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头花瓶(2 / 2)

疯狂植物园 白饭如霜 5008 字 2024-02-18

这个发明投放使用了不久,它最大,也是最致命的缺陷就暴露了出来。那就是,第一,有趣的人不够多,第二,很容易被玩死。当最后连山狗都被拉去想故事的时候,整个撒哈啦的人所潜藏的文艺创造能量,悉数消耗殆尽,个个变成了行尸走肉。除了工作啥都不干,除了发呆啥也不想,只要手上活儿一完,就地坐下,就可以练上最高深的内功心法,心外无物,心中更无物,境界精纯,一日千里。后来,大家都不再需要交通工具,统一在城里使用轻功,登萍度水走室外,八步赶蝉走室内,下楼一律壁虎游墙,游着游着还聊天:“你这双鞋不错,摩擦小。”“你那双也好啊,稳当。”

含羞草一战,为时三个月,折损撒哈拉之眼中全体人员脑细胞无数,不但如此,而且间中操作失误,还会顺便侵入其他记忆体,泄露无数机密,造成同事相忌,夫妻相残,人间悲剧,此起彼伏,足见隐私安全对于人类社会发展的重要性,可以和火的发现相提并论。后来,含羞草成为特级禁物,只能在三条蚯蚓的直接监视范围下少量种植,以为标本。

挟此往事之威,足以震慑山狗,这一刻瞧着自己头上的摇曳生辉,简直欲哭无泪。不晓得是不是过两天自己就要变成一个被吸光了甜水的椰子,空有硕大一个脑袋壳壳。这权且不论,其他那些花花草草又是怎么回事?辅助信号转化器?高清?真彩?射线过滤层?我待你们这些家伙不薄,为什么要这样整我?

桃红蚯蚓一听,立刻大摇其头,对他这种担心表示强烈反对:“哪里哪里,完全是装饰。怎么样,我于插花有前途吧,这个造型是我的出山作呢。”

想山狗在撒哈拉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平时溜达溜达,和他打招呼的人也不少,偶尔穿件精神衣裳,也会得到一点及时的反馈,比如说,山狗,你不如去跳TABLEDANCE吧,卡萨布兰卡新开了个酒吧正招人,或者,咦,你这黑衣服颜色好正点,什么料子?上来摸一把,然后恍然:“哦,刚去了趟石油开采现场啊。”

如今头上顶这一盆千娇百媚出去,不晓得那些人的嘴脸如何。他转完这念头,看三条蚯蚓在一边笑得贼西西,当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可怜头重,又不敢胡乱动,只好发发虚狠道:“哼,笑那么开心,我知道你们的花花公子都藏在哪里的,回头看我一把火去烧掉。”

碧绿笑脸一收,非常纳闷地问:“为什么?”

山狗浊气满胸,翻了翻白眼,答:“你说呢。”回头顾影,自己这明显就是一变了种的菠萝,眼角为之一酸。

碧绿犹自不爽:“我说?我们为你担心,一开始就会聚毕生功力,搞了三年才搞出这个东西来以防万一,还我说,我说你要给我好多阁楼才行。”

银灰忙过来,把碧绿一拉,轻声说:“哎,他不是都忘记了吗,别生气,慢慢来,阁楼会有的,巴比娃娃会有的。”

山狗小心翼翼,挺直腰板站在那里听它们说完这番对白,终于忍不住双手扶住头,嚷嚷起来:“什么跟什么啊。”

桃红好整以暇,一游一游的走过来,围着山狗绕了两圈,胃口吊到八尺高上下,眼看再不交代山狗要咬舌头了,这才开口说道:“这个含羞草的功能,已经被我们改了。”

山狗苦起脸:“改成啥了?装了分级设备?露点就删?”

它摇摇手:“非也非也,虽说和你们笨蛋人类混得久了,我们也不至于没创意到这个程度,事实上,这棵含羞草,现在可以直接进入你的潜意识,将你的前生后世都钓出来。”

尽管以山狗之聪,只要愿意,可以从这里听到赞比亚乡下农民现在讲梦话的声音,他还是毅然对自己的听力投了不信任票,抖起来喊了一嗓子:“啥?”

