了又翻唱,不知道麦克知道的是哪个版本。

「……受不了,看见你背影来到。写下我,度秒如年难捱的离骚…」麦克轻轻的哼着,颠来倒去,就弹这几个简单的音。

满身血污,疲乏得几乎死去。苗黎抱着膝,默然的听。顶楼的门不断的被撞击,却也没能干扰麦克穿透力极深的歌声。

「就算整个世界被寂寞绑票,我也不会奔跑。」苗黎声音细软的接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麦克沧桑的,「最后谁也都苍老。写下我,时间和琴声交错…的城堡。」

安娜那滴凝睫的泪,终于堕了下来。

终究还是惊动了红十字会,在殭尸破门前,特别机动二课从天而降,彻底清理了残余的殭尸,并且将这两个幸存者「护送」到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没头没脑的用强烈消毒药水水柱清洗。

苗黎没有抱怨,麦克也没有。辨别了他们的身分,特机二课只带走了麦克,留下拥有免疫证的苗黎。

麦克一直都沉默而呆滞,温顺的跟特机二课走。苗黎没说什么,浑身湿漉漉的她,只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赤着脚蹲在地上,默默的抽着烟。

特机二课的副课长走过来,狐疑的看了她好几眼。「……阿黎?」

她淡淡的点头,「嗨,阿默。」

阿默搔了搔头,跟着蹲下来,也抽起烟,「……阿黎,妳撞到头喔?妳怎么可能自己投身危险……」

苗黎耸了耸肩,「你都当爸爸了,搞不好几年就有孙子。人都是会改变的。」

他困惑的盯着苗黎的脸,又望着被带上直升机的伟岸男人。「……妳槌子喔?」

苗黎没有生气,淡淡的吐口烟,「我只是他的歌迷。」

「……阿黎,妳一定脑震荡了。」

在三十年前的嘉南内战,他就认识了苗黎。他们同在一个小组,心高气傲的阿默不得不承认,这是他所见过最优秀的狙击手和领队,枪法甚至比柏人还好。

真正让他服气的是,苗黎那种如冰的冷静和明快判断。她总是颇有余地的,设法让所有人全身而退,从来不凭一时血气或蛮勇。当初他和柏人、圣会差点死掉,就是不听她的劝告,一意孤行。在苦劝无效的情形下,她带领所有组员撤退,并没有回顾去救他们。

但也是她留下一个救护站在最接近危险的地方,他们才在柏人的蛮力下还有获救的希望。

他所认识的苗黎,比任何男人都理智,绝对不可能在状况不明的情形下孤身涉险。她应该会先行传递消息,并且严密监控,而不是这样只带个人就杀进危险中,弄得精疲力尽,差点让殭尸吞吃了。

更不要提会去当谁的鬼歌迷。苗黎会着迷,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才脑震荡。」苗黎瞪了他一眼,「你都能收敛咬人的本性,为什么我不能够因为天籁感动?」

阿默哑口片刻,「……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不知。」苗黎回答的很干脆,「我只知道他叫做麦克,歌唱得非常好,身手不错。」

阿默无言的瞪了她一会儿。苗黎恐怕不是脑震荡,而是脑前叶病变或长了脑瘤。她不是没把资料研究透彻,连大门都不跟人出去的吗?

「……他会不会唱歌我是不知道啦。」阿默说,「但我知道他姓李,叫李奇。灾变后三十余年,是个活跃的游侠。」

苗黎有些迷惑的看着阿默。麦克是个游侠,她倒不是很吃惊。灾变后有段时间非常混乱、缺乏秩序。疫病的严重威胁已经到人类生死存亡的关键。许多有些武艺的人挺身而出,有的投身红十字会,有的成为自由的游侠。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当公务员的,虽然当公务员有许多方便。但被遗忘已久的侠道骤然苏醒,在蛮荒里尽力维持人类仅存的尊严,产生了许多游侠。

广义来说,神秘的慈会就是游侠们的聚集。只是随着秩序的重建,他们渐渐隐身,藏匿于秩序之后。

她本身就是个游侠,所以并不意外。意外的是,阿默并不太喜欢人类,怎么会去注意一个人类游侠?

