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一</h2>
和雪怀青一路同行之后,接下来的道路好走多了。安星眠虽然武功不错,但靠的是羽人传授的关节技法,多数是巧劲和借力打力,他自己的力气并不大,每次跟随着老师章浩歌做苦工时累得气喘吁吁的惨相也并非伪装。要他一个人背着沉重的行囊走在遍布枝叶荆棘的原始丛林里,实在是个天大的苦差事。
现在不同了,雪怀青的尸仆背着两个人的行李,手里拿着开路的大砍刀和斧头,依然健步如飞,从来不知道疲惫。有他在前方开路,一切都变得容易了。而且雪怀青还在尸仆的身上喷洒了某种药物,吸引蚊子去叮咬尸仆,然后因为吸入毒血而丧生,不但免了被咬的苦楚,还多了几分报仇的乐趣。
更妙的是,尸舞者和尸仆之间的精神联系,不会由于睡眠而中断。即便两人入睡之后,尸仆也能继续担任警戒,让他们能在步步危机的丛林里睡得更踏实。
“所以还是你们尸舞者方便啊,”安星眠说,“有这么一个绝好的苦力,怪不得你的衣服那么干净,看不出半点在森林里赶路的痕迹。”
雪怀青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对方说的话,但并没有说半个字。和那些刻意做出冷淡外表的所谓冰山美人不同,雪怀青是个很有礼貌的人,从不会吝惜使用“请”“谢谢”“抱歉”“你好”之类的词汇,需要的时候也会在脸上挂上笑容,她只是天性对身外的一切没有太大兴趣,也不太懂得应该如何和人在问好之外进行深入交谈。而安星眠偏偏也是个彬彬有礼的人,即便对唐荷也从来不会去厚着脸皮纠缠,慢慢发现和雪怀青搭不上话之后,也就很少再去烦她。两人走了三天,总共说了不超过三十句话。
在此之前,安星眠向雪怀青简述了自己想要找到须弥子的原因,只是略去了和云中僧院有关的具体细节,毕竟那是其他宗派的秘密,不便透露给外人。雪怀青听完后,很长时间默然不语,过了半晌才说:“我不太懂得拯救长门的意义何在,但我们尸舞者讲究恩怨分明。你救了我的命,我就要报答你。我可以带你去研习会的会场,但须弥子会不会来就说不定了,而且,一旦他们发现了有外人闯入,恐怕我没有能力救你。”
“那我要是冒充你的徒弟呢?”安星眠想了一会儿,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尸舞者带着一个徒弟去参会,不算违背规矩吧?”
“徒弟?我的?”雪怀青愣了愣,似乎是觉得此事十分滑稽,“尸舞者很少有年纪轻轻就收徒的,因为连自身的修为都还不够呢。”
“有人怀疑再见机行事吧,反正我非去不可,”安星眠随意地笑了笑,“最多不过变成一具尸体。”
雪怀青点点头:“那就这样吧。”
第三天早上,出发没有多久,森林中下起了密集的暴雨。大雨打在参天大树的枝叶所织成的罗网上,再聚成股砸落在地上,地面上一片泥泞,已经根本无法前行了。不过运气不错,他们很快在附近找到了一棵巨树,树干的下方也不知是被蛀空了还是被人工开凿,恰巧形成了一个树洞,只是这个洞不太大,只能容纳一个人。安星眠自然打算让身边的女孩进去躲避,自己淋着也就是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尸仆已经操起斧头,乒乒乓乓砍了起来。这种树木的木质颇硬,但尸仆的力量远超常人,很快硬生生把树洞凿大,正好让两人都躲了进去。而他自己却站立在洞外,用身躯遮挡住斜飞进来的雨水。
“我现在才发现,尸舞者真的是一个值得羡慕的行当,”虽然明知对方多半不会应声,安星眠还是忍不住说,“他好像什么都能干。”
没想到雪怀青居然立即回答了他的话:“值得羡慕么?如果是旁人,根本就不会跑到这里来受苦吧?”
“说得也是,”安星眠微微一笑,“可见不管是你们尸舞者,还是我们长门僧,都很擅长自讨苦吃……你在看什么?”
他发现雪怀青正在用手轻轻触摸树洞的“洞壁”,也就是树干的内部,眉头微皱,似乎是感到很不愉快。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棵树被凿出了那么大的一个洞,会不会很快死掉?”雪怀青说,“真是可惜啊。”
“可惜?”安星眠很是吃惊,“你们尸舞者对死人的事情都丝毫不在乎,却反而会为了一棵树而黯然神伤么?”
