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点头,“它叫魇镜,与我形影不离,也只有我有使用它的能力。”
说罢,她不解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子淼,又道:“难道姐姐你不想见到这个人?”
“当然不想!”
敖炽到底是爆发了,他站到子淼面前,声音冷得要冻死人:“我虽然非常讨厌子淼这个人,但他既然都死了,我再是讨厌他,对一个死了的家伙,也该存有几分尊重。你这样光明正大地冒充他,大爷我可不高兴!”
子淼听了,无奈一笑:“公子,在下与你素昧平生,无仇无怨,如今好端端站在此处与你说话,你却非要说我死了,在下实在难以理解。”
敖炽最后的忍耐终于在子淼的一脸无辜前烟消云散,他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妖孽!”
坏了,这家伙要动手!不等我阻止,敖炽已经一掌朝子淼的面门击去,然而子淼的身形一虚,敖炽的手掌扑了空。
“公子,你过分了!”他再出现时,已在敖炽身旁几米开外的地方,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认识的子淼,身无戾气,不喜兵器,打架斗殴更是罕见,但他一旦皱了眉头,拳头也就不远了。
“打死你都不过分!”敖炽回头,目露杀气,摊开右掌,一柄红蓝火焰生成的长剑横卧其上,他执剑而起,剑锋直刺子淼眉心。
子淼腾空而起,险险避过。
他就是这样,即便是在愤怒中,也还能保持着不破口大骂的风度:“无故对人痛下杀手,究竟在下是妖孽还是阁下是妖孽?!”
嗖!剑光又起,火焰如龙,被反讥为妖孽的敖炽追到空中,也不跟他对骂,所有怒气都转到手中的武器上,招招凌厉,直取性命。
子淼也不示弱,躲闪回击,更召出一条巨大的水龙与敖炽缠斗在一起。
夜空之下,两人打得难分难解,白衣与花衬衫在水流与火光中迸发出愤怒的火花。
真是烧死我我都不相信,有生之年居然还能再看到这样一幕……
想当年,我与敖炽初相见,断湖之上,他以火相攻,子淼以水龙对抗,敖炽没有讨到半分便宜,最后还被子淼的水箭剜掉几片龙鳞,狼狈而逃……陈年旧事,仍历历在目。
有时难免觉得生命就是个圆,一不小心就回到原点。
青童被他们的刀光剑影吓到了,紧紧挨在我身旁,焦急地说:“他不是坏人,你夫君也不是,为何会这样?不能再打了,会出人命的!”
我看了下战况,双方势均力敌,谁都没讨到便宜,且战火正旺,不是劝架的好时机,何况,劝架并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青童,”我转身看定她的眼睛,“你同我说实话,这个男人,还有云来客栈里那对夫妇的女婴,跟你的魇镜究竟有什么牵扯?”
她愣:“你知道那孩子的事?”
“回答我的问题。”我用力扣住她的肩膀,“再不说实话,就真的会出人命了!”
她咬咬嘴唇,把怀里的铜盘抱得更紧了些:“凡被魇镜照过的人,我能在镜中看见他们的梦,能被魇镜捕捉到的梦,是做梦人心中最深的牵挂。而出现在魇镜中的人或别的活物,都是模糊不清的,但是,始终会有那么一个能被我看见完整容貌的家伙,而这个家伙定然是做梦人最在乎最思念的对象。不过……”她眉头微皱,“会以这种清晰之姿出现在魇镜中的人,现实中必然已经不在了。”
我愕然地看着她怀里的铜盘:“你意思是,它能照见我们心中牵挂的亡者?”
“对。”她点头,“不但能照见,我还能把他们自魇镜中带出来。”
我心下一沉,答案就是这个……这面镜子加上这只僵尸,能把我们梦中的亡者具象化,重新带回我们身边,不止是人,甚至还有猫狗。
不可思议,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连神都很难做到这点吧。
可是,被带回身边的,真的是我们牵念的那个家伙吗?
空中的两个人依旧战斗得如火如茶,敖炽大概把心中对子淼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出来了,虽然可能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究竟对子淼在不满些什么。
唉……
渐渐地,子淼落了下风,敖炽的剑好几次都差一点就刺到他。
被逼无奈的他突然一脚踢中敖炽的背脊,自己朝后一窜,跟敖炽拉开了距离,一段流光自他掌心而现,弯弓利箭,以水而成,犀利夺目。
他连这个武器都有……我一惊,急飞空中,几乎同一时间,水箭出弦,直指被踢了个趔趄还没来得及转身的敖炽。
“敖炽闪开!”
