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哈里特与弗兰克(2 / 2)

“没有。”

“也没有和他联系过?”

“我说了,没有,连个音信都没有。他走了,自从我得了肺气肿他就从这个家远走高飞了,我想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们满意了吗?”

这老东西在撒谎。并不是说每个人在撒谎的时候都有特定的表现,但总有一些细节能让人看出端倪,而能看出这种端倪的人则需要特定的直觉和专业的眼光。哈里特恰好就是这样的人,她并没有看出具体的破绽,只是这女人的反应和她说话的方式有点不太自然,仿佛她要刻意与儿子撇清关系,只是有些用力过猛了。而另外还有一个动作可以佐证,她握着氧气瓶的手忽然发力,把氧气瓶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哈里特有着动物般灵敏的直觉,她能嗅出撒谎的味道。

“盖恩斯太太,我很不愿意认为您是在故意妨碍我们调查。关于您的儿子,您要首先明白,我们是在尽力帮他,保护他免遭恶人的伤害。”

老女人的嘴角抖了抖,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你们不要抓他,”她嗫嚅着说,“他是个好孩子,还经常给我寄钱呢。”

“寄钱?多少钱?”

“足够我看病的。”

“你知不知道他有一个手提箱?一个铁皮的手提箱?”

盖恩斯太太不安地摆弄着她的氧气管,摇了摇头。

哈里特终于开始挪动步子。但她动作缓慢,像是闲庭信步。她走到老女人跟前,膝盖几乎碰到了氧气瓶。而她的双手则交叠着垂在身前。

“我看您一直在吸氧气。”她说。

“我说过了,我得了肺气肿。都是抽烟给害的,我的肺多半已经不中用了,医生说只剩下20%勉强能让我喘气儿。他们说烂了的肺是没办法修好的。这些天杀的医生。”

“你需要直接吸氧气。”

盖恩斯太太扯着盖在她腿上的那张破烂毯子的毛边儿。“你说呢?”她的反问充满了挖苦的味道。

“氧气是种很有意思的气体,”哈里特不动声色地说,“我想您在瓶身上已经看到警告标志了——”

哈里特掏出一个芝宝打火机,打火机的金属外壳上印着一个清晰的爪子图案。

“——那上面说,氧气是易燃气体。”

弗兰克在旁边叹了口气,“我去弄点茶或者别的什么好了。”哈里特不在乎弗兰克回避或不回避,反正这种事她也用不上他。这是她的强项。他们两人各有所长,也都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过有时候哈里特仍然会怀疑:弗兰克是不是失去了对这份工作的热爱?他真是干这一行的料吗?

弗兰克出去了,盖恩斯太太依旧惊讶地盯着哈里特手中的打火机。

“你们不是联邦调查局的。”她望着锃亮的打火机身上她的倒影说。

“我应该纠正一下,”哈里特说,“科学地说,氧气并非易燃品,而是一种强烈的助燃剂。因为有氧,火才能烧得起来。因为有氧,火势才能蔓延得更快更有效。我们周围的空气之所以无法燃烧,是因为氧气浓度过低的缘故。不过您吸的这可是浓度极高的氧气。”

“那就请便吧。”老女人无所谓地说。

哈里特表面上依旧平静如初,然而内心却如小鹿般跳成了一团。这就是这份工作最令她着迷的部分,它总能让你的胸中涤荡着一股激情。

“如果我点着了打火机,”哈里特继续说道,“这个氧气瓶还有管子里嘶嘶直冒的氧气能让你干瘪的身体瞬间燃烧起来。你见过人被烧着的样子吗?”

“我儿子——”

“别提他了,还是想想您自己吧。我曾亲身到过汽车着火的现场。一个女人和她的丈夫被变形的金属架和熔化的安全带给困在了车里。他们死得很惨、很慢。尖叫,挣扎了好久。可他们越是尖叫挣扎,吸入的氧气便越多,火便烧得越旺。”

哈里特将输气管从盖恩斯太太的鼻孔中拔出时,这老女人默默啜泣了起来。管口处发出嘶嘶的响声,那能给予人生命的东西此刻却潜藏着死亡的危险。哈里特把打火机拿到近处,弹开机盖,用拇指摩擦着齿轮。

“现在,告诉我,您的儿子在哪儿?”

