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信摇摇头:“不是,是我只接两个,因为我不喜欢一次做太多工作,委托人说一共有几十个目标,可能委托其他人去做了吧。”
这个晴天霹雳打到头上,我当时就叫了一声苦―――这摊子揽上身,好似进了沼泽的泥鳅,越钻越深了。
既然乐子找太大,我就不要太逞强了,找靠山吧。我打定主意,告诉阿信:”你上去查看,搞完以后,你到十三街浮世会夜总会来找我。”
它答应得极爽快,显然有诈,我敲敲它的头:“我告诉你啊,芝加哥虽然我来得少,不过我家里人就大把,你要敢不来找我,除非你在这里挖个洞,直接通去中国。”
威胁完这一把,我雄赳赳气昂昂走了,走了两步一回头,阿信果然有两把刷子,踪影已经不见了。
我所有的,唯一的,以及现在要去找的靠山,其实也就是我最不能靠近的大禁忌―――狐山本族成员。
其中有一个,正好就在芝加哥,将这个城市看作她掌心上的泥巴城堡,想建设就建设,想毁灭就毁灭。她的大本营是一家夜总会,名字叫“浮世会”。
在城里兜了一圈,走到了十三街,虽然对狐族喜欢排场的风格向来有所了解,看到那家夜总会时,我还是分量十足地吓了一跳。
首先,浮世会这个名字,已经很拉风,更拉风的是,明明十三街地比黄金贵,这家门脸却贯通了老长一截街道,做成扇扇相邻的日式屏风入口,屏风上有笔意淡远的水墨图迹,我上前瞄了一眼,居然是名家真迹。光扛跑这两玩意,已经值回票了啊。
现在是白天,人家不营业,屏风合着,每扇屏风的门套木,用的是上好的皇家花梨,旁边都垂下水晶珠串,缀着纯金打造的浮世会三个字,我看了半天,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起---兄弟们,这是一种什么风度,这就是对全世界的不良分子叫嚣说:老娘就是这么胡搞了,有种你来抢我啊。。。
当然,这种呐喊,大家都只有听着,要是发奋响应,起而行之,就会大事不好,原因无他,这家店的老板娘不是别人,是玄狐庄缺。
关于庄缺,狐族中流传最广的典故是这样的,说她刚刚生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狼人族来狐山,集体联谊,那感觉跟现在大学里面结成友好宿舍这种事情差不多,大家在狐山顶上唱歌跳舞,十分快乐,到此为止,都算是天下太平。不防有几只狼兄弟,喝多了青梅酒,感觉尿急,醉醺醺跑到某个僻静处解手,就此三四个钟头没出来,等有同伴觉得不对劲去查看,发现四只壮年狼人,全部给扁到人事不知,瘫在地上,上前一摸,挂是没挂,全身骨头都断了。
狐族当时全体高段成员都在联欢现场,排除大规模群殴的可能性之后,嫌疑犯直指一人,那就是下一代狐族中战斗能力最强,可以单枪匹马打出这种效果的,白弃。
问题就在,小白虽然没有参加联欢会,却一直在山洞里做石匠活,把一大块黄玉髓破开,给我做一把贵妃椅,他能量有余,精细不够,经常做着做着就大叫一声,然后告诉我:“椅子坐小一点舒服些。”
意思是,他又打塌了一边石头。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等大群狐狸和狼跑来找我们晦气的时候,他已经成功地完成了他的工作―――给我做了一个小板凳,面积只有我半个屁股那么大,考虑到我当时还是一只小狐狸,毫无发育迹象,而从狐山深山采回来的那块石头最长处直径曾经超过三米。我觉得他的手工之烂,已经可以去申请非人世界思泥基纪录了。
地上四分五裂的石头所残留的气劲和能量,以及庄家妈妈举世无双的读心术一发动,都证明小白是冤枉的。但是因为白老爷要对贵客们交差,所以还是很大义灭亲地要打人家一顿,就在我陪着小白怒发冲冠,决心要以自己的微薄之躯捍卫社会公道,个人清白的时候,忽然有一条血淋淋的影子闪出来,说:“不关小白事,是我干的。”
那条影子,就是庄缺。
她年纪也就大我那么一两百年,据说因为庄妈妈过于溺爱,所以一直没有断奶。她闪出来,浑身上下,一块好皮毛都没有,而爪子上血迹未干,完全不用对证或勘察现场,就知道她挺身而出,可不是为了小白挨义气。
