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公子被驳得有些哑口无言,须弥子却笑了起来:“说得好,都是恶人,就不必作那么多的表面文章了,直入正题吧。听起来,你已经承认了我的判断了?”
“我不必否认,”冰块里的人影说,“但我也不必在这个话题上和你啰嗦更多。明明苍银之月和萨犀伽罗已经落到了你的手里,你却把它们给我送上门来,肯定是有所图谋的,不妨告诉我,你想要些什么。”
“我所要的和你想要的不尽相同,不过碰巧都和这两件法器相关,”须弥子说,“你想占有这两件法器,但苍银之月还好说,萨犀伽罗却没有那么容易得到,这一点,想必你也已经知道详情了。”
“不错,萨犀伽罗需要靠活人的生命去喂养,这一点确实让人头疼,”冰块里的人影说,“但我会有办法解决的,”
须弥子点点头:“很好,这就更合我胃口了。我想来想去,九州大陆上徒有虚名的妄人无数,你却可能是其中难得的一个有点真材实料的,所以我来找你,是希望和你立一个公平的赌约。”
“什么赌约?以及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实力的?”鲛人问。
须弥子微微一笑,毫不掩饰地讲述了当年无意中听到海上亡歌的经历,而安星眠等人虽然之前早知道他曾在海上遇到过一个鲛人,能操纵比他还多的尸仆,但这也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起详细的经过。宇文公子叹了口气:“原来你是这样了解到他的存在的。那个甲板上的少年人,就是我啊,那是我第一次出海去给他送死尸。人生还真是巧呢,何处不相逢啊。”
鲛人的语声听起来也有些意外:“原来还有那么一出,我居然没有发现船上还有活人存在。那你到底想要和我赌什么?”
“我们都是尸舞者,当然以尸舞术决胜负,如果你赢了,苍银之月和萨犀伽罗归你,我从此不许再纠缠,你可以安心去寻求你的永生之法,”须弥子说,“如果我赢了,这两件法器还是归你。”
“什么?”安星眠等人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对他们而言,认识须弥子的时间或长或短,但却都知道须弥子是一个只肯占便宜、决计不愿意吃亏的人。现在他竟然能开出一个无论输赢都要放弃两件法器的条件,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我宁肯相信太阳从西边升起。”安星眠喃喃地说。
鲛人也沉默了许久,似乎是在揣测须弥子的用意,过了好久才问:“如果我输了,显然你是不会白给的,总会有附加条件吧。”
“那是当然的,”须弥子说,“如果你输了,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这件事在你的能力范围内。但具体什么事,比完之后我才会告诉你。”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须弥子不惜把到手的两件法器奉送给这个和他非亲非故、某种程度上还算得上竞争者的鲛人,原来是为了求鲛人办一件事。但这个人的脾气也足够古怪,明明是想要求人办事,却死也不肯说一个“求”字,而是弄出这个赌赛的噱头。
“有什么事能让须弥子去求人帮忙呢?”雪怀青轻声问。
“而且是付出拱手让出两件法器的代价,”安星眠说,“那么多人为了争抢这两个宝贝打得头破血流,对他却好像只是两块敲门砖。他所想要敲开的那扇门,里面一定隐藏着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所以他其实也蛮适合做一个长门僧的,”雪怀青坏笑着,“只不过你们是被动地跨过一道又一道的门,他却是主动去寻找,所以他比你们厉害。”
“这是显而易见的。”安星眠耸耸肩。
鲛人再度陷入了沉默。须弥子的提议无疑很诱人,因为无论输赢,苍银之月和萨犀伽罗都将落入他的手里,然而他毕竟也有输的风险,而一旦失败,天晓得须弥子会提出怎么样的难题。要知道在这个世上,须弥子做不到的事情恐怕不多,而今竟然连他也有需要请别人帮忙的事,即便如他所说“在你的能力范围内”,恐怕也得是掉几层皮才能完成的。
