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着对上一年度本族经济运作情况的成败得失做了一个为时大约三十分钟的简短论述,客观的说,切入点独特,分析理性到位,具有相当的前瞻力。可惜对面前这四位观众,效果比对牛弹琴还恶劣,乃是对牛弹棉花。因此三十分钟过后,他不得不动用暴力,把沉浸在甜梦中的观众弄醒。如此一来,他也失了兴致,三言两语,将余下交代完全。
青陆银芯,是蚯蚓族的神物,可以凭空创造出一切出现在脑海中的东西。因此,青陆,是非人世界最完美的度假胜地,每年限量接待三十号,资格号牌每年圣诞发放到全世界选定的地点,每每引起非人世界疯狂的搜寻与天价交易的发生。执号来到青陆的幸运者,第一件事情就是用银芯勾画,为自己心目中的天堂定下标准,沉溺其中,乐而忘返。顺便说一句,通常这些非人来到青陆的时候,身上都会挂彩,要知道,世道不太平,大家都学会打劫了。
三生石作为人类中第一个有此殊遇者,当其时也,虽不知其珍贵程度,却也好好把握了这个完美创造的机会,日日冥想,在空中写了又画,画了又涂,来来去去,就是没有一个定稿出来。如此过了好多天,终于惹毛了负责幕后操作的蚯蚓群。大家忍不住了,跑出来先把他暴扁一顿,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丢出了青陆空间。
山狗听到这里,举手发问:“什么叫幕后操作?”
长老指指他周围那些孩儿面太阳花,说:“就是你所描述的东西定稿了,我们要派出一个执行队伍去落实。你以为真的可以一变就变出来啊。”
山狗大悟:“哦哦哦,明白了,很实在,很实在。”
三生石被丢了出去,引出了猎人联盟那段公案。而且他走的时候,手里还一直握着那条银芯,自此,流落人间。
如此劲爆的八卦料,倘若让猪哥知道,第一时间要飞奔去猎人快报编辑部应征口述实录版,不搞到街知巷闻,万民传唱,决不罢休。当年他和山狗搭档,次次出完任务回来,报告还没写,先站在猎物司办公室门口开起现场演词会,一个捧,一个逗,跟说书一样,抓一条疫龙可以说三天,抓一只老鼠天师可以说一礼拜,要是万一不小心逮了只大玩意回来,不得了,整个月中午吃饭时间食堂都没有人,大家一人捧一只碗,齐刷刷蹲在联盟总部大厅,一个二个把嘴巴张成O形,饭菜不时往外掉,就为了听这两位不世出的演艺奇才,把亚马逊森林一只蚂蚁的故事,描述得有九天玄女下凡那么曲折离奇。听完以后,有同事就嘀咕,咦,那只爱说话的蚂蚁我也见过不少次啊,怎么它从来不跟我讲述动人身世?要是给猪哥听到,就懒洋洋回一句:“这种事情,是讲天分的。”
后来猪兄狗弟拆伙,天各一方,山狗性情变了许多,如今听到前辈奇人三生石足堪感叹的逸事,居然声色不动。闷头半晌,抬头眼睛缓缓扫过几只老少蚯蚓,开口说:“你们要我做什么?”
啪!
一声脆响,自山狗肩膀处传来,由蚯蚓长老先生的尾巴发出。他对山狗看来看去,青眼频传,赞赏有加:“孺子可教,孺子可教,知道我这番唱念做打,不是为了过票友瘾头。实话说吧,我这次破例让桃乐丝它们将你带入了青陆,是对你有一个不情之请。”
山狗长叹一口气,无精打采对长老点点头:“大老,直接说啦,不要再用敬语了,我心里寒寒的,当年我们老板要我们去送命的时候,说话口气和你,啧啧,那叫一个像啊。”
长老嘿嘿笑了两声,要不是皮子打褶幅度过密,也许还看得出来他一点点的尴尬。接着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啦,不过是要请你把流落人间的青陆银芯,帮我们找回来而已。”
山狗对此,似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只不过小小愣了一下,就问:“怎么找?”
长老一摊手:“那个叫三生石的人,我们调查过了,是你们人类猎人联盟的创始人,又无家室子女,他死之后,第一可能是把银芯留给了下任,第二是随着他自己进了坟墓,第三也可能是随便找个地方丢掉了。不过以你们人类天性的贪婪和死不悔改,第三种可能是不太可能存在的。”他颇为自得地向山狗点点头:“分析得够彻底啦,你找起来很容易的。”
容易?怎么个容易法?留给猎人联盟下任,下任是谁?我怎么知道。我虽然当年也是五星,不过退休好久了,而且,五星都没资格去见大老板啊。还有,埋进坟墓了?你要我去盗墓?我是文明人耶!何况说起盗墓技术,多少还是会一点,不过,那三生石的墓在什么鬼地方啊?