这件事情的诡异之处在于,庄缺并非战斗类型,乃是拥有读心天赋的玄狐嫡生,到底人家怎么惹到她,她又怎么发飚发到摄氏两百度,庄缺把嘴一闭,就是她娘都看不出。四个大狼人打一只小狐狸精,居然输了,怎么说都是丢脸,因而不了了之,对方悻悻离去,从此以后,一年一度的联欢不再重现,我们的口粮,也节省了很多。真是祸兮福所倚啊。
那件事情之后,我们上上下下,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以后不要随便惹庄缺了,即使如此,大量血淋淋的事实也证明,她是个火药桶,不要说一点就着,有时候不点也要着,鬼神莫测,十分危险。庄家本来都是些温吞分子,给庄敛十棍子,敲不出半个屁来,她一如既往对你傻笑。偏偏她家姐姐基因变异,不打人则已,一打就要打死,比李小龙还狠。好了,成年之后,为怕夜长梦多,狐族高管层一商量,直接调她去了芝加哥,坐镇北美和欧洲的黑社会,一旦有大规模的犯罪浪潮出现,她就强势镇压,代替所有人类的警察执法。你说人类的社会法纪,秩序安全,居然交给一只有暴力倾向的狐狸去管,成何体统?结果这个工作偏偏就对了她胃口,做得风生水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当真是得意。
现在我到了她地头,扯上身的事情又相当大票,不打她一个秋风,怎么说也说不过去。讨厌就讨厌在,我不能亲自和她来个相见欢,否则被霹雳搞坏了她皮肤,我不给天打死也要给她打死。
蹲在浮世绘的门口琢磨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随便上个身方便吧,附近又没有什么绝代佳人,打心眼里我不情愿啊。
这当儿从里面出来一个男人,高个子,光头,长眉亮眼,穿两层衬衣配带哈雷ogo的t恤,体格极美,脚下踏对军装靴,那叫一个精神。我看了先喝一声采,把自家头发赶紧理理顺,然后高兴地上去和人家搭讪:“帅哥,你好。”
人家对我瞪一眼,一言不发,露出相当不近女色的表情---恩,合格,色狼只配我打,不配给我帮忙。我一点不介意这态度,继续套瓷:“我说,你能帮我个忙不。”
他继续瞪我,没表情,莫非是面瘫?幸好接着就硬邦邦来了一句:“干什么?”
我指指他走出来的地方:“你认识这家店老板娘不?”
这问题一出来,人家的警惕心就跟雨后的蘑菇一样,咕嘟咕嘟往外长,狐疑地打量起我来,我忙摇手:“别看别看,我不是想卖身葬父,我是想你帮我带句话给她。”
看来庄缺的影响力不一般啊,面前这位,气质那么豪华,绝非普通马仔,一遇到和我家庄姐姐有关的事,也不敢怠慢,将耳朵一伸,说:“你讲。”
我笑眯眯把头凑到他头边,轻轻说:“狐山之上,锁命之时,今夕何夕,得见姐妹。”
想我从小只会捣乱,大一点又被踢出来浪迹江湖,实在没读过什么书,能凑出这十六个文绉绉的字,简直凭空就要陶醉一把,目送那位帅哥痛苦地记下了这一串古怪的中文发音,为防忘记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浮世会,我懒洋洋继续在门口守望,不过这次姿势优雅了一点,左腿翘上了右腿,好像我屁股下有张椅子似的,对人类来说这应该属于相当了不起的身体动作,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坐了一会之后,有路过的人丢硬币给我。
这句话的效果,完全超过了我的想像,因为五分钟之后,我整个人着了重重一招神狐摆尾,大头朝下,冲天而起,同时我就看到一把年纪还穿得珠光宝气的庄缺,在我身下手舞足蹈,大呼小叫。
说不服不行啊,庄缺就是庄缺,即使知道要给雷打,说要见就要见,悍然不可御,不愧狐族第一泼妇,我自叹不如。
落回地上,立刻又给她一把抱住,疯狂摇动:“南美,南美,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的。”
这话一听有问题,我知道什么了?
