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侯爷这么多年也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第一次同别人讲这样的话了。”聂巧人深吸了口气,“我冒昧一问,从前站在这里的那些人,选左边的多,还是右边的多。”
天衣侯笑笑:“只得一人选右边,其余的,都拣了左边那条。”
答案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事关生死,谁又愿意为了那些今后与自己再无相干的人搭上唾手可得的自由,甚至宝贵的性命。
但,又确实是个让人失望的答案。
血一般的火海就在前方翻滚,我们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不选行不行,我弃权。”寇争突然开口。
“为何?”天衣侯道。
“选左边,我担不起祸害无辜的罪孽。选右边,我不敢保证我能活着,在我的心愿没有完成前,我不想死。”寇争慎重地回答。
天衣侯点点头,问白小姐:“你呢?”
白小姐暗暗攥紧了拳头,咬牙道:“右边。”
“为何?”天衣侯的语气里有一半惊讶,一半赞赏。
白小姐直言:“我只是出去找东西,鱼门国是我家,刘府何府张老五还欠了我家几笔款子没付。”她一笑,“我是要回来的。若因为我的离开害自己的家都没了,我怕我家先祖从地府里撵出来掐死我。”
我跟白小姐不熟,也不了解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但如此弱女子却能说出这样的话,我也是意外的。
天衣侯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另一个选右边的人,跟你一样,也是位女子。”
“谁?”白小姐立刻问道。
“她闺名牡丹。”天衣侯的声音变得特别轻特别轻,“爱吃,爱玩,个子娇小,力气却很大。”说着,他停住,不再讲关于那个牡丹的事,而是看定寇争与白小姐:“选好了?不改了?”
两人皆点头。
“国主,你呢?”他突然问我。
我一愣:“我?我又不是考生,为什么要答题?”
“虽然你不是考生,但你现在就站在可以走出鱼门国的地方,若你愿意,你可以同他们一样,选一条路离开。但凡到了龙门,谁都有出去的权利,国主你也样。”他认真道。
“我……”我怎么选?左边肯定不行,我干不出这事,选右边去跟连我都没听说过的毕方兽PK?可我是树啊,天生怕火,万一烧起来了咋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却在小小一个鱼门国里翻了船,两个娃还小呢,忘川的不停里还藏着好多金子哪,银行里还存着好多现金哪!怎么选?
“国主大人?”天衣侯看着满脸都是戏的我。
我无奈:“右边。”
“为何?”
“我不能输给老百姓啊。”我朝白小姐努努嘴。
天衣侯突声轻笑:“我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不会选左边。”
我白他一眼:“别摆出了解我的样子,我们不熟。”
“确定这就是你们给我的,第三道试题的答案?”他又问了一遍。
“确定。”我们仨异口同声。
他点点头,左臂一挥,大袖如云飞起,落下时,左边那座桥竟无踪可寻,火海之上,只得一条生死路。
所有人俱是一惊,白小姐脱口而出:“怎的只剩一座桥了?”
天衣侯转身看向那唯的一座桥:“想‘鱼跃龙门’,从来就只有这一条路。”
“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敖炽怒道,“一会儿幻境,一会儿龙骨帖,一会儿又让他们选左还是右,什么都选好了,你又说只有一条路。老东西,你是生活大寂寞了所以找一堆人陪你玩耍么?”
“你自己要进来,进来了又这么没耐性。”天衣候看都不看他一眼,只转头对我三人道,“方才你们若选了左边,此刻乌川之中的彼岸花只怕又要多出三朵了。”
这家伙总是会冷不丁甩出一句吓死人的话。
“大哥,你到底想怎样?”我的耐心真的不够用了。
“所有选了左边的人,最后都被一只怪物吞掉了。”他的情绪不被任何人影响,仍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们的魂魄堆积在这片岸上,我们刚刚踩过的,并不只是一片河岸,而是数百年来,想以这种方式离开鱼门国但最终失败的生命。”他看我一眼,“这些丧命的人中,包括了之前的历任国主。我顾着他们的体面,好歹将他们的遗物打了个包,埋到那山顶之上做了个衣冠冢。”
我的“前任”们就是这样死掉的……并不怎么体面啊。
我心头一阵寒意,刚刚走过的那么长的距离里,究竟埋藏了多少人的残骸……
“你意思是,这里还有比毕方兽还要厉害的怪物?”敖炽质问,“而且这怪物专吃那些不顾鱼门国百姓死活,妄想不费吹灰之力离开鱼门国的家伙?”
天衣侯叹气:“不然怎么办呢。”
“那怪物……你搞出来的吧。”我看着他的背影,“就跟之前的黑鱼一样。从头到尾,什么都是你在布置,你在引导。甚至今年的三府会考,也是你提出来的。”
“不这样,又怎能选出我要的人呢?”他笑笑,“一个人走这条路,九死一生,但若有人相伴,走出去机会也就大了。你们,不试试?”
“你大爷的!这是能随便试试的事吗!”敖炽怒道,“分分钟送死的事,你让我们试试?”
“唯有这一条路,可以出得鱼门国。试试就还有机会,不试,便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然而,天衣侯话音未落,一支锋利的箭擦过敖炽的耳朵,箭头闪着寒光,停在离他咽喉不到半寸的地方。
寇争头上的发簪没了踪影,手里却多了一把看着眼熟的铁弓,弓弦并没有松开,还拉得满满的。老头动作好快。
“我只要一松手,管你是天衣侯还是神仙还是妖魔,这支铁箭都会插进你的喉咙。”寇争冷冷道,“我寇家的本事,你应该知道。”
天衣侯镇定自若:“我知。”
“我不信你说的,我不信只有这一条九死一生的路才能出鱼门国!”寇争道,“国书!我只想要这个!”
“你以为国书上记载了别的离开鱼门国的法子?”天衣侯轻笑,“没错,确实有。”
说罢,他一挥手,霜官竟凭空而现,失了意识般倒在地上。
“我若告诉你,跟那些麻雀一样,国书我就放在她的肚子里,你们若想要,便杀了她开膛剖肚吧。”他说得极认真。
寇争心思一晃,那铁箭当啷一声落了地。
天衣侯趁这工夫腾身而起,大袖如翅,飞到火海之上匿了踪影。
我真想骂人,我以为寇争能想出什么逆天的好法子逼天衣侯交出国书,原来也落入了武力逼迫的套路。但是,以天衣侯的本事,又哪至于被一支铁箭吓住?
果不其然,寇争的手还没碰到霜官,那丫头的身体已经呼一下缩小,化成一片黑色的羽毛,在地上微微颤动。
她本就属于我。我要她为人便为人,要她为舟便为舟——我突然想起天衣侯说的话,难不成那个对他忠心耿耿的霜官,只是一片羽毛幻化而成的?如果这片羽毛属于天衣侯,那他是个什么玩意儿?
“想要国书,过桥来拿。”空中忽然传来天衣侯带着回音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