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诡火】1(1 / 2)

雷声已止,大雨未减。

灯火黯淡的破屋里,子淼躺在我面前,意识全无,伤口已经不再有血流出,气息微弱成一条随时会断掉的丝。青童也躺在地上,手臂上扎进一枚细长的针,寇争老头说,针上有“咒”,

僵尸也会晕,有些话,他不想她知道。

从头到尾,他都跟青童保持着距离,不触碰她分毫,还说自己年老体弱没力气,连抬她进屋都是敖炽代劳,气得敖炽直骂他老不死的,杀人的时候怎不见他年老体弱!

寇争看了看子淼,啧啧道:“不愧是传说中的神,中了我的铁箭到现在还留得下一口气。”

我狠狠剜了他眼。

“瞪我也没用,在我同你讲清了其中利害之后,你若还想救他,可见你也不是个聪明人了。”寇争笑笑,“还不如让我把你也变成一头驴,好歹还能有些用处。”

敖炽揉了揉拳头:“死老头说话注意点,我还活着呢,我老婆轮不到你来教训。”

“你心里其实也赞成不救他的,不是么。”寇争不慌不忙道,“一个婴孩,一只猫,尚且有如此后果,一个神又当如何?你们心头应该比我更清楚。”

几个钟头前,在寇争说出“我叫寇争”时,他出手弄晕了青童,继而才是第二句话——你碰了他,这个人便成了祸害,不能留了。而他的第三句话是——凡被魇镜“复活”的人,若被梦主触碰,则会良善全无,心生魔魇,变成一只嗜血杀生的怪物,活的时间越长,破坏力越大。

他说这句话时,是雨下得最大的时候,打在我脸上跟鞭子抽下来似的疼。

“我是否危言耸听,你们自己应有判断。”他认真道,“若你们非要救活他,也许我这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也阻止不了你们,但我希望你们在‘做好事’的同时,也有承担一切后果的能力,这后果中很可能包括了无数条无辜性命。”

刚刚还不顾一切在我身体里翻腾上涌的戾气,硬是被他这样的一番话给摁了下去,质疑,犹豫,在我的思维里胡乱地扭打着。

“你自己决定。”敖炽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怀里的子淼,“如果是别人,我有一百种方法阻止你救他。但因为是这个人,我不想左右你的选择。”

雨水好像打进了我的心里,刺刺的。直到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从头到尾敖炽都没有阻止过我救子淼。他历来霸道,历来视子淼为眼中钉,但我知道,就算把刀塞到他手里,就算他口中喊再多次“我要弄死他”,他也不会真的对子淼下手。

如果真有一天命运恶到要子淼再死一次,终结子淼生命的人也不会是他,他不在乎子淼的生死,他只是本能地在乎着我的感受。

所以从来都没觉得自己嫁错了人,哪怕我们可以一天吵八次架。

“雨太大了。”我把子淼轻轻放到地上,“进屋再说。”

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在破朽的屋子上,好几处都漏了水,在滴滴答答的声音里,我沉下心,听完了寇争老儿的往事。

他并没有花去多少时间,但足够给听者一个沧桑漫长的世界。

摇摆的烛火里,青童不知沉进了怎样的梦里,大概因为没有呼吸,整个人出奇地平静。

此刻我的脑子是很乱的,这个已经消失在寇争的过去里的僵尸姑娘,无端端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用一面本不该属于她的镜子,把不该回来的人带到我面前。

“你的故事还没有说完。”我看着地上这两个根本不该出现在同个空间的人,“最重要的那部分。”

盘腿坐在地上的寇争咳嗽了几声,望着青童的脸:“我找了她二十年。找不到。又找二十年,还是找不到。”

他笑笑:“我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所以今年是七十岁还是八十岁,还真不太记得。几十年过得又快,又慢。”

“但你终究还是在这几十年间,造出了魇镜。”我皱眉,这块能“捕梦为真,起死回生”的镜子,究竟是对伤心人的慰藉还是一场逆天而行的噩梦,是神器还是凶器,一时间竟也难以界定了。

“没有乌藤子是办不到的。”他缓缓道,“这玩意儿半阴半阳,半生半死,违背了世间最正统的生存方式。魇镜的关键之所以在它,要的就是这股有悖常理不管天道的势头吧。”

“乌藤子……”我从听到这三个字开始,就在脑中反反复复地回放,总觉得应该是在哪里听过。

早在我还生活在浮珑山上时,子淼曾带回各种古书,除了教我读书识字,也教我识别奇花异草、神兽妖魅。彼时我年少贪玩,心性不定,总是听得多记得少,但我依稀记得曾在一本与药草有关的古书上见过此物的画像,好像还说过这玩意儿好丑,子淼还回我一句此物虽丑,却有大本事,能颠倒生死。我再问什么是颠倒生死,子淼却不说了,只说此物稀少,几世也未必得见,不说也罢,何况说了你也记不住。

一个连天神都说几世难见的稀罕物,身为一只根本没有什么本事的僵尸,青童她凭什么在寇争坐牢的短短五年内找到乌藤子?