“人生不过区区数十年,一棵树假如不被人砍伐,却可以存活百年甚至千年,”雪怀青说,“可是短寿的人类却总是会去伤害长寿的树木,而树木无力反抗,仅仅是为了让人避雨,就会被刀砍斧凿。这个世界就是如此。”
“所以你们尊敬树的生命,却不尊敬人的……”安星眠摇了摇头,“不过你倒是可以放心,像这样的大树,即便内部被蛀空,其实也还可以存活很久,只要不去扒掉树皮就行了。”
“那还好。”雪怀青点了点头,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这时候她才顾得上去整理自己淋湿的衣物。安星眠并没有看见她做出什么动作,却发现她衣物上那些已经浸透到布料里的水分竟然开始大股大股汇聚在一起,然后从衣服上滴落到地上,不久之后,那些雨水全部流尽,而她的衣服已经干透了。
“我们尸舞者为了寻找尸体和炼制药物的原材料,总是常年奔走在那些潮湿的地方,所以都会一些把自己弄干的方法,”雪怀青看出了安星眠的好奇,主动解释说,“不过很抱歉,这种法子只能在自己身上用。”
“我无所谓,”安星眠一笑,“我们长门僧为了锻炼自身的韧性、提高自己的修为,总是喜欢把自己扔在各种乱七八糟的恶劣场合故意吃苦。所以就让它这么慢慢晾干吧,我甚至都不必生火去烤。”
说完这句话,他不由得想到,一个为了生存不得不吃苦,一个生存就是为了吃苦,尸舞者和长门,这真是两个让人无话可说的古怪门派啊。
他靠在树洞里休息,眼看着雪怀青已经开始了每日例行的冥想,再想想自己似乎好久没有做过长门僧的冥想了,心里略有些惭愧。虽然他的头脑很聪明,能够以飞快的速度掌握各种长门教义的精髓,甚至能在法会上大出风头,但从本质上来讲,他始终觉得自己不算一个正经的长门僧。至少,他从来不觉得人生是拿来折磨人的,反而对生活充满了热爱。相比之下,倒是雪怀青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似乎对尸舞者的生活颇为适应,怎么看都比自己长门僧的身份更加“合格”。
不过湿漉漉的衣物贴在皮肤上毕竟让人不舒服,他很快又想到了一点别的有意思的事情。
在加入长门之前,他是个富家公子,手头经常能有些消闲用的打斗传奇小说可读。这一类的小说,为了吸引读者,总会安插进很多生硬的爱情桥段。比方说,那里面最常见的一种情节是这样的:俊男和美女同行赶路,几乎一定会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遇到大雨;而那些鲜衣怒马挥金如土的主角一定不会在身边带伞或者蓑衣;当两人淋到湿透了的时候,一座破庙或者一个山洞一定会恰逢其时地出现;当两人赶忙躲进去避雨之后,女主角一定会打上几个响亮的喷嚏,表明她已经快要受凉了。
于是到了这种时候,体贴温柔的男主角就会脱下自己的衣服,用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绳子做一个简单的遮挡帷幕,然后对女主角说:“雪小姐,再这样下去你会生病的,请你躲进去,然后把衣服递出来,我替你烤干。”
女主角会犹豫一会儿,迟疑一会儿,踌躇一会儿,娇羞一会儿,但最终还是会乖乖地躲进去把自己扒光。接着男主角会一脸浩然正气地坐在火堆旁替美女烤干衣服,女主角躲在帷幕后面含羞带怯地想着暧昧的心事,然后,到了这个关键时刻,就会轮到一些很重要的配角粉墨登场了:蛇、蜘蛛、蜈蚣、蜥蜴、蝙蝠……诸如此类能吓坏女孩子的小玩意儿,总会从某个阴暗角落突然跳出来,把女主角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逃开,正巧撞进男主角的怀里。再然后嘛……
想到这些恶俗到愚蠢的桥段,再想到如今发生在现实中截然相反的真实情景,安星眠实在忍不住了,哧的一声笑出声来。雪怀青恰恰在此时结束了冥想,抬眼看着他:“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安星眠摆摆手,“想到了一些不雅的东西,不方便告诉你。”
“是不是想到了那些说书先生的故事里,男女主角在野外遇到大雨的情景?”雪怀青问,“那也没什么不雅的,这样的故事谁都听过一打。”
“还真差不多,”安星眠说,“没想到你居然也会去听说书先生的故事。”
“没有人生来就是尸舞者,”雪怀青说,“我也曾经是一个普通人。”