这些反问都很专业,不过都很无用。长老只是无辜的看着山狗,一副我赖定你了,想跑没门的流氓表情,深得古惑三味。所谓好人怕横人,横人怕流氓,流氓怕泼妇,山狗无计可施下,只好撒泼:“不管,反正也不关我的事,不答应就不放我走对吧,不走就不走,住这里多舒服啊,蓝天白云,水清沙幼,哼,我这就睡个小午觉。”
他说完往地下一躺,耳边便听得桃红一众开始窃窃私语:“哎呀,他以前说话没这么流利的呀。”“是啊是啊,反应好快,真不适应他这样机灵。”
山狗一恍惚,未免就想:“我以前是什么样呢,我现在又是什么样呢,我到底是什么样呢?”摸摸头,含羞草不见了,记忆都回来了吗?还是根本被人家戏弄了一把?
在他因思考而睁大的眼帘中,映入长老先生狡猾的笑脸。不像只蚯蚓,倒像只狐狸,而且,是一只非常非常老,已经老到成精的狐狸。
山狗心中,掠过不祥阴影,他看着长老,说:“你好像不怕我会拒绝。”
长老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带起一阵风,他发出滚雷般豪迈的声音:“你根本不能拒绝。”
山狗瞳孔张大,又缩小,吐出几个字:“你的砝码是?”
答:“你的记忆。”
你以往所有的记忆,都已被回到青陆后能量暴增的含羞草尽数抽取,蚯蚓施法,将之封存其中,抽离你的头脑。要想知道那里面到底包含了一些什么,必须要假本族长老之手,才能有见天日的机会。
难道你不想知道,在意识之河的深处,那些如顽石般不灭的是什么吗?你到底经历过什么,你到底是谁?眼前从前,确实或者虚幻?如何来,如何去。经年风雨,无数山水,你笑过的笑,与如今有何不同?
山狗沉默很久,他看着自己头上,水样天空。那流离波光,纯粹幽深,令人迷醉。倘若人如那水色单纯,是不是要快乐很多?
“如果我不想知道呢。”
长老的声音已经远去,却仍然无比清晰:
“有三种人类的情感,连神灵都无法克服,一是爱,一是恨,一是好奇。”
受人胁迫,无论性质如何,当事人可能都不会太高兴。所以山狗从地上慢吞吞爬起来时,脸色难看当然值得谅解。银灰等蚯蚓与他相处经年,这次拖之下水,多少有点不落忍,上前拉拉他手臂,带着点歉意道:“山狗,这个这个,我们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照它表情看,简直就同时在反证自己撒谎。果然山狗立刻大叫一声:“哎哟”,吓了大家一跳。乃抱怨道:“喂,我在道歉啊,虽然不是很诚恳,你也可以不用反对得那么直接吧。”山狗摇摇头,斜着眼看自己的肩膀,简短地说:“脱臼了。”
真的是脱臼了,刚才长老那一尾巴扫得不轻啊。桃红叹口气道:“老头真老了,当年他那条尾巴,可以为最娇嫩的睡兰拂去露珠而不惊动花瓣上十万感知纤维,也可以一鞭打下十多颗导弹,如今力度掌握竟然退化如斯,唉,岁月不饶人啊。”山狗自己用另外一只手接上骨头,一面迷惘的看了看长老远去的方向,喃喃地说:“我怎么觉得他是故意的呢……”
他活动活动手脚,再去摸摸脑袋。上面有一道小小的疤。“你们真的把我的记忆抽出来封存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有点神往:“跟装猪脑子一样?拿个玻璃碗一扣,放冰箱。”
碧绿忍了忍没忍住,出声道:“猪脑子比你的大砣。”
受到如此抢白之后,山狗面不改色,四肢处于原位,既未伤人,也未伤己,保持住了不动如山的气度,令三条蚯蚓颇出意外。何况他脸上还带着一种蒙娜丽莎似的微笑,看上去多少有点诡异。
在桃红打了几个寒噤之后,山狗忽然转向它,仍然微笑着问:“你们逗我玩对吧?你们那个虾米银芯,明明坠落在撒哈拉之眼。”他对银灰一指:“我看见你拿起来的。”
然后作狮子吼:“你们都已经拿了,要我去找个屁呀!”
谁知那三位闻之大惊,立刻面无蚯蚓色,变出无数手指来贴在嘴边,嘘嘘连声,好似天下所有一岁前童男童女同时把尿。而且还做出了实际行动制止山狗的下一句嘈嚷——一只仙人球临空飞来,准确命中他的大嘴,不过还算有点良心,这仙人球不扎嘴,舔上去甜丝丝的,那些刺都带薄荷味。银灰抹了把汗,对山狗招着手轻轻道:“莫说,莫说,我们出了青陆给你解释。”
山狗伸手取下嘴里的仙人球,瞪眼望了银灰好久,后者一脸哀求之色,这种表情的出现频率,实在非常之低,绝不是作戏。他想想也就罢了,转而问:“这仙人球怎么回事?”
桃红顺口答:“这是帮你们人类教师发明的‘上课不准讲话’糖,好吃不?吃着吃着会大舌头,本来想搞成让人失声的,后来想想,你们老师太坏了,上课不讲话,就听你们讲?那也叫学习?”