桃红晓得他不见黄河心不死的脾气,干脆凑上去对着他耳朵运起蚯蚓招雷大法,吼道:“看你的潜意识,潜意识知道是什么吗,就是你脑子里有,但是没人知道,连你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山狗瞪着这三条生平以无事生非为己任的混蛋蚯蚓,过了半天,委屈的问:“为什么你们又搞我?前天借来买汽水的钱我都还了呀。”

银灰上前摸摸他手表示安慰,说道:“我们不是害你呀,因为你有一段记忆失去很久了,我们要在走之前,帮你找回来。”

失忆。

你失过忆没有?

想起这个词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种微冷的感觉爬过脊背。

回不了的家,记不起的脸。

害不害怕?

不过,要是那个人本来就无家可归,无人可念呢?

一脑空白,重寻天地。

多有趣。

或者,如果也有一株那样的含羞草种在你脑海深处,可否窥探到你深藏的狂想,想逃离眼下的一切,去更远的地方,见更多的人,乘大篷车上游历,无人掣肘的地方歌唱。

既然问十个人,你幸福吗?

有九个人反问,幸福是什么?

剩下那个人迟迟疑疑的说,幸福吧。

抛低现今,去到别处,也许会有我们等待过的幸福?

因而中夜无声时心底有疯狂呐喊——神啊,请让我们失忆?

幸好山狗没有追究,回过神来指指自己沉重的脑袋,迟疑地问:“我?失忆?失了哪部分?”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而三条蚯蚓永远戏谑的眼光忽然变得温柔。连他们都变得温柔,可见事态相当严重。山狗想了想,突然把头一低,那条含羞草颤啊颤啊往银灰那一点:“那你现在就看看,我脑子里有什么?”

夜半无聊,权当消遣,大家真的凑过去,三只小脑袋凑成一堆,屏息静气蹲了半天,在六只眼睛灼热的期盼中,嫩绿含羞草叶子忽然间两片丛开,渐而透出微微光芒,隐约有波纹流淌其上,继而四散,消失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的弧。俄尔,碧绿头一甩,问:“你前两天把我们的咸酥花生种拿走了?”山狗讪笑两声,桃红接着问:“你拿去做啥。”银灰嘿嘿两声:“肯定是吃啦,不过不瞒你说,那是石化品种,吃了要便秘的。”

山狗不顾当前的姿势乃是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当即一拍大腿:“哎呀,我说怎么四五天没动静呢!”桃红闲闲笑了一声:“没关系,回头到医务室去报个到,准备开刀。不瞒你说,那玩意设计成这样就是防你的。”

继续,没一会儿,银灰又吼了出来:“龟背居三号的倪妈和风上轩的老三头在办公室亲热?你怎么看到的。”山狗想了半天,说:“哦,那码事啊,我刚好在那栋楼外放你们给我的间谍风信子啊,它飞上去试机器,乱拍一气拍到的。嘿嘿,你们真应该看看倪妈那个表情。”桃红蚯蚓如其名,素来对绯闻最有兴趣,立刻打个响指预定:“回头一定要带给我看啊,记得了。”

大家群起扎马步,扎了半个多小时,脑子里流水一样,东西不少,不过价值都不高,动不动还出现山狗长时间打盹的定格画面,跟某些欧洲艺术片一样,看得大家抽筋断气,不要说和潜意识半点关系没有,连表意识存不存在都是个问题。饶是山狗体格出众,不知不觉中腿还是累得巨麻,他自己不晓得事态进展如何,只好嘟囔着不断问:“看到什么新的没?黑暗的?伤心的?恐怖的?放心,我挺得住。”偏生蚯蚓们好似变了哑巴,任他如何追究,一个字都不吭。直到他实在不耐烦了,猛然把腰一直,站了起来,随即带出三条蚯蚓大声号叫:“别别别,蹲下蹲下,蹲。”涌上去强行把他压住,山狗大为紧张:“怎么了?怎么了?我脑子漏水吗?”话没完,额头上被赏了好几个“蚯蚓摆尾甩”,拍得他眼睛一黑一黑的,只听到碧绿气鼓鼓的说:“等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你就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山狗冰雪聪明,顿时大悟:“是不是我上个礼拜去卡萨布兰卡看的那场TABLEDANCE?那位舞娘身材不错吧。”他越说人家越气,丢下他一窝蜂跑了出去,山狗颤颤悠悠在后面追着喊:“喂,喂,你们去哪里啊,不是要帮我找记忆吗?”

银灰没好气的声音远远传来:“等多七天,我们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