仿佛是为了诱惑鲛人,须弥子把苍银之月取了出来,拿在手里作赏玩状。这个孩子气的动作让雪怀青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对鲛人而言,却更加促使他下定了决心。虽然他的身体被封冻在冰块之中,但冰块外的人们似乎都能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透过冰块,聚焦到苍银之月上。
“这个赌约,我接了。”最后他说。
<h2>四</h2>
说到尸舞者之间比拼尸舞术的场景,安星眠一下子就能唤起许多回忆。一年多之前,他和雪怀青的初识就是因为一场尸舞者比武切磋的大会,虽然该大会有一个文质彬彬的称谓叫做“研习会”,其中的比拼却是真刀真枪血肉横飞,甚至以命相搏。在这场大会的前前后后,他也见识到了许多尸舞者特有的古怪比武方式。
比如他所见到的第一场尸舞者间的战斗,就是两位尸舞者各自指挥着尸仆站立在沼泽的泥水中作为人桩,然后双方各操纵一名尸仆踩着其他同伴的头顶进行战斗,顶上的尸仆被打下人桩的算输;人桩先被淹没过头顶的也算输。这样的比试,既要考验对拳脚工夫的操控能力,还要考验对步伐轻重的掌控,的确是别出心裁,让人见之难忘。
其后的一些厮杀就更加惨烈了,对尸仆的使用也是花样百出,尤其是那些完全把尸仆当做自毁的器具来使用的,完全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只为博取一胜。不过对安星眠而言,最大的遗憾是还没能见识真正的顶级尸舞者之间的对抗——因为世上只有一个顶级的尸舞者,名叫须弥子。
而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和须弥子一较高下的尸舞者,甚至有可能比他还强,这难免让安星眠的心里充满了期待,尽管这塔楼里阴森压抑的氛围让人总觉得呼吸不畅。他侧头看看其他人,雪怀青早已按捺不住激动的神情,而宇文公子的表情更为复杂一些。他当然也不会认为目睹这样一场大战是糟糕的事,但从进入到塔楼之后,鲛人始终和须弥子说话,根本无暇顾及他,自然也无从谈及解除契约咒之事。
“虽然我总在心里诅咒你,不过你可最好别死啊,”宇文公子低声自言自语,“不然我就得给你陪葬了。”
安星眠正在猜测两人会用什么方式来进行比拼,须弥子已经当先回过身走出了塔楼,他的尸仆们跟在身后。一行人连忙也跟着走了出去。
甲板上很快空出一大片地方,只剩下须弥子的一名尸仆和鲛人的一名尸仆,以及旁边的一排武器架。须弥子的尸仆是一个羽人,但比普通羽人的身材更瘦小,胳膊细得就像芦柴棒,实在是貌不惊人,鲛人的尸仆则是个蛮族人类,同样个子不高,也并不显得肌肉纠结,不过看起来要壮实得多。
“三局两胜,第一场,一对一较量武术。”须弥子说,似乎是为了重新确认规则,也似乎是为了向周围几位幸运的旁观者说明一下。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安星眠微微有些失望,不过就是各出一个尸仆对打而已。这样的尸仆单对单,在前年的尸舞者大会上就已经见过无数次了。但雪怀青却显然不那么想。她死死盯着这两个实在不像什么厉害角色的尸仆,目光里充满了兴奋和紧张。
一羽一蛮两名尸仆对面而立,足足站立了一炷香时间,却都没有挪动分毫。正当安星眠心里有些微微的不耐烦时,须弥子的羽族尸仆突然发难,它右足在地上一蹬,整个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弹射出去,左掌拍向对方的胸口。鲛人的蛮族尸仆气凝如山,挥拳一架,两具行尸掌拳相碰,随即分开。
仅仅从这一个回合,安星眠就看出了两位尸舞者大师的厉害之处:这两具尸仆的武技,即便和九州大地上那些活着的高手相比,都丝毫不逊色。羽人所拍出的那一掌,看似轻飘飘没有什么力道,却暗含了至少七种不同的后招,只要稍微应对不当,就有可能被一击致命。而蛮族人所格挡的那一下,偏偏把对方所有的后招都算计在内了,几乎是唯一一个可以安全格挡的方位。