我脚踢向那支水箭,可惜慢了一点,脚尖与它刚刚擦过,但幸而带起的气流稍微改变了箭的方向,最后它是擦着敖炽的右腿飞出去的,箭气划破了他的裤腿。
他的箭一开始就瞄准的是敖炽的腿,不是头或者心口。
我虽惊出一身冷汗,但这个子淼的行为,跟真正的他确实没有区别,当年子淼与敖炽大战,战况再激烈,他也从未真正起过杀心。
当年没有,今日也没有。
我挡到他们两人中间,怒道:“给我住手!”
夜风飒飒,我们这三个原本不可能再同框的人,站在半空中,气喘吁吁地对望彼此。
“这是个妖孽!”
敖炽依然不肯放下他的剑,扯着自己的破裤腿愤怒道:“你看!我裤子都破了!”
子淼哭笑不得:“公子,你招招取我要害,我处处手下留情,如此颠倒黑白,你也是世间罕见。”
事实也的确如此,敖炽涨红了脸,长剑一挥,不服气道:“少废话,今天我必然不会放过你这假冒他人的妖孽!”
我忙上去拉住他,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他脸色一变:“你说真的?”
“真的。”我点头,“如此一来,说他是冒牌货好像也不妥当。毕竟他的来处太特殊了……”
敖炽执剑的手突然失了力气,慢慢垂下去,剑上的火焰也越来越小。
“鱼门国里怎么会有这种不按套路的镜……”他有些沮丧,看看对面的子淼,又看看我,酸溜溜地问,“那现在咋办?你是不是想请他回去吃顿饭啊?我先说好啊,不停里头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我不会跟他一桌吃饭的,想都别想!”
我捶了他一拳:“都什么时候你还吃醋!”
“可是,可是……”
他又急又恼地指着子淼:“这厮现在就活生生杵在我们面前啊!你看他的眼神,跟你看卖烧饼的老陈的眼光就是不一样!”
我真后悔没让子淼的箭扎到他,应该多扎他几次!!
“姑娘,我从不认为武力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式。”子淼右手一挥,弓箭消失无形,“若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不妨坐下来说清楚。”
我看着他,但很快又把目光挪开,到现在还是很难接受一个活生生的子淼站在我面前,哪怕他的来处只是我的一场梦。
“别飘在天上了,下去说吧。”我拖着敖炽落回地上。
青童慌忙跑过来,问我们有没有怎样。
我不知该责怪她还是该感谢她,也许这个僵尸姑娘还不太懂人世间的种种规矩,也许她真的是只想用这种旁人看来匪夷所思,但对她而言易如反掌的方式,对那些她觉得对她不错的好人有所答谢。在她看来,能让你牵挂的但又永远回不来的人回来,世上还有什么礼物比这更珍贵。
“我们没事。”我还是无法责怪这个姑娘。
“谢谢你送了我们这么大一个礼物啊!”敖炽就没有那么好的态度了,气哼哼地说着反话。
这个时候,子淼走了过来,对我们笑道:“初次见面,尚未请教二位尊姓大名便先动了干戈,也是罪过。在下确实没有冒充任何人,更加不是你们口中的妖孽。”
我说服自己看着他的眼睛,问:“那你现在认真告诉我,你是谁?”
他微一躬身,声音依然如淙淙山溪般轻缓明净:“天帝座下,四方水君,子淼。”
多熟悉的一句话啊,隔了这么多年,又听到了。
不知怎的,我忽然就笑了,酸着鼻子笑的。
他的记忆以及对他自己身份的认知,究竟是他的,还是我的,已经分不清楚了。
当你的梦用这样一个有血有肉真真实实的方式站在你面前时,你看到他的眉眼,听到他的呼吸,甚至只要你愿意,往前一步就能给他一个拥抱,这种感觉实在找不出任何词汇能形容。
我此刻唯纠结的,是以后怎么办。他不是子淼,但又是子淼,虽然以这种方式“回来”的他根本就不认识我,也没有任何跟浮珑山的过往有关的记忆。
我稍微从混乱中清醒过来的脑子里冒出了奇怪的念头,也许对他此种状态的最佳比喻,应该是一台被恢复了出厂设置的手机。
手机的牌子没有变,固有的硬件没有变,原装的系统没有变,他还是水君子淼,还是那么温和好脾气,但是,曾经装在这手机里的软件都没有了,照片没有了,音乐没有了……
“姑娘?!”子淼见我神游太虚,又轻声喊了几次,“姑娘?还未请教你尊姓大名?”