这句话好像引发了她的感慨,只见她半仰着头,看着树洞外密密的雨帘,目光飘渺而茫远。一只肥大的蜈蚣从树洞的高处落下,正落在她的裙摆上,安星眠正想去替她清理掉,却看见她已经随手捡起那只蜈蚣,放在眼前看了一眼,似乎是确认这只蜈蚣不太具备炼药的价值,又把它扔开了。受惊吓的蜈蚣蠕动着钻进了一个缝隙,灰溜溜地逃走了。看起来,就算真出现了烘烤衣服的情节,这位雪小姐也绝对不会被什么东西吓得冲向男主角投怀送抱。
她竟然仅仅凭自己的一句话,再联想到周围的环境,就能猜出自己正在想什么,这样一个美丽聪慧的女孩,还有一半羽族的血统,为什么会去做尸舞者呢?安星眠禁不住想,难道她也和我一样是被父母一辈逼迫的?只是父亲要自己当长门僧是为了报恩,尸舞者这样谁见了都怵的角色,难道也会施恩于人吗?
“其实,那些男女相遇的故事虽然生硬而恶俗,但如果真能那样发生一段爱情,倒也挺好的,至少他们不会把感情永远藏在心里,不会把自己藏在一层外壳里相互折磨。”雪怀青忽然说。
“你是想到了什么往事吗?”安星眠问。
“我想到了我师父和你所要找的须弥子,”雪怀青说,“他们都太骄傲,太患得患失,谁也不肯把自己的感情先表达出来。现在须弥子不知道怎么样,我师父却已经死了,他们也就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了。”
安星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这样一个步步危机的原始森林里,在这样一场令人心烦意乱的暴雨中,自己竟然会和一个人见人畏的尸舞者探讨爱情的话题,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诡异场景。过了好久,他才问:“你要找须弥子,也是因为你师父的缘故吗?”
“那倒不是,”雪怀青摇了摇头,“我是为了其他的事情去找他的。当然没有你们长门生死存亡那么重要,但对我而言……总算是件大事。”
“你说得对,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安星眠说,“自己认为重要就行了。”
大雨在中午的时候渐渐止息,两人继续赶路,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没有再多说话,但安星眠感到,自己和雪怀青之间的距离,稍微拉近了一点。尸舞者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啊,他想,至少还是能像正常人一样与之对话的。
这样的念头一直持续到了夜间。这一天晚上,他们来到了一片沼泽地旁边,前方放眼望去只能看见无边无际的肮脏泥水,根本瞧不见路。因为不敢在天黑后穿越这片未知的沼泽,两人只能提早宿营。尸仆手脚麻利地清理出一片空地,搭好了两个帐篷,并且开始烧水泡开硬邦邦的干面饼。最初的时候,安星眠对于吃这种“死人亲手做出来的食物”还难免心里有点别扭,但他天性豁达,一天之后也就习惯了,并且越来越觉得有这么一个永远不会叫苦叫累、偷懒耍滑的尸仆来为自己服务,实在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
所以尸仆烧水的时候,他很放心地来到了沼泽地边缘,看着眼前一望无垠的死亡地带,心里暗暗发愁。之前为他指路的那位猎人提到过这片沼泽地,说此地甚是凶险,必须寻找前人的路标,遵循着路标前行,半步也不能踏错,否则一不小心就会遭遇灭顶之灾。至于这片沼泽究竟有多大,猎人自己也说不清楚。
“其实沼泽本身或许没多大,但里面能走的道路曲里拐弯的,走出去需要多久就没个数了,”猎人说,“反正一般人根本到不了那里,但我听说,以前有一些修行者曾经深入过沼泽,为的是寻找某种艰苦的体验。所以传说那些路标是他们留下的,到底是不是真有,我也没有亲眼见过。”
他又很认真地对安星眠说:“兄弟,如果见不到路标,千万别往里边硬闯,不然就是个死。”
现在回想起猎人的话,安星眠忍不住要想,“修行者”留下的路标?难道是专往艰难困苦的地方钻的长门僧?考虑到长门僧的一贯作风,这还是非常有可能的。那些前辈如果地下有知,知道现在有一个年轻的后辈正沿着他们曾经走过的路去探寻这片死亡之地,目的恰恰就是拯救长门,会不会感慨世道之巧呢?