庄缺一楞:“你的预见之术不是有大成?怎么没有算出来。”
我预言之术的确不错,不过基本上都是技术运用型,不是自动运转型,而且一向跟人死瞌,还没有明见万里到上知天下知地,有什么话你赶紧直说,不说我走了。
她对我的解释比较接受,可能出于护短,还为我争辩了一句:“你一定预感到有蹊跷,否则怎么跑我这里来。”
然后告诉我一个大利好消息:“长老会上个月回狐山例行祭祀,发现选命池重现选命征兆,虽然极为微弱,但确实无误,你可以回去了。”
措手不及,我猛然怔住。选命池重现征兆,表明上天对选命银狐的锁命行为原宥,既往不咎。这情形从前也出现过,不过是在那只号称史上法力最强的银狐身心俱灭之后,她毕生飘荡在外,与六亲绝缘,终于郁郁而终。死讯一传回狐山,选命石柱上的水立刻开得跟地心温泉似的,诸神睚眦必报之立杆见影,实在令人倒抽一口凉气。
现在掐指一算,我出来混也没混太久,三五十年,对命长的灵类本来就是小意思。老天爷怎么一下子转了性,对我如此宽宏大量起来?莫非有诈?
我眯缝起我的大眼睛,对着头上苍穹左看右看,嘴里嘀嘀咕咕,就是不肯放心。但是说来也蹊跷,按道理我这会还和庄缺靠在一起呢,早该有一道老大霹雳,在我们中间打出一道雪白分界线,行差踏错,立斩无赦。
没有哦。
朗朗青天,悠悠白云,偶尔一道银色弧线划过,那是飞机。。。。天下太平啊。
我瞪着庄缺:“好象是真的。”
她冷然:“我生平打过诳语没?”
没有。族中人等,有两个人从不掩饰或隐瞒,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撒谎,他们通常会选择灭口或灭迹。
既然消息属实,那简直太值得庆祝。我顿时欣喜若狂,反客为主,抓住庄缺大喊大叫:“万岁万岁,不用给雷打了,爽啊爽啊爽啊。”
跳了半天发现她杏子眼泠泠地盯着我的手,精确的说,是我手上不小心抓住的东西—卡地亚银豹钻饰,豹子尾巴已经摇摇欲坠了。。。。
在终于还是被庄缺敲出头上两个包之后,我大摇大摆,登堂入室,跑进了浮世会,这是白天,里面冷清幽暗,灯不亮歌不唱,没有美人热力,俊男眼风,装饰再华贵奢靡都是死的,好看有限,我瞄了两眼,撇了撇嘴,庄缺明明走我前头的,却似乎看到也似,立刻丢过来一句:“晚上带你出来看,爽得很呢。”
庄缺的“行宫”设在夜总会的楼上,顶天一整面玻璃,做成歌特式的穹顶,光线柔和地撒下来,在室内形成班驳阴影,感觉清冽舒适。我在她办公桌后坐下,舒服地伸出我的双腿,懒洋洋伸一个懒腰,这瞬间有许久没有过的彻底放松,因此觉得无比困倦。庄缺给我端了一杯冰水过来,看我眯着眼哈欠连天的样子,微微动容,温暖的手在我脸上轻轻一抚,说:“南美,睡一下吧,姐姐在这里。”
庄缺说她是我的姐姐呢,好象忘记了,当我们都小的时候,一起吃书修炼,一言不合,我就要抱头鼠窜,要不是小白神勇无敌,每每无条件护住我,说不定我会成为狐族历史上第一只身残志坚的银狐,要坐着轮椅去选命。
我觉得好笑,就笑起来,然而真是想睡,也知道自己可以睡。于是睡了。
睡醒一觉,庄缺准备了小菜白饭,清清淡淡摆了一桌子,请我吃饭。
我坐下来左右看看,酿豆腐,小炒茄子,芥兰鸡丝,黄瓜皮蛋汤。还没有吃,嘴巴里已经淡出那个什么来。因此抗议:“兄弟一场,久别重逢,你就给我吃这个?啊?”