“哦,我是……”
我回过神,刚开口就被敖炽粗暴地打断:“喂,你怎么不先请教我?本大爷姓敖名炽,东海……啊不是,东坊相思里著名的寻找失物的店铺‘不停’的唯一男主人!你可以叫我敖先生,敖大爷也行。”
说罢,他把将我揽过来,指着我的脑袋道:“她是我夫人,所有人都喊她老板娘,我们已经有两个孩子,生活十分幸福,旁人没有任何插足的机会。”
“插足?”子淼不是很懂的样子,旋即笑,“原来两位是开店的商人。”
我拿手肘撞了敖炽一下,痛得他赶紧撒了手,我走到子淼面前:“你不知道身在何处?”
他抱歉地摇摇头:“如大梦初醒,虽不知身在何处,倒也不觉慌张,且随遇而安吧。”
我想了想,说:“要不你先随我回不停吧,好歹暂时有个容身之处。”
在敖炽大喊大叫之前,我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又回头对青童道:“你也一道吧。”
“我?”青童一愣,“你让我去你家么?”
“对。”我环顾四周,“虽然你不是常人,但好歹是个姑娘,居于荒坟之地始终不妥。”我的目光移回她脸上,“大隐于市的道理不懂?你就不怕有术土之流寻到这里找你麻烦?”
她想了想,道:“这些年月,倒是没有谁真正来寻过我的麻烦。我并不害人,不过是照自己的心意四处游历,努力赚钱,旁人又何必与我过不去。”
“今天没有,不代表明天没有。”我笑笑,“而且我还有些问题想问你。老实说你住的这块地方横竖都不是个适合聊天说话的地方。还是去我家中吧,只要你还打算留在东坊,以后的日子你都可以住在我的店里,不收你房钱。”
她思索片刻,道:“姐姐盛情邀请,本不该拒绝,但我住惯了这里,高床暖枕倒也未必消受得了。”
见她态度坚决,我也不好勉强,只说:“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算了吧。不过我还是邀你去我家中坐坐,哪怕就是一天。就算你不吃饭,也让我送你一身新衣裳”
“送我新衣裳?”她有些受宠若惊。
“就当我给你的回礼吧。”我看了子淼一眼,“毕竟你送了我这么贵重的一份礼物。”
她终于点了头:“也好,我就去打扰一天吧。”
我松了口气,又对子淼道:“你有没有意见?”
“我未想好去处,既然老板娘盛情,我却之不恭。”子淼朝我一躬身,“打扰了。”
敖炽的眼睛已经能吃人了,拽下我的手冲他大喊:“你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
见他如此狂躁,子淼摇头笑笑,退后一步对我道:“敖公子如果不欢迎我去,我也可以不去。”
“我们家我说了算。”我踹了敖炽一脚,然后下意识地拉住子淼的胳膊,“走吧。”
这完全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曾经的浮珑山上,我总是会习惯性地拉子淼的胳膊,遇到有求于他时还会摇几下,而他总是温和地对我微笑,就算不能答应我,也会摸摸我的头同我讲道理。
许多我不理解的事,都是这样被他一点点耐心教授明白。
我曾以为,此生是再没有机会拉住他的胳膊了。
真实的体温透过他的衣裳传到我的指尖,我有些失神,然而除开这种熟悉的温暖,一点仿若针刺的痛觉突然扎进我的手指,我倒抽一口凉气,一下子松开了手。
没有谁注意到我这个小动作,敖炽硬是钻到我跟子淼中间把我们隔开,恶狠狠瞪我一眼:“我还活着呢!你居然当我面抓别的男人的手!不过看在你知错能改马上撒手的态度上,我原谅你。”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细微的痛感还在。好奇怪,现在是夏天,也不容易起静电啊。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敏感!”我无奈道,“你我都知道他不完全算是子淼。”
“我不管,反正他们一模样。”敖炽撇嘴,“反正我看到那张脸我心里就拧巴。你说那厮是不是八字有问题啊,怎么老是死不干净样?”
“敖炽,会不会说人话啊!”
“爷本来就不是人!”
吵闹着走出几步,我回头,发现子淼并没有跟上来,而是站在原地,垂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我折回去,停在他面前:“怎么了?”
“我……”他的口齿突然含混起来,慢慢抬起头,脸色比刚才难看了许多,白皙中透着一股青灰之气。
不等我开口,一阵疾风扑面而来,只听噗一声响,一支铁箭悍然从子淼心口钻出来,乌黑的箭头寒光慑人,殷红的鲜血沿着箭尖迅速滴落下来。
子淼微张着口,本能地捂住心口,软软地跪了下来,倒在我身上。
我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子淼,可为什么他倒下时,那支由背后而来的暗箭却像扎在我的心口上一样?
敖炽冲过来,青童在惊叫,我跪在地上抱着血流不止的子淼不知所措。
为何会这样……
天边,又隐隐响起了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