见到这片沼泽也同时意味着一个好消息:他们距离万蛇潭已经不远了。万蛇潭本身也是这片大沼泽的一部分,据说那里有大片的干地可以供人歇脚,还有一处清冽的泉眼,形成了一个干净的水潭。可惜由于传说中隐藏于地下的蛇形怪物,一般人根本就没有胆量接近万蛇潭。这应该也是尸舞者们选择万蛇潭的理由。
很快就要见到一大群的尸舞者了,那会是什么样的场面呢?安星眠想象着,会不会每一个尸舞者都带着好几个甚至好几十个尸仆,看上去活像带着家丁出游的恶霸地主?而这些恶霸地主之间的所谓“研习会”,是不是就是操控着行尸们打得血肉横飞,直到所有的尸体都被撕扯成碎片?
正在想着,他的耳朵里传来一阵很奇怪的声音。那是一种非常非常细微,不注意甚至很难听到的声响,但是一旦听到了就很难忽略它的存在。这声音很像是夏夜的蚊子在低鸣,又或者是几里地外的一个蜂巢炸了窝,但又比那种声音更刺耳,更有节律,而且仿佛带着某种威胁和攻击的意味,让人听久了竟然有微微眩晕的感觉。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那是雪怀青的脚步声。本来已经回到帐篷里休息的雪怀青快步奔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安星眠几天来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表情:紧张和兴奋。
“这附近有尸舞者之间的生死决斗!”雪怀青说,“你的耳朵里有没有听到某种很细小却很刺耳的声音?那就是尸舞术的一种高层次运用,当单纯的精神控制都不能让尸仆发挥出足够水准的时候,就必须配合着喉音来刺激尸仆的力量,这种喉音被称为‘亡歌’。一般而言,不是遇到特别强劲的对手,尸舞者是用不着使用亡歌的。”
“但是你怎么能肯定这是尸舞者和尸舞者的战斗呢?”安星眠问。
“因为我能分辨出,有两个不同的尸舞者在分别使用亡歌,而且这两曲亡歌在互相拼斗,”雪怀青说,“就在前方大约两三里地,沼泽里,我得去看看。”
她发出了指令,尸仆立即灭掉火把,跟在她身后,安星眠没有犹豫:“我陪你一起去。”
<h2>二</h2>
这片沼泽地人迹罕至,没有地图,安星眠只能按照那位猎人的指点,开始寻找可能存在的前人留下的路标,并且祈祷这玩意儿的确是存在的。由于沼泽地里极度潮湿,用木头做路标很容易就会腐烂,所以据说人们一般是在可走的路上放下一块沼泽之外才能捡拾到的圆滚滚的褐色石块。安星眠找了很久,终于发现了一块,心里一阵激动,知道猎人所说的都是真的。只是这种石块颜色偏暗,安星眠在黑夜里要非常留神才能够看到,但雪怀青几乎只需要扫一眼,就能看出哪个方向有石头。
“你们尸舞者的眼神真好啊,”安星眠感慨地说,“好像鼻子也挺灵的。”
“眼神不好,就没办法在黑暗的墓穴里找到目标了。”雪怀青淡淡地说。安星眠看了一眼铁塔一般的尸仆,明白她所说的“目标”指的是什么。
如雪怀青所说,两名尸舞者交战的地点距离他们的宿营地只有两三里,只是沼泽里能够行走的道路不多,拐来拐去颇费了些工夫。沼泽里没有任何遮挡物,一眼望出去视野很开阔,安星眠的眼力虽然比不上尸舞者,但也不算差,没走出多远,他就已经看见了两名尸舞者的拼斗场面,那是他毕生没有见过的奇异景象。
他看见清冷的月光之下,大约有二三十个人站在沼泽地里,每一个人都有大半个身子陷在了沼泽地的泥水中。但这些人却始终高举双手托向天空,保持着纹丝不动的姿态。