当头一个巴掌,打在后脑上,无比之震荡:“小姑娘没大没小,我是你姐,什么兄弟一场,叫你吃就吃,没见过世面的。”
你说这什么世道,给人吃豆腐还叫见世面,那我在犀牛家吃的那叫什么?奥斯卡颁奖典礼吗?
嚣张一辈子,难得遇到一个比我还狠的,只好认衰,乖乖端碗就吃,也真的是饿了,夹块豆腐填进嘴,咿,好功夫啊,豆腐嫩而有劲,肉末细腻无比,毫无杂质,清香洋溢,更难得是豆腐的细致口感交融肉糜油润,简直有入口即化的大家风范。我猛一敲筷子:“好吃。”
庄缺这个物质主义者,吃顿饭也换衣服,宝蓝色真丝长衣,把她初发福的身子衬得珠圆玉润,舒服无比地靠在椅子上,捧一碗黄瓜汤小口小口喝,不无得意瞥来一眼,教育道:“懂了吧,这叫大巧无工,能把家常菜做出极致口感,才是第一流手段。”
我频频点头,也毫不耽误大口进食,吃得风卷残云,十分畅快,不过,我也不甘心束手被训,乃抬出朋友来为我挣面子:“我认识一个煮得差不多好吃的。”
庄缺鼻子一耸,嘿嘿,这动作我熟悉,从小到大,总有点招牌习惯不会改不是,那意思就是说:“不可能。”
我把眼珠上抬到极度,几乎要爆出眼眶,整个脸还是执着地埋在饭碗里,撑不死不罢休,含含糊糊争辩:“真的,他单炒豆腐,也有这个味道。”
庄缺沉下脸来:“给我做厨子的这个,是食牙与人类的结合体,综合了食牙族类对味觉的精确把握,以及人类对材料的无限开拓,以我的经验看,放眼天下,绝没有人可以超过他了。”
噗。
刚放进嘴里的一口汤,随着汤匙一起,以时速四百公里向我对面墙上喷去,印出一个好不深刻的印子,那只幸运的勺子,去到了其他同类从未梦想过的所在===钢筋混凝土的中间。
庄缺立刻放下碗,过来捉我手臂,糟糕,接下来说不定是一场好打,那墙面上贴的墙纸,估计价值不非。
结果她俯下身,关切地问:“你怎么样,是不是呛到了?”
我本来就坡下驴,大可以做咳嗽状,憋口气给脸上点色,享受这久违的骨肉亲情,但是在庄缺面前使诈,明摆着是找死,绝非善策。当即招供:“我没事,你才说,你的厨师是人和非人的混种?”
她看我没事,顺手又给我一个巴掌,我靠,我的脑细胞这样牺牲,嫌不嫌无辜了一点。她坐回去:“没错。两年前我这家店开张,他来应征侍应生。整个人好象刚从死人坑里爬出来一样,离再死一次也不远。正好我来巡视,发现他有食牙族类的独特特征,于是收留下他,转去厨房,果然是烹饪圣手。”
我觉得奇怪:“他既然是食牙族,怎么不直接来应征厨师?跑去当侍者干吗?”
庄缺开始吃饭:“他有他的理由吧。老实说,我要他去厨房,他也推辞不干的。”
敢在这位大姐面前推三阻四,想必那位混种朋友也吃了不少苦头,最后苟延残喘,含泪进了厨房,不晓得有没有尝试着往饭饭菜菜里面放巴豆狗血,图谋报复呢。
浮想中我的八婆天性绝不半途而废,继续问:“那他到底从哪里来,为什么不想当厨师呢。”
庄缺表现地兴趣缺缺,果然不负其名:“我没关心,所以也不知道。”
看我一眼,明明是个师奶的外表,这眼神却有一种君临天下的冷酷无情:“我用他,因为他能用,至于其他,不关我事。”
接下来那句,更是气势万千,为我景仰:“倘若因此牵连什么事,那就让我解决它。”
有这样一个霸道的亲戚,难怪我孤身闯江湖之时,都一样肆无忌惮,底气在那里摆着,好大一砣呢。来找她真是找对了。