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列得异常整齐的非人尸体,累在一起,有数十具之多,来自各个族类,稍微仔细察看,就能看到与人类混血的痕迹。所有尸体的脸上,都充满痛苦与绝望的神色,有的还不甘地张大眼睛,还留着对生命的无限依恋。从他们的穿着看,在生的时候,都做着各种各样的职业,警察,便利店职员,出租车司机,机场地勤。卑微的一分子,享用着命运给予的小小喜悦与悲哀。其中有一个南海莲人,就是放出刚才知命焰的那个,以最后能量把我们召唤到以后,颓然断气,软成一团。
怒火熊熊在胸膛中燃烧,几乎要炸开来,我久久注视着那些被残忍对待的身体,感同身守他们所遭遇的惨剧。到底因为什么样的原因,要剥夺他们最基本的权利――不过是想生存下去。
浑身颤抖着转向小白,他阴沉的脸色十分可怕,但比我冷静得多。我捉住他的手,咬牙切齿:“那些王八蛋,我要找他们算帐。”
他的手干燥冰冷,握着我,缓慢点头:“你放心。”
呆呆站在那里良久,小白忽然手一抬,掩在耳边,在和谁做点对点通讯,之后望向我:“庄缺发出紧急召回令,叫我们火速赶到十三街本部。
庄缺干吗无缘无故叫我们回去?没来得及问,他已经摄上和之康,一阵风般扑了出去。
回到十三街,庄缺和秦礼他们仍然坐在办公室里,但是神情脸色,各似被人借了不少钱。小白和我出去不过一阵的工夫,这都怎么了。习惯成自然,就很想上去摸人家一把看看心事。
还没真的动手,庄缺就先暴露了:“长老会才传来命令,要我们四个火速回狐山。”
小白一皱眉头:“不是例会时间,不是大会时间,怎么回事?”
秦礼手一拂,桌面上出现一副简单明了的地形速写,是狐山的外围山川地图,他的手指移过某个地方,放下一块金币:“距离狐山一千公里的地方,有超大规模的能量爆发,初步确认是人类试爆微型核武器引起的。所引发的连锁反应,有波及狐山的趋势。”
他告诉小白:“长老会特别指令你必须立刻出发,我们在各个人间基地布置应急措施,随后赶来。”
小白眉宇皱得更深,随即问:“南美呢。”
他们对望一眼:“选命池征兆重开,南美也要同回狐山”。
于是问我:“你跟白弃先走还是和我们一起?”
我把脖子一扭,气冲冲地说:“我不走。”
回身就走了出去,在大堂里生闷气。生了半天白弃这个家伙才出来,在我身边坐下:“不想回去?”
我白他一眼:“你把那个厨师丢哪里去了?”
他指指厨房:“交给这个夜总会的料理组了。”
料理组?莫非要拿他们来吃掉?难道蟾蜍煲这种东西至今都有人点吗?
小白哭笑不得:“哪跟哪啊。庄缺的料理组是内务部队,负责救治和复原,我问过了,死不了的。”
我大不爽:“哼,这会不死,等我们走了,还不是给粉雄联盟那群变态杀掉。”
越想越生气,猛的一拍面前的吧台:“不行,蓝田半人那家的兄弟我没救到,现在我的马仔也给人家打,已经死了那么多了,以后还不知道要死多少。我不能这么就算了。”
说到这里,我想起来了,咿,我的马仔呢?
我叮嘱他藏到庄缺办公室去,要是给发现,就赶紧缴械投降,这小子到底投降了没有啊?赶紧跳起来要去找人,小白拉住我:“干吗”
连比带化说了个大概,他释然:“不用找了,他已经被庄缺收去侦察组了。”
我大惊:“什么?我唯一的小弟啊,怎么这么快就反骨?”
悻悻:“看我不用家法伺候。”
小白却不以为然:“威武就要屈,何况你姐的口号是不屈者必死。放人家一马吧。”
放他一马当然可以,好歹我们也是家族企业,利益共同体。不过这么一来,我对粉雄联盟的怒火就越烧越旺了,要不是你们胡来,我能把我唯一的马仔丢了吗?
一看我变化万千的脸色,小白就知道我正在五内无名,肝火劲烧,一把拉住我:“南美,非人混血的事情,你不许冲动。我回狐山处理事务完毕之后,必定第一时间赶来。你不能冒险。”
我温柔地把他看着,小白担心我。真好啊。他说我不许冒险呢。
不许我冒险,不如把我抓去直接做了狐狸标本,就那样不定晚上还要出来闹闹宅呢。
但是,有个靠山都是好的。。。
白弃耸耸肩,站起来:“好了,我必须马上出发赶回去,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我摇头:“我跟庄敛他们去看看咱们家的基地。不知道都修成怎么样了。”
他嘿嘿两声:“够你看的,庄缺在各地的基地,都装了各种各样整人的机关。”
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上次长老会去视察,掉进了南瓜陷阱,差点被做成狐肉派。”
我顿时打起精神:“做成了没?几位长老的肉质可保养得不错啊。”
小白坐言起行,迅速离开十三街,赶往狐山。秦礼行动也不逊色,带着老婆嗖一声就不见了。我鬼鬼祟祟乘着乱,刚要脚底抹油时候,被庄缺斜刺里冲出来,揪住耳朵抓回去:“白弃交代我了,不许你离开三步以内,否则回狐山后以叛族罪论处,我虽然不怕他,不过也犯不着窝里反,别乱跑。”
糟糕,那家伙什么时候变得明察秋毫,而且更明察秋毫的主子就在我面前蹲着,不由得不泄气,赶紧使出水磨工夫,软语央求:“庄大姐,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啦,放我一马吧。”
她铁石心肠得很:“不行,我当然知道你要跑去搞那个什么粉雄联盟,不过白弃说你打不过,不准去。”
我作气愤状:“我哪里打不过,我这么多年也不是白修炼的。”
她横我一眼:“打架方面,要相信专家的意见,你一边呆着去。”
转身就要走,我急眼了,上前一把拉住她:“庄缺,你给人欺负过没有。”
她不明所以,但是说了句实话:“我只负责欺负人。干吗?”