在他们的头顶上,还有两个活动的人。这两人都身材瘦小,步法却很了得,脚步轻灵地踩在下方那些人高举的手掌上,不停地变换方位,伺机向对方发起进攻。安星眠注意到,这两个人并不是随意地移动,每一个人都只踩在固定的十来个人的手掌上。也就是说,下方的那二十多人虽然看似混杂在一起,却分出了严格的两个阵营,分别负责托举两人中的一个。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随着头顶两人的每一次落脚,那些如木桩般陷在沼泽地里的人,身体就会微微地向下陷落一点点。也就是说,最初的时候这二十多人没有陷得那么深,而是后来随着两人的踩踏一点点沉下去的。
他的目光再往远处看去,发现距离这个斗场数丈之外的干地上,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个肥肥胖胖的中年妇人,双手手指以古怪的顺序交叉在一起,不停地踱来踱去,偶尔还重重地跺一跺脚,看表情很是急躁。另外一个则是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小男孩,脸型生得很是俊俏,但整张脸却显得惨白阴森。和胖妇人正相反,他以悠闲的姿态坐在地上,手里玩弄着一个小小的拨浪鼓。
“那个女人我不认识,那个看起来像个小男孩的,应该是长生子。这两个都是相当有功力的尸舞者。”雪怀青说。
“也就是说,那些陷在沼泽里的,还有在那些人头上交手的,都是这两人操控的行尸?”安星眠问。
“是的,他们每个人同时都控制了十四个行尸,其中还有一个正在做非常复杂的打斗,说明这两个尸舞者相当厉害并且旗鼓相当,”雪怀青解释说,“尸舞者入门后,从操控一具行尸开始,慢慢往上提高同时操控的数目,每增加一个,难度都会大幅提升。我练了八年,现在最多只能操纵五个,我师父能操纵十七个。”
“也就是说,你师父比这两个人还要厉害……那么须弥子呢?能超过二十个吗?”安星眠问。
“须弥子……他又和其他人不一样了,”雪怀青说,“他自创了一种不外传的独门心法,可以把尸舞术转化为一种阵法,通过阵法内尸体之间相互的精神传递,操控更多的尸体。据我师父说,她亲眼见过须弥子同时操控四十具尸体,比她多出一倍还有余。所以说须弥子是过去几百年中不世出的奇才,这样的说法丝毫不为过。”
“真是了不起啊,”安星眠赞叹着,也不知是在说须弥子,还是在说所有的尸舞者,“对了,刚才你说长生子‘看起来像个男孩’,而他实际上不是吗?”
雪怀青摇摇头:“这个人从孩童的尸油里提炼出某种药物,帮助自己表面上看起来青春常驻,实际上已经有七十多岁了。平时他走在市镇里,身边总喜欢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尸仆,看起来就像是三口之家一样,更加让人不提防他,这样可以方便他去打听哪一家有新死的孩童。”
那他究竟得糟践多少孩童的尸体呢?安星眠想问,却又忍住了,觉得拿这样的问题去问一个尸舞者有点挑衅的味道。他转念一想,“打听哪一家有新死的孩童”,至少说明他只是偷抢已经死亡的尸体,而不是像须弥子那样,把活人杀死变成尸体,这已经算得上是十分仁慈了。
他甩开那些令他很不舒服的联想,换了个话题:“他们现在的比拼是什么意思?谁会赢?”