山狗不知道一条蚯蚓还会有如此新锐的教育理念,很有兴趣:“那你们蚯蚓是怎么学习的?”
银灰点点他的脑子:“直接往里面灌啊,快得很,要什么有什么。”
这种进化到高层次的学习方式真让山狗羡慕了一把,一边羡慕一边特别郁闷的跟着他们走啊走,眼看就要离开青陆了,他忽然停下来,回身仔细看着自己脑子里的天堂,原来就是天上挂一川水,地上开无数笑。好奇心起,他问:“你们可以帮大家创造天堂,那你们自己的天堂是什么样的?”
一切景色与颜色都退去,天地间一片深沉的油黑。肥沃光润的土地,占领了一切视线所及的空间,纯净而旷远,有如大片的炭笔狂涂。
山狗站立在那凝重而辽阔的世界中,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许久许久,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一样,轻轻对蚯蚓们说:“这就是你们的?”
银灰严肃地点点头:“对于蚯蚓来说,土地就是乐园,最简单的最美丽,最朴素的最神奇。一切天堂,都建立于这单纯之上。”
带着被土地乐园震撼得七荤八素的脑袋,大家默然而行,出了青陆,重新踏入人间地,在歌剧院门口站定,四周是熙熙攘攘的人,不见半条其他蚯蚓追踪而来的影子。山狗犹不放心,压低嗓子,鬼鬼祟祟的问:“银灰,到底是不是你拿了那个什么银芯?”
银灰脸色多少有点尴尬,点点头:“是啊。”
山狗急了:“那你还一声不出,让人家把我的记忆拔了,还要我去找?”
银灰支支吾吾,四处乱看,十成十做贼心虚。越发让山狗起了狐疑,上前扭住:“今天不说个清楚,我们没完,没完。”
看他们闹得交关,行人纷纷饶有兴趣斜眼来看,碧绿和银灰赶快躲到五十米开外,还在报摊上买了大份报纸遮住嘴脸,免得被无辜累及。银灰被山狗抖伞般抖了几下,气都喘不匀称,身心两败之余,只好招供:
青陆银芯,不但是招待游人的道具,更是蚯蚓族中长老位置传接之信物,作为权利与地位的象征代代而下。银灰于十数年前,已经被选定为长老接班人,只等时机一到,立刻传位与他。唯一所碍,就是银芯的失踪,不但使旅游产业出现了暂时的停顿,传位仪式也无从进行。也让银灰多过了许多好日子,可以逍遥于外,任意而行。
山狗打量了一下银灰:“你?长老?”
银灰面无表情:“不像对吧,我也觉得不像。”
他捏捏自己的手臂:“看,皮肤多好。当长老要有很多褶子才行啊。真不知道他们怎么选中我的。”
带着对无法控制命运的些微悲哀,银灰看着天空出了一会神,山狗仍然扭着他:“你不想当长老啊?很拉风的样子嘛。”
银灰表示彻底的不赞同:“狗屎,当长老要每天呆在青陆,看很多财务报表,操心土地流失问题,还要处理游客与地方居民冲突,实在被人欺负了还要冲出去打架。”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给山狗看,上面有一条正趴在一朵水仙花边的蚯蚓,看起来精干潇洒,昂首向天,表情非常生机蓬勃,山狗很有兴趣的说:“好帅的虫子,你爸爸?”银灰沉默了一下,说:“长老。”
山狗很感叹:“岁月不饶人啊。”
对方摇摇头:“没当几天长老就成现在那样了。”
他声音中油然而带哭腔:“你说我想不想当长老?”
俗话说得好:“青春,青春,最美是青春,白天去踏春,夜晚来嬉春——”银灰不想为虚位献青春,完全是可以理解的。难怪它一旦发现老窝安然无恙,就连青陆银芯是怎么跑去撒哈拉之眼的都懒得追踪。为江湖意气所激,山狗瞬间哑火,只得叹了口气,松了手,深明大义的帮银灰把衣服掸掸,说:“你现在好了,拿着银芯玩世界去吧,我呢,我就带着我空空的脑子流浪。”银灰被他酸得招不住,脖子一歪,看上去样子顿时非常诡异,好像脑袋是拿胶水直接粘上去的一样。它保持这个姿势很久,发现山狗始终自怜自伤,毫无醒悟的迹象,终于忍不住冒出一句:“老大,记忆和脑子是两码事——你没脑子要去问你娘。”
为了争清楚山狗被取走记忆之后还有无脑子,桃红和碧绿也加入战团,组成两支辩论队,从天上扯到了地下,从地下再扯回天上,牵连许多古今中外许多人与非人的重量级选手卷入是非,经过无数次逻辑三段论推理以及反向正误命题假设,最终成功地把辩论方向从“论失忆的人是不是没有脑子”引向了“现在还不去吃午饭会不会有人饿死”,直到山狗大喝一声:“打住!”
桃红抹了把口水,憨头憨脑的一瞪眼:“什么?”
山狗手往外一指:“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