两具尸仆很快缠斗在一起,羽人的身法轻灵迅捷,动作快得几乎连安星眠都看不清楚,有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蛮族人则以慢制快,以静制动,虽然处于守势,但对每一招的防御都无懈可击,几乎不露任何破绽。
激斗片刻后,两具尸仆双掌相交,砰的一声响,羽人的身子被弹飞出去。它在半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地,随手从身旁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柄长枪,挺枪向蛮族人刺过去。蛮族人闪身避开,也抢过一把长刀,两具尸仆从空手肉搏转入兵刃相交。
安星眠擅长关节技法,很少使用兵器,但没吃过猪肉不代表没见过猪跑。须弥子的这个羽人尸仆拿上兵器后,武技风格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出枪沉稳厚重,每一枪刺出看似速度不快,却都隐隐含着风雷之响。相反的,鲛人所操控的蛮族人反而使出了炫目的快刀刀法,刀光在空气中闪耀出无数白色的弧光,给人一种水都泼不进去的错觉。
两具尸仆棋逢对手,激斗了小半个对时仍然不分胜负。在此期间,它们已经各自更换了数次兵器,每用一件不同的兵器都能施展出截然不同的招法。但它们并不是活人,而是完全没有思想没有意志的死尸,它们的每一记招式,都是由各自的主人通过精神联系来操控的。许多普通的武士穷其一生都未必能练好一套功夫,但对于两位尸舞者大师而言,绝妙的武艺就像是连绵不绝的流水,通过两具尸仆的拳脚动作流淌而出。
这才是真正顶尖的碰撞,安星眠想,原来我对尸舞者的了解还是太少,就算是我上阵,面对着这么厉害的尸仆,也抵挡不了多久。他又想,以须弥子这样的能耐,这么多年来居然一直和风秋客不分胜负,风秋客也不愧是羽族第一武士。
宇文公子脸色煞白,低声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我这一生唯一的成就就是招募了许多高手在身边,现在看来,高手两个字,还是不要随便乱用的好。”
须弥子和鲛人的尸仆近乎炫技地换用了无数种兵刃之后,重新抛下兵器,开始以拳脚相对抗。到了这时候,两具尸仆各自的真正特质也一点点展现出来。须弥子挑选的这个羽人,虽然又矮又瘦,身体的灵敏度和柔韧性却达到了顶峰,须弥子可以操控它随心所欲地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招式自然奇诡阴毒、变幻多端。鲛人的蛮族尸仆正好相反,看起来不是很强壮,一身筋骨却坚韧异常,招式沉稳厚重,以拙胜巧。这样的场面让人想起大漠中顶着呼啸的沙暴屹立不倒的胡杨树,不知道最后会是狂风终于吹断了大树,还是大树依旧坚挺,而狂风无可奈何地止息。
安星眠一面紧张地注视着场内局势,一面抽空瞅了两眼两位尸舞者。须弥子仍然和平时一样,一张脸阴沉沉的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往日一直挂在嘴角眉梢的那种睥睨天下的不屑收敛了很多,看来他心里对鲛人的实力还是颇为认可的。而鲛人由于把全副心神放在了尸舞术上,用于干扰视线的秘术大大减弱,让人们能看清楚冰块里的形貌了。不知为何,虽然身为一个鲛人,他被封冻在冰块里的形态却是化生双腿后的人形,身体蜷缩着,脸上还戴着一个狰狞的面具,让人看不见他的脸。
“须弥子恐怕要输。”雪怀青忽然说。
“为什么?”安星眠不解,“现在他的攻势占优啊。”
“尸仆虽然不像活人那样有体力的限制,但并非意味着一具尸体可以无限使用,”雪怀青说,“肌肉和骨骼都是有承受极限的。这个羽人的行尸显然是须弥子的得意之作,身法的轻灵怪异加上无穷无尽的体力,几乎可以对付任何活人,所以他索性朝着这个方向去锻炼这具尸仆,把它的特性发挥到极致,却没有料想到,有朝一日真的会遇到能承受住那种暴风骤雨一样的进攻的对手。”
“你是说,这样的拉锯战会让须弥子的尸仆肉体承受不住?”安星眠问。
“我不确定,但看局势,这样的可能性比较大,”雪怀青说,“这个鲛人用的尸仆体质相当特异,我怀疑是他使用了某些我没见过的深海药物浸泡过,肌肉和骨骼比寻常的行尸更加坚韧。呀,你看!”