「呃,」他不太自然的咳一声,「他是首批接受促进剂实验成功者之一。虽然说,禁咒师极力反对这种人工进化,但我们还是会注意这种事情的嘛。」

他挪开眼神,「……若大家都有了力量,拥有裔血统也就不怎么扎眼了。」

苗黎心底微微一沉,默默的点了点头。

很可惜,人工进化的不良率实在太高,后遗症又太严重。所以他们这些裔或特裔企盼的平等没有到来。

但少有的几个成功案例就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有人相信只要有这些成功者帮助,继续研究下去,就有希望让全人类走向快速的进化道路。

但这样的希望却很快的破灭了。在某次实验中,发生了无预警的突袭。所有志愿参与实验的人几乎都死了,研究成果也一把火烧个干净。没有任何政府或组织承认这次的恐怖行动,也没有人真的得到研究资料。

「麦克是仅有的几个幸存者之一。」阿默叹口气,「听说还是禁咒师亲手救回来的,还给予政治庇护。但这家伙不告而别……就这么不见了。」

「天下还有红十字会找不到的人?」苗黎笑了起来。

「红十字会控管得到你们这些游侠?」阿默瞪眼睛,「追踪小虫不到五秒钟就黑了屏幕,你知不知道一只追踪虫造价有多高?谁耗得起这种经费?」

「你放条黑蛇我就跑不掉了。」苗黎摊摊手。

「那我啥事都不用干,就全心追踪妳就好?我又不是机器!」阿默有些发火,「妖术没那么神奇,妳以为可以上天下地长生不死喔?电视漫画不要看太多好不好?」

苗黎笑得差点掉了烟,看她这样无忧无虑的笑,阿默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又点了根烟,苗黎敛了笑,「……阿默,红十字会的资料控管做得不够好。」

他的心情有些沉重。「没提防一个药剂师,的确是我们的错。」

「嘉南叛军的数据应该都毁了才对。」她的语气有些责备,「为什么会让个离职药剂师带走?」

阿默耸了耸肩,「妳知道那些疯学者的。他们坚持要将残余的数据拷贝一份在禁书库。原本想是残篇,应该无妨,也不知道姓郑的那个小药剂师怎么会盗了去,藏匿那么多年……」

嘉南内战结束的时候,红十字会发现叛军使用改良过的病毒零让正常人感染,变成一种类似殭尸的带原者。虽然渐渐腐化,但依旧保有部份心智,并且可以操控。

当时争论不休,最后禁咒师下令销毁所有资料和研究设备,同时禁止类似的研究。

但当时的医疗小组偷偷地将一些残余留在禁书库,也不知道那位郑药剂师从何得知,居然盗走了这份资料,悄悄的辞了职,在蛮荒累积财富之余,也招了一批学者协同研究。

最后他虽然过世,却在他的孩子手上开出了恶之华,导致这场悲剧。

不完整的研究,冒险的实验。却没想到人类的血缘原本复杂,会产生可以自主性操控带原者的「不死族女王」。

苗黎私下推测,早在安娜被麦克救出来的时候,应该就让吸血鬼咬了。当时安娜已经是郑家的实验品之一。实验和吸血鬼的啃噬,加上疫苗的冲击,产生未知的变化。

一个可以唤醒殭尸带原者的女王。

但真相也随着她的火化,消失无踪了。

「你要确保没有人得到什么数据。」苗黎站起来。

「就算没人得到数据,人类还是会自毁性的渴求不应该的知识。」阿默很悲观。

「那就没办法了。」苗黎耸肩,「愿巴斯特的碧绿眼睛看顾人间。」

苗黎说得轻描淡写,但几天后,荒废的郑家豪宅突然起了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这只巴斯特的化身倒是剑及履及,做得很轰轰烈烈。阿默气闷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