雪怀青仔细看了一会儿:“他们这是在比拼尸舞术最细微的操作环节。你看到了吗?每个人首先操纵自己的十三个尸仆在沼泽地里做人桩,给第十四个尸仆垫脚,然后由第十四个尸仆进行比武。这样的比试,既要考校武功的水准,还要考校……”
“轻功。谁的尸舞术运用得稍微差一点,脚步就会沉重,垫脚的尸仆就会下沉得更快,是这样吧?”安星眠接口说。
“是的,这样的比试并不算少见,”雪怀青回答,“一般都是两个规则:被打下人桩的算输;人桩先被淹没过头顶的算输。”
“不过他们难道不能踩在对方的尸仆手上、让对方沉得更快吗?”安星眠又问。
“那样的话,对手的尸仆只需要用点巧劲,就能直接把他摔下去了。”雪怀青说。
安星眠啧啧称奇,对这场奇异的比试更加有了兴趣。雪怀青告诉他,从眼前的形势看,暂时占优势的并不是看起来很悠闲的长生子,反而是那个显得急躁不安的胖妇人。
“她的尸仆普遍比长生子的尸仆所处的位置要高上一两寸,而拳脚功夫上也没有落下风,再打下去,长生子的尸仆恐怕很快就要全部没顶了。”雪怀青说。
“那她为什么看上去就和要输了一样?”安星眠不解。
“如果她真的会在拼斗中那样急切之情溢于言表,那她就根本不可能拥有同时操控十三具行尸的能力,”雪怀青说,“尸舞者最重要的素质就是情绪的稳定。”
“你是说,她是装出来的?”安星眠有点明白了。
“其实他们俩表面上做出来的表情,都只是为了干扰对方而已,”雪怀青看着两位拼斗中的尸舞者,“那个女人明明已经占优了,却还要做出着急的样子,目的就是让长生子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得加急躁;而长生子也明白她的用意,所以一定要保持镇定自若,同时也告诉对方:我还没有认输,你不要得意。”
“可惜你们只是尸舞者,而不是帝王将相。”安星眠感慨地说。
前方的厮杀渐渐进入了最为紧张的环节,因为双方用来做垫脚人桩的尸仆都已经越陷越深,渐渐只有头颈还露在外面。而按照开战之前的约定,谁的任何一个尸仆首先被沼泽没顶,谁就输了。现在看起来,长生子果然是处于劣势,两个交手的尸仆彼此实力差不多,就算再打上一个对时,估计也很难分出胜负,能够用来比较的仍然是那些人桩:胖妇人的尸仆刚刚被淹到下巴,而长生子的却已经有几个没过了嘴唇,优劣之势很明显。
长生子即便修炼得再无欲无情,面对着即将到来的败局,面孔仍然显得有些僵硬了,眼神中也渐渐有了凶光。倒是胖妇人依然是那副仿佛马上就要输掉的模样,继续变本加厉地刺激着长生子。
“看来长生子要输了啊,”雪怀青轻声说,“他的尸仆下沉得更快一些。”
“那倒是未见得,如果长生子足够心狠的话,也许还有机会挽回败局,”安星眠忽然说,“你不是说规则是两条么?‘被打下人桩的算输;人桩先被淹没过头顶的算输。’这两条其实是可以做点文章的。”
“我不明白你所说的机会是什么,”雪怀青想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不过长生子这个人,根据我师父的描述,一向都是为了胜利不择手段,非常心狠手辣,可能他会出一些奇招也说不定。”
“看着吧,如果长生子真的狠心想要取胜的话,你马上就能见到了。”安星眠自信地说。
他的话很快应验了。当浑浊的泥水已经开始淹没长生子尸仆的眉心时,他负责比武的那个尸仆陡然间做出了一个令雪怀青十分愕然的动作——他跳向了某一个人桩,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控制着力度轻轻下落,而是重重地一脚踏下去,而那个人桩也并没有做出抬手托举的动作。于是咔嚓一声,人桩的头部上半截被这一脚踩得粉碎,令人作呕的青黑色液体四散飞溅。
而这只是个开始。这个尸仆完全放弃了他的对手,以迅捷的动作踏碎了全部十三个人桩的头颅。完成了这一莫名其妙的举动之后,失去头颅的人桩们重新举起了双手,比武者站在了其中一双手上,摆出防御的姿态。
长生子嘿嘿冷笑两声,摇晃着手中的拨浪鼓站了起来:“何七妹子,你输了。”
名叫何七的胖妇人摇摇头:“我输了?我怎么没看出来我输在哪儿了?”
“你再重复一遍吧,我们俩的赌约到底是怎么样的?”长生子在那两声冷笑之后,又很快控制住了得意的心情,说这句话时,已是语气如常,没有丝毫波澜。安星眠想,尸舞者果然擅长控制自己的情感,换成一般人,用这样的诡计取得胜利之后,恐怕尾巴都会翘上天去了。那种对理性的极端追求,倒和长门僧对“控制自我”的追求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尸舞者和长门僧,一邪一正的两类人,难道在本质上是同一种人吗?
安星眠产生这些诡异念头的时候,何七已经开始重复两人之间的赌约:“被打下人桩的算输;人桩先被淹没过头顶的算……”
她突然住口不说了,胖胖的圆脸上堆积着的肥肉轻轻颤抖了一下,已经猜出了猫腻所在。果然,长生子冷冷地开口了:“人桩先被淹没过头顶的算输。但如果我的尸仆压根就没有头顶,那就永远不可能被淹没了。”
“这就是你打的算盘,那你怎么也不会输了,”何七以同样冰冷的眼神和他对视着,“但是这样一来,你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十三个尸仆就全部毁掉了,这至少得花掉你三年以上的时间去重新寻觅十三具好用的尸体吧?仅仅为了胜过我,你就不惜放弃自己的心血,这样做值得吗?至少我情愿输给你,也舍不得我的尸仆。”
“我不在乎,别说三年,就算是三十年我也必须这么做,”长生子微微一笑,“自从十年前那一战我输给你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向你复仇,为了能亲手击败你,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现在,你是打算认输呢,还是继续和我战下去?”