不用雪怀青招呼,安星眠也看得很清楚,须弥子的羽人尸仆右手五指弯曲,抓向对面蛮族人的咽喉,蛮族人这一次却并没有抬手化解,等到对方的五指快要触及到皮肤时,突然猛一低头,竟然张嘴向羽人的五指咬了下去。这样近乎市井无赖的招式,原本只应该是须弥子才能用得出来的,但谁也没料到这个一直以招式朴实雄浑见长的蛮族尸仆也会有如此的变招,好在须弥子的反应也极其迅速,硬生生地操纵着羽人回肘撤招,堪堪躲过这一咬。
然而,这一个动作做完之后,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在没有受到打击的情况下,羽人的右臂竟然折断了。果然如雪怀青所说,在持续长时间高强度的作战之后,这具躯体承受不住,臂骨断裂了。
鲛人自然不肯放过这个等待已久的良机。在他的操纵下,蛮族尸仆向前踏出一步,全力一拳击向羽人的胸口。此时羽人身形不稳,闪避已经来不及了,看来唯一的办法是用还未受损伤的左臂硬挡一记。但这样一来,左右臂同时被废,须弥子恐怕是没有·盘的余地了。
但谁也没有料到,须弥子的尸仆做出了一个让人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它既没有强行闪避,也没有格挡,而是迎着蛮族人的拳头反身撞了上去。噗的一声闷响,蛮族人的拳头穿胸而入,直接插进了羽人的胸膛,又从后背穿出。
胜负已分吗?安星眠想着,但立刻觉得不对,须弥子绝对不会是那种轻易投降的人,这样看似直接送死的举动,多半背后有诈。
果然,从羽人的体内传来几声奇怪的响动,似乎是它的骨骼发生了某些变化,导致蛮族人抽了好几次自己的胳膊,却死活抽不出来。紧接着,一条明显的黑线从蛮族人的手臂上出现,并且迅速开始上移到肩膀,然后蔓延到全身上下,化为弥漫在皮肤上的黑气。随着黑气不断扩散,蛮族人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呆滞,挣扎几下之后,身上的皮肤一点点裂开,黑色的脓血流了出来。
随着这些黑色血液的流逝,这具行尸的全身开始萎缩、干瘪,分裂,最后化为一堆煤渣般渣滓,散落在遍地流淌的黑血中。而须弥子的尸仆虽被开膛破肚,却仍然站立着,还能勉强走动。
“胜负已分,”须弥子淡淡地说,“第一场我赢了。”
鲛人久久没有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的确是你赢了。我没有料到,这样一个纯粹按照武术的路线去培养的尸仆,竟然体内还会暗藏剧毒,而且竟然会是用来克制尸仆的化尸毒。这一点我做不到。”
他如此坦然地承认自己的缺陷,反倒让旁观的众人心生佩服。须弥子也难得地没有出言不逊,而是依旧淡然地说:“这是我最精心培养的一具尸仆,这一场虽然赢了,却也把它给毁了。”
“这算是……算是须弥子在夸人了吧?”雪怀青小声问安星眠。
安星眠扑哧一笑,拍拍她的头,忽然间觉得紧张的气氛似乎缓解了不少。
“那么,接下来就是第二场了,”须弥子说,“群体秘术的比拼。”
<h2>五</h2>
笼罩在海上的大雾渐渐散去,雾中的鬼船却早已踪影不见。在鲛人的指挥下,行尸船工们把船一路向东驶离了海峡,已经进入了陆地东部的浩瀚海。鲛人虽然作践尸体残酷,对活着的俘虏倒是不乏优待,安星眠等人得到了一个船舱来休息,并且还有尸仆按时送来食物饮水。大家反正无法可想,倒也索性把焦虑抛到一边,安安稳稳地在船舱里休养。宇文公子的两位仆从仍然很少说话,安雪两人则和宇文公子暂时抛开仇怨,每天谈天说地,表面上看起来居然颇为融洽。宇文公子见多识广,朋友遍布九州,和他聊天倒是能增长不少见闻。
十来天之后,鬼船进入了一条凶险莫测的航道,这一片海域平时没有人敢于接近,因为鲛人常年用秘术在这里形成暴风雷电的天气,以方便他在这里藏身。当然了,这些秘术是不会去伤害它们的施放者的。
最终,大船停在了一个珊瑚礁盘的旁边。须弥子带领着十五名尸仆跳上了珊瑚礁。冰块中的鲛人用秘术移动着冰块来到船舷边,并没有走上珊瑚礁,却发出了某种古怪的声音。
“那是亡歌!”雪怀青说,“他在运用亡歌放大尸舞术的效力,以此召唤他的尸仆。”
“召唤?”安星眠不解,“尸仆不都在船上吗?”