我再将整个事情从头到尾过一遍,又想到青童虽是僵尸,然而她不惧光,也没有僵尸的气息,除了不呼吸、不流血、不变老,与常人无异。得是怎样的机缘,才能让一个溺亡的姑娘,用这样的方式重新“活”过来?!

另外,以寇争的描述,青童与他相伴多年,感情笃深,不论他用什么法子寻回了失踪的青童,不论青童因为何种原因不再认得他,他对青童却不该是这个样子,连碰都不碰她一下……

等等,寇争从头到尾都不碰青童?!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寇争似乎从我的表情与眼神里读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笑:“我以为你们早该猜到了。”敖炽看看他又看看我,再看看青童跟子淼,眉宇间的诧异渐渐明显,他虽然粗枝大叶,但脑子应该也没有停止运作,我想到的事,他多少也该想到了。

“我此生都找不回青童了。”寇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差不多用尽半生时间寻她,也用尽半生时间造出了魇镜。”他抬头看向我们,指着自己,“第一个被魇镜照到的人,是我自己。”

他垂下手,笑笑:“这几十年来,我很少梦见她,即便梦见了,也只是短短一瞬。魇镜完成的那天,我精疲力竭地躺在锻场的地上,那是盛夏最热的一夜,四周空无一人,工人们被我早早遣走,我抱着魇镜,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即便我看到自己的面容清清楚楚地照在镜面上,却仍不敢肯定我是否真的成功。我在锻场里寻了个更僻静的角落,忐忑地把镜子枕在头下,不多时便沉沉入眠。”

“你梦见了青童?”敖炽脱口而出。

寇争点点头:“翌日我醒来之后,果真从魇镜里看到了我昨夜的梦。她还是像从前那样,坐在河边钓鱼,笑着跟我说晚上熬鱼汤,眼睛弯得像对月牙,晨光照在她身上,连睫毛都闪着光似的。”他的嘴角微微扯动,短暂的喜悦敌不过转瞬即来的悲伤,“看着镜子中的她,我突然意识到……她的面容身形如此清晰,连放在桶里的鱼都清楚到能看到它们身上每片鱼鳞,而四周的山树却如蒙了薄雾,模模糊糊,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

要得到的答案终于得到了,我的心骤然沉到了底。

“生者不清,亡者如常。”寇争缓缓道,“这就是魇镜里的世界。山树模糊,是因为它们仍存在于原处,还是‘活’的,至于那些依然一清二楚的人,却只能在你的梦里微笑了。”

他移动视线,凝视着青童的睡脸:“这个明明已经被命运静止,明明不会再跟死亡牵扯上的女僵尸,怎么就笨得又死了一次呢。”

老头子红了眼眶,尚还正常的左眼里,微微有些泪光。

“被你埋掉的那把刀……”我在揣测一个最大的可能性。

“我娘说过,世间并无真正坚不可摧者,万事万物不过是个圆,说到底亦是一物降一物,谁都有弱点。”他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难过,“寇家锻造的武器,便是众多‘异类’的克星,无数妖孽,包括僵尸,都曾被寇家的武器化成黑灰。只是这些用来直接攻击对方的武器,不论刀枪还是铁钉,只要取了对方性命,自身也会出现锈蚀之迹,之后再无效用,同死去也没有分别。当我看见银焰龙凰上的锈蚀处时,其实心头已隐隐有了不祥之感,但我拼命遏制住自己所有不好的念头,跟自己说也许是她用这把刀去斩杀了阻碍她得到乌藤子的异类,如今她可能只是躲起来不见我。”

“你就这样跟自己说了四十年?找了四十年?”我看着寇争老脸上的沟壑,岁月并不因他异于常人的本事而优待于他,即便他着花衣,脸带笑,让自己活得像个自由自在的怪诞老头,然而在他心中谁都看不见的地方,终是有一个永远填补不上的空洞。

“我以为在经历过那些常人不可能经历的劫难之后,我应该是个更坚强的人了,生死之事也不过如此。”他自嘲地笑笑,“但我偏偏不能够去想她的死亡,一点都不能想。”

他抬手指着自己的心口:“一想到她再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这儿就疼。我觉得自已很没用,但无计可施。”

外头的雨小了些,但屋子里滴滴答答的漏水声仍没有止住,在我们彼此沉默的时候,这世界总算还有点声音。

“青童死在你的银焰龙凰下?”敖炽思索再三,却很不相信自己的结论,“为什么?银焰龙凰一直是她在替你保管,后来还交给了那个谁都碰不得的刺猬怪,何人有本事取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