“我认输,”何七并没有犹豫,“我宁可承认我输给了你,也不愿意放弃我这十三个跟随我多年的优良尸仆。”
长生子轻轻点了点头:“这样的话,多谢,我的心愿总算是可以了结了,这个研习会对我而言也不再有意义了。我走了。”他转过身,看也不看一眼那十三个失去头颅、注定无法再使用的尸仆,向着远处走去。仅剩的那个尸仆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见到老相识的话,替我向他们打个招呼吧。”长生子是孩童的身型,脚步看起来不快,移动却异常迅速。当这句话从远处飘来时,他和尸仆的身影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你不是说,尸舞者要修炼到摒弃感情和人欲的境界么?为什么这个长生子会如此念念不忘于这场胜负呢?这不是和你们修炼的宗旨相互矛盾么?”安星眠有点不解,低声问雪怀青,“而且从他们说话的语气来看,这两个人应该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仇怨,似乎单纯就是争一个胜负而已。”
雪怀青想了一会儿:“尸舞者绝大多数时候都会尽量避免和外人起无谓的争执,也很少会有事后寻仇的作法,但是……自己人之间的拼斗,总是很厉害,而且总是非常看重单纯的胜负。每一次的研习会,几乎就是无数的旧账堆放在一起清算的时刻。其实我过去也不是很懂这当中的根由,但在师父死去之后,好像有一点点明白了。”
安星眠看着她,雪怀青轻轻咬了咬嘴唇:“尸舞者大概是人世间最孤单的一群人了,一辈子身边都只有死尸陪伴,时常经年累月见不到除了自己之外的第二个活人。我想,研习会也好,同道之间对胜负的执著也好,大概都只是为了排遣寂寞吧。人活在世上,最害怕的难道不是寂寞么?”
这一番话似乎触动了雪怀青的心事。她怔怔地望着长生子远去的方向,目光中流露出种种复杂的情感,这是安星眠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的。那一瞬间他才感觉到,眼前这个清丽优雅的女孩不只是一个人见人畏的尸舞者——她终究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又把视线转向胖妇人何七。何七和雪怀青一样,好像也被长生子的飘然离去勾起了心事,一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就好像一尊石像。过了好久,她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突然开口厉声说道:“看够了没有?”
话音刚落,用于比武的那个尸仆陡然间借助着脚下人桩的用力一托,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向着安星眠和雪怀青藏身的地方猛扑过来。这个尸仆的轻功果然了得,几个纵跃之后就已经来到了两人身前,一记凌空飞踢,向着雪怀青迎面踢去。
看来女人果然首先和女人过不去,安星眠想着,正准备出手替她架下这一招,雪怀青的尸仆却已经抢先迎上前,用胸膛硬挡住这一脚。砰的一声闷响,何七的尸仆像断线的纸鸢一样,又弹了回去,落在地上。雪怀青的尸仆则站立在原地,半步也没有退后。两具尸仆都若无其事,没有受到伤害。
而十三个人桩也同时从沼泽里拔地而起,一齐冲了过来,把两人围在了中间。何七慢慢地踱步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雪怀青:“你是什么人?来做什么的?”
“我也是一个尸舞者,来参加研习会的,”雪怀青按照晚辈参见前辈的规矩,鞠躬施礼,“无意中撞见了前辈的比试,出于好奇看了两眼,并不是有意要偷窥的,请您原谅。”
“嗯,还算是个守礼的小娃娃,”何七的面色和缓了一些,“看你的年纪应该还是新手吧,你的师父是谁?”
“先师名叫姜琴音。”雪怀青回答。
“姜琴音?原来她已经死了……”何七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半分悲戚,似乎死亡这种事对尸舞者来说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十多年前,我还和她交过手,不过我不如她。但是现在你带着区区两个尸仆就敢来参加研习会,是不要命了么?”