“我不——”

“您会说的。要么交代您儿子的下落,要么活活烧死,连同这里的一切全都烧掉。”

老女人抽泣一声,喊道:“他是无辜的。”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无辜的东西。”哈里特点着了打火机,但让火焰与氧气管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而后她缓缓将火苗拉近——就像调皮的妈妈故意将一勺好吃的食物慢慢送到倔强的孩子面前,“告诉我你儿子在哪儿,要不然我就送你和你的猫一块儿上西天。”

“北卡罗来纳。”弗兰克的声音从二人背后响起。哈里特眉头一皱,后退了一步,随即哐当一声合上打火机盖,熄掉了火苗。

盖恩斯太太一阵轻松,肩膀顿时耷拉了下来,兀自呻吟痛哭着。

“你怎么知道?”哈里特问。

弗兰克一只手上拿着一罐姜汁汽水,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仿佛生怕嘴唇沾到一点点猫屎的微粒,而另一只手中则挥舞着一张明信片。

“她那个白痴儿子从北卡罗来纳寄来了明信片,而她也一样是个白痴,她就把这张明信片贴在了电冰箱上,好像那是她儿子上小学时得的奖状。邮戳日期是一周前。”他蹙眉又读了一遍明信片,“她说得没错,她儿子的确给她寄钱了。”

哈里特接过明信片,仔细研究了一番。明信片正面:来自北卡罗来纳州的问候!州名下面是群山、海洋和美丽的城市。背面,阿什利写道:妈妈,我在一个名叫普罗维登斯的小城市。这里离阿什维尔不远。我遇到了一个愿意跟我合伙的人,销售目标达成有望。我的事业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好的。祝您早日康复。我会尽快再给您寄钱的。爱你。儿子,阿什利。

“看来,”哈里特不无失望地说,“我们可以走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感到高兴。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需要料理尸体,不需要放火。要知道,火是一种极为混乱和难以控制的元素。

可有时候,不放把火似乎心里就直痒痒,尤其遇到这样一个看着特别不顺眼的老东西。

“阿什利。”盖恩斯太太喃喃叫道。

哈里特觉得压抑,一股无名火冲得她随时都想发作。她想拿这个老女人撒撒气,比如把她儿子干的好事全都告诉她,可这老女人很可能早就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货色。况且,此时此刻哈里特也实在没有多少气力。

因此,她只是淡淡地对自己的同伴说:“弗兰克,送她上路,我在车里等你。”

哈里特站在房子外面,用明信片轻轻敲打着手掌。身后传来两声沉闷的枪响。弗兰克动手了。

哈里特提醒自己,这就是弗兰克的天赋。术业有专攻,杀人便是弗兰克的强项。也许他会抱怨,发几句牢骚,也许他有点神经质。但是此刻,哈里特让他干什么他便干什么,对于这一点,哈里特心存感激。像送老太太上西天这种事,哈里特觉得自己最好不去干——不是因为她下不了手,事实上恰恰相反,她比任何人都热衷于干这种事。如果换作她动手,她定不会如此干脆,她会细水长流,好尽情享受生命从她手上流走的快感。

弗兰克从门口走出来,看上去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谢谢。”哈里特说。

弗兰克惊讶地扬起了一侧眉毛,因为哈里特很少对他说这两个字。

“现在该通知英格索尔了,”哈里特将手机丢给弗兰克,“给他打电话。”

“你怎么不打?他最喜欢你啊。”

“只管打。”

“该死的。”

他已经接住了手机。

[1]短剑西拉:奥兹莫比尔由美国汽车业开创者之一兰索姆·奥兹创建于1897年,1908年并入通用公司,短剑西拉是其旗下众多车型之一。

[2]查理·布朗是美国著名漫画家查尔斯·舒尔茨给小学生画的漫画《花生》中的一个人物,他和他那条不安分的小狗史努比都是非常惹人喜爱的卡通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