“那可未必,”雪怀青说,“别忘了我们现在身处什么地方。”
话音刚落,海水里掀起了一阵异样的波动。一些阴影从水面下出现,很快地出现在海面之上。那是一群鲛人,正好有十五个,显然,这些并不是活着的鲛人,而只是被鲛人尸舞者所驱策的尸仆而已。男性鲛人的外貌往往显得十分凶恶,女性的面部线条却较为柔美,这十五个鲛人全都是女性,从海面上缓缓浮起,本来应当是一幅很美丽的图景,但一想到她们都不再有生命,只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又难免让人心生惋惜。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用鲛人做成的尸仆,”雪怀青说,“很难想象它们到底有怎么样的威力。”
“我感兴趣的在于,一边在地上,一边在海里,它们到底应该怎么开打。”安星眠说。
“不是说比拼秘术么,”雪怀清说,“倒也不必非要凑在一块儿才行,那些风啊雷啊的,离得远远的也一样杀人。”
两人正说着,只看见其中的一个鲛人伸出手来,从水里托起了一样东西,两人眼睛都直了——那赫然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这团跳动着的火焰在水里燃烧,从水里升起,又被尸仆捧在手里,实在是诡异至极。
尸仆把火焰拿到了珊瑚礁的中央,轻轻把它放置在地上,随后退了回去,重新回到水里。须弥子看着这团火焰,神情渐渐变得有些凝重。他冷笑一声,开口说道:“你居然能想出这么有趣的方法,我都有点儿佩服你了。”
鲛人说:“佩服倒是不必,只是你选择攻还是守?”
“上一场较量,基本上是我攻你守,”须弥子说,“所以现在不妨换一换。这团试炼之火燃烧得如此绚烂,我不想看到它熄灭。”
“可以,那么,时限定为半个对时如何?时间再长,这座小岛未必能承受得住。”鲛人说。
“行,这就开始吧。”须弥子点点头。
鲛人不再说话,海里的十五个鲛人尸仆却都开始发声,用它们咽喉的软骨振动,开始发出鲛歌的声音。鲛歌声中,这些尸仆身上的精神力开始飞速上涨,而且彼此之间应和交汇,仿佛是无数条丝线织成了一张大网。
须弥子的十五名尸仆虽然没有鲛歌助力,却彼此依照星辰方位站定,同样用阵法提升了群体的精神力。双方就像是两张蓄满力的硬弓,寻找着发射的机会。
鲛人率先出手,尸仆们骤然发动,身后的海水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所推动,猛然间掀起滔天巨浪,海水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水龙,向着珊瑚礁中央那团看起来无比脆弱的火焰铺天盖地地激射而去。
须弥子的尸仆们也即刻合力进击,发出的却是十五道烈焰。这些烈焰集合在一起,变成一团巨大的火球,正面迎向汹涌而来的水龙。火球和水龙相撞,发出一声轰然巨响,所有的海水竟然在瞬间被火焰的高温完全汽化,化为半空中弥漫的滚烫白气。第一次交锋,须弥子守住了火焰。
鲛人旋即发动第二次攻势,尸仆们合力制造出一股巨大的龙卷风,裹夹着海水扑向被须弥子称为“试炼之火”的那团火焰。很显然,旋风是无法用火焰化解的。但须弥子另有妙法,他的尸仆一齐发动秘术,火焰的上空一下子出现了一道晶莹透明的防护层,把试炼之火包围在其中。狂风卷过这层防护层,上面出现了细细的裂纹,却并没有破裂,里面的试炼之火也没有受到丝毫损伤。而须弥子的尸仆再施展了一次这样的秘术,那层保护壳也重新变得完好无损了。