其实我只带了一个,雪怀青正想这么回答,忽然心里微微一动,扭头一看,安星眠竟然一直和自己的尸仆并肩而立,表情木然,垂手而立,屏住了呼吸——那是长门僧的闭气绝技——活脱脱就是一个尸仆的模样。她一下子明白过来,安星眠是想通过扮演她的尸仆随着她一起混进研习会,这至少比她年纪轻轻就带个徒弟更不易惹人怀疑。虽然尸舞者都有能力通过感应尸舞术来判断某一具行尸是否是真的死人,但对于雪怀青这样籍籍无名的小人物,恐怕根本没有人会愿意花费精力去探查她,眼前的何七就是明证。
“我只是来这里见识一下,并且拜访几位先师的旧相识,绝不敢向前辈们挑战。”雪怀青说得很谦卑,默认了安星眠就是她的尸仆。
何七满意地点点头:“你这个小娃娃很有自知之明,不错,不错。姜琴音收了个聪明的徒弟。”
她又看了看站在雪怀青身后的安星眠:“挑选尸仆的眼光也相当不错,这个俊俏后生看起来有点瘦弱,其实根骨奇佳,培育好了会非常好用。”
“谢谢您的夸奖。”雪怀青嘴上致谢,背后却微微冒出冷汗。其实何七只需要稍微探查一下,就能判断出她和安星眠之间毫无尸舞术的联系,这家伙根本就是个活人。但尸舞者大多是高傲自负的,根本不屑于去探查雪怀青这种小字辈,总算让她混过了第一关。
“我不喜欢和人同行,你晚点再跟上来吧,从西南方向走出沼泽,再向西北走半天路程,就能到万蛇潭了。”何七用长辈的命令口吻说,然后带着她的十四个尸仆很快离去。
等到何七走远了之后,雪怀青才回过头看着安星眠:“学的还挺像,不过刚才时间太短,而且你一直是静止站立着的。要做到完全不露破绽,尤其是在行动的时候,你还需要多多练习。”
“有你的指点就没问题了,”安星眠说,“我们长门僧懂得控制呼吸的法子,应该不会露馅儿。”
“不过动作并不是最重要的,事实上可能也不会有成名的尸舞者去关注我这种无名小卒的尸仆的动作,”雪怀青看来有些忧虑,“有两个大问题最可能让你露出破绽,第一个问题只要稍微吃点苦就能解决,第二个却……”
她沉吟着没有说下去,安星眠一笑:“别忘了,我是一个长门僧,长门僧的生活就是吃苦。”
“那第一个问题还好解决,”雪怀青说,“我回头给你服用一种药物,能够让你的身上暂时散发出只有尸舞者才能察觉的尸气的味道。这种药物大概会让你难受一段时间,不过并无大碍,而且过一段时间就会消失了,不会妨碍你出去找姑娘。”
“我可没什么姑娘可找……”安星眠摇摇头,“没问题,但另一个难题是什么呢?”
“另一个难题是,你身上没有尸舞术的精神联系,如果有人有心探查你,一下子就能看出你是个活人,”雪怀青眉头微皱,“即便他们并不刻意地探查你,当尸舞者们运用起尸舞术进行比试时,精神力量完全可能无意中从你身上扫过,那也很容易发现你是活人。可是我不能往你身上添加尸舞术。”
“因为尸舞术只能用于死人身上吗?”安星眠问。
“不,尸舞术本质上就是一种完全的精神控制术,”雪怀青说,“由于人死之后精神都会消散为精神游丝,所以死人身上并没有精神,尸舞术则可以把施术者自身的精神力量分一小部分到死人身上,相当于让行尸成为了你的一部分。”
“所以你们操纵死尸能如此灵活,”安星眠又想起了刚刚目睹的那场大战,“因为你们使唤的本来就是自己的精神。”
“这就是为什么我没办法往你身上施加尸舞术的原因,”雪怀青说,“你是活人,你的精神会自然而然产生抗拒。”
“我们长门僧也在精神控制方面有着十分严格的修炼,”安星眠说,“也许我可以压制住那种抗拒力。”
“不只是能不能压制住的问题,”雪怀青指了指身边的尸仆,“一旦你被我的精神所侵入,你就会和我的尸仆一样,受到我精神力的左右。虽然不会如尸仆那样全盘接收完全听令,但如果我恶意地使用尸舞术,就能极大地干扰你的精神,甚至于直接杀死你,效果比普通秘术士的精神攻击术强出好几倍。你不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