我指一下外面:“你的厨师,我的马仔,都是非人杂种,我相信他们都不是想自己成为杂种的。他们被迫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流落到人间,做着本分的事情,希望可以生活下去,而且是很平常的生活下去,为什么那个该死的粉雄联盟要去追杀他们?为什么他们就应该莫名其妙的死去?”
我很少有机会,觉得自己形象高尚,大义凛然:“你是大姐,法力权力都大过我,今天要么当场废了我,要么放我去救人。”
昂然回头就走,随时准备被庄缺从背后一掌打个对心穿---她的暴躁程度,可不允许有人面前发表煽动性演讲。
却听到她叹口气:“要不要我派人帮你?”
我心里一软,停下步子来,又摇摇头:“不用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因此我要自己去面对它。
无论结局如何,我都要自己承受。
自我娘死后,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情。
这种感觉,可遇不可求,一旦失去,也许永不再拥有。
白弃和那三个人交手之后,曾说,不够打的走了,够打的很快就会出来。
回头想想,果然是至理名言,半阎罗三人惹上狐族,自己怎么扛,也是扛不下的,自然要撤回大本营。
他们的大本营,粉雄联盟的古堡所在地,我去过一次,驾轻就熟,很快重新进入。这次甚至比上次还要容易些,因为门卫不知道为什么撤了岗,保安系统也形同虚设。
去到以前粉雄联盟那群娘子军所住的宿舍走廊,我四处逡巡一圈,发现荡然无人,古堡中散发这诡谲的空旷气氛,死寂笼罩着每一方寸。
必然是半阎罗那三人回报信息之后,粉雄联盟不欲与狐族正面为敌,即刻大规模撤退了。
决心今天血洒当场,要把粉雄联盟杀个片甲不留,结果一拳打在棉花上,我脑子都要气冰了,在古堡中上上下下到处乱打一气,所有东西都给强烈的风动诀吹得满天乱飞,零件移位,打砸到大厅东北向的角落,我猛然在那个大壁炉的后面,听到了活物存在的蛛丝马迹---来自地下的,微弱声音。似喧闹,似欢呼,分不清楚。
研究了一阵,毫无头绪何处是通向地下的入口。我今天本就是来砸场子,也不用扮鬼影神偷了,一不做二不休,以蓝色祭祀诀制造切割闪电,角落里冒出一道绚丽蓝光之后,猛然两块极厚石板向左右轰然翻开,似翻开一本书,露出一个大小容两人出入的口子,我扑上去,探口一看,古堡下面,另有洞天,却非福地。
传说中的地狱,包围着青铜色的火焰,能够融化任何人或妖的肉身,灵魂不能死去,煎熬在高温炙热之中,无从救赎,仔细体会着身为一只北京烤鸭的无限苦恼。渴到焚烧,干燥成灰烬,而眼睛望到的甜美清水就在眼前,只是一弯腰欲饮,那水就不容分说的消退,得偿所愿只在眉睫,而永远不会真正来到。比绝望更加难以消磨。
现在,我俯视着的,差强,就是地狱。
那是一个宽大的石室,中心一个池子,缭绕火光,颜色妖异,似青似红,静静的火舌,伸在空中,活象一个临死者最后的懒腰,伸得那么寂寞而绝望,火舌互相交错纠缠,在池子中心上空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火之牢笼,中间是血色水域,关着数个相当罕见的非人,多目者,十翼蛇,锁冷,都在呻吟,嘶叫,哭泣,拼命挣扎,但是一接触到那火焰,就好象平常人摸到了电门,惨叫着向中心退缩。
在牢笼的外面,有三个人,半阎罗,楼罗娜,另外那个,一看就是幕后黑手。
三十多岁年纪,衣履鲜明,身材雄伟,容貌端正,头发整齐地梳到后面。摆到市面上,可以直接去参选立法委员。
绝对是纯种的人类,但是经过极为艰苦和有效的法力训练,身体散发出强大的能量。而最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他手里所握的东西。
一个漆黑的口袋,非常小,皮质光泽,上面没有任何奢侈品的ogo足以炫耀,普通人都不会加以注意。
我会注意,是因为我认识。
许多年前,白老爷带狐族后人游历非人世界,到达珍谷的时候,正好遇到他们在开五百年一度的珍奇拍卖会。
其中索价最高的拍卖品之一,就是眼前这个不起眼的袋子。
索灵织,原料是嗜糖蚯蚓族长老以毕生法力凝聚种植出的吸魂亚麻纤维,以嗜糖蚯蚓对植物的无限控制力,制作成功的可能性仍然极低。非人界已经多少年没有看到实物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