“那是一层冰,”雪怀青目力上佳,先看清楚了,“看来须弥子真是会向那个鲛人学习呢。”
在此之后,两人不断变换秘术,秘术的威力也越来越大,坚固的珊瑚礁已经被毁坏了大半,须弥子的尸仆有两三个脚已经踩在了水里,但他却不断用秘术巩固着试炼之火周围的地面,令其固若金汤。他甚至用秘术在试炼之火四围化生出一圈坚固的高大林木,以此作为对抗雷电的屏障。
渐渐地,众人分清了场上局势。鲛人在鲛歌的帮助下,精神力压过了须弥子,但他看来和人动手的经验并不太丰富,屡屡错失良机。反观须弥子,明白自己精神力处于劣势,采取全力死守的策略,十五个尸仆各司其职,配合默契无间,让鲛人始终找不到突入的空间。眼看半个对时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了,试炼之火仍旧固执地跳跃着,鲛人似乎败局已定。
“这一场要是败了,须弥子可就三局两胜了。”安星眠微微皱眉。
“怎么,你还希望鲛人获胜吗?”雪怀青看着他。
“按照他们的赌约,无论谁胜谁负,鲛人都可以得到两件法器,这个结果是固定的,不会改变,”安星眠说,“但是如果须弥子赢了,却会要鲛人额外替他办一件事,这件事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那可就谁也说不清楚了。这个人虽然兴趣来了偶尔会做点好事,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我宁可鲛人不要替他办这件事。”
“说得也有道理,”雪怀青点点头,“我也觉得须弥子要办的这件事肯定足够吓人,但是现在鲛人完全没有机会啊……等等,他怎么了?疯了吗?”
不只是雪怀青,安星眠和宇文公子也都感到惊愕莫名。在又一波攻势被须弥子抵挡之后,鲛人的尸仆们停止了进攻,但它们却仍然在使用秘术,使用各种各样的秘术来——伤残自己。很快的,这些鲛人尸仆身上都受了重伤,要么肚腹被剖开,要么断腿断臂,其中一个更是把自己的脑袋切成了两半,女性鲛人美丽的头颅刹那间变得狰狞可怖。黑色的血液流出,污染了珊瑚礁旁的海水。
“不对,这不是自暴自弃的认输,”安星眠说,“你看须弥子,他的表情不对。”
果然,须弥子的脸上并没有获胜后的喜悦,相反微微有些吃惊。尽管只是淡淡的惊讶,但这种表情竟然能出现在老子天下第一的须弥子身上,似乎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说明了须弥子的吃惊是有道理的。那些流出来的黑血,并没有很快在海水里消散无形,反而慢慢地聚拢在一起,并且颜色开始转为深红,就像是从活人身上流出的鲜血一样。
这一团凝聚在一起的红色鲜血,仿佛拥有生命一般,从海水里慢慢升起,又如同一张红布一样渐渐摊开。尸仆们带着身上血淋淋的伤口,一个个走向这张“红布”,然后被包裹在其中。很快地,它们的形体一点一点溶化,而红布的体积则越来越庞大,并且逐渐呈现出人形——一个比最高大的夸父还要巨大的血红色的人形。
“溶血重构术!”雪怀青惊呼起来,“这竟然是溶血重构术!这是魅灵之书上记载的邪法啊!”
“你……是看到你师父练习过?”安星眠的脑子也动得足够快。
雪怀青点点头:“是的,这是魅灵之书里面记载的一条和尸舞术有关的邪法,可以把手里所有的尸仆全部用血咒溶化,然后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怪物尸仆。但是这一招非常难练,而且对人的身体也损害很大,我师父就是因为强练这个咒术才导致身体很快衰弱的。”
“但是显而易见的,这一招练成之后,威力非同小可。”安星眠苦笑一声。在众人的视界里,已经站起来了一个数丈高的怪物。这个怪物通体是一种让人看了都觉得恶心的血红色,而且皮肤都没有完全凝聚好,似乎还像液体一样正在蠕蠕地流动。它可以勉强被称为人形,那是因为还能马虎分辨出身体躯干和两条腿,但是上半身却并没有双手,左臂处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右臂处则长着一个硕大的肉瘤。
怪物发出雷鸣一般的喘息声,向前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只听见咔嚓咔嚓两声,双腿竟然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生生折断了。再加上没有双手支撑,怪物一下子趴在了地上,好似一团红色的烂泥,半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厉害之处。
但是须弥子的神色反而越发凝重,雪怀青也对安星眠说:“这样用重构术制造出来的怪物,要么是走武学力量的路线,要么是走纯精神力的路线,看这个怪物的外表如此脆弱不堪,精神力的反馈绝对非同小可。”
这话刚刚说完,地上的怪物就努力昂起头,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随着这一声吼,它从嘴里吐出了一股青烟。这青烟迅速膨大,慢慢向着试炼之火的方向飘过去。它看起来很淡,好像一阵风过来就能吹散,但却又始终不散。
须弥子如临大敌,尸仆们连续施展了若干种不同的秘术,但无论是火焰、旋风、雷电还是寒冰,都无法阻挡这一缕青烟,它仿佛是不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事物,完全不被任何秘术所干扰,一点一点地逼近试炼之火。
最后须弥子孤注一掷,把所有尸仆的精神力燃烧到了极限,这样剧烈的精神提升,即便是尸体也难以承受,先后有好几具尸仆的皮肤开裂,甚至于眼珠子都迸裂了,而最后他释放出来的秘术,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球,同样慢慢旋转着,迎向那道已经逼近了试炼之火的青烟。
“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两者都应该是谷玄秘术的产物,”安星眠说,“谷玄的星辰力能吞噬一切,所以其他的秘术都对那道烟无效,而须弥子也只能利用谷玄去对付谷玄了。我们肉眼里所能见到的青烟和黑球,其实只是方便操控所添加的外壳,真正的谷玄,也许只能用‘空’这个字来形容。”
“都是谷玄秘术,撞上了会发生什么呢?”雪怀青很是好奇。
此时,须弥子放出的黑色球体,和重构后的巨怪放出的青烟终于撞在了一起。两道秘术仿佛是彼此嗅到了熟悉的味道,竟然慢慢缠绕在一起,看起来似乎很友好,但安星眠等人知道,其实这是在比拼谁的力量更强。力量弱小的那个,很可能在这样看起来很缠绵的接触后被彻底吞掉,否则的话,须弥子和鲛人所发出的亡歌声不会越来越强。
目前看来,须弥子好像稍微占据上风。鲛人的溶血重构术虽然声势很大,但也太难掌控,两道谷玄秘术比拼了一小会儿后,那道青烟已经被须弥子放出的黑球吞掉了一小半。黑球开始膨胀变大,渐渐有些像一个从半空中突兀出现的黑洞,仿佛真的能将一切事物都吸进去。
终于,在时间即将走到尽头时,黑球也把青烟几乎吞噬殆尽了,但须弥子的神情依旧没有丝毫放松。他仍旧全力施为,操控着尸仆们产生精神共鸣,试图将那道青烟完全“消化”掉。
然而,正当青烟完全被吞没的一刹那,空气中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异响。
须弥子脸色一变,急忙再度加强了亡歌的力量,试图压制住对方,但鲛人的应对方式是骇人的,他骤然站立起来,令将他封冻于其中的坚固的冰块碎裂开来,露出了他的全身。鲛人高高扬起头,咽喉里的鲛歌声恍如狂舞的风暴,高高飘扬于海天之上。他的双腿慢慢并拢,慢慢粘合在一起,化为一条长长的鲛尾。他的头发变成了鲜艳的火红色,身体的曲线也变得更为流畅,一个个坚硬的角质凸起从后背浮现,皮肤上更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鳞片。
他现出了鲛人的真身。
然而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还在后头。经过这样巨大的身体变化后,他脸上的面具已经不再能贴合脸型,终于脱落了下来,露出他的真面目,这张脸让安星眠等人禁不住惊呼出声。
这不是“他”,而是“她”。
这个把声名赫赫的宇文世家玩弄于股掌之间、能和不可一世的须弥子分庭抗礼的鲛人,是一个美丽的女性。尽管她的年纪应该很大了——至少在几十年前就曾以成年的形态和宇文公子的祖父打过交道——但容颜却丝毫不显苍